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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御姐不好惹-主人公叫朔鹰陈一的小说免费阅读

穿越御姐不好惹

小说:穿越御姐不好惹

作者:薄人自醉

主角:朔鹰陈一

类型:穿越

简介:站在洗手间的水池前,狠狠地往脸上泼了几掌水,陈一对着镜子用力地拍打了几下自己湿漉漉的脸颊,眨了眨眼睛,用手背抹去睫毛上沾着的水珠,抬头看着镜子里有点憔悴却好似还带着点兴奋的自己。这不知是自己的第几次相……

穿越御姐不好惹免费阅读 第1章 老天爷您的玩笑开大了

站在洗手间的水池前,狠狠地往脸上泼了几掌水,陈一对着镜子用力地拍打了几下自己湿漉漉的脸颊,眨了眨眼睛,用手背抹去睫毛上沾着的水珠,抬头看着镜子里有点憔悴却好似还带着点兴奋的自己。

这不知是自己的第几次相亲了,可是何时有过这样的心情?

她究竟是怎么了?这样一个小学弟,从来没有过任何心动的小学弟,对自己说了这么几句话提及了一下回忆和初遇,就把她打败了吗?这种帅气的年轻男人,怎么可能是自己的菜?

可为什么,为什么当他睁着那双炯亮有神的浓墨色双眸看向自己,里头闪烁着无比真诚而恳切的光芒时,她的心就开始狂跳不止?尤其是在他说出那句“我喜欢你”之后。

她不是花痴少女,不是情窦初开的十六岁女高中生,这一切都不该这样,不该这样的。

当听到程浩说出最后那句话后,她再也坐不住了,随便寻了个借口,从座位上离席飞奔到洗手间,试图用冰凉的触感让自己混沌如浆般的大脑清醒过来。

她应该接受吗?自己真的应该接受吗?或许与其这样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这样遥遥无期限的相亲寻觅,还不如就此确定下来,给自己快迈入三十的年华找一个买家,并且是一个各方面条件都还很不错的买家。

可是,真的是他吗?为什么自己总觉得少了什么?虽然当他的手轻轻触碰到自己时,那份温热还是给了她一点渴望已久的悸动,但——是她太过贪心了么——总觉得这一份悸动还是不足以打动自己,不足以让她做出会影响自己一辈子的决定,因为那份感觉,她懂,终究还是没有深刻到心里。

那么她究竟该怎么办?

陈一纤细而有力的双臂重重地支撑在米的大理石台板上,被冷水冻得发红的手指微微蜷曲着,这双手拿起过无数次的手术刀,精准严密得让她引以为傲,却在此时此刻变得有些无力。

她该怎么办?该接受吗?还是说她的人生还有别的选择?

正当陈一纠结万分难以决定的时候,面前的镜子里,突然模模糊糊地出现了一条跳动的冰蓝色绸带状的东西,陈一习惯的蹙起了柳眉盯着它,然后一回头发现身后空无一物,莫非是自己睡眠不足产生幻觉了?

她再次用力地眨了眨眼,可那条冰蓝色的绸带就是怎样都不消失,并且在自己的瞳孔中越跳越激烈,越跳越兴奋,像是一只通灵的猫,等待着命定的主人摸一摸它的脑袋,会吗?命定的——会是这个吗?陈一的眉头越皱越紧,缓缓地,好奇地伸出了手……

咦?!这里是哪。

陈一在一片混沌的漆黑中睁开了眼睛,黪黪的黑幕笼罩在自己眼前,让她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去搜索微弱的光,刚撑着身子坐起来就感觉身体被实的板硌得好疼,两块肩胛骨好似被人拆下里之后又装上。

这里……是哪?她自己的不是席梦思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刚刚抬起的脑袋登时变得头疼欲裂,她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在黑漆漆的空气里坐直了身子,记忆也一点一点地回来了——她在和程浩相亲,然后她去了厕所,看到了一个很诡异的东西,然后自己伸手去够,然后,然后……

等等,这里难道是程浩的家?不是吧,他看起来还算个翩翩君子,怎么会做这种卑鄙无耻下三滥的事情呢?

陈一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连忙伸到被子下摸了一遍自己全身的衣服,虽然这衣料感觉起来怪怪的,但她此刻无心顾及,还好还好自己穿戴整齐,没有衣衫凌乱的迹象,她不由地松了口气,猛跳的心也平静了点,可是,下一秒,她又如被雷劈中般惊愕在了原地。

“妈!妈!妈——”因为当她努力地试图振动声带发出一丝丝哪怕微弱的呼喊声,却发现回应她的只有一片被浓墨的黑色充斥满的沉寂。

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逼自己冷静下来,陈一调整呼吸又试了几次,却发现周围,除了寂静还是寂静,这份寂静饱满得让她抓狂——她的嗓子连一丝丝的响动都没有发出来。

不可能!

这不可能!

陈一不甘心的泪水瞬间荼毒了布满惊恐的脸,前所未有的恐惧像是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心脏,也好似一只无形的有力大掌牢牢地攥住了她的呼吸。

她拼命地张大了嘴,可是没有用,一点用都没有——下一秒,陈一的双手开始不安地敲打着身下的板,发出砰砰砰的巨大响动,她需要,她需要这一点响动,来让她感受到一点点声音,让她的恐惧被这阵声音掩盖过去。

可迅速地,外头也传来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急促而嘈杂的声音让陈一心头一惊,迅速地蜷缩起身子往的里角躲着,睁着铜铃般的大眼睛盯着声源的方向。

下一秒,挡在自己面前好似幕布一般厚重的帘子状物体被呼啦一声扯开,亮橙色的光芒一下子涌了进来,借着这份光线,惊魂未定的陈一总算是略微看清楚了自己所处的环境,还有面前的这几张小脸。

但是这份看清实在没给她多少安慰——因为这雕栏木、绢素帘帐,还有那及腰长发、云鬓发髻,都不像是该存在于二十一世纪新世界的玩意儿。

内心再度被深不可测的恐惧占领。

可是,还没等她来得及表现出一点点的惊愕,站在边的一个女人就冲着她,又是惊喜又是难以置信地大声叫道:“公主!鲍主您醒了!鲍主醒了!”

公公主……这是在叫自己吗?

“你说说,你说说这叫什么事?一一也太不像话了点!”还没看到人,陈父便在屋子里听到了陈母的尖利大嗓门。

“怎么了?”陈父摘下老花眼镜,从一本厚厚的中医书中抬起头,看到陈母手上拿着的东西,露出诧异的神色,“这不是一一的包吗?怎么在你这?一一人呢?”

“你还说!哎——真是作孽啊!”陈母重重叹了口气,将手上那只米白色的包随手甩在了沙发上,拎着蓝色的塑料袋走进了厨房,搁好菜肉之后走出来冲着陈父瞪眼叉腰,“你说我怎么生了这么一个女儿?”

“怎么了?”

“怎么了?!本来嘛,我以为一一和晓娟的儿子浩浩,都在一家医院里工作,肯定好说话一点,一开始一一也没怎么反对,我就让她单独留下来,自己和晓娟出去转转了,结果你猜,你猜怎么着?”

陈父茫然地摇了摇头,但知道肯定是女儿又把妻子了。

“她居然丢下了浩浩一个人跑了!招呼不打一声,连包都没带走!”

“怎么回事?”陈父惊讶不已,虽然自己的女儿独立有主见,但一向懂事有分寸,不可能做这样的事,该是有什么误会吧。

“谁知道她!人家浩浩脾气总算好了,她什么也不管,说是去厕所,结果过去了快一个小时都没回来,浩浩这才去找服务员进厕所找她,结果你猜怎么着?厕所里早就没人了!她连包都丢下了,这么急着跑是什么意思啊?连一点面子都不给浩浩!”陈母一口一个浩浩叫得好不亲热,但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气愤之意,像是在痛惜这到手的好女婿跑了。

“一一不会这样吧,会不会是遇到了什么事,可能是医院……”

“你看看,你看看!”陈母厉声打断了陈父为女儿的辩解,从那包里掏出了一只白色手机,放在茶几上拍了两下,“手机都在这里,还能是什么要紧的事?再说,如果是医院的事,浩浩肯定也是会接到通知的!一一肯定觉得骗不了,就干脆一走了之!”

“好了好了。”陈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抚着妻子的怒气,心里也有些埋怨女儿这次的不识大体——就算是真的不喜欢,也不能表现得这么明显。

“你说气不气?你说我气不气?晓娟接到电话的时候我也不相信,但是赶过去之后就是这样啊!我尴尬都尴尬死了!人家浩浩直说是他太鲁莽把一一吓跑了,你看看这孩子多好,你说我们一一她怎么能这么做!你说她怎么能……”

“好了,你也别太生气,一一也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陈父将妻子扶到沙发上坐下来,替她揉了揉肩膀,轻声安慰着,“等她晚上回来,你说她两句。”

“说我是肯定要说她的!真是的,我真是不想管她了!随便她去了!”

“好好好,说她两句,我帮你一起说她,你自己呢也别气了,一天跑下来累了吧,歇一会,喝点茶,今天晚上我来做饭。”陈父试着抚平妻子的怒气,他几乎可以预想今天晚上女儿回家之后,面临的那场狂风暴雨。

但陈父这一回,却想错了。

滴答滴答的时钟在原地默默地转了好几圈,咣当咣当的报时声在整间客厅里回荡了好几遍,外头的天色也暗了下来,冬日的冷伴随着夜色隆隆袭来。

但一直到那挂在墙上的复古时钟里头那两根黑色指针双双靠近12,陈一,都没有回来。

这下可让原本怒火中烧的陈母的这份气恼,渐渐变成了担忧。

“一一这么晚了还没回来,也没个电话,会不会……”陈母毕竟是母亲,不论孩子犯了多大的错,把自己惹得多么火,到头来孩子的安危还是悬在她的心头,“老陈啊,你说她会不会……”

“别自己吓自己,没事的,不会有事的,”陈父心中也是悬着的,但还是上前握着妻子的手安慰道,“一一已经大了,会自己保护自己的。”

“可是她身边什么都没有带啊!手机、钱包、车钥匙,都在这个包里,半夜三更的身上都没有钱她能去哪里?”陈母紧紧蹙起了眉头,看了一眼丈夫,担忧好似一层薄翳蒙上了她的眼眸,下一刻猛地站起来走向一旁的电话,“不行!我得打电话到他们医院问问。”

几通短促的电话打破了这份寂静,但很快屋子再次沉默下来,陈父刚想问出口,却在看到妻子脸上焦急的神情之后闭上了嘴。

“没有,她所有能去的地方我都问了,都说今天就没见过一一,连一个都没有……”陈母懊恼地捶了捶自己的脑袋,眼角泛起了湿润的泪光,“都怪我!当时就该去问问的!哎——都怪我都怪我!要是一一出了什么事,我,我……”

“别这样,别这样……”陈父连连拉住妻子的手,不知为何他此刻再也说不出宽慰的话来,因为在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很可怕的念头——他的宝贝女儿,已经从他身边消失了。

不不!不可能!

陈父很快驱走了这个怖人的想法,镇定下来,说话的语气却愈来愈弱,“我们再等等,说不定一一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这么大个人,丢不了的……”

“要不我们报警吧?”

“这么点时间警察不会立案的。”

“那……”

“先打给儿子吧,让他帮忙打听一下,”陈父略略思索一下,拿过了电话,“也许一一跟她哥哥联系了呢。”

“……好。”思来想去也没别的办法,于是点头应下,陆母含着泪光拨通了远在大洋彼岸的一个号码。

30

如果让我们把时间倒转,再让陈母选择一次,那么她肯定不会像催命一般催着女儿前去相亲了。

“一一!一一!”屋外母亲大人那带着浓重江浙口音的吴侬语再次响起,伴着急促而略带兴奋的脚步声靠近过来。

还没等呈八爪鱼状趴在上的陈一把被子扯好,门“呼啦”一下就被推开了。

“哎哟我的天呐!你怎么还给我趴着呢啊!”一进屋,陈母就上前一把扯过陈一覆在身上的被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看现在都几点了!我的小祖宗!”

“妈……我昨晚刚做完一场大手术,才睡了没几个小时……快累死了……今天我就不去了行不行?我真的快困死了……”

陈一无奈被子被扯走,一阵嗖嗖凉意说话间袭上了身——她的这位母亲大人可真是够心狠,这十二月的天气,居然二话不说一上来就直接掀了自己的被子!但——挡不住浓浓的睡意,她还是睡眼惺忪地一头栽了回去。

“不行!再困再累你也得起来呀,还差半个小时就十二点了,”陈母将被子随手丢开,一副公事公办没有商量余地的模样叉腰站在边,最后还是忍不住了语气,“是咱们求着人家,再让人家等总说不过去吧,这次可是我特意托你林阿姨找的人,你好歹也得给人家点面子吧,对方条件真的不错,你就去看看,看看再说!行伐……”

“妈……您哪次不是这么说的……”陈一将脸埋进枕头里,暗暗埋怨了一句,“妈我求您了……我真的好累啊……今天晚上院里还有一台大手术在等着我主刀呢……您就饶了我,让我再睡会吧……”

“手术手术!你脑子里就只有手术啊!你忘了咱们说好的今天让你干嘛去吗?”被陈一这无所谓的态度惹恼了的陈母在一旁不依不饶,一点都没理会女儿埋在枕头里瓮声瓮气的抗议声,喋喋不休地唠叨着,行使着她作为母亲的特权,“多大的人了,自己的事一点都不上心!医院里的事倒记得那么牢!整天手术台上站那么久你倒有耐心,妈我让你去吃个饭你就不耐烦了啊!”

“……”陈一装聋作哑地闭着眼睛将脸埋在枕头里呼呼大睡,但耳边母亲大人聒噪的大嗓门传来的音量撞得她耳膜咣咣直响,好似一个按不掉的闹钟卯足了劲地敲打,叮铃叮铃的高频率噪声实在让人心情烦躁到死。

“你说说你,多大了啊!屋子这么乱,一点都不知道收拾,衣服鞋子乱放乱丢,东西用完了也不知道放回去!书就这么摊着下次找不到又要满屋子急了!你说如果你以后成了家,你老公怎么受得了你?”

陈母开始发挥天下母亲惯有的本领——从芝麻绿豆的小事无限地延伸出去,天昏地暗地说得好像整个地球的不和谐不环保都是孩子的错,这不,正指着陈一清晨回家时随意踢在地上的高跟鞋,机关枪状扫射着,“这么高的鞋子天天穿,对脊椎不好知不知道!亏你还是个医生,这点都不注意!你也不小了,快三十的人了,再不保养就真的要来不及了……”

“好了妈!”陈一终于受不了了,母亲大人就是有这么大的本事,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打败自己几乎可以要了命的困意——不论她是不是刚从一场十几个小时的大手术下来飞驰回家倒在上还不到四个小时。

见陈一终于坐起来,陈母也就称心了,最后再啰嗦了几句家常,叮嘱了几句“快一点”,便心满意足地收拾行装撤离了战场。

留下陈一和她那咣咣直响的大脑,缓缓地,缓缓地,回过了神。

——早知道昨天就别答应得那么快了!

现在让我们把时间拨回一天之前。

晚餐时间,陈家。

“妈,吃饭了没——我待会还要去医院呢!”刚睡醒陈一从房间里走出来,宽松的睡衣上大大的图案显得她有些孩子气,她揉了揉头发,冲着厨房里大喊了一声。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隔着厨房的门板,传来陈母的大嗓门。

陈一一屁股坐到了位子上,低头看到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色佳肴,心中不安的小蹦开始隆隆作响,通常来说,母亲大人如果给自己准备上这么一桌称得上是饕餮大餐的好饭好菜,一定就是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

她无奈地望了一眼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翻着中医书的父亲大人,谁知父亲大人居然没有报以同样无奈而怜悯的表情回馈傍自己,而是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地继续着他自个儿手头上的事儿。

陈一叹了口气。看来今天自个儿是凶多吉少,自求多福了。

“啪。”不轻不响的一声,父亲大人合上了书,单手摘下了老花镜,站起身往餐桌这边走过来,没来得等陈一投过去询问的眼神,他便迅速地会避开了自己的目光,一个回头冲着厨房里喊——

“你好了没?快点快点!”

“来了来了!这就来了!”

厨房的门开了,陈母一边应着,一边趿拉着拖鞋,快步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晃悠悠地端着一碗热腾腾冒着白气的鲫鱼汤,一上来便放到了陈一面前的桌子上。

还没等陈一回过神来,她便满面堆笑地立了立筷子在桌上笃了两下,伸长手臂拨开碗里那两条鲫鱼上头覆着的姜片和青葱,快狠准地用手里的竹筷掐下一大片那肥硕鲫鱼肚子上白花花的美味,放到了陈一的碗里。

“妈……您这是做什么,我又不是客人……”

“不是客人你也是我女儿嘛,来来来,多吃点,看你瘦得那样,在医院里那么忙肯定没好好吃饭吧,”陈母说着搁下筷子,用汤勺舀了几勺白色的浓稠鲫鱼汤到一只小碗里,放到陈一面前,“今天就好好补补,这个啊,是我今天赶早去菜场特意买的,生的,又新鲜又好吃。”

“……”陈一被这么殷勤的母亲大人弄得头皮发麻,虽然自己最近这段时间忙着评职称不怎么有时间回家陪二老吃饭,但是过去自己也经常一连几天好几场手术回来跟了层皮一样,也没见母亲大人如此热情,还是那句话,非奸即盗!

“吃吧一一,”一旁的父亲大人也插了句,“特意给你买来补身子的。”

——补身子?鲫鱼?陈一刚抿了一小口汤就差点被呛到,父亲大人什么时候也开始拐弯抹角说话了?他是个老中医,平日里总是一板一眼,道理一堆,今天看起来怎么也怪怪的?

“妈,爸,”陈一的眼神扫过二老脸上那有些刻意的笑容,顿了顿,搁下手中的碗筷,叹了口气,“有什么事你们就说吧。”

“哪有什么事,就是妈觉得你太辛苦,想给你好好补补而已,这段时间那么多手术,还准备着考评,”陈母尴尬地笑了笑,女儿向来机灵,她没想瞒也瞒不住,但她明白女儿的抵触,用的肯定是行不通的,所以就摆了这么一道,“看你瘦的那样,爸妈都心疼着呢。”

又来了,每次说这种莫名其妙的“女儿身、爹娘心”的话时,她就知道肯定没好事。

“是啊,一一,你要拼事业爸妈不反对,”陈父也开始了苦口婆心,“但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身体垮了就什么都没了,古话说,气是根……”

“好了好了,爸,妈,”陈一打断他们,端起了碗抓起了筷,“我知道了,那如果没别的事,咱们吃饭吧,我待会还要去医院。”

“怎么还要去啊,你不是早上才回来的吗?”陈母诧异地瞪大了眼,这怎么行,她可是以为女儿总得休息几天所以安排了明天的行程。

陈一看了一眼有些激动的母亲大人,眼神中透出“这怎么可以”的意思,看来她是有自己的安排了——看吧,她就说,无事献殷情,绝对没好事。

但她若无其事地吃着饭,淡淡地回应,没有多做解释,“我最近值的是夜班,大概八点走。”

“晚上八点?”陈父瞄了一眼挂在墙上的老式摆钟,“那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快了嘛……”

陈父声音小了下去,冲着坐在对面的陈母紧了紧眉毛,又转向陈一的方向挤了挤眼睛。

陈母立马会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刚才那一瞬间的尴尬立刻转变成了堆起慈祥笑容的模样,岁月堆积下来的鱼尾纹在眼角挤出一朵灿烂而谄媚的花,她凑近了些,看着陈一,“一一啊,妈妈跟你商量件事好伐?”

咯噔一声,陈一听到自己心头的警报器乌拉乌拉地开始作响,母亲大人跟自己说话时,一旦用这种带着吴侬语的语气词结尾,基本上就逃不掉那个话题——看吧,她就说,准没好事。

“……您说。”

“是这样的,明天吧,妈妈有个以前知青下乡的时候认识的朋友要过来,已经有二十多年没见了,想让妈妈陪着去逛逛买点衣服,你说我这么一个老太婆哪里知道买什么好,你眼光一向不错,有空伐,陪妈妈一起去咯?如果实在忙的话,吃个饭也好的,中午十二点,就在外头那家茶楼里,位子妈妈也已经订好了,还有,她儿子也跟着一起来的,跟你年纪差不多,也在医院工作,你们年轻人碰到一起嘛总有话好说说的咯……”

陈母说这么一长溜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自然极了,脸不红气不喘,甚至还有种热血沸腾越讲越激动的兴奋感,两颗黑亮黑亮的眼珠放射着蓬的光芒,就在等着陈一点头。

看吧,她说得没错吧——吃个饭、她儿子、在医院工作、年纪差不多——这才是重点。

“妈,我……”明天真的很忙的。

陈一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刚蹙起了眉头,便被一旁的父亲大人逮住了微变的表情,搁下碗筷,开始了另一番满是父爱的苦口婆心,“一一啊,不是爸爸说你,你确实不小了,是时候好好考虑下了,妈认识的人么我也比较放心,这次你就听妈的,去见个面看看。”

“爸,”陈一也搁下了碗筷,这顿饭吃得可真是艰辛,“我真的没时间,今天晚上值完夜班回来就快早上了,中午哪里起得来?”

“这……”心疼女儿辛苦的心情让陈父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转而把求助的眼神投向兴致正高的陈母。

“一一啊,这样,今天晚上你请个假吧,在家好好休息,”说着陈母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好像她就是那个批准陈一假单的人似的,“反正晚上你也没有手术,值个班嘛,请假应该也无所谓的,你们医院又不是没别人了,少你一天不会怎么样的……”

“妈!这怎么可以,这么突然请假院主任不会批的。”陈一被母亲大人这股执着劲给搞得快要神经崩溃了,这就是母亲的强大力量,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她都可以编出一整套的理论来推翻你的解释。

“那……”陈母还想说什么,突然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

“等等,我电话。”陈一急忙起身冲回房间,抓起头柜上那唱得及时而且欢快的手机。手指一划,“喂?”

30

时间调回到正午十二点。午餐时间。

坐在昨天母亲大人口中的那家茶楼的檀木隔间里,顶着一头刚梳洗好蓬松的及肩棕发,抹了点粉遮了遮熊猫眼一般的黑眼圈的陈一,对着好像麻将桌上三缺一的场面,看着对方的那位母亲大人,“呵呵呵呵”尴尬地笑着。

“不好意思噢陈小姐,”那位母亲大人满目歉意的笑容,“我们家浩浩今天早上不巧刚好被医院找去,好像是哪里出了车祸,要动手术……”

“没事的没事的,晓娟你这么客气干什么,直接叫她一一嘛,”陈母端起一脸普世待客之道的笑容,上前拍了拍那位二十多年没见的好姐妹的手,“我们一一也是外科医生,这种事情经常有的,没关系的。”

陈一乖巧而温婉地一笑,伸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面前摆着的那杯已经凉掉的茶。

——早知道没关系你怎么不放我去睡觉?昨天晚上我也是做了一夜的手术啊,累得骨头快散架了被你拖出来,到这里等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

“你女儿长得真是俊俏,能力也这么好,年纪轻轻的就做到了主刀医生,你可真是有福气啊!”对方的母亲大人客套地拍着马屁,但不得不说这种马屁听了让人神清气爽,谁都爱听好听的,不是吗?

“哪里哪里,就是个外科医生而已,再说,她年纪也不小了,”陈母虽然嘴上埋汰着,但还是掩饰不住心头的得意,“哪像你呀,儿子才二十六,就能进手术室了,我们家一一二十六的时候还在学校里念博士呢!”

——二十六?!陈一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敢情老娘给自己找个了姐弟恋的对象?搞什么啊!

“原来你家一一是博士啊?怪不得,看起来这么有气质,”对方的母亲大人也是只捡好的说,完全无视了陈一心头的雷点,“我们家浩浩才硕士毕业,哎哎,那我们家浩浩是高攀了,高攀了。”

“晓娟你谦虚什么,你儿子是个潜力股嘛,前途无限的呀,我们家一一再怎么说也是要嫁人的,女大不中留,这女人再厉害也总有相夫教子的一天,”陈母又开始搬出那一套“三从四德”的腐朽理论,“再说女人嘛,太厉害了也不好,还是平平淡淡会过日子最重要。”

——又来了又来了!陈一单手撑着额头把脸转向那两位兴致正浓的母亲大人看不到的方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眼珠都快翻到天灵盖上了,翻完之后她觉得,有点头晕。

“这倒也是……”那位叫晓娟的阿姨倒是附和着点了点头,看来妈妈辈的思想都是如此,让她不免有些沟通不能,“话说浩浩应该快到了吧,我给他打个电话去,你们稍等啊。”

“嗯嗯,你去吧,不用急的,我们下午也没什么事。”陈母倒是给对方留足了余地,却忘了自己的宝贝女儿陈一小姐,才睡了三个多小时,两个眼皮一直在打架。

那位晓娟阿姨冲着陈一歉意地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到了隔间外头,掏出电话。

看着那背影走远,陈一终于松了口气,维持着上翘而僵了许久的嘴角终于如跳楼机般飞速下沉,变得毫无表情,肩膀也垮下来,幽怨地看着身旁精神抖擞的母亲大人。

“你看看你,跟一尊佛像一样坐在这里,也不知道跟你晓娟阿姨说说话,让她多了解了解,也好留点好印象。”陈母还是对陈一的表现不满意,直接无视掉了她那副濒临困死的表情,压低了嗓音蹙着眉头埋怨道。

——“你也不知道多说说你自己的好,讨你未来婆婆的欢心。”这就是陈一听到的意思。

“你们不是聊得蛮好。”陈一自然不会把心声说出来,只是淡淡地应了句。

呼——她是真的对这次姐弟恋的相亲不感冒也不抱希望,管他是不是跟自己一个职业,就算是又怎么样?小自己三岁还比自己学历低的男人,就算同是外科医生又如何?她实在不敢相信两人会有多少共同语言。

“那不一样,”陈母被陈一这无所谓的态度惹得没好气地把手中的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你这个孩子怎么一点都不懂父母的好心呢!”

知道母亲大人的怒点被自己踩到了,陈一只好讪讪地闭上了嘴,把视线瞥向窗外车水马龙的大街。

她想起了昨晚自己被那一通电话十万火急地叫到了医院,被告知是高速公路上出了重大连环车祸,送来了伤员成批成批的让她都有点傻了眼。之后便匆匆换了衣服进手术室,这一站,就是十多个小时。

这样的生活很忙碌,很充实,也一直都是她所追求的,可——为什么每次从手术室出来回到家倒在上的时候,内心涌上来的那股空空落落,总让她开始辗转难眠呢?

就像今天早上,当她拖着累得好像每一根骨头都被拆下来后重新装上的身子回到家,洗了把脸把自己扔到上后,一股失落和空虚就像围绕着包裹着她的那团白色绒被一样,将她紧紧地,紧紧地缠住了?

是孤单吗?是吗?陈一想到这里,微微皱起了眉,视线也有些模糊起来。

远远的,她看到一个略微有些熟悉的高大轮廓踩着稳稳的步子向自己靠近过来。是他吗?那个人,就是自己今天来见的男主角?

陈一不知为何觉得视线就是那么模糊,什么都看不真切,那个人越走越近,却还是只有轮廓,似乎是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高大男人,但为什么这张脸就是这么模糊呢?

这是第几个了?这个人,是自己相亲对象中的第几个出场选手了?

陈一的脑海中闪过一张张脸,一张一张,以类似方式在类似场合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脸,具体的谁是谁,她已经无法将名字和脸对应起来,但那种陌生而客气的感觉还是一下子攥住了她的心。

难道说,自己真的要在这样一群人中选择一个人,同自己一起走完下半辈子——在这个平均寿命高达八十多的城市里,她要从这里开始为自己的人生做出一个选择,但不论选择如何,她都将携手一个陌生人,一同度过接下去的五十多年的漫长岁月?

一想到这里,陈一就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每一颗细胞都泛着瑟瑟的冷意,每一个毛孔都悚然而起充斥着抗议声——不!

不!她不要!冥冥之中,她觉得自己的这一辈子不会这么过去,也不应该这么过去!

真的真的就这样没有爱了吗?这一辈子,都要在柴米油盐酱醋茶中摸爬滚打最普通的生活?如果两只相牵的手从来没有过恋人之间的悸动和颤抖,那么不觉得就此牵绊一生是件很恐怖的事情吗?

陈一被自己心里的这个念头吓得脸色有些发白,可能是昨晚没有休息好吧,她觉得眼前有些冒金星,大脑的运作开始变得缓慢甚至停滞,眼神空空洞洞地盯着桌上刚才母亲大人晃出去的那摊不规则的茶水,思绪游离在当下之外。

她出神出得太过专注,以至于连男主角靠近了都没有发现。

“一一!一一!”身旁的陈母有些着急也有些尴尬地扯了扯陈一的衣服下摆,听到母亲大人的声音,陈一缓缓别过头去看着她,却瞧见她拼命冲着另一个方向对自己挤眉弄眼。

噢,噢,是主角登场她也要开始进入状态了对吗?好,好,这就好,这就好……

陈一机械地扭动着脖子,往另一侧缓缓转过头去,目光还是空洞无比,可是就当她努力调整好自己的嘴角,上扬到一个恰到好处的高度,然后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僵时,耳畔,突然响起一个好似前不久刚刚听到过的声音。

“陈一,是你?”

陈一发誓,发毒誓——她这辈子不论老天爷给她多大的想象力,她都无法想象出这么狗血而俗套的事情。

有没有搞错?自己今天等了将近三刻钟才等来的这位“男主角”,居然就是昨天晚上在手术室和自己并肩作战了将近十二个小时的另一位外科医生——程浩?不要开这种玩笑好不好,他就是因为比自己小了三岁还不愿意叫自己一声师姐非要连名带姓地称呼而被自己鄙视了好久的小学弟,现在居然面对面地坐在距离自己不到一米远的位子上,冲着自己傻笑?

陈一心里一声一声地质问着,可这无比狗血而俗烂的剧情到了双方母亲大人嘴里,就成了更为狗血的东西——缘分。

“哟,你儿子长得好英俊嘛!已经做到医生了肯定也很有才华的咯!”“哪里哪里,他才大学毕业了一年,经验还不够。”“你们儿子也在红山医院啊?”“是的咯,你们女儿也是啊?”“对呀对呀,你们儿子是什么部门的呀?”“就是神经外科呀,哎哟昨天晚上刚被叫去医院过,忙了一整夜累都累死了……”“什么?你们也是神经外科的啊?”“难道说……”

这一唱一和之间,配合默契的程度简直让人怀疑她们事先是不是已经对好了词,尤其是到最后,当知道了对方的名字是程浩,陈母更是将她丰富的想象力发挥到了极致——

她真不明白,一个是chen陈,另一个是cheng程,哪来的姻缘天注定这一说?如此普遍的两个姓,大街上随处一抓一把,莫非这大街上面无表情的路人甲乙丙丁,全是自己的有缘人?

不过她对面的那位程浩小学弟倒是淡定得很,悠然自得地品着茶具里汪绿汪绿的碧螺春,时不时还抬起头来,冲着自己傻笑。

笑?亏他还笑得出来。陈一真是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计,这个小学弟纯属居心不良,要不然怎么可能不在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坦白说他们俩认识,也省得自己牺牲大好的睡眠时间到这里来相这个见鬼的亲。

“对了晓娟,”两位母亲大人聊到最后,终于决定来个谢幕然后华丽丽退场,“你不是说想去步行街逛逛吗?我们这就走吧,让两个孩子好好聊聊。”

“好呀好呀!”那位晓娟阿姨连连应道,心照不宣地抓起了一旁手包的链子,好似怕赶不上末班车地站起了身,一阵挤眉弄眼和千叮万嘱之后,两位母亲大人开开心心地手挽手边聊天边往外头走去。

——不知道是谁昨天说得那么信誓旦旦,“自己这么一个老太婆怎么懂怎么挑嘛~”,看吧,说了吃饭和聊聊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心里狰狞着龇牙咧嘴的陈一默默地冲着连连回头看自己的母亲大人皮笑肉不笑了几声,目送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了楼梯拐角处,瞬间变了脸,沉下来猛一回头,盯着程浩的双眸好似要喷出火焰,不,是岩浆——可以把他消化消化了直接从蛋白质变成岩浆岩。

“你搞什么啊,程浩?!”

30

“我承认,”一直沉默的程浩同学终于抬起了头看着陈一开口缓缓道,不得不说,他的声音低哑带着磁,很是好听,“这次所谓的相亲,我是故意的。”

“你——”陈一满腔的怒气倒被他如此坦荡的眼神弄得无处发泄,好像此刻自己如果然大怒就是在无理取闹似的,只好忿忿咬紧牙瞪着他,等待下文。

“别生气,”程浩略有些施施然地笑了笑,高挺的鼻梁在眼角投下的小块影看起来有些莫名的落寞,“我知道你一直都把我当成学弟看,可是我没有把你当成我的学姐,在我眼里,你就是我可以追求的对象。因为我喜欢你。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起。”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陈一的怒气明显小了下去,是虚荣心在作祟吗?为什么她明明对眼前这个男人不感冒,听到如此英俊而年轻的一个男人说喜欢,还是心脏砰砰砰地猛跳。

“陈一,我没有胡说八道,也不是在跟你开玩笑,”程浩突然伸手轻轻地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柔夷,真诚的眼神中透着紧张,“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对我是什么反应?”

程浩厚实的大掌温暖地包裹着陈一的小手,一份很踏实的安全感,却也有一点点的颤抖,这份感觉让她一时之间忘记挣开,思绪也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的话语飘散开去。

第一次见面……对他的反应……

她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四个月之前的事情了吧。那时候还是八月份,火辣辣的阳天。

在医院里她的表现一直都很优秀,名校毕业博士学历,成绩优异能力极佳,加上她有个做老中医的父亲,从小受到博大精深的中医文化熏陶,所以她可谓是将中西医融会贯通,也因此深受医院领导的器重和赏识,才进医院一年时间,便被分配到了神经外科第一科室作为主刀医生之一。

四个月前的那一天,八月中旬,38度的高温让整座城市都处于一种暴躁而烦闷的状态中,万里无云的天配上光秃秃的水泥大地就像是只大蒸笼,每晚下的那么一小丢雨就好像是蒸包子前往锅子里加的水,只会让第二天的桑拿洗得更为彻底。

医院里忙得不可开交,这天一热,各种毛病都会冒出来,小孩子吃坏肚子啦,空调房里待久了着凉啦,当然这些都属于小事,轮不到陈一去处理,但是更棘手的问题却在那天早上她到达办公室的那一刻被板上钉钉地传达了下来。

由她陈一负责,带一名新来的实习医生。

当时她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开玩笑吧!老天爷确实挺喜欢开玩笑,但事实证明,这次不是。

因为科室主任随后就穿着那白色筒子一般的大褂,堆着她娘亲让她去相亲时才会使用的笑容,鬼魅一般地出现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里。

然后,她就看到了站在科室主任身后的程浩。那张帅气逼人的脸蛋上,透着捉摸不透的光芒。他眯起眼看着自己,好似在质疑这个年轻女人究竟有没有能力带自己。

当然,陈一当时并没有理会这个眼神,更没有去深究他脸上那捉摸不透的光芒。因为就在那一刻她便接到了楼下转上来的急诊电话——高速公路上飙车党制造的连环车祸。

恩,瞧,这就是她看到他第一眼时的反应。简单说来,就是没有任何反应。

“我……”陈一思考了半天,蹙了蹙眉,别扭地收回了手,“有什么反应吗?”

“哈哈哈——”程浩突然爽朗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混着眼角折射出来的光芒好似要将陈一整个人穿透,让她只好呆愣地看着他,接收到这一目光,程浩顿了顿继续说道,“对,你当时就是这样,一点反应都没有,眼神扫过我就像是扫过了空气一样轻轻跳开,转身接了电话,再一转身就走了出去。”

“那是因为……”有急诊呀。陈一不自觉地就去辩解。

“我知道,你有工作等着,然后那一天,你就再也没有理过我。”程浩居然把这句本该有些委屈的话语说得很。

“……”陈一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她对那天的事情,真的记不得了。

“你也许忘了,但我忘不了,那天你一直在忙,我却一直在关注你。”程浩略显尴尬地一声轻笑,低头抿了下嘴——原来男孩子害羞起来也是如此可爱——陈一忍不住再次用学姐的角度去看他,被学弟告白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啊。

“为什么要关注我?”陈一说这句话的时候没什么底气,声音也轻了很多。

“说实话,一开始我只觉得我不服气,不甘心被你忽视,或许是我从小就一直被人关注而无法忍受冷落吧,”程浩笑了,还是很灿烂,这种承认自己缺点的行为倒是让陈一有些刮目,“但后来我发现,你确实有忽视我的实力。”

“……什么?”

“你不记得了?”程浩挑着眉看着她,然后兀自叹了口气,“当然,你当然不会记得,但是我记得。我记得你那天做的一切……”

程浩的话就像他带着磁的沙哑嗓音,缓缓道出了在他眼中的自己。原来那天自己做了这么多事啊,随着他声音的讲述,陈一的回忆渐渐被唤醒,她记得那天自己快步赶到一楼大厅等待救治伤员时——

“不!不要!我们不治了!不治了——”还没走近就听到一个尖锐的女声大喊大叫着,那声音好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割着周围的空气,刺着大伙的耳朵。

陈一走近了,才发现是个上半身已经被鲜血染得透红发黑,却死拽着不让护士将她面前的那辆担架推走的中年妇女,从衣着打扮上看应该是个普通百姓,但她那歇斯底里的模样却让冷漠惯了的陈一也不自觉的蹙了蹙眉头。

“怎么回事?她是谁?躺在那的又是谁?”她在大厅外站定侧脸问身旁的助手。

“哎,说起来还真是可怜,”助手也不由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女人的老公本来好好地开着车送货,偏偏在高速公路道口遇上了一群飙车的富二代,还碰巧一辆车的刹车失了灵,正好在她老公的卡车后面,喇叭按了半天,还是躲闪不及,卡车就被撞了,侧翻出去,人从挡风玻璃那儿穿飞出了,摔出好几十米呢,然后就成那样了。”

“那她这是做什么?”陈一漠然地挑着眉问道,“她老公伤得怎么样了?”

“伤得很重,估计就算救回来也是个植物人,我们刚才刚跟她说完这个,她就开始死拽着车子不让走,说什么我们医院就是要救人的,如果救不回来就是医院的错,人死在医院里醒不过来就要医院负责任——真是,哪有这样的人!”那位小助手也被这种无理取闹的行为了,重重地抱怨道。

陈一没有多说什么,双手揣在白大褂的兜里,脸上的表情冷极了,唰唰几步上前,长发迎风飒飒微动,下一瞬已经站在了那个无理取闹的女人面前。

“麻烦您,跟我过来一下。”

陈一飘飞出去的思绪突然被程浩打断,“你知道吗?我开始以为你是要过去劝她的,没想到,没想到你居然……”

“没想到我居然把她带到了会议室,对吧?”陈一想起当时的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对呀,我当时以为你是个年轻女医生,肯定是走柔情路线,安慰为主道理为辅,”程浩的语气中毫不掩饰的钦佩,“没想到你也是个铁石心肠的人,拉到会议室跟她大道理摆了一通,直接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立马签了字做手术。”

“别把我说得那么神,我也不是铁石心肠,只是跟她讲清楚了道理,让她明白轻重而已,”陈一也渐渐回忆起来那天的事,其实当时她确实没有想得太多,“她那么闹,只会耽误她丈夫的医治时间,到时候人救不回来也赖不了别人,倒还不如冷静下来好好处理问题。”

“你真的很冷静。”程浩由衷地感叹,当初他就是被这个比自己大了三岁却能干不只一点点的女人身上的那副冷静和理智深深吸引。

“我只是习惯于对任何事都做好最坏的打算,然后做最充分的准备,绝不把时间浪费在多余的担心上。”

“你最后确实做得很好,那个男人不但保住了命,还在两个月后完全康复出了院。”

“恩,这我有把握。”她一如既往地淡淡微笑,她对自己的能力也有着毫不掩饰的自豪。

“所以我说,”程浩很快便将话题再度扭转了过来,眉眼再次染上帅气的笑容,“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喜欢你。”

“……”陈一愣在那边,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又一次听到这五个字。

“所以,陈一小姐,能不能请你,”程浩笑得无比灿烂,光芒让她几乎闪了眼,但开口时还是可以感觉到那份淡淡的羞,“嫁给我?”

30

记忆就到这里为止——

陈一敲着发疼的脑壳,努力想要搞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可她还是想不起来当日自己匆忙逃到了洗手间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噢,天!拜托万能的上帝告诉下自己吧,这该死的穿越究竟是怎么回事?!

相对于陈一内心的激动,她身处的世界可要平静得多,但好似又不是真正的平静——

予荣国皇宫。

昨儿个夜里一场薄薄的冬雪给大地万物覆上了一层柳絮般的单纱,但周围寒气尚是仁慈,未到沁肌沁骨逼仄人的地步,看来这天府之国终究是没有寒冬的。

公主殿外,几位衣着简单的侍女正拿着笤帚,扫着道上不多的残雪,但终究免不了多嘴的毛病,才不一会儿的工夫就议论开了。

“哎,你们听说了么?前天半夜,公主醒了呢。”

“什么?怎么回事?”

“对呀对呀,公主从那次失火之后,不是已经昏睡一个多月了么?怎么突然醒了?”

“谁知道呀,但我听七七说的,昨天晚上公主就是醒过来了,半夜里,而且还失忆了呢!”

“失忆?!怎么回……?”

“嘘——我听说呀……”

公主殿外一片叽喳的议论声在白雪覆盖下的冬日里显得有些聒噪,殿内却寂静得好似无人——但不是无人——陈一就清醒地坐在那里,像一尊佛像。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当天际渐渐透出晨曦,一片鱼肚白里跳跃着橙的欢快朝阳,陈一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个好像一下子年轻了十多岁,还梳着古代盘花头的自己,忍不住在心里大吼一声——

她居然,穿越了?!

如果是过去,有人跟她提穿越二字,她绝对气运丹田地吼过去——穿越?开什么国际大玩笑?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真的存在?

但就是发生了啊!而且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天呐!老天爷你这个玩笑开得也太大了点!

更令陈一抓狂的是,自己居然好死不死穿越到了一个哑巴公主的身体里?!

啊啊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她是不是在做梦?不,她早就掐了自己大腿无数遍,除了疼得龇牙咧嘴、腿上乌青一片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对!没有发生,她没有醒过来,因为她本来就是醒着的!

正当陈一怒着一双喷火的大眼睛,熊熊地瞪着这屋子里的一切时,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屋子里没有别人,她肆无忌惮地盯着那扇门的方向。

“咚咚咚。咚咚咚。”沉稳而有力,应该是个男子。

男子,怎么会有男子?自己不是个未出阁的公主吗?怎么会有男人找上门来。

陈一张了张嘴才意识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只好忍下心头那份莫名涌上来的怒气走到门开,伸手“呼啦”一下子拉开了门。

站在门外的确实是位高大英俊的男子,只见他七尺左右的颀长身高,着一身银白色的镶金丝长袍,袖口和领口都纹着精致的暗纹,刚毅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浓密的眉,高挺的鼻,刀片般的薄唇,无一不在张扬着高贵与优雅。

打住打住!现在不是花痴美男子的时候,他究竟是谁?陈一收回自己好似打量一盘五花肉的眼神,蹙起眉头,眼神中传达出“你是谁”的疑惑神情。

“小妹,你当真不记得我了?”那男子开口说话,声音也很是低哑好听,表情也柔和极了,眼眸中荡漾着宠溺而担忧的笑容。

陈一这回没有耽溺在这份帅气里失神,而是防备地皱起眉头看着他,只因那句小妹,让她有些微微诧异——难道他是自己的哥哥?但她怎么会知道这些呢?陈一愣了一会,沉默地抿起唇摇了摇头。

“哎,算了,”那男子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一份无奈,“你能醒过来就已经是万幸,父皇和我也不该多求什么。”

父皇?陈一听到这个陌生的词汇有一瞬间的失神,她的父亲?这予荣国的皇?他会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脑海中浮现父亲那张慈祥的脸,心头有些发疼。

自己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穿越了,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都该着急死了吧。

“我们进去吧,门口站着有些冷。”听闻这话,失神颇久的陈一欠身让开一点空间,那男子笑着迈进屋里,很自然地揽过她的肩,却被她条件反射地挣开,但那男子倒也没生气,笑了笑将身后的门关上。

陈一迈着步子走到桌边,若有所思地蹙起了没,但始终背对着他,突然这一刻她有些没心没肺的庆幸——自己不会说话或许是件好事,不然他们定能从自己的语气中判断出来,她是个冒牌货。

陈一身后那位男子默不作声地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笑了笑,走上前,压住她的肩膀让她坐下,“既然你都忘了,那我就跟你说说,让你试着想起来。”

她错愕的神情一闪而过,很快恢复镇定,坐下来,轻轻点了点头。那位自称是她哥哥的男子也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还是温和地笑着。

“小妹,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予荣国,在百年前其实只是这幅员辽阔的中华大地上一个小小的予荣部落。

地处西南崇山峻岭之间,绕城而过的大河湍急且水深,易守难攻,就算外头的世界混战不休战鼓滔天了百年之久,只要这一方天地的百姓安居乐业,作息逐日,这儿就依旧不闻俗世如同清净桃花源。

所以百姓口耳间流传着这么一句话——云万里,山千叠,予荣岁岁复年年。

也正因如此,这儿在百年的战乱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逐渐壮大,从一个小小部落发展成了雄踞一方的予荣国,而原本部落的首领予荣王,也成了予荣国的皇。

予荣的历史相当悠久,早在作为一个小部落时,就能够依靠自己丰衣足食,并且借着天然的地理优势造就了一番他国所无法企及的花草制药术,这儿的紫土甚是奇异,种植出来的花草药也颇为珍贵,研制的技术更是他国望尘莫及的,这一来可以通过交易维系百姓生计,还可自卫御敌。

这儿的地理优势也好,医药优势也好,虽能保得予荣国在逐渐强大的过程中不受外辱侵犯扰,但这并不代表没有人觊觎这份上天的恩赐。

予荣国被当时三大最为强盛的国度包围——东北面的北道国、东南侧的南平国,还有虽地处高原实力却不容小觑的西侧苍峦国。

这三大国势均力敌,都有吞并彼此的心,但苦于这三足鼎立的局势下任谁也不知真正交起手来回落得什么下场,也就一直维持着表面上的相安无事。

在这三个国家中,与予荣国最为交好的是北道,因此北道的实力更为强大些。原因相当容易理解,这北道和予荣两国的最高首领皆出自最古老的三大家族——昆达木、莫子晋、贝尔佐——在历史渊源和家族情分的牵绊下,不知不觉也就走得近了。

但前不久的一场离奇大火,却让这两个国家之间长久的情分出现了微妙的改变,甚至有了另外人试图插足的裂缝。

也让一些蠢蠢欲动的心开始了不安分的明仓暗渡……

南平国皇宫,大殿之上立着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前者在高高大殿之上,双手拱在身后,若有所思地闭着双眸;后者恭敬站在殿下,深黑色的衣帽将脸也遮住,仅露出一双金色的冰眸,但还是看得出他身材威武高大,此刻微低了头,背却挺直如柱。

“听说……予荣国的小鲍主……前日醒了?”前者声音很是低哑缓慢,带了三分苍许踌躇的感觉。

“是。”那人不多言,但仅这一个字便将什么是铿锵有力展露无遗。

“还有别的什么消息吗?”

“会有的。”看来他不是个多话的人。

“那……需要我派人帮你吗?”前者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略微有些苍老的痕迹,但一头黑发倒是教人看得出,身体甚是朗。

“不用。”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过去?”他微微一蹙眉,眼角有些褶皱,里头盛着些许疑惑。

“不,这一次,”那人的语气有些微变,好似在轻轻笑着,“我亲自出马。”

陈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这具皮囊的主人居然是这一国唯一的公主?!予荣国皇帝和皇后的嫡亲女儿?!她什么时候这么好运过?从小到大好事都被别人占尽,哪有她什么事。

一夜之间成了一国皇帝的掌上明珠,让她莫名地又兴奋又惊喜,但是在庆幸之余,她也有些不安。

这予荣国她在过去的二十九年里从不曾听说过,一开始她还在猜测,或许是她知识浅薄,不晓得中国五千年的历史里一个小小部落国家,但当那位自称是她大哥的男子将一切娓娓道来,她才发现,这个世界的一切从来未曾出现在她的历史教科书里。

难道说,她来到了一个历史中不存在的时空吗?这……这也太诡异了点吧!

那位自称是她大哥的人,好吧,她不该这么说,他确实就是这具皮囊的大哥,这予荣国的大皇子。自己的名字叫昆达木?莫子晋?阙,称号是訾月,别人都称呼自己訾月公主,或是直接称公主。而他的名字是昆达木?莫子晋?鸣,称号是承硕,外称承硕皇子,或是直接称大皇子。

她承认,一开始听到这两个名字的时候,她有短暂地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了欧洲某个世纪的某个国家里?这又是姓,又是中姓,又是名的称呼法实在让她难以和印象中那“姓甚、名谁、字什么、号什么”的中国古代相重叠。

但她并没有那么傻,或者说她没有办法表现出自己的傻——不会说话也就无所谓提问。

大皇子见她一脸困惑,也就没有说得太多,只说他们还有一个兄弟,姓氏相同名为誉,也就是昆达木?莫子晋?誉,是自己的二皇兄,也就是他的皇弟,前不久被父皇派出在外巡查,听说自己醒了正在赶回来的路上,自己不久就能见到他。

其实这个所谓的二皇兄她倒也没有那么关心,她更想看看,她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父皇——这予荣国的皇,究竟是何模样。

会不会也同自己在现代的父亲一般,没有太多话,对自己永远都是慈祥的笑眼盈盈,平日里爱喝点小酒看点医书。

可惜她不能说话,这些想法也不敢轻易表达,毕竟她还一点都不清楚这位公主过去的习喜好,在这里她算是初来咋到,须活得谨言慎行一些。

所以,此刻她只能眨巴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瞅着大皇兄,里头的困倦全数落入了他眼中,身为长兄,承硕皇子体贴地让妹妹先去休息,并叮嘱了候在门外的侍女几句。

从屋里走出来,合上门的那一刻,承硕重重叹了口气,抬起那双深邃的眸子,转身往一边疾步走去,盯着前方某一处的眼眸中透出了坚定以及淡淡无奈。

30

一间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刚才出现过的那位承硕皇子正站在一位身披黄袍的长者面前,恭恭敬敬地作揖。

“父皇,您不打算去看看訾月吗?”

原来这人便是予荣国的皇帝。

这眉眼之间到确实透着一种唯我独尊和君临天下的气场,从这一对刚出场的儿女的年龄来看,应该过了不惑之年,但丝毫看不出苍老的痕迹,一头乌发梳得一丝不苟,那剑眉微皱,眉心打了个结,似乎在考虑儿子说的话。

“訾月她……已经失去记忆了,”承硕继续说着,注意到父皇脸上那份犹豫,有些尴尬,毕竟他理解父皇此刻的心情,“我刚才同她大致说了些,也提到了您……您若不去看看她,她会觉得……”

“我知道了。”予荣皇淡淡的一句,便打断了承硕皇子的一套劝说。

“那……”您何时过去呢?

“等我批阅完了这些,就去看她,”予荣皇指了指手侧的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没有再看向儿子,“你先下去忙吧。”

“……是。”他何尝不知,这些公文已经在父皇的桌子上头堆积了好些日子,并不急,父皇这么说不过是在逃避,也就是这一个多月来,父皇一直做的这件事。

但已为人夫的他,能够体会父皇此刻的心情,所以他能够体谅父亲的逃避,但是他也同情妹妹,因为妹妹并没有错,她不该在失去了记忆和声音之后,还默默地承受至亲之人带给她的惩罚。

愿逝者安息,生者幸福——这是他一直秉承的理念。也是他退出父皇寝殿时心里默念的一句话。

他匆匆离去,没有注意到身后出现的一抹倩影,睁着一双狐狸般的魅惑眼睛,正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站在原地,薄唇被抿紧直至毫无血色,就这样许久许久地沉默着。

半晌后,从影中走出一个身着淡紫色宫服、梳着百合髻的年轻女子,她的目光从承硕皇子消失的方向收回来投向大殿里坐着的予荣皇,姣好面容上,那一脸盈盈的笑意里,透着几分森和揣度。

她微微歪着脑袋,用那复杂的眼神盯着看了很久,最终将垂在身侧的柔夷轻轻握成了拳。

陈一没想到自己的愿望居然能这么快被实现,予荣皇在当天傍晚便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她原本还有些害怕有些不安,毕竟这个男人是这一国的皇帝,除了父,还是皇。况且她是个冒牌货,虽不是出于自愿,但这种事情任凭谁会信呢?一旦自己莽莽撞撞地做错了事,到时候恐怕丢了小命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所以当她看到,这个男人一身纹着金龙的青色长袍,面带微笑地走到自己边,柔声柔气地说“朕就是你的父皇”的时候,她真的有那么片刻的失神。

在自己面前,他真的没有自己想象中历代皇帝的那份冷血薄情,眉宇之间的轩昂虽颇有一种帝王风范,但更多的,是那慈祥眼眶中泛起的父爱,跟她的爸爸有那么七分相似。

陈一不能说话,于是微微笑着,眼神中透着崇拜也有疑惑——难道他们对訾月公主突然变成哑巴失去记忆,一点怀疑都没有吗?

见她眼眸中闪烁着困惑的神色,予荣皇误会是她丢失了记忆作祟,于是开始耐心地解释道,他的声音很好听,像个父亲一样好听,原来,原来她这具皮囊的主人,已经昏睡整整一个多月,缘由是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

大火发生在予荣皇离开皇宫前去北道国赴约的一个夜晚,火势迅猛且旺烈,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自己从火场被救出来的时候,浑身的衣服都焦了,人却没事,可那之后,便一直处于昏死过去的状态。

也正是这一刻,陈一才知道,原来那场大火不仅仅让訾月公主呛成了哑巴失去了记忆,还夺走了她的母后也就是他的皇后的命。

怪不得,怪不得这么些日子以来,都没有皇后的半点消息,原来如此。不知为何,明明不是自己的母亲,明明与自己没有半点瓜葛,陈一居然感觉有些心痛,于是在父皇充满歉意的目光中,她的眼角泛起了丝丝泪光。

父皇恰到好处的安慰让陈一渐渐释然,毕竟那不是自己的母后,她的心痛写在脸上终究没有渗到心底——其实说到底最痛苦的该是他吧,脸上那份动容的悲怆,却又极力想要表现得像个父亲给自己依靠……

陈一发现自己居然为这个高高在上的皇帝悲哀起来,一种局外人的同情。

然后,予荣皇陪女儿聊了几句后便转身离开,陈一点头同意,自然可以,他是訾月之父也是予荣之皇,国事繁忙日理万机是应该的,本来,他能拨空来看自己就很好了。

等予荣皇走了之后,陈一重重地松了口气,躺在上暗自思量着,定了定自己这两天下来好似踩着棉花糖一样漂浮在空中的心情,她心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回去!

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她必须找到一个与人交流的办法。

既然不能说,那应该能用写的吧?

眼骨碌一转,陈一立马想到了一个主意,一个激灵从上坐了起来,飞快地踩着两只鞋从上半跳着走到了地上,这一连串的动作实在是动静太大,引得在外厅收拾的侍女直愣愣地看着她。

陈一这时才一拍脑门地意识到自己此时的身份——从小养尊处优的公主怎么可能会做如此不淑女的动作?该死,她还没有进入角色。

懊恼地皱了皱眉头,陈一冲着那位小侍女尴尬地抿了抿嘴角,微微一笑之后便躲到了屏风后头,将这身奇怪的衣服换了下来。

一边换衣服,陈一一边回忆着那张脸,刚才她的大皇兄似乎提到过,她就是訾月公主的贴身侍女——叫什么名字来着?让她想想……噢,对了,采薇,很好听的名字,而那一张清秀的脸庞,也确实配得起这个名儿。

一会儿的工夫,陈一已经从衣柜中挑出了一套素色的广袖束腰长裙换上了,真不是她愿意这样,只不过这是她在衣柜中能挑到的最简单的衣服了。看来这个公主真是被捧在掌心里长大的,瞧这屋子的角角落落,真是无一处不透着一份傻气的可爱。

“公主,您要去哪?皇上交待过,您不能单独出门。”陈一刚从屏风后头走出来,便被那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跟前的采薇一把拦住。

陈一张了张嘴,才意识到自己不能说话,于是指了指自己的嗓子,然后轻轻一笑。

——装淑女这种事情真的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炼成的,陈一觉得自己此刻能笑不露齿简直就是厉害大发了。

“噢……”采薇明白了她的意思,低下头想了想又一板一眼地说道,“那您就更不能一个人出去了。”

呼——这个丫头。陈一都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了,若是在家里,母亲大人这么跟自己较真,她早就一个白眼翻到天灵盖上了,但此刻她不行,因为她是公主,是淑女。

母亲大人。哎,也不知道自己这几天没回家,他们会急成什么样。不管了,她必须要立刻找到回去的办法!

幸亏陈一只是穿越到了这个公主的身体里,脑子还是自己的,聪明机灵得很,被挡住了去路后她立刻在这间屋子里转悠起来,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采薇更是一脸茫然地跟在自家公主身后。

很快陈一便在书桌上找到了自己要的东西。

一会儿的工夫,陈一上扬着嘴角,满意地打量着自己写在纸上的小楷字,递到了采薇面前,眼神好似在说,“看吧,这就是我要出去的原因。”

但是意料之外的事情总是莫名其妙地发生,老天爷既然已经跟自己开过这么大的玩笑了,也就不会在这种小地方放弃捉弄自己的乐趣——

采薇皱着眉头盯着那白纸上的方块字,小巧可人的五官都可怜兮兮地挤到了一起,一开始陈一还以为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么端正的字而有些惊讶,但渐渐地发现这表情并不是惊喜,而是茫然,完完全全的茫然。

“……公主,这个是什么呀?”

陈一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予荣国的人居然看不懂如此工整漂亮的小楷字?虽然她只是在小时候练过几年的笔书法,但自以为自己的正楷写得已经很是不错,不可能无法辨认啊!

坐在边生着闷气,也在纳闷这里古怪的一切,陈一眉头紧锁的模样让一旁的采薇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是自己做了什么惹到了公主。

“公主您……”采薇犹豫半晌,终于开口询问,却突然被身后一个巨大响动吓得一怔。

原来是外厅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两双眼睛瞬间转了过去。

走进来的是一位披着铠甲的男子,迈进来的长腿透出他的身高极高,厚实的皮靴则昭示着他不凡的地位。一身银色铠甲泛着金属的冷光芒,那张刀削斧凿般的脸孔也是,俊秀之余透着凛凛的寒气。

他立于门口,手压着腰间的佩剑,深邃的眸子迸射出漠然的光芒,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一的身上,泛起一丝并不友善的笑意。

“参见二皇子。”陈一尚未反应过来,身旁的采薇便低眉颔首地恭敬作揖。

他是二皇子?铭羽皇子?那他就是承硕的弟弟,訾月的哥哥了咯?

看起来倒也配得上皇子的称号,不逊色于他哥哥分毫的五官,健硕的身形,挺直的脊背,穿上这一身好像将军的铠甲,显得更是英姿帅气逼人。

但,他不是巡查在外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呢?

陈一用旁观者的立场暗自思量了一番,不由自主地用现代人的眼光审视着这人的衣着外貌,没注意到那人已经凑得离自己这样近。

呀!他做什么?陈一刚抬头,就看到一张放大版的俊颜,深灰色的两只大眼睛好像两盏灯闪在自己面前,要不是她现在发不出声音,恐怕已经被他吓得跳起来尖叫了。

“你怎么不说话,不认得我了?”第一次听到这样魅惑的男音,透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冷意,陈一木讷地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回答。

“二皇子,公主她……”

“对噢,”他突然笑了,直起身子让陈一不得不仰起头看他,看到的还是一如方才那样不怀好意的笑容,“我忘了,大哥的信里提到过,你不会说话了,而且……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语气为何如此幸灾乐祸?!

他真的是訾月的二皇兄吗?为何出言如此不逊?他们兄妹过去有什么过节所以不合吗?那关她什么事?凭什么要她来承受这份刁难。

陈一眯起眼睛盯着他,半是防备半是审视,小小脸蛋上的表情也是严肃极了,褪去表象上的这份公主式的单纯,陈一二十一世纪御姐的气场令人略微有些心生怖意。

“二皇子。”一旁的采薇有些惊讶身为兄长的铭羽会这么说话,开口唤了一声。

二皇子充耳不闻,但陈一这份充满了距离感的神色倒是让他有半秒的愣神,像是没料到自己的妹妹会这么看着自己。

“我不知道父皇和大哥都跟你说了什么,也无所谓他们究竟预备怎么保护你,”二皇子的脸上再度蒙上了蚀人的寒冰,冷言道,“但我想,你是唯一一个该为母后的死负责的人。”

什么?他这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叫母后的死?难道那不是一场意外的火灾吗?陈一脸上的茫然神色瞬间弥漫起来,空灵的眼神直愣愣地望向他。

下一瞬间,二皇子似乎又觉察到了什么,再度荡漾开了眉角,薄唇里吐纳出的话着实让陈一心惊肉跳。

“我说……你该不会是个冒牌货吧?”

30

夜凉如水,大皇子的寝殿里却传来怒不可遏的低吼咆哮。

“谁让你去找小妹麻烦的?她是你妹妹你不知道吗?”声源是大皇子,只见他立于大殿之上,还是一身银白色的长袍,袖口领口绣着精致的暗纹,腰带上镶嵌着墨绿色的宝石,一种高贵而威严的气息笼罩在他的周围,垂于身侧的大掌握成了拳状。

“这不叫找麻烦。”底下坐着的二皇子倒还是那一副悠闲淡然的欠揍摸样。

“那你说那些话什么意思?”大皇子脸上的怒气丝毫未减,低哑的嗓音暗示着他此刻正竭力压制怒火——他承认自己在听到采薇同自己描述完那一幕之后,除了惊讶便是震怒,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对亲人一向和善的弟弟会对他可怜的妹妹说出那些话。

“没什么意思。”二皇子挑了挑眉,施施然地回了句,接着他端起茶杯到嘴边,刚想喝一口却被大皇子一掌拍落在地,清脆的一声响,那价值不菲的青瓷茶杯就这么脚边摔得粉身碎骨,他歪了歪脑袋有些惋惜地瞅了一眼地上的碎片,耸了耸肩作罢。

“你到底怎么了?自从那场大火之后你就变得很奇怪!母后的葬礼都不参加就直接去巡视河道,对小妹的情况也丝毫不关心!好不容易现在小妹醒来了,你又这幅鬼样子,”大皇子站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除了不解就是心痛,“你到底对什么、又究竟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岂敢有什么不满,你和父皇不是都安排好了吗?”

“你……”二皇子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幽怨,噎得大皇子一时词穷。

“我不管你和父皇接下来要做什么,都不关我的事,我都不会插手,那么也请你们不要来管我想做什么,”二皇子站了起来,勾着嘴角露出皮笑肉不笑的一个表情,然后冷冷地平视自己的大哥,最后一句话铿锵有声,“至于母后的死,我一定会查到真相的。”

言罢,二皇子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皇子的寝宫。

大皇子独自站在原地,盯着弟弟消失的方向握紧了拳头,额上突暴的青筋显示此刻他正竭力控制自己的怒气,那深邃眼眸中迸射出的冰冷火光好似要将所触及之物统统化为灰烬。

“咣当——”一声,桌上的另一只青瓷杯也被摔在了地上,狼藉一片。

“鸣,别这样。”身后一个柔的女声,好似一阵轻风抚过盛怒,感受到一双冰凉的手环上自己的腰际,大皇子心头涌起一丝安慰,不用回头他也知道那是谁。

他的王妃,于墨儿。

“墨儿,”大皇子缓缓松开紧握的铁拳,大掌覆在交叠于自己身前的那双纤纤玉手上,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说他为什么就是不明白父皇和我的苦心呢。”

陈一对这重复着来临却静寂无声的日子,实在是厌倦了,心头的那份焦虑和迫切想要回去的心情让她整个人变得有些不安和狂躁,濒临崩溃的边缘。

最令她抓狂的是,她的心情没有人可以倾诉没有人会理解,已经到这个诡异得要死的时空国度三个昼夜,她都没有顺利表达过内心哪怕一星半点的意思。

幸亏这儿的伙食和气候都不错,不然她真是怀疑自己会不会水土不服地昏死过去。

采薇是个机灵的丫头,这短短几天的工夫她就摸清了自己的子,也许她也有过疑惑吧,从她那时不时皱起的小脸上就看得出——但陈一已经越来越懒得去假装了——好在这一公主的身份让别人不敢对自己有太多的质疑。

每天清晨天刚亮透,采薇便会来叫醒自己,并端来洗漱用的清水,拧吧了湿帕子侯在边,一开始她还有些不习惯被人伺候,但渐渐地发现这也挺不错——每天除了休息睡觉发呆,就是品尝各种山珍海味——不是有句话说么,变懒总是很容易。

今天也是如此,陈一坐在梳妆台的青铜镜前,打量着里头这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孔,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静心而仔细的打量这属于訾月公主的面孔。

铜镜里头的这个女子拥有着毋庸置疑的绝世美貌,漆黑的眸子像是耀眼的黑珍珠般闪烁着微光,完美无暇的脸蛋就像是皎洁的月光洒在大地之上,浓密而乌黑的如瀑布般的长发,像是云彩一般围绕着她的脸庞,垂下的两缕挂在身前也是柔顺无比,别在耳垂上的水滴状耳坠子也是熠熠生辉——

虽然她此刻正一动不动地坐着,但如流水般轻盈的体态却展露无遗。

陈一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于没有发现镜子里出现的另外两抹身影。

“小妹。”一声低哑而好听的轻唤,让她回过了头。

是一脸和煦笑容的大皇子,不过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位老者,双鬓微白,略有些伛偻着,左手提着一个深棕色的檀木箱子,恭恭敬敬地垂首站在那里。

陈一的眼神中露出询问,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位,视线却不由地多停留了几秒——这个人看起来有些怪怪的。

“这位是宫中医术最高明的御医,沈药师。”大皇子面无表情地开口介绍道。

陈一出于礼貌地站起身,淡淡一笑地冲那位药师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但那人回的却是恭恭敬敬的一个深手揖,连眼都没敢抬。

“你前几日醒来之后也没觉得什么不舒服,正好沈药师去替他师父祝寿,我也就一时没想到,”大皇子说着便带着陈一走到外厅的桌边,示意她坐下,而他身后那位沈药师也紧步跟上来,大皇子继续说道,“今天沈药师回来了,我就带他过来替你瞧瞧。”

——瞧瞧?瞧什么?她自己就是医生好伐?难道身体不舒服了还需要别人来告诉?

虽然说学的是西医,但她父亲大人可是从小傍了自己不知多少的中医知识的熏陶,更何况祖上一直都是中医世家,望闻问切这四法她也是摸得熟门熟路。

正当陈一气鼓鼓地坐下有些抵触地摊开手,让那位老先生搭脉时,她突然撞到了大皇子那奇怪的神情——该死,她又忘了,自己现在是訾月公主,不再是陈一医生了。

敛了敛眼中那份不屑,陈一缓缓地展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甜美笑容。

“公主的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暂时不会说话应该是烟呛所致,微臣配一些要让公主按时服下,不过三月就会慢慢恢复,”那位沈药师收拾好了药箱,起身对大皇子说道,“至于失去了记忆……应该是在火场中受到了惊吓的缘故。”

“那可有什么办法让她好起来?”

沈药师面露难色,迟疑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真是个庸医。

“好吧,那你先下去开方子抓药吧,”大皇子有些失望地挥了挥手,眼神也黯淡了下来,但还是努力绽开一抹宽慰妹妹的笑容,柔声叮嘱道,“我也先回去了,下午再来看你,好好休息。没事的。”

沈药师点点头,正要作揖退下,这时刚才不知去哪了的采薇突然出现,手上还拿着一张写着几行墨迹的白纸。

“大皇子,沈药师,等等。”采薇的声音有些着急,让两人停下了脚步看过去。

“怎么了采薇,还有事吗?”大皇子顿了顿,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大皇子,您看,这就是我上次跟您提过的,”说到这里,采薇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蹙起眉头作狐疑状的陈一,有些顾虑地压低了嗓子,“公主写的东西。”

“噢,是吗?”大皇子一下子有了兴趣,连忙接过来看,身后的陈一也不由自主地把心提了起来,他看得懂吗?他是一国的大皇子,学识渊博、博古通今,应该看得懂吧?

但是老天爷还是不断地在跟自己开玩笑,只见大皇子原本被疑惑和好奇布满的俊脸,逐渐蒙上了一层更浓的不解和困惑,眉头蹙得紧紧的,眉心都打成了结,半晌过去,愣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陈一真是绝望了。难道这么大的一个予荣国,就没有一个人能够看懂自己如此漂亮而好认的正楷吗?

天呐。那她岂不是连交流都存在问题,还提什么找到回到现代的办法?

陈一颓然地垂下脸,下巴快要碰到锁骨,瘦弱的双肩也垮了下去。正当她觉得前途一片灰暗希望渺茫的时候,突然,一个声音传过来。

“咦?公主她……想要出去找笔墨?”

像是在水中挣扎的溺水者抓到了一根浮木,陈一猛一下抬起了头,循着声源望过去,看到的竟是刚才被自己在心底嘲笑过“庸医”的那位沈药师。

他……看懂了?

草雾茫茫的北道国旷原上,白色的云丝在蓝得几乎透明的天空舒卷着,好似融化在水中的牛奶,缕缕飘散,轻盈丝滑。

高原上特有的凛风,贴着地面“呼啦啦——”地吹着,将那足足有半人高的茂盛青草吹得东倒西歪,牛羊还有马群,在这一高一低的草浪里忽隐忽现。

浩浩荡荡的一支队伍从远处而来,马蹄声混着车轮声,隆隆好似响自天际。

队伍一点一点靠近,渐渐看清,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端的是一个将军模样的男子,一身黑色的战袍配上银色的铠甲,透着卓越不凡的气宇轩昂,再看他胯下骑着的,亦是上上等的千里马——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威震四方的王者之气。

再稍一打量,便能看出他身材伟岸,肤色古铜,五官轮廓俊美无比,挑不出一丝毛病,那时不时闪过一丝警惕的金色眼眸,好似探射灯般扫视着周围,深黯的眼底却充满了平静。

这一双眼睛,好似在何处出现过,但里头闪烁的光芒,又有些不同。

突然,他大掌一举,身后的整个队伍在下一刻便原地停下。

“将军?”他身后半米距离,另一个骑马在侧的英俊男子稳稳地勒住缰绳,轻问一句,上前等候吩咐。

“去请皇子下马车,前头是片不小的沼泽地,”那人开口嗓音低哑,灼灼熠熠,好似金属碰撞后发出的铮铮鸣声,里头却也带着淡淡的嘲讽和幸灾乐祸,哂笑着,“他恐怕得受点苦了。”

“是。”那位侍从模样的男子得令,立刻一拉缰绳一夹马肚调转,往后快马奔去。

将军模样的男子的视线则紧紧盯着前方的某一处,幽暗深邃的冰眸里闪烁出危险怖人的光芒,嘴角噙起一抹放荡不拘的坏笑,显得无比不拘,邪魅。

——予荣。我朔鹰,来了。

30

嘤嘤嘤嘤嘤嘤……好激动怎么办?!

终于找到一个能够看懂自己写的字了,陈一此刻的心情真是兴奋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她忘了自己当时究竟是怎么做的……好像是直接冲上去一把就拽住了那位可怜药师的衣袖,张大了嘴嘤嘤哑哑就是说不出话来,这模样把在场的其余三个人都吓得不轻。

好在那沈药师年纪大、阅历广,并没被公主这反常的表现吓到,而是理解成了对“他能够明白自己的意思”的一种激动和欣喜,恭敬有加地安抚了几句,陈一便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将自己想说的话写了出来。

刚提起毛笔想落下,陈一的手却悬在了半空中,一瞬间,刚才被热血冲昏了头的感觉渐渐退去,被挤出大脑的理智也回了笼——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呢?

她要写些什么?问这是什么朝代?问有没有人知道如何穿越时空?还是问这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世界?都太扯了点吧。

可是除了这些,她还能够问什么呢?她对其它的一切都没有兴趣——和旅游是一个道理,当你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城市的过客,你对其中的很多东西就不会那么在意。

或许……这人本身就是自己寻找回去之法的突破之处?

这么想着,陈一仅在白纸上留下了几笔便缓缓地将手中的毛笔搁到了一旁的笔托上。

沈药师恭敬上前双手捏着边缘,将那张纸拿了起来,一旁的大皇子则紧张地盯着他,可半晌过去,他迟迟未听到该有的声音,不由地有些奇怪,凑上前一看,上头的蝇头小楷端正有力——

“你为什么认识我的字?”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陈一在心头咆哮着——这完完全全离了她预定的发展轨道!

自从自己写下了那句话之后,那位沈药师便对自己避而不见,在自己锲而不舍的多次恳求下,他终于迫于大皇子和予荣皇的压力,与自己见了一面。

可没想到一见面他便半句话都不说,直接递给了自己一本厚厚的类似于字典的玩意儿,再三追问下他也没有多言,这是恭敬而疏离地说了句“这个可以帮助公主与别人交流”便好似躲瘟疫一般躲开了。

予荣皇似乎很信任那位沈药师,被他几句话便唬了过去,转身连连叮嘱自己好生看着。

而第二天那位沈药师再次告假,说是师父染了疟疾,要自己回苍峦过见最后一面。

百般无奈下,抱着那本辞典,濒临崩溃的陈一足足研究了两天才终于明白,这是一本这个世界使用文字的全集,纸张有些泛黄,像是过去被冲洗出来的老照片放久了的感觉,边角微翘,看来是被长久翻阅的,那么这本书已经存在有些年数了。

上头每个字词的后头都被人用极细的毛笔标注了一些方块字,仔细一看,她发现那居然是汉字,她略微能看懂一些,笔画繁多,但写的人似乎技术不错,没有变成黑漆漆的一团。

可这也太奇怪了吧,这个人不是药师吗?为什么会有这个?又怎么会看得懂汉语?这本字典不会是他编的吧?可他编这个干什么?一连串的问题充斥在她的小脑袋里,让她耳鸣得嗡嗡直响。

不过,奇怪的地方还不止这些。

仔细一看,陈一发现,这些字词的编排顺序也有些奇怪,居然是按照读音的字母顺序,从a~z排列的,难道说这个年代的人们就知道英语?

等等,陈一突然想起了父亲大人以前给自己看过的一本太爷爷留下来的民国字典,努力回忆着那本字典里头的模样——这个,这个的原型,不会是清末民初时期使用的繁体辞典吧?怎么可能呢……

半月后的予荣国。迎来了他们一年一度的狩猎大赛,亦称圣孜节。

虽然予荣国是个小柄,并且多山少平原,但这并不妨碍这一族的百姓对狩猎骑射的热衷,在山地间,丛林里,这儿的人们都可以带着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心态,任意随行驰骋,然后满载而归。

这一年依旧,只不过前不久的那场夺取了他们一国之母的大火让这场欢庆盛宴蒙上了一层影。

金銮大殿之上。

似乎老天爷最近正热衷于给这个一向太平安定的国家制造矛盾和灾难,此时这金碧辉煌的金殿里,又传来一阵阵满是怒火的低吼。

“母后才入土为安不到两个月,尸骨未寒,难道我们就要骑马猎狐、举国欢庆吗?”这一回咆哮的是二皇子,他一身嚣张不羁的墨绿,腰间的腰封上镶着一块雪白通透的羊脂玉,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亮色,看得出,他还沉浸在失去母后的悲怆里。

站在他面前的是他的大哥——承硕皇子,还有背对着他们的父皇。也是他此刻咆哮的对象。

“我理解你的心情,二弟,但……这是传统,是我们予荣国最大的节日。”穿着一身深蓝色长袍的大皇子语气虽然没有那么强,但也传达着他顾全大局的意思。

“你理解我的心情?你理解个屁!”虽是一句粗话,但从他嘴里听来似乎也没有那么刺耳不敬,二皇子往前一步,冲着背对他们的父皇做了个揖,“父皇,难道您对于母后葬身火海,就一点都不心痛不难过吗?她不是你最爱的女人吗?为什么……”

“二弟!”大皇子被他这一句裸的问话吓得一惊,连忙出声打断。

二皇子睇了他一眼,仅是一眼,但这一眼足以让大皇子闭了嘴,那是充满了悲痛、不解和质问的眼神,他知道弟弟的子,虽然不够成熟,有时候有些冲动和鲁莽,但子刚烈,孤傲不羁,对至亲挚爱又是重情重义。

恐怕这次的变故让他承受了不少打击吧。毕竟同母后最亲近的人,就是他了。

见大哥不再说话,二皇子扭过头还想继续对父皇说些什么,却直直地对上了予荣皇的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孔,散发着浓浓帝王之气的一张脸孔。

“父皇……”一时之间,两兄弟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们谁都不用再说,朕已经决定圣孜节如期举行,”予荣皇的视线好似一柄锋利的匕首,冷冷地扫过小儿子那欲言又止的表情,在心里叹了口气,“朕也已经命人前去邀请了北道国的皇子,还有南平国和苍峦国的皇室前来参加,圣旨已下,不容悔改。”

“可是父皇,母后她……”

“不要一口一个母后了,你母后也不希望我们一直沉浸在失去她的悲痛里,”予荣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除了淡淡的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但声音还是冷彻人心,让思母心切的二皇子有些接受不了,“好了,朕待会召集了群臣商议川河水患的事,你们先退下吧。”

“父皇……”

二皇子还想说什么,予荣皇已经背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两位皇子从大殿里退出来,来到外头的空地上。

“二弟。”看着身旁弟弟这因怒气和悲痛而极度扭曲的俊脸,大皇子有些于心不忍,想开口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好默默地伸出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别碰我!”二皇子一下子甩开了大哥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投射过去的目光充满了剑拔弩张的味道,“你满意了?这下你满意了吧!”

“我……”

“从小案皇就看中你,对你言传身教,让你上殿议政,什么好事都是你一马当先,机会从来不会落到我的头上,最疼我最关心我的只有母后!好!我承认,你是大哥,是长子,受重用是应该的!”二皇子终于把满腔的怒火发泄了出来,一张俊脸现在剩下的只是暴怒,眼睛里也布满了通红的血丝,“可为什么唯一对我好的母后走了,我连表达一下悲伤的机会都没有?”

“父皇和我都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了。”他知道,弟弟对自己从来都是忽近忽远的,他格里的桀骜不驯也让他对自己难免有些疏离和偏见,但听到这些话他还是微微有些震惊,没想到,父皇和自己的用心良苦竟被他这般误解。

“我误会了?”二皇子一挑剑眉,不屑地睇了大哥一眼,露出一抹无奈和自嘲的笑容,“好,那就算我误会了好了,你们要过圣孜节尽避去!恕不奉陪!”

言罢,二皇子一转身往另一方向迈开了步子。

“父皇这一次特意邀请了北道国的将军一同前来!”大皇子突然在他身后喊了一句。

“什么?”二皇子闻言收住了步子,站在原地怔怔回过头。

“如果你想调查什么,总得有个帮手吧,”见成功把弟弟的注意力吸引了回来,大皇子的语气再度恢复成了商量的劝说,“你跟他不是认识吗?他也许可以帮到你。”

“你希望我查出真相?”

大皇子闻言突然笑了,好似自嘲又好似在感慨弟弟对自己的不信任,随后重重叹了口气,迈步走到二皇子面前站定。

“我也和你一样,爱着我们的母后,如果葬身火海真是遭恶人谋害,我自然要将他绳之以法——但我相信,如果母后地下有知,一定不希望我们兄弟反目。”

说完这句话,大皇子转身就要走。

“大哥。”

“怎么了?”

“你不觉得……”二皇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小妹这次醒来之后,变得很奇怪吗?”

30

圣孜节来临了。

陈一虽然百般不愿这种陌生的抛头露面,但一来怕暴露身份——听说过去的訾月十分喜欢这个节日,二来确实被皇宫里枯燥的生活闷坏了,于是也就顺从了父皇和皇兄的意思来到了围猎场,不过这所谓的“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的精神她实在是没有心情去欣赏。

盆地平原所特有的阳光有些毒辣地照在穿着厚厚骑马装的陈一身上,虽然刚刚经历过严冬,不过霜雪刚退,干燥又至,临近正午,日头还是毫不客气地炙烤着大地,陈一渗出薄汗的手握着的缰绳又粗又糙,硌得她娇的手掌有些生疼。

她真是庆幸——好在她以前随父亲去内蒙古小住的时候学过一点马术,现在勉强还能够驾驭这匹还算温顺的小母马,不至于破绽百出,不过看在她大病初愈的生理状况下,予荣皇和大皇子都没有让她随行狩猎的打算。

也好也好。陈一自我安慰着,虽然不能见到这壮观而盛大的祭祀狩猎,但是就这样待在帐篷里看看这大森林的别样,也不失为一件让人心旷神怡的事情。

外头狩猎仪式临近尾声,她早早地借口身体微恙躲了进来,她天生就不喜欢很热闹的地方,喧嚣的人群让她总是想要找个夹缝躲起来,不过此刻外头那些轰然震耳的响声就好像隔了一层幕布幽幽然地传进耳朵,已经不那么让人心烦意乱。

随着又一次鼓点的响起,外头刚刚安静下来的气氛刹那间又紧张了起来,陈一好奇地走到窗边往外头看去,只见一群群身着红白相间骑马装的士兵手握长缨枪,跟着飞驰的马蹄往不远处一片茫茫的茂盛森林里。

陈一盯着那一片扬起的白茫茫尘土渐渐消失在远处,这才低头在窗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抬头望着窗外那被一棵蜷曲古树的枝叶挡得支离破碎的蔚蓝天空。

百无聊赖的时候,时间总是走得很蹒跚,陈一正想找点乐子打发一下,没想到刚站起身,就听到外头有什么动静。

“乌拉——”望出去,原来是一只苍鹰从头顶飞过,发出一声尖锐而略带凄凉的叫声。

掀起帘子往外头张望,陈一远远地便看到那只苍鹰已经飞向了刚才予荣皇他们去的那片茂盛大森林的反向——这里的营帐群,不过它一只翅膀挥动得特别无力,仔细一看竟是受了箭伤,上头还插着一支箭,怪不得叫声那么凄惨。

“乌拉乌拉——”又是那么几声惨厉的叫声,远远的,好似还有回音,一声一声扣在陈一心头,像是一根绣花针,刺得麻麻疼疼的。

好凄厉的叫声,让她不知怎么竟产生了些许共鸣。她居然跟一只鹰有了感同身受的想法?!陈一苦笑一下,摇了摇头。

不过,它确实有点可怜,自己是不是可以……

陈一皱起眉忍不住走上前几步,可没走多远还是停下,自己这样跑出去真的可以吗?走到营帐门口,已经提上了药箱的陈一有些犹豫,同情它却也不知该不该去救它。

正当她纠结不已时,突然听到了一个闷响,就在不远处,是什么物坠地的声音,陈一条件反射地冲了出去,刚一掀开厚厚的帘子,陈一便看见掉在不远处草丛中那灰色的一团。

是那只苍鹰。

蜷缩成一团可怜兮兮地抖动着那没有受伤的单翅,想要用那双锋利的鹰爪将它自己撑起来却数次徒劳,黑亮黑亮的眸子防备地盯着不断靠近的陈一,还有那倒钩的喙,阳光从树叶交叠的缝隙洒下来,给它苍灰的羽毛镀上了一层金边。

陈一走到它面前才发现,它原来这么大,那只不断抖动的翅膀伸展开足足有三尺多长,而它也是那么漂亮,深灰色的羽毛泛着锃目的光泽,就算是受了伤,眼神中依旧透着不羁。

也许是因为有人靠近让它变得不安,又也许是因为受伤之后防御力降低带来的恐惧,那只苍鹰往里头缩了缩。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陈一走上前,将药箱搁在一边打开,轻轻抚了抚那只苍鹰的羽毛,微笑着看着它黑亮的眸子,在心里跟它说起了话,“不要怕,让我帮你疗伤,好吗?”

“呜呜——”那只鹰从喉咙里发出几声低鸣,咕噜噜的像是滚开的水,在陈一的安抚下,又或许是在伤口的刺激下,它不再那么抵触她,而是顺从地让陈一替它展开了受伤的翅膀。

轻轻拨开覆在上头的羽毛,看到伤口之后,陈一心头一紧,更是同情它,这一箭真是有力,几乎射穿了如此厚实的鹰翅,一咬牙将箭拔了下来,那箭尾刻着予荣国的图腾,看样子它应该是那群狩猎人的目标物。

真是一群残忍的人。不过,好在这只鹰足够强壮,也十分年轻,不然恐怕是撑不到这里,早在中箭的同时便摔下去成为猎人的囊中之物了。

陈一在心里叹了口气,轻轻抚了抚它的头,那一双黑亮的眸子里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她不能说话,只好微笑地回应它,晶莹的明眸里荡漾着鲜少流露的温柔。双手麻利地替它处理着伤口,洒上止血药粉和金疮药,然后缠上绷带,一圈一圈,动作真是轻柔极了。

“呜呜——”还是几声低鸣,不过听起来已经没有那么痛苦了,黑亮的眸子里敌意明显退去不少。

陈一小心翼翼地替它系上了最后一个结,然后收拾了药箱站起身,微笑着,欣慰地想要俯身摸一摸它的头,没想到刚伸手,那只鹰并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展开了双翅,朝陈一扑过来。

被这一下惊得不轻,陈一前倾的身子猛地站直便失去了重心,往后倒过去,在心底发出一声惊声尖叫,陈一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坚的大地,哪知身后的草丛里一阵窸窣,腰上一股力量便托住了她往后倒的趋势,直直地撞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陈一什么都没看清,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并被什么人抱了起来,一个旋身,耳边风呼啦啦地一阵,下一瞬双脚才稳稳地踏在了地上。

刚踩在地上陈一便发现自己已经离刚才的位置好些距离,那只鹰扑腾着翅膀,在原地努力了几下便腾空而起,虽然那只受伤的翅膀有些僵,但它还是呜鸣着往天上飞了上去,最后扭了头看着她,陈一又一次看见了那双黑亮黑亮的眸子。

直到那只苍鹰飞远,陈一才想起来要感谢一下自己的救命恩人。

可刚回过神她却发现自己还被一个滚烫的怀抱牢牢包裹着,腰上似乎还缠着一双铁臂,意识到不对劲的陈一连忙挣开,脚步慌乱地躲开到一旁,心里不断揣测着,这该不会是个不怀好意的登徒子吧?

不过当她回头看清来人之后,这个猜测就彻底消失了。

是个男子,身形颀长,十分高大,她不算矮却也只到他肩头,一头长发用发圈束起戴冠,一袭紧身黑衣,蒙着面,看不清脸,但能看见那勾勒出的完美健硕的身材,只留出了一双金灿灿的眼眸,没错,一双金灿灿的深邃眼眸。

陈一有一瞬间的失神,仅看这眸子,这男子定是个俊逸无比的美男子吧。

不过男子并没有多说什么,见陈一畏惧地躲开,也没有动怒,只是在原地站着用那双眸子看着她,一瞬不瞬地看了好一会儿,头顶上灿烂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勾出一个毛绒绒的边,让他一身黑衣在此刻看起来没有那么恐怖和难以亲近。

陈一见状有些心安——看来此人应该没有敌意,或许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自己是不是有点被迫害妄想正了?哑然失笑的陈一迈步上前,想要表示感谢,张了张口才意识到自己说不了话。

真是该死!陈一尴尬地别开眼,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那男子突然笑了,往前一步握住了陈一拍打自己的手,金灿灿的眸子里闪烁着的光芒让人捉摸不透,陈一愣住了,不知该做什么,也不知他要做什么。

下一瞬,还没等陈一反应过来做出回应,那男子便一转身,飞速离去,转眼间便消失在了茂密的树林里。

留下愣神的陈一站在原地,举着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手腕上还有被他牢牢握过的痕迹和温度……

这个神秘的金眸男子,究竟是谁?

“公主——訾月公主——”

“公主您在哪里?訾月公主——”

“公主——公主——”

身后传来一阵阵呼喊,陈一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偷跑出营帐的,这一会儿伺候自己的人恐怕该着急坏了,她喊不出半句,只好连忙转身往回跑去。

她当然没有看到,在那个茂密的森林里,此刻正有一抹黑色的身影站在一棵古树的树干后面,侧身探出半个身子,那双金色的眼眸也牢牢盯着她匆忙奔去的背影。

面罩已经被摘了下来,露出意料之中俊逸无比的脸孔,深邃的五官,立体的轮廓,透着不可一世的冷漠和自信,那的薄唇,此刻勾起了一抹邪魅的笑容。

“訾月,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30

回到营帐里,陈一才发现原来予荣皇和大皇子、二皇子都已经回来,还没等她问出口,便听到大皇子的解释——

“父皇,北道国的亦阳皇子已经抵达京城外,随行的还有朔鹰将军。大约两个时辰之后就能到达围猎场与父皇会面。”大皇子的声音平淡极了,感觉不出什么情绪,陈一敛了敛惊讶的表情,站在一旁仔细听着。

“那……南平和苍峦的皇室呢?”予荣皇端坐高位,面不改色同样回以平淡的询问。

“南平皇说会亲自过来,不过路上遇到了一些事,恐怕会耽搁几日,”大皇子手中拿着一本小奏折,说的时候垂眸看了几眼,“……苍峦国皇室至今还没有给我们回信。”

“至今还未给回信?”予荣皇的语气有些不善,身子也坐直了,撑着下巴的手放下,皱眉不悦地看着他。

“是,至今还未收到回信,”大皇子垂眸快速确认了一遍手中的奏折,合上后抬眸坚定地回答,“也许是路上信差遇到意外,耽搁了。”

“不可能,邀请信是十五日前送出的,八百里加急,绝不会遇到意外,”二皇子在一旁冷冷地插嘴,颇有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幸灾乐祸,“恐怕是这苍峦国根本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二弟!”大皇子低斥道,眼神似乎在说——父皇已经对苍峦不爽,不能再用言语刺激。

一旁沉默的陈一也皱眉瞪了他一眼,这种时候怎么还能在予荣皇面前说这样的话。

“我说的是事实,难道还有更好的解释吗?”二皇子施施然地挑眉,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哥哥和妹妹略带指责的脸,最后落在予荣皇身上。

“可是……”大皇子还想继续缓和气氛,哪知坐在上头的予荣皇已经冷声打断了他。

“够了,你们兄弟俩都别说了!”

陈一有些惊愕地扭头看着予荣皇,刚才那低沉沙哑的嗓音冷而脆,透着几许不悦和几分忍耐,又威严十足,不得不说,她作为女儿终于见识到了予荣皇作为明君而非慈父的一面。

“苍峦的事先放在一边,朕会亲自处理,”予荣皇从高位上站起身走下来,目光扫过大皇子,最后落在二皇子身上,“现在,先吩咐下去,好生接待北道国的亦阳皇子一行。”

予荣皇顿了顿,睇着二皇子的目光一紧,然后收回重新看着大皇子,正色道,“这件事情还是由你去办,不能有一点差池。”

“是,儿臣遵命。”大皇子拱手一揖,领命退下。

予荣皇没有多言,冷着脸从二皇子面前走过,往营帐外走去,身旁的随从连忙跟上。

营帐里的人只剩下默默站在一边的陈一还有随侍的采薇,被冷落的二皇子站在原地,脸上不屑的笑容收敛起来,目光一点一点流露出略带自嘲的悲伤,垂于身侧的双手缓缓握成拳,盯着帐门的眸子满是愤怒,还有毫不掩盖的恨意。

是她的错觉吗,那里头居然闪动着点点晶莹?

陈一想上前劝他几句,可是刚迈开一步便被采薇拉住了衣袖,一回头,只见她冲着自己轻轻摇头,示意自己不要管。

这番停顿,二皇子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挡在营帐门口的皮帘子重重摔下,抖落一地的怒气。

陈一叹了口气,看来他们父子三人之间已经有了难以消弭的隔阂。

因为再过不久整个予荣国的皇室都将出席与北道国皇子的欢迎宴会,所以陈一便没有乱跑,乖乖地回到自己的营帐里喝茶吃点心,采薇在一旁贴心服侍着。

外头阳光很好,从半开的窗子里斜斜地打进来,汇成几束金灿灿的光束,照亮了那些悬浮于空气里细碎的尘埃颗粒。

陈一慵懒地靠在椅子上,她习惯了快节奏的生活到这里之后反倒有些不适应,不过这样的感觉其实还是很不错的,缓缓闭上眼,陈一就这样静静地任由自己的思绪飘飞出去。

刚才在森林里出手相救的那个金眸蒙面人……

采薇见公主杯中的茶已经喝尽,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边,握着茶壶柄为她手边空了的茶杯里注入清爽的花草茶。

不知是被声音惊扰还是被香味吸引,陈一睁开眼抬起头,好奇地看着采薇。

“啊,公主!”采薇惊着了公主有些紧张,连忙往后退开。

“……”陈一摇了摇头,微笑着示意她没事,然后冲她招招手。

“公主请吩咐。”采薇递上备在一旁的纸笔墨,恭敬地候着。

陈一接过已经用得很熟练的狼毫毛笔,沾了点黑墨,在纸上落下简单的几笔——凭借那本有些来历不明的字典,陈一现在已经对这予荣国文字的写法了解不少,一些简单的交流也就不成问题了。

她现在正好闲着无聊,想打听一些事情,也就正好用用刚认识的几个字。

陈一刚落完最后一笔,一旁的采薇便惊讶地看着她,小嘴张得足足可以放下一个鸡蛋,声音也变了调,尖尖得像是刺破绸缎瞬间的绣花针。

“公主您……您想知道北道国皇子的事?”

陈一点点头,大眼睛里透着无辜。

采薇先是诧异,这人尽皆知的事情公主怎么会不晓得,但随后立即想起公主自那场大火昏迷之后,便失去了记忆,不晓得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采薇搁下手中的茶壶,恭敬地走上前,脸上的表情不再那么惊讶和慌张,在陈一略带迫切的询问目光里慢条斯理地开口说道——

“北道国的皇有两个儿子,长子便是此次前来予荣赴宴的亦阳皇子,他资质平庸,虽不驽钝但绝没有君王之质,不过北道皇一直十分器重他,民间流言都风传,说他因为是长子,所以北道国皇有意立他为太子,接继大统,不过这北道恐怕会毁在她手上。”

听完后陈一略略思考,提笔唰唰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那次子呢?难道还不如他吗?”

采薇倾身往前看,然后抿唇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北道国的二皇子,就是朔鹰将军,其实和亦阳皇子一样,是北道皇的嫡亲骨肉,从小就才华横溢,所有教授功课的师傅也都称赞他天资聪颖,将来必有大的作为,可不知为何,北道皇就是不器重他,只让他做了个大权旁落的虚名将军。”

陈一皱了皱眉,提笔写下一行字,“那他们的母后呢?没有意见吗?”

“北道国的皇后很早就病逝了,具体是怎么回事奴婢也不清楚,北道皇对外宣称是染了疟疾,仪式隆重地赐了谥号也就入土为安了,不过那个时候两位皇子都还很小,亦阳皇子应该只有六岁,朔鹰皇子才两岁。

“还有,当时北道国的皇后就是当今南平国皇最宝贝的公主,所以那朔鹰皇子也是南平皇的外孙,朔鹰皇子不受北道皇的器重,南平皇年事已高且膝下无子,听说他有意将朔鹰带回南平国培养成江山的继承人,甚至已经召集大臣要立朔鹰为南平国皇子,不过北道皇一直借口怕兄弟相残而推不让,所以南平皇已经有些不开心了。”

听到这里陈一更是疑惑极了,微皱的柳眉更是不自觉地拧紧了,嘴角向下耷拉着,搁下笔,单手撑着下巴,细细地思索起来。

——这不符合常理,更不符合逻辑啊,这边虽然是古代,但跟她印象中的一些“潜规则”还是有很大出入的,比如三妻四妾在这里似乎并没有那么开放,就好比她这訾月公主的父皇,只有一位皇后,没有妃嫔更没有侍妾,三个孩子皆是嫡出,两位皇兄也都是凭才华参政,不以长幼论高下。

而像这样一夫一妻的在予荣大有人在,家庭和睦也广为接受。

同时,就她这些日子闲得无聊发掘出的八卦本所了解来的,在这个世界里,大多数国家都是如此,妻妾制度并不盛行,虽没有明文条律规定,但下至百姓上到王卿,都鲜少有纳妾之人,就连一国之皇也不例外。

那么既然那位朔鹰将军也是北道皇的亲骨肉,不存在嫡庶之争长幼秩序,也没有妃嫔争宠干扰皇位继承,臣民也都十分尊重崇拜这位年轻的皇子,北道皇应该没有道理去冒着江山易主的风险,这么坚定地立长不立贤,除非……

陈一那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小脑瓜子一转,把从采薇这听到的琐碎信息一串,突然意识到了一种可能,刚想提笔,一旁的采薇也好似突然醍醐灌顶了一般开口补充了一句。

“噢,对了,据说朔鹰将军跟正常人有一处不一样!正是因为这个,予荣皇才不器重他,认为他是不祥之人。”

“哪里?”陈一握着笔的手飞速写下。

“他有一双金色的眼睛!”采薇像是说了什么秘密一般,还冲着陈一挤了挤眼,露出一口贝齿,小虎牙可爱极了。

陈一可没有心情理会这份可爱,她已经被刚才那句简单的话完完全全的震惊到了。

30

还没等陈一回过神,将自己的疑问写下来,外头便传来了予荣皇的命令。

北道皇子一行已经达到围猎场,仪式即将开始,所有人都必须在一炷香时间之后出现在仪式台的观看席。

只好认命地搁下笔,跟着采薇快步走进屏风后头,准备换上隆重的皇室迎接外宾的繁复服饰,这一整套行装更换起来无比耗时,让她不得不先把心头的疑惑放到一边。

营帐外一处宽阔空地,号角声和擂鼓声再次惊天动地震耳欲聋地响了起来,仪式又一次开始了,噢不,这次才是正式开始,那些身着红白相间的将士手握长缨枪,踏着整齐的步子在一片空地上排成整齐的队伍,不断随着节奏变换着队形。

采薇在一旁轻声为她解释,这是一种予荣国特有的欢迎仪式,只在正式而隆重的场合出现,由九九八十一名身着白红相间戎装的精锐士兵组成方队,每人额头上都用树液涂上予荣国的图腾——蟒蛇,手握二尺长缨枪,在贵宾到来的时候随着鼓声和号鸣起舞。

陈一坐在一旁的观看席,像一个公主一般端坐在那里,端着温婉淑女的笑容——现在的她装起淑女可谓是有板有眼——心里却是觉得这无趣得很,见识过阅兵式的陈一又怎么可能被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小仪式震惊到?

不过那鼓点配着长鸣,“咚咚咚”的声音,在陈一耳朵里听起来就像是听诊器里被放大了的心跳声。

她的职业病又犯了。

轻轻摇了摇头,把脑海中那些与现在格格不入的画面甩了出去,陈一冷静下心思,开始在远处那群北道国队伍中寻找那位有着金色眸子的朔鹰将军。

隐隐约约,她能够看到那么一个身着泛着银光的铠甲,头戴钢盔的身影,但距离实在太远,角度也不对,她无法看清那人的脸,更别提眼睛的眼色了。

碍于自己公主的架子需要端着,要矜持要温婉要淑女,陈一只能微笑着坐在那里干着急,不能表现太多,也不能让人看出她的意图。

正当陈一心头无比纠结自己该如何确认那位朔鹰皇子究竟是不是在森林里出手相救的蒙面金眸人时,一个身影匆匆往自己这边跑过来,仔细一看,原来是大皇子的随从,安毅。

安毅当然不是来找她的,坐在这里的人除了自己,还有予荣皇和二皇子,来访的是北道国的皇子,所以理应让这里的皇子迎接,看来安毅是来禀告一些事的,因为他径直奔向了予荣皇的方向。

陈一坐得有点远,虽然这边的男权思想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无法忍受,但毕竟男女还是处于一种不平等的常态里,女儿家不参议政事早已成了习惯。

她没有听到安毅说了什么,但看见予荣皇一脸欣慰的笑容,猜也知道是好消息。

见状陈一也不由得替大皇子感到开心,予荣皇是个慈父也是明君,但绝不是个容易亲近的人,不是都说越是跟每个人都笑脸相迎的人,越是跟所有人都保持了距离吗。予荣皇作为一国之君,心机城府是不用说的,自然也懂得这个道理。

不过,坐在另一边的二皇子就没有那么开心了。

他的目光里那份幽幽然的愤怒还是没有完全消散,他似乎还对什么东西耿耿于怀,但又三言两语地说不清,是一份掺杂了几许无奈几许苦和几许傲气的感觉。

二皇子的心情如何,她当然能够猜到,无非是大皇子又哄得父皇高兴,他心里堵得慌。虽然不喜欢他这份斤斤计较,但还是能够理解,毕竟世间好男儿,谁愿意屈居人后?更何况他是个如此心高气傲的皇子。

陈一这么想着,轻轻叹了口,下一瞬,她感觉二皇子似乎也在看着自己,四目一对视,二皇子便冲着她举了举杯,她愣着看着他,不知作何回应,却无意中发现当他握着酒杯一仰而尽的时候,嘴角勾起的那抹不怀好意的笑容。

等等,他不会,要耍什么花招吧?

北道皇子很快就来到了仪式上,与承硕皇子互相寒暄着走过来,见到予荣皇的时候恭敬而不失尊严地拱手行礼,然后入了座。

陈一的目光一直紧锁着他,只可惜因为角度的关系,始终无法看清楚正脸,只能勉强估计这位皇子长得不赖,虽不到英俊的地步,但绝非一般俗世的猥琐货色,仅从侧脸也能看出一身的正气,不知道是不是先入为主的观念作祟,她对此人已经毫无兴趣。

待他转身入座,那双黑漆漆的无神眼睛全然暴露在陈一包裹着温柔的尖锐目光里,她就对这个男人彻底失去了兴趣。

怎么说呢,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句话还是很有道理的,一个人的才学或许可以后天培养、刻意假装、外人附加,但气质和灵魂却是怎么样都无法伪装的,它们全写在人的眼睛里。

而亦阳皇子那双眼睛,就像是两枚沾满油污的币,嵌在了还算立体的脸孔上。

陈一是学医出身,接触过各式各样的社会人物,虽不能自称对人很了解,但因为自学过一些心理书籍,多多少少还能讲出一些表象本质的东西,如果要她来评价一下这位北道皇子,也就是亦阳皇子,那么她承认,的确如传言所说,他不是什么会有大作为的人。

哎,北道皇啊北道皇,若是真将江山传位给他,恐怕三世不保啊。

“这位便是本皇的小鲍主,訾月,”在心里暗叹一口气的陈一,突然听到了父皇的声音,连忙回过神来,端起温柔的笑容,看过去,“前些日子刚从昏迷中醒来。”

予荣皇的话音刚落,陈一便起身,双手交叠置于身前,然后微微屈膝,作揖示意一下。

看到訾月公主美丽容貌的瞬间,那亦阳皇子的脸上一闪而过的,脏兮兮的眼睛里有那么一丝怦然心动。

不过陈一并没有看到,因为她的注意力早就不在他身上了,目光像是扫过空气一般地跳过他,开始寻找那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朔鹰将军——他会是那个金眸蒙面人吗?

陈一感觉自己此刻的心跳,就像刚才那一阵一阵的鼓点,在胸腔里砰砰跳动着,几乎就要到嗓子眼了。

他到底在哪呢?

陈一不自觉地抿唇皱眉,在那北道国一行人中寻找着自己迫切想要见到的那个人,是他吗?会是他吗?

“小妹——你这是在寻找什么?”突然斜对面传来了一个声音。

陈一心头一惊,不祥的预感腾升上来,笼罩住了她此刻所有的好心情,一瞥眼,是斜对面的二皇子,整条没看着自己。

说不了话的她只好抿唇尴尬地摇头,有些羞恼地将脸埋得低低的,不再四处张望,但她能感觉到一束灼灼的目光就这样直逼自己的方向,让她好不自在。

而这目光的主人,就是被传闻中訾月公主的美貌的北道国的亦阳皇子。

“亦阳皇子,听说这一次朔鹰将军也随行而来,为何此刻还没有见到他呢?”一旁的大皇子开口问道,解除了这份尴尬,陈一投去感激的一瞥。

“噢……”那位亦阳皇子这时才讪讪地收回了目光,正视着大皇子回答道,声音平淡无比,透着微微的不屑,“朔鹰临时有事,过一会儿再来拜见予荣皇和两位皇子。”

予荣皇没说什么,微笑一下颔首,便将视线转向别处。

陈一无意中感觉到了予荣皇对亦阳皇子这淡淡的疏离,有一瞬间的诧异,但也没想太多,心里还在惦念着那个与自己有一面之缘的男人,会是他吗?

二皇子曲了一条腿坐在坐席上,单手架起,俊逸脸上露出轻蔑的坏笑,却不知他究竟在轻蔑谁,视线从予荣皇的脸上扫过大皇子和亦阳皇子,最后落在陈一身上。

嘴角的坏笑更是深了一圈,暗自设计了一个引君入瓮的圈套。

——如果你是冒牌货,我就让你在今天原形毕露。

“早就听说亦阳皇子的骑射功夫了得,不知今日有没有这个荣幸,有机会一睹皇子的风采?”二皇子突然开口提议道,语气真挚诚恳,让亦阳皇子听不出任何背后的用意。

“皇子过誉了,关于骑射,亦阳只是略懂一些皮毛,谈不上精通。”亦阳皇子说这话的时候,视线还是不自觉地瞥向一边的訾月,想要捕捉她的目光,一探究竟,寻得一丝丝芳心暗动,却无疑只是一厢情愿。

“诶,亦阳皇子真是太谦虚了,”二皇子的语气还是十分客套,让大皇子在一旁有些摸不着头脑,就连予荣皇也不自主地看着他,微皱眉头,但二皇子就好像没有感觉到一般继续说着,“如果亦阳皇子愿意赏脸,不如就在朔鹰将军到场之前,为我们展示一下身手吧?”

“这……”亦阳皇子支吾着,心里不自主地擂起了鼓,那像两枚肮脏铜钱的眼睛,眨了眨,余光看向陈一,回应他的当然只有空白。

“这样,如果亦阳皇子觉得一人来做太过单调无趣,我们予荣国也可以派一位皇室与您一起骑射,”二皇子突然缓缓站了起来,无视父兄警告的眼神,在亦阳皇子一脸懵懂神色中继续说道,“小妹訾月也擅长御马,若亦阳皇子不介意,我们可以……”

“誉儿!你在说什么!”坐在他身旁的大皇子厉声低斥道,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警告他。

闻言,一股更为浓烈的不祥预感在陈一心头晕了开,他原来是这个意思。

“怎么,我有说错吗,皇兄?”二皇子没有理睬他,甚至连头也没低,继续一脸伪善笑容地说着,“小妹本就十分擅长骑射,若能与亦阳皇子同竞一场,也是她的荣幸嘛!”

“哪里哪里,皇子说笑了,”一听是訾月,亦阳的眼神瞬间变被点亮了,好像是有人在里头放了一把火,燃起了熊熊爱的火光,“若真能与公主一同,是亦阳的荣幸。”

——你想得美!

陈一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说,对这个男人的印象更是差了一截,瞧那看向自己的目光,虽然还板着皇子的威严,但还是充斥着猥琐男人的龌龊感,让她作恶。

“小妹,你觉得呢?”二皇子的话题突然一变,转向了陈一,挑起眉毛,看着她,一脸狡黠的笑容,透着心照不宣的捉弄之意。

陈一抿着唇回敬他同样冰冷的目光,这一次她真的怒了。

——很好,这位二皇子居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给自己摆了一道,难道他真的以为自己还是他印象中那个乖乖听话的訾月公主吗?

——今天,我陈一就让他见识一下什么是二十一世纪的新新女!

30

可让陈一无奈的是,她不会说话。

所以她要反击,张开嘴才发现她连反击的能力都没有,只好忿忿地拉了拉站在一旁的采薇的衣袖,示意她拿来纸笔。

正当陈一垂眸,想要落笔写下自己的想法,给这个气焰嚣张的二皇子当头一棒时,一个声音从头顶传了过来。

“訾月公主,若是你不介意的话,亦阳有这个荣幸请你与我一同来一场骑射吗?”

陈一握着笔的手一抖,条件反射地抬起眼眸,被这放大了好几倍的脸吓得往后一缩,妈呀,这个男人是鬼吗?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前的?

虽然心中很是不悦,但碍于面子她没有作答,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扯出一抹勉强的笑容将视线别开,双手微微抬起挡在身前。

吃了闭门羹的亦阳皇子并没有这么容易退缩,他站在原地没有挪步,只是转身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给他这个接近訾月的机会的二皇子。

二皇子轻笑一声,然后不顾大哥警告的目光和父皇沉默的紧张气氛,迈步往陈一的方向走过来,轻轻俯身凑在她身边,压低了嗓音,用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小妹,亦阳皇子可是未来北道国的大统继承人,若是你能够讨得他的欢心,也能替你自己寻个好归宿,说不定还能为北道和予荣的未来做点贡献,还不快答应?”

陈一抬起杏眸就是一瞪眼,冷冷的眼神里透着浓浓的敌意——他这说的是什么鬼话?

“够了,誉儿,”予荣皇突然发话,声音里透着不容置喙的皇威,“訾月大病初愈,怎能骑射?不要开你妹妹的玩笑,坐回自己的位子,让亦阳皇子见笑了。”

陈一闻言心中松了口气,这儿父子兄弟之间相称很少用名,但刚才大皇子和予荣皇都这么称呼了他,二皇子应该知道这么捉弄自己的下场,不敢再来烦她才是。

但陈一想错了,其实也不能怪她,毕竟我们不能低估一个固执的皇子要寻找真相的心。

“亦阳皇子,你觉得如何?”二皇子并没有回答予荣皇的话,而是扭头看向亦阳。

“若是訾月公主不介意,那亦阳自然乐意之至……”感觉到訾月对自己的冷感,亦阳的话说得很没有底气,眼神闪躲着,想看又不敢看。

“小妹,你该不会是一场大火之后,连过去最爱的骑射之术都忘干净了吧?如果你不去,是不是……”二皇子还是挑衅着她,这一次他决定了,一定要试出这个女人的真实身份,证实他的怀疑。

赤果果的挑衅!

陈一杏眸瞪得更圆了,发不出声音的她此刻只好暗自生着闷气,涨红了脸,抬眸看着他,不知为何,就算现在,她还是觉得站在不远处的那位亦阳皇子更为讨厌一些。

不知为何,有时候讨厌和喜欢一样,来得很快,一瞬间,而且也毫无道理。

二皇子一直挑着眉看她,似乎他断定了父皇和皇兄不会在这么重要的场合里跟自己翻脸,所以肆无忌惮地在陈一这里鸡蛋里挑骨头,有恃无恐的样子让陈一心头那团熄灭已久的御姐之火腾地燃了起来。

既然你要挑衅我,逃避自然不是我的个!

“好。”

一个大大的字落在了陈一面前的宣纸上,她脸上倔强的表情透着浓浓的不甘,同样的蔑视和敌意回敬给对手,这是她摸爬滚打这么些年总结出来的经验。

二皇子笑了,陈一盯着他脸上的笑容只想把它打散,而不远处大皇子和予荣皇不解的眼神自然也落入了她的眼中,不过她没看见的是,在远处的森林中,还是那抹黑色身影,看着她,露出了一抹更是玩味的微笑。

——訾月……公主,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

腾腾的马蹄声响彻在这片宽敞空地的上空,伴随而起的还有咚咚的鼓擂声。

这一次的驭马骑射不过是一场点到为止的比赛,并非一定要决出高下,取胜的条件是在森林里射中一只纯白毛的兔。

对于訾月来说,不难,但对于陈一来说,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说实话一跨上马儿的背,手里再次攥住这硌手的缰绳,陈一就后悔了。自己不该逞强的,冷静下来的她有些懊恼,再看不远处抱胸而立的二皇子,一脸看好戏的模样实在是太欠揍,自己也是被他激得失了往日的淡定。

不过,懊恼归懊恼,表面上看起来陈一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和淡然,似乎一点也不惧怕接下来即将到来的这一场胜算不大,噢不,应该说是毫无胜算的骑射赛。

她的马儿是一匹温顺的白马,与她一身白色的骑马装十分搭——这是大皇子在拗不过她的决定而特意为她选的,他是爱妹妹的,这一点陈一很清楚,他总是把这份感情写在眼神里。

不过予荣皇似乎并没有太多的干预,他作为父皇原本是有权利终止这场闹剧的,但他没有,他明知自己的小女儿大病初愈,却没有出言维护太多,反倒是在陈一下不了台的坚持之后默许了。

陈一有些疑惑,但此刻紧张的气氛让她没有机会想得太多,匆匆扫视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将注意力放在了即将开始的这场比赛中。

既然接下了这个挑战,不管是不是圈套,不论他抱着什么心态抓弄自己,她都不会让他得逞!绝不会!

“公主不必担心,这场比赛并不当真,若是公主觉得身体不适,可以随时停止。”身旁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一转眼,陈一便看见拉着缰绳同样骑在马上的亦阳皇子,他一身北道国皇子的尊贵服饰,看起来也不失一份应有的皇室气息,不过现在的他一点都不像是要与自己同台竞技的人。

这让陈一有一种被轻视的不悦。难道他觉得自己真的不堪一击?在心里厌恶地皱了皱眉,不想跟他多做纠缠,陈一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便将视线转开了。

“那……”亦阳皇子还想说什么,但已经有人上前通知他即将开始。

见陈一没有多看他一眼的意思,亦阳皇子当然能够感觉得出这份刻意疏离和不感兴趣的意思,讪讪地闭上了嘴,一拉缰绳调转了马头,往自己的位子缓缓移动过去。

陈一这才松了口气,她不喜欢男人靠近自己,尤其是没有一丝好感的男人。

出发的信号发出了,陈一手中的缰绳一收,一夹马肚,飞快地往前奔了出去。

shit!真是该死!

在森林里勒住缰绳放慢了步子的陈一狠狠地在心头啐了一句,早知道就不要逞强,不要让那些随从都回去了!那她现在就不会这么被动,这么窘迫——她迷路了!

瞧着茂密的大森林,叶叠着叶,枝缠着枝,稍一不留神就会被摔个大跟头,这里哪像内蒙的大草原?这里根本不是策马狂奔的好地方啊!真是不明白古人都是怎么想的!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好吧,她承认,她本来就不是来策马奔腾而是来抓兔的。不过现在的重点已经不是兔的事儿了,而是她连回去的路都不知道了。

顾不上手心柔的肌肤已经被硌得红肿起来,陈一牢牢抓着缰绳,深怕她一松手,马儿一颠就会把她摔下地。

漫无目的地在森林里转悠着,周围除了树还是树,枝叶缠绕着遮挡住她的视线,胯下的马儿倒是十分听话,却半点认路的灵都没有,一步一步稳稳地照着自己的指令走着,这真是让陈一又好气又好笑。

自己这一次恐怕真的要被那个该死的二皇子嘲笑了!别说兔的影子一个没见着,这一路过来,她愣是半个活物都没看见,背上斜背着的箭筒里还插着整整齐齐的十支箭,分毫未动,这真的是狩猎的围场吗?这里真的有可以让她拉弓的猎物吗?

突然,一个黑影从不远处一片林叶交叠处窜了出来,一闪而过陈一什么都没有看清,正当她疑惑那是什么时,停在那的马儿突然仰头嘶鸣起来,在原地踉跄几步后便如同离弦的剑般朝树林中飞奔了去。

马儿飞驰向前,马蹄声哒哒震耳,而耳边呼啸的风声也助长了它的气势,好像是走火入魔的狂人,不顾一切地往前冲撞。

啊——喊不出声音的陈一在心里尖叫,连忙想去拉住缰绳,双腿不断地夹紧马肚,可是这匹看上去温顺的白马却在受惊之后力大无穷,完全驾驭不住它那股大力,陈一整个人像是坐过山车一般地在马背上颠簸,随着马的狂奔枝叶甩到她的脸上,一阵阵火辣辣的疼。

天呐!这该怎么办?远处是什么?有人能救救她吗?她不会说话啊——难道她真的要在这个森林里自生自灭了吗?

马儿嘶鸣的声音很是凄厉,划破了一片寂静的幽深树林,惊起了一片停在帧扳上小憩的飞鸟。

没有人吗?真的没有人吗?被马儿的颠簸整得七荤八素的陈一费力地四处看,手里握着的缰绳已经将她柔的掌心割出了血,可是她顾不上,她只知道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突然不知从什么方向,出现了一个同样骑马而来的身影,飞速的马蹄让陈一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来者是谁,那团黑色的模糊影子就已经来到她身侧,一只有力的大手就拽住了她勉强扯着的缰绳,还没来得及回头,陈一就感觉腰上一紧,一股大力让她离了马背,直直撞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

下一瞬,惊魂未定的陈一就发现自己被人抱在了怀里,还没来得及闭上惊呆了的嘴,却发现自己已经安然地站到了地面,双脚踏地的踏实感让她松了一口气。

可是当她回过身,一扭头,一抬眸,那双金色的眼眸瞬间再度让陈一呼吸一窒。

真的是他……陈一感受着尚留在自己背上的滚烫的体温,他果然再次出现了,而且这一次,他没有蒙面,她看清楚了这张救命恩人的脸。

想不到,这传闻中命运多舛不受器重的朔鹰将军,竟是这样好看的男人。

浓浓的两道剑眉,挺直的鼻梁,刀片般的薄唇,深邃的眼窝……立体的五官刀削斧凿般俊美无比,一身黑墨色的戎装战袍将他包裹在一种威震天下的王者之气里,再配上厚重的牛皮靴,泛着金属光泽的佩剑,更是有一种绝对尊贵的气息萦绕在侧。

俊逸的脸上此时噙着一抹放荡不拘却也让人不觉讨厌的微笑,还有——那早已深深刻在陈一心里如一汪灿烂阳光般澄澈的金色双眸,此时此刻里头的眼神,叫她的小心跳没来由地抽紧了。

30

“回神了?”果断低哑的嗓音里透着薄薄的关心,陈一被这语气中那份温柔似水惊得睁大了眼——这个男人居然也有这样的一面。

在这火炬般的凝视中陈一感觉脸颊有些微烫,别开视线点了点头。

突然意识到什么,忙从他怀里退出来,有些局促地弓身作揖,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嗓子,摇摇头示意他自己不会说话。

“在下知道,”男子微笑着点头,和煦的笑容仿佛在说他懂,“你是予荣国的訾月公主。”

陈一连忙点头,脸上也洋溢出笑容,这个男人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朔鹰将军,没想到不但人这么帅,声音这么好听,连脾气品行也是一流,跟那个不怀好意的亦阳皇子完全不同。

不可否认,她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小心动——毕竟这样优秀的男人很难让人不对他留下深刻印象,而且,是好印象。

她说了,对人的印象往往来得很快很莫名,说不出道理。

陈一条件反射地想要张口问他,关于两度出手相救的事,却无奈发现自己说不了话,只好比划着双手努力传达意思,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噢,公主恕罪,”那男子微微往后退了一下步,微微垂首,颇有认罪之意,但浑身散发的傲气却丝毫不减,“在下是北道国的将军,朔鹰,参见訾月公主。”

他以为自己生气了?不不不——陈一将头摇得像是拨浪鼓——她没有,她怎么会生他的气,他可是救了自己两次的恩人呐!

哪知朔鹰根本没有将她的摇头否认看懂,反倒更是恭敬地冲着她拱手作揖道,“朔鹰没有冒犯之意,如有得罪公主的地方,还望公主……”

陈一急忙上前抓住他的大掌,拼命摇头,那小鹿斑比似的大眼睛里跳动着的光芒让朔鹰几乎看痴了,但很快他回过神,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恭敬有加,却又好似还有点别的东西,一丝狡黠在眼底一闪而过。

朔鹰怎么不懂她的意思,但他并不打算这么快就让她知道自己的真正目的。

“公主以后不要一个人来这里,不管多温顺的马儿,受惊之后,都不晓得会带你去哪里!”

他声音那么柔和,叮嘱的话语也是很有道理很贴心,让陈一更是迫切地想让他明白自己的意思,于是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那双金色的眼睛,想要问他之前那次好心相救。

“公主是说我的眼睛?”朔鹰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继续装糊涂。

陈一顿了顿,直觉地点了下头,但旋即又拼命摇头,否认他的说话。

“公主你怎么了?”朔鹰没有说破的打算,这位不会说话的小鲍主虽然已经让他有些心猿意马,但是他明白自己此行的目的,不会这么轻易地暴露。

陈一抿着红唇,想要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看着朔鹰那一脸疑惑的表情,心里更是焦急,她怕错过这个机会就再也没有办法跟他道谢确认自己的疑惑了,可是她该怎么做呢?随身没有纸笔,她该怎么交流?

急得团团转的陈一不自觉地扯住了他的袖子,埋着脑袋在原地四处寻找可以让她写字的东西,她自然没有看到朔鹰眼神中那耐人寻味的探索目光。

朔鹰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笑容,这幅模样真是叫他哑然。

一张粉可人的小脸涨得通红,晶莹的眸子扑闪扑闪,还有嘟起的红唇,精致的五官闪烁着清纯的美,目光犹如莲花般皎洁,绸缎般的头发披散在背上,肌肤在如雪一样白的外衣的衬托下显得莹白如玉,她果真是不谙世事的訾月公主。

他是不是真的有必要利用她呢……

“公主!訾月公主!鲍主你在哪里——”

正当两人僵持着,远处传来了的呼喊声和嘈杂的马蹄声惊到了埋头寻找的陈一。

朔鹰也从陈一猛然抬头的神色里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往外退开几步,在她不解的目光下说道,“公主,朔鹰先告辞了。”

“等等!”在心底喊着,陈一快步上前扯住他战袍的衣摆,指了指他的眼睛。

“公主想知道我的眼睛为什么是金色的?”朔鹰停下脚步,耐心而认真地问道。

陈一也颇为认真地点了点头。

朔鹰一声口哨将立在不远处的一匹汗血宝马叫到了跟前,往后退了几步,脸上的笑容还是很暖人,像洒在他身侧的金色阳光,“我母后的族人,都有一双金眸。”

言罢,朔鹰已经跨上那匹汗血宝马,回眸一笑,扬鞭远去。

留下陈一一个人,愣愣地站在原地,耳边只有他最后的那句话,还有那抹笑容。

圣孜节上的风波就这么过去了,那日的比赛自然也在陈一有惊无险的失踪被寻回后,不了了之。

二皇子没有得逞,反倒被予荣皇训斥了一通,心中虽有无名火窝着,但也不好发作,只是处处给陈一摆脸色,找她的茬。

不过早有准备,又有父皇和皇兄庇护的陈一只是无视他,只当一切都不存在,继续过她看似平静闲散悠哉的日子。

也继续着她回到现代的去的办法。

只是她没想到这看似平静的一切,却被那留下来赖着不走的亦阳皇子搅黄了。

确切一点说,是被一桩婚事给搅黄的。

她记得那天,圣孜节刚刚过去三天,她好不容易静下心来在充斥着虫草气息的中医药房里研究着自己的哑疾,突然一个女人出现在了药房的门前。

陈一抬眸看过去,这是一位不算却很是漂亮迷人的少妇。

着了一身蓝色织锦的长裙,裙裾上绣着洁白的点点梅花,用一条白色织锦腰带将那不堪一握的纤纤楚腰束住。那一头乌黑如瀑的秀发绾成同心髻,仅插了两枚花白玉簪。整个人看上去虽然简洁素雅,却显得尤为清新优雅。

陈一愣在那里,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手中握着的医书缓缓放下,听到耳畔响起采薇的提醒声,“公主,这位是大皇子的王妃,墨王妃。”

原来是大皇兄的妻子,看起来温婉极了,想必是个子柔和的女子,陈一回过神,起身敛了敛裙摆,恭敬地走到门口迎接,屈膝作揖,微笑着看着她。

墨王妃回以客气的微笑颔首,上前牵起陈一垂于身前的手,声音犹如空谷幽兰一般娴静,“小妹,嫂子最近有些忙,没有过来看你,怎么样,身子还好吗?”

陈一点了点头,一脸的笑意,心里却确实有些纳闷,自己醒来已经好些日子,这位看起来如此和气对自己关心有加的大嫂,怎么从未出现过。

而她既然一直都没有出现,为何今天又出现了?

——原谅她,在这样一个陌生而充满了危机的世界,对于任何人,她都没有安全感,所以没有办法不警觉。

两人走到了药房的正厅,找了两张椅子坐了下来,采薇训练有素地递上了纸笔。

“嫂子今日前来,有什么事吗?”陈一以笔代言,问出了心头的疑惑。

“我是受你大皇兄之托,来告诉你一件事,顺便问问你的想法。”墨王妃笑着,弯弯的柳眉,好看的眼角,还有那完美唇形此刻荡漾出来的恰到好处的弧度。

这一切都近在眼前,让陈一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就像是个可以依靠的大姐姐,像她的姐姐——于是鬼使神差的,她点了点头,落笔写下,“大嫂你说。”

“是这样,你还记得前几日在狩猎场与你有过几面之缘的亦阳皇子吗?”墨王妃边说边捕捉着陈一的眉眼,见她没有反应便补充道,“就是那位北道国的皇子,亦阳……”

墨王妃话音未落,陈一便用眼神打断了她,在纸上写下,“我知道。”

她实在不愿意多言,只要一听到那个男人的名字,就会想到他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以她的揣测,他的心思不会纯洁到哪里去,噢,恐怕用龌龊和猥琐形容更好。

“恩,那就好,你对他……印象如何?”墨王妃的话带着一点试探的味道,让人很轻易就能猜出她背后还隐藏着写什么。

陈一皱起眉头,看着她,没有回答,她沉默着在心底揣测,又是一阵不祥的预感。

“北道国的亦阳皇子,也就是将来的北道皇,小妹觉得他怎么样?”

陈一半张着嘴,还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心头的这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烈,她这么问,通常只有一种可能,不是吧,这个恶心的男人不会要……

“大嫂你直说吧。”握着笔唰唰写下,陈一想到会听见什么话就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呃,是这样,小妹,亦阳皇子他……”陈一的直截了当倒是叫这墨王妃的神情变得尴尬起来,“他昨天来找承硕,说是想求一桩婚事,他中意你。”

果然,她没有猜错。陈一嘴角抽搐了两下,隐忍着没有发作。

“我们予荣国本也有意与北道联手,若是有了这桩联姻,两国结为秦晋之好,当然对两国都是大有裨益的……那你觉得如何呢?”墨王妃的声音夹杂着些许歉意,似乎她也不看好亦阳皇子,不过眼神中的那份期许还是让她明白了,她是希望自己点头的。

陈一握着狼毫笔的手没有动,垂眸盯着地毯上的花纹出神,周围空气中弥漫着的虫草气息让她有点头疼。

“承硕让我来问问你的意思,若是你也中意亦阳,他便去向父皇提亲,承硕和我的意思是,我们不勉强,但若你能答应,再好不过。”墨王妃的每句话都很简洁,像她这个人一样简单素雅,言语中的意思也表露得很明显。

这算什么?难不成自己的意见一瞬间变得这么重要了?难道这种事情还有容她选择的余地?他不是鼎鼎大名的亦阳皇子吗?

“小妹,你的意思是什么呢?”

她突然好不懂这里的人,陈一抬起了眸子看了一眼身旁的墨王妃,然后别开眼——她好恨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

不过既然你们问了我的意思,我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抬起握着笔的手,龙飞凤舞地落下,三个狂草般缭乱的字赫然留在了白纸上。

“我不要。”

墨王妃脸上的神色瞬间有些微变,陈一看到了。

30

这天子夜,下起了极大的雨,噼里啪啦的声响砸在瓦棱上,青石上,好是扰人清梦。而这一场瓢泼的大雨过后,翌日清晨,又虹销雨霁了。

天空一尘不染,晶莹透明。色的朝阳为那万里晴空添了一抹色彩。

善变的天,善变的女人心。

已是过了晌午,公主阁却还没什么动静。

陈一躺在上,借口身体微恙而打发了采薇,她不愿意起来,不愿意面对这一天,噢不,应该说她不愿意再面对这样索然无味又完全没有自由的无数天。

虽然那天她狠心决绝地推掉了那桩婚事,但陈一的心头并没有因此而舒坦多少。

墨王妃最后投给自己的一瞥,虽然没有责怪没有不满,但就是让她突然感觉到一份不知哪来的愧疚和郁闷就这样缠绕着她,堵在胸口堵在嗓子眼,让她好难受。

她难受并不是因为要被迫嫁人,而是要嫁给这样一个男人,这样一个在她眼中一文不值的草包男人,但每个人却都以为她是拒绝了个金龟婿。

这就是不能说话的坏处啊!她不要不要不要!每次落笔都要纠结很久,与人交流也变得好麻烦,她本身就是个很懒很怕麻烦的人,如果能说话,这一切问题就都不存在了!

该死该死!最近她的脾气变得好糟糕,都是被这场鳖异而莫名的穿越整的!她要回去!

“咚咚。”正当陈一郁闷地在上纠结这份心情时,敲门声响起,陈一百般无奈地拿起边的一根木棍,敲了敲楣作为回应——这已经成习惯了。

“公主,是我采薇,”门外的嗓音很熟悉很恭敬,“沈药师回来了,我请他来替公主瞧瞧。”

沈药师?这个名字让陈一心头一惊,一张好久不见的脸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原来是他从苍峦探望他师父回来了?等等,他是不是说过他的那本字典就是他师父给的?或许他可以帮助自己回去现代!

这么想着,陈一连忙披上外套穿好鞋袜,奔到了门口,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是个病人,连忙压制下内心莫名的激动,装得虚弱无力地拉开了门。

“参见公主。”一身灰褐色长袍的沈药师恭敬行礼,身旁还挂着药箱。

陈一安抚住自己兴奋不已的内心,默念千万不能露出马脚,然后微微颔首,示意他们进来。刚坐下,采薇便从一旁的书桌上拿来了笔墨纸。

虽然早就该习惯,但此刻陈一就是十分抵触这纸笔,她本是个能干精明的21世纪都市女,为何要在这里如此窘迫地用文字跟别人交流?

就是这么想着,陈一没有握笔,而是将视线淡淡地别开,嘴角微瘪。

沈药师则一脸严谨地拿出药箱里的手枕替陈一搭起了脉。

“公主,”沈药师搭了她的脉象,然后抬眼看着她,“近日是否感觉胸闷,浑身乏力?”

陈一被他问得有些莫名其妙,想了想,这几天除了被婚事那件事情弄得有点郁闷,其它都挺好的呀,她自己就是医生,对身体的敏感度远远大于常人,何须别人来提醒?

于是陈一摇了摇头。

“可是公主的脉象很奇怪,”沈药师将手枕搁回到药箱里,“好似有什么隐疾。”

“隐疾?”在一旁的采薇倒是最先惊讶的那个。

“……”陈一看着他,顿了顿,微微蹙起眉头,然后百般无奈地提笔,“那是什么?”

“这……微臣才疏学浅,还拿捏不准是什么……”沈药师皱起的眉头似乎在说这个隐疾是个天大的绝症让他无比为难,“不过,从公主的脉象来看,应该不是什么好兆头。”

“什么?”一旁的采薇再度惊讶地叫出声,被陈一一个眼神警告得讪讪闭了嘴。

“那沈药师可有什么办法吗?”陈一冷静地提笔在纸上写下,她隐隐感觉到沈药师的话中有话,一切不似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有是有,不过不知道公主能否做到。”沈药师卖起了关子。

“沈药师请讲。”陈一再次落笔,一脸严肃,她身旁的采薇没说话,被震惊得愣在那里。

“公主知道的,微臣的师父是苍峦国苍峦山修行多年的大师,精通医理,熟读医书,对很多隐疾都深有研究,妙手回春,可谓是神医下凡……”沈药师滔滔不绝地说着,把一旁的采薇唬得一愣一愣,但陈一的眉头却越锁越紧——瞧他介绍他师父的模样,面不红气不喘,还真有上门推销氧气水推销员的口才和耐心。

陈一最后终于不耐烦地抬手挡住他的滔滔不绝,握着的笔再度落下,“你有话直说。”

沈药师终于敛住了他的长篇大论,开始清了清嗓子预备切入正题,陈一在心里摆出既苦逼又无奈的表情,采薇则在一旁蹙起眉头如临大敌。

“公主,这次微臣前往苍峦,目的有二,其一是为微臣的师父祝寿,其二……”沈药师顿了顿,这慢子的模样真是让人捉急,“便是向师父请教如何医治公主的哑疾。”

“嗯哼?”陈一在心里补充了句,同时用眼神说道,“然后呢?”

“微臣的师父告诉微臣,公主的哑疾很是奇怪,并非简单的烟呛所致,恐怕另有隐疾,让我速速回到予荣为公主诊治,果然刚才微臣为公主搭了脉,脉象中确有隐疾之兆。”沈药师说得一板一眼,煞有介事,采薇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作为当事人的陈一倒是一脸淡定。

“所以?”陈一实在受不了他的慢子,提笔在纸上落下两个略有些潦草的文字。

“所以微臣的师父希望公主能够……随臣一同去一趟苍峦。”

——什么?!陈一瞪大了眼,采薇倒抽一口凉气,没想到沈药师会说出这个提议来。

“简直是荒谬!”门外突然传来一个低沉而愤怒的声音,屋里的三个人纷纷扭头看过去。

是他,大皇子。

沈药师见到大皇子后,脸色微变,急忙起身行礼,却被大皇子一个眼神瞪得立到了一旁。

“参见大皇子。”一旁采薇屈膝作揖,陈一也站起来准备行礼。

“免礼,小妹你坐下,”大皇子头也不回地挥了下手,然后便走到陈一跟前坐下,回头一瞪那位沈药师,“你给我过来!”

大皇子这是要发怒吗?那么她有好戏看了?

陈一坐在凳子上冷眼旁观,心里不自主地开始幸灾乐祸,说实话,她总觉得这里的一切她都是个局外人。

“微臣参见大皇子。”沈药师也感觉到了大皇子的不悦,二话不说跪倒在地。

“你胆子不小啊,居然敢不禀告父皇和我,直接来找公主,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你眼里还有没有予荣国的国法?不想要你的脑袋了?”果不其然,大皇子怒火不小,冲着跪倒在地的沈药师劈头盖脸的便是一顿训斥。

“微,微臣不敢,”沈药师也不过就是个普通的御医——在陈一眼里此刻已经变成了耸泡,自然被大皇子这不容小觑的皇家威严震慑到了,额头上渗出了薄汗,也不敢抬手擦,哆哆嗦嗦地继续说,“微臣只是来替公主请脉……偶然发现公主的脉息有些……”

“有些什么?”大皇子的音调更为低沉,他关心妹妹是真。

“有些……有些异常,所以微臣怀疑是隐疾所致,但微臣的医术并不十分精妙,所以才……”沈药师说着说着声音又轻了下去,眼也瞥向一边,不敢正视他,“向公主提议说……”

“所以你就擅自跟公主提议说,随你一起去苍峦寻找你那位师父?你可知道私自带皇室尊亲离宫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大皇子挑着剑眉,一脸质疑和愤怒,陈一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看来这一次她的大皇兄确实是生气了,这个庸医命运堪忧啊。

不过陈一倒是对前往苍峦见他师父这件事情没有太大的排斥,毕竟一直待在予荣国这个小地方,也确实让她好游山玩水的子闷坏了。

还有就是她一点都不想被人决定自己的未来——就比如说与北道和亲这件事——她怀疑大皇子今日来找自己的目的,就想亲自出马说服自己。

“微臣……微臣……微臣知罪,求……大皇子饶命……”沈药师额上冒出的冷汗暴露了他此刻畏惧到极点的内心。

大皇子虽然表面看起来很是亲和平易,但作为一国太子,他也绝决不是个心慈手的主,再加上他疼爱妹妹的心,足以让沈药师这庸医在这番话之后瑟瑟发抖。

“够了,”大皇子可没有这个心情在这里跟他废话,沈药师本是苍峦人,当初不过是看他医术高明才破例入了内宫,如今看来,已经没有保他的必要了,“你想解释的话,就去内治府说去吧!来人——”

外头唰唰唰几声,走进来几个大皇子的随从侍卫,拖起沈药师的双臂反手就往外走。

“大皇子!大皇子!”沈药师连连求饶,“微臣知罪,求大皇子饶命!大皇子——”

大皇子自然没有理睬他,兀自冷眼,端起采薇递上的新茶,抿了一口。陈一倒是看不下去了,虽然沈药师提出的这个理由过分,但并未真正把自己带出宫,就这样株连九族实在有些太过严苛。

她连忙上前几步拉住那几个侍卫,然后转身冲回到大皇子身旁,提笔在纸上写下——“算了吧,大皇兄,饶了他。”

“小妹你让我饶了他?”大皇子抬眸有些不解。

陈一点点头。

大皇子沉默了一会,视线从那几个原地待命的侍卫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一脸惶恐的沈药师脸上,抿着薄唇沉思着,不知在琢磨些什么,过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

“押下去。”

“大皇子——大皇子饶命——”因这一句话,几个侍卫领命开始动手,屋子里又响起了沈药师凄厉的喊声,陈一感觉自己心揪着,看了大皇子一眼他却淡定如旧。

“公主!鲍主救救我!鲍主——”已经被拖到门口的沈药师还在凄惨地求饶,陈一被这一声声呼救喊得更是揪心,可却不知大皇子是怎么想的,一时之间求情也不是,无视也不是。

“小妹,你过来坐着,这事你不用插手。”大皇子的眼神似乎还在说——我自有考虑。

陈一冷静下来,心想大皇子看起来很是靠谱,不可能无缘无故便要他的命,恐怕这只是一个借口,还是她不知道的深层原因吧——她何必过于干涉呢?陈一这么想着,最后投向沈药师同情的一瞥,便转身向大皇子那边走了过去。

“公主——公主你一定要去见我的师父!苍峦山的鹿仙!那本词典是他给我的——”

这一句话传来,陈一的脚步好似突然被雷劈了一般定住,噩噩然地回头,娇丽动人的小脸上满是惊愕,可沈药师已经被拖拽出了她的视线,那句话却久久在耳畔回荡。

那本词典,那本词典——

30

陈一忘记自己那天是如何在沈药师说完那句话之后,继续在大皇子面前强颜欢笑的,她只记得,当时她的脑子里一直回荡着那几句话,咣咣地撞得直响,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不过,大皇子并没有提起关于北道国亦阳皇子求亲的事,他似乎忘记了这个茬,只是说五天之后会在予荣国的南部森林再次举行一场狩猎大赛,为了迎接远道而来的南平皇,要自己好生休息疗养,争取到时候可以弥补在圣孜节上的遗憾。

原来他不过是例行公事一般地前来叮嘱自己好好休息,迎接这场狩猎大赛。

半点都没有提起亦阳皇子对自己提亲这档子事。

陈一看着大皇子远去的背影,心头有些疑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都是夫唱妇随的吗?可瞧他那模样好似压根就不晓得这件事,难道是那位北道皇子突然改变心意了?她是不是该扭段秧歌高唱一曲以示庆祝?

说到高唱一曲,还有一个问题迫在眉睫——自己的嗓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现在迫切地需要会说话啊!

还有还有,沈药师究竟是什么意思?隐疾?什么隐疾?她自己好歹也是个学医的,为什么一点感觉都没有?他的师父又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能被称为鹿仙?而且那本字典似乎也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正当陈一思绪飘飞,天马行空地自顾自思考着,耳畔突然传来采薇的呼唤声。

“公主,公主!”

被惊到的陈一猛地抬头,奇怪地看着自家侍女。

“公主你看那儿——”说着采薇抬手一指。

顺着她指的方向陈一看过去,是门外,一个偌大的院子里栽着一些花草,还有几株漂亮的玉兰花树,初春的日子这样的公主别苑确实有些单调,不过倒也很是幽静。

在那略有些空荡的中庭里,站着一抹淡紫色的身影,梳着双丫髻,是个窈窕女子。

陈一皱着眉头盯着看了好久,直觉告诉她,这是个自己没见过的人,于是回头投给采薇一个疑惑的眼神。

采薇立马读懂了,走到门口张望了几眼,然后回身走过来——现在她们主仆之间已经有了一定的默契,仅用眼神也可以有简单的交流。

“是小紫姑娘。”采薇走回身边后,轻声说道。

小紫?这个名字好陌生,是谁呀?陈一搜索了一遍自己的记忆,并没有发现这个人的存在,于是蹙起眉头疑惑地看着采薇。

采薇这时才回过神来——自家公主已经失忆了,自然不会记得这个人是谁。

“她叫紫萱萱,萱王妃,今年二十岁,是大皇子的侍妾,不过只是虚名,”采薇俯身压低嗓音耳语道,“墨王妃自从入宫之后就是专房之宠,所以我们私下只称呼她小紫姑娘。”

萱王妃。这么说来,她也算得上是自己的半个嫂子了?

哎,也真是可怜的女人,寥寥几句话便让陈一心生怜惜,在心底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眼神扫向站在庭中的那抹淡紫色身影,染上了淡淡的同情和怜悯。

“不知道她怎么会到这里来……”采薇也疑惑地皱起了眉头,似乎这不是个该出现的人。

陈一闻言提笔在纸上写下,“她过去没来过吗?”

“来过的,公主,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那一次她因为公主跟墨王妃走得近,来这儿闹过,还摔碎了公主最爱的花瓶呢。”

采薇如今已经没有那么惧怕自家的公主,过去的公主虽然不是一个十分娇蛮的人,但公主的架子毕竟端着,但现在,失忆的公主看上去亲近可人多了,对自己的态度也像姐妹一般。

好吧,陈一能做的表情当然就只有歉意地笑一笑,然后摇摇头露出无奈的神色。

她当然不记得,一段从未有过的记忆她要从哪里去寻找?

“咦?她怎么就这么走了呢?”采薇的眼神投向门外,见那位紫萱萱姑娘转身离开,便奇怪地兀自问道。

陈一不知哪来的一股直觉,突然就感觉这个小紫姑娘没有那么简单,她这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绝对是有目的的,这么一想,陈一猛地站起了身,还没等采薇反应过来,便夺门而出。

那抹淡紫色倩影越走越远,陈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喊住她,干着急着只好加快了脚步。

“咦?”她跑去哪里了?陈一在一处花园里的岔路上停下了脚步,四处张望着,却早就看不到什么人影,心里疑惑着,正要往回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身影。

“訾月公主。”一个低沉而有点耳熟的嗓音响了起来。

谁?陈一对这种突然出现在身旁的人半点好感都没有,出于礼貌抬眼寻找,看到的脸果真没让她失望——如此讨厌的男人才会做出如此讨人厌的事情。

好久不见的亦阳皇子。魂不散的亦阳皇子。

“訾月公主,还记得亦阳吗?”神经有些大条的亦阳皇子倒是自我感觉颇为良好,没发现陈一脸上那显而易见的不悦,是往前凑,“在下是北道国的皇子,亦阳皇子……”

亦阳话音还未落,便被陈一微笑着用眼神打断,示意他,她知道。

这一示意倒是让亦阳来了精神,铜钱一般肮脏的眼睛里透着兴奋的光芒,更欲上前与陈一站得更近,“那公主是否有雅兴与我同游这御花园?”

说着他做出了“请”的姿势,还算过得去的脸上满是客气的笑容。

我可以说不吗?我有得选吗?你不知道我不会说话吗?欺负一个不会说话的弱女子你品行是有多恶劣?你对得起你北道国大皇子的身份吗?

陈一在心里摆出了苦瓜脸,恶言恶语地咒骂了无数遍,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御姐脾气,没有发飙,微微一笑,往一旁退开一步,与他拉开了距离,艰难地点了点头。

不过,如果陈一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她一定不会因为顾及面子而选择点头。

予荣国二皇子——铭羽皇子的书房,门窗紧闭。

两抹身影相对而立,站在书桌前,不知在低言些什么,仔细一瞅,这两人正是前不久分别出现在圣孜节围猎场上的铭羽皇子和有着一双让人过目不忘的金眸的……朔鹰将军。

他们俩是好友,这一点大皇子早就提过,私下见个面也不足为奇,不过当下他们讨论的话题,却真是叫人倒抽一口凉气。

“你见过訾月了?”二皇子低声问道,声音不似与父兄说话那么尖锐,柔和友善了不少。

“见过了。”朔鹰话语不多,吐词却铿锵有力。

“她认得你了?”

“认得。”掷地有声的回答。

“以你的感觉来看——她会轻功吗?”二皇子半点不含糊,上来便是直奔主题的问题。

“应该……”朔鹰有些犹豫,但脸上的表情没变,只是金眸里有一闪而过的狡黠,“会。”

“会?”二皇子的剑眉一拧,眉心顿时出现了一个褶印,昭示着他此刻的极度怀疑,“可你不是说她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吗?”

“那应该是因为马儿受惊了,一时来不及反应。”朔鹰淡然地解释着,金眸里闪烁着微光,言辞里逻辑顺畅,毫无破绽。

二皇子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来反驳,加之这是好友的回答,也就没有太深究。

“你呢?你打算怎么做?怎么对付訾月公主?”朔鹰出言问道。

“我的打算?”二皇子有些疑惑地挑眉,突然眼神变得有些玩味,“你什么时候关心过别人的事?怎么今天转了?难不成是因为事关訾月?”

“呵——”朔鹰只是轻笑一声没有多解释,而是抛出一个反问,“那你呢,你又何时想过要这样去对付一个人?难不成也是因为事关訾月?”

二皇子沉默片刻,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好友的脸,突然,就露出了一抹狠的笑容。

“没错,就是因为事关訾月,所以——”他绝对不会放过害死他母后的罪魁!

“那你预备怎么做呢?她可是你父皇和你皇兄的掌上明珠,也是你妹妹。”朔鹰语气没什么不同,不过心里倒是多加了一份关注。

“她不是我妹妹!她只是一个冒牌货!”二皇子否定的声音很是严肃,透着薄怒,眼神也瞬间犀利,他心里认定的事情没有那么容易被改变,“至于这么对付她,我已经安排好了,这还要多亏你这次给我送来的人。”

“谁?”朔鹰心头一紧。

“亦阳皇子。”

二皇子脸上的笑容,让人捉摸不透,有些不寒而栗。

30

五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陈一这几日一直躲在屋子里不敢出门,是的,她在躲,她绝对不会让自己有机会暴露在亦阳皇子的视线范围之内!

鉴于上次被迫陪他散步走到几乎腿断听他说话听到几乎耳朵生茧的噩梦经历,她绝对要把任何与他见面的可能扼杀在摇篮里——真是个自我感觉超级良好的男人。

不过,今天她看来是躲不过去了。

南平国的南平皇准时来到了予荣国,因此这次欢迎盛宴和围猎大赛也会如期举行,她被迫怀着一份想死的心,早早起来坐在镜子前梳洗打扮。

虽然心情糟糕到了极点,但陈一还是不忘在采薇替自己梳妆的时候打量一番铜镜中的这张脸。

好漂亮好年轻的一张脸孔,虽然过去了这么多天,她看到铜镜的时候还是有些不适应。

真是不敢相信,穿越这种事情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过去如果哪个人跟自己说她会有这么一段经历,她一定上前翻个大白眼,然后不屑地掉头就走。

可是现在,事实摆在自己的面前,她不承认也不行了。

她不是陈一了,她是訾月了……她不再是个二十九岁的黄金剩斗士了,她是个年芳十六如花似玉的妙龄公主了……好像赢得了一次重新开始人生的机会一般,真是不可思议……

陈一愣愣地盯着铜镜里的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孔发呆,一边这么神神叨叨地想着,纤纤玉手也不由地抬起来轻轻抚着自己脸颊的轮廓,从颧骨一直滑到下巴,神情既专注又恍惚。

“公主,公主!鲍主你怎么了?”为陈一梳好发髻的采薇觉察到她的异样,连声唤道。

陈一在这唤声里回过了神,从镜子里看到一脸担忧的采薇,浅浅一笑,示意她没事。

这时屋外传来传话宫女的声音,禀告公主,马车已经在外备好了。

陈一打量着镜子里略施粉黛便十分姣丽动人的脸庞,配上减龄的垂挂髻,还有一身浅绿色的束腰直筒窄袖裙,满意地笑了笑,转眼冲采薇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

外头阳光正好,缕缕丝丝的金色光芒洒在陈一身上,让她的心情也瞬间明媚起来。

——管他呢,人总要往好处看,她还要养足精神对付那个难缠的亦阳皇子呢。

予荣国南部是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陈一听采薇说这儿叫版纳,瞬间脑海中便冒出了“西双版纳”这四个字,难不成这儿真的是异度时空里的云南?

与上次围猎的地方不同,这儿的树更古老更高大也更茂盛,耸入云端,枝叶成海,远远望去就是一片深绿色的波涛汹涌,林间的狂风吹过,树枝哗啦啦地响起一片。

林子里叽喳鸣叫的鸟儿,还有翅膀穿过枝叶发出的声响,预示着这儿飞鸟走兽更多,今日的收获看来不成问题。

一行人抵达了目的地。

直到马车停下,陈一才发现原来这儿早就建好了一座行宫,气派恢弘算不上,但比起那简陋的帐篷,实在要好太多了。

然后环顾周围,陈一敏锐地觉察到,这次来这里参与围猎的王室大臣明显少了,不过守卫却增加了不少,金属和布料的摩擦声让人心中略有点不寒而栗。

看来予荣皇的意思是要在此停留几天了。

陈一虽然一直在观察着周遭,晶亮的眸子四处搜寻着,但因为不能说话还是安静得像是个无声娃娃,低调而不引人注意。

她承认她是故意的。因为她不想再被亦阳皇子发现——她知道今天他也会过来,所以,一走下马车她便快步躲进了属于自己的那间屋子,身旁只有采薇随行伺候。

平安迈入屋中的那瞬间,她松了口气——万幸万幸,那个亦阳皇子总算是没有发现自己。

几个时辰的准备之后,围猎典礼终于正式开始了,陈一端坐于坐席上,浅绿色的束腰裙已经换成了那一身雪白色的御马戎装。

同样坐在殿上的还有予荣皇、予荣国的两位皇子、远道而来的南平皇、作为贵宾的北道亦阳皇子,却独独不见陈一心里惦念着还有一谢的朔鹰将军。

心里好似突然空落了一块,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失落些什么,但就是想再看看那位将军,陈一柳眉微蹙在人群中不着痕迹地寻找着,自我安慰着她只不过是想正式道谢。

——可是他在哪呢?难道已经回去北道了?不可能呀,亦阳皇子还在这儿,他不可能走的……可是他究竟会在哪里呢?

虽然陈一已经十分谨慎小心不落痕迹,但她飘移不定的目光还是没有逃过二皇子的眼。

“皇妹这一次又在寻找什么呢?你的如意郎君?”这回二皇子坐得不远,声音不大,却悉数落入陈一耳中,也让席间的几位纷纷扭头看着她。

陈一没想到会被他发现,惊得猛回头看过去,还是那张让她讨厌的脸,顺着他的视线她看到了一脸痴迷笑容的草包亦阳皇子。

还有那席座上来自四面八方向自己投射过来交织成一张网的疑惑目光。

她只好尴尬垂眸,抱以该有的羞笑容,轻轻摇了摇头,心里却将这针对自己无数次的二皇子诅咒了千万遍。

“这位就是訾月公主?”又是一个声音传来,七分威严三许苍老。

原来是南平皇,陈一这时才仔细打量了一番,只见他一身浅灰色褂子,领口和袖口都纹着黑金色的龙案边,再配上那飘飘然的白发白须,他更像是位修道多年的道士高僧而不是一国之皇。

一边打量,陈一也没忘记规矩,起身屈膝作揖,露出恰到好处的浅浅笑容。

“正是小女,訾月,大病初愈,无法开口说话,还望南平皇不要见怪。”予荣皇客气地解释着,冲着陈一点了点头,让她坐下。

“原来如此,那可要好好休息才是,怎能来此地吹风呢?”南平皇露出疑惑的表情。

“小女素来子要强,身子已经好全了,想多出来走走,朕也就答应了,”予荣皇声音里透着几许宠溺,“更何况这是南平皇的欢迎典仪,自然不能缺席。”

“予荣皇说笑了,自然是公主的身体比较要紧些。”

两位皇帝寒暄着客气了几句,这话题也就绕了过去,二皇子见没能挑中陈一的刺,心有不甘地怒瞪了陈一一眼,陈一心情倒是不错,回以他一个挑衅的笑容便不再看他。

围猎很快就开始了,最先为众人表演的是南平皇的手下和予荣国的皇室小辈,马蹄纷扬起的尘埃里弥漫在空气中,被太阳光炙烤出炎热的味道,嘶鸣声和鸟兽逃窜的声音,混在鼓擂声中遥遥传来,陈一却突然感觉有些乏累。

陈一起身向予荣皇请辞,予荣皇没有多问便答应了,叮嘱她好好休息,陈一这才转身退场,无视来自亦阳皇子的那束暧昧目光。

离开典礼的正殿,陈一由采薇陪着缓缓绕过行宫往不远处的森林里走去——为了防止上次迷路的事情重演,所以她这一次特地带上了熟悉这儿的采薇,她不信自己有那么好的运气还能再遇上救星。

不过这儿的风景真是棒极了,明媚的春日阳光从交叠的枝叶缝隙里直直地射下来,一束一束的金色阳光在遍布厚厚草甸的地面上投射下斑驳的亮光,深绿色的海洋里在微风的轻抚下,弥漫起一股阳光的温暖气息和青草的芬芳甘甜。

站在一棵巨大古树下的陈一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吐纳出,她闭上眼,思绪飘飞好似回到了几年前自己学生时代里,带着父母在云南西双版纳度假避暑时的心情。

这份好心情让她不自主地往林子的更深处迈开了脚步。

“公主,公主,我们就在这儿走走吧,”身后的采薇快步上前,扯着她的衣袖唤住她,“再往前就是围猎区了。”

围猎区?陈一恍惚之间回过了神,往那边看过去,确实隐约听到了弓箭和马蹄的声音。

“公主,我们回去吧。”采薇在一旁轻声说。

陈一转眼看着她,轻轻点了下头,表示同意,沿着走进来的路慢慢往回走去。

没有什么丛林经验的她们俩,并没有注意到身旁那棵大树虬曲的灰棕色树干上,那一条缓慢逼近的吐着分叉红信子的蟒蛇。

蟒蛇缓慢移动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再往前一些,就要够到陈一的手臂了……

“咻——”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一支箭赫然地出现在了自己左侧,准准地扎在了一条蟒蛇的饕餮大口中,将它钉死在了树干上,那尖利的獠牙上还沾着橙的毒液。

“呀!”陈一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旁的采薇已经惊得连连尖叫,往后退了好几大步。

这蛇就这样被钉死了?!天呐,如果不是这支箭此时此刻死的会不会就是自己了?天呐!天呐——这么想着,陈一被自己的联想慎得后脊上冒出一阵冷汗,也不由得往后倒退开,远离那狰狞地惨死箭下的蟒蛇。

“公主,你没事吧?”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低哑而充满磁的声音,让她浑身一颤,讷讷地回过了头。

这双金色的眸子,再度出现在了自己的视线里,是他。

朔鹰。

30

陈一没想到会再次遇到他,还是再一次以救命之恩的方式相见。

一时之间,对着这张俊逸的脸孔,陈一居然有些紧张,因为在这熠熠闪光的金眸里,她看到了她一直以来最为欣赏的诚恳目光。

“参,参见朔鹰将军。”一旁的采薇还未缓过神,屈膝作揖有些咬舌头。

“免礼,”朔鹰淡然一笑,再度注视着陈一,目光柔似水却也不失刚毅之气,声音不吭不卑也透着恭敬和风度,“訾月公主,还记得朔鹰吗?”

陈一垂眸,抿唇微微笑着,点了下头,脸颊上泛起了红晕,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羞个什么劲,可这滚烫的两颊就是这么不给自己面子。

“公主怎么会在这里?”朔鹰垂眸打量着她,还是这一身雪白的御马装,皎洁如雪的两颊飞起的红云让他心情突然大好,薄唇不由地勾起了一抹邪魅的笑容,继续礼貌地说道,“林子里太危险了,朔鹰送公主回行宫里去吧。”

鬼使神差地,陈一居然点了点头。

一路上,朔鹰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而温柔地微笑着,他一身泛着银光的将军铠甲,左手握着一把镶着金边的牛角弓,右肩挎着一个牛皮箭囊,脚上蹬着一双上乘鹿皮缝制的军靴,布料摩擦的声音伴着稳稳的脚步恰到好处地响起。

陈一不会说话此刻似乎成了她该庆幸的事,不然叫她一个姑娘家,还是位十六岁的小鲍主,如何与这样一个才到他肩膀的威风大将军搭话?

沉默的一路显得有些漫长,不过倒也不是那么尴尬,陈一走在他右侧前一小步的位置,采薇则跟在她身后,朔鹰刻意放慢了脚步,适应她的速度。

不一会儿,他们已经来到了行宫门口,朔鹰微笑着作揖,说着便要告辞离去,陈一脑子一热,给了采薇一个眼神,采薇立马会意上前,“朔鹰将军,您稍等。”

“恩?”朔鹰疑惑地挑眉,视线从采薇的脸上跳到陈一那已经褪去红潮却依旧可人无比的姣脸上,开口问道,“公主还有什么事吗?”

陈一再次以眼神示意了采薇,在转眼看了看屋里,采薇也读懂了,转述道。

“将军,公主的意思是请您去屋中小坐。”

“这……”朔鹰微微皱眉,他的伪装很好,没有丝毫破绽,让陈一的小脸因为他此刻的犹豫而轻皱起,迟疑片刻露出一抹灿烂笑容,“那朔鹰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公主。”

陈一的小脸瞬间因为这句话而被点亮了,欠身微笑着,一旁的采薇也立马做出了邀请的动作,“将军请。”

予荣皇不是个骄奢逸的昏君,所以此处的避暑围猎的行宫也不算奢华,属于陈一的这间屋子自然也就不能跟宫中的公主殿相提并论,没有皇家的尊贵气派,不过到添了几分小女儿的柔情和温馨。

这也是陈一敢邀请这位颇有好感的朔鹰将军来到自己屋子的原因之一。

作为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大龄御姐,陈一对自己实在是不需要忸怩作态,她大方承认,自己确实对这个名叫朔鹰的男人第一印象不错,不论是品行、样貌、气度、能力、地位都是可圈可点,与自己的公主身份可谓是门当户对,所以比起那个怂包亦阳皇子来,她更愿意跟他多做接触。

不过只可惜她不会说话,只好用眼神和微笑来表达自己的友好和感谢。

“将军请坐。”不过幸亏有个聪慧的采薇在一旁传达着陈一的意思。

“好。”朔鹰微笑着,迈步上前,弓箭不离手,在两张并排的椅子的右边那张上坐了下来,陈一则坐在了左边那张上。

采薇退下,很快又出现,手上多了一个托盘,里头摆着两只青花瓷的茶碗。

“将军请用茶,”采薇为自家公主和将军分别端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花茶,“这茶水是今早在森林里采集的露珠水,花茶是宫中带来的,将军您慢用。”

“好,谢谢。”朔鹰虽然这么客气地应下,但并没有搁下弓箭动那杯子的意思。

陈一刚有些好奇,采薇便贴心地递上了笔墨纸砚,于是她提笔便在白纸上写下了自己的疑问,然后采薇上前将写着一行字的白纸呈到了朔鹰面前。

出乎陈一意料的,他并没有笑一笑然后给自己答案,端坐在那儿的朔鹰只是盯着那一行字,有些疑惑地皱起眉头,好半晌都没有回答。

“将军,将军!”一旁的采薇按耐不住,唤了两声。

“啊,抱歉公主,朔鹰看不懂这予荣国的文字。”朔鹰满脸歉意地笑着,将那白纸递回采薇手里,用低哑的嗓音解释着。

——什么?!他看不懂?

不但陈一瞪大了眼,就连一旁的采薇也相当吃惊。

这,他不是鼎鼎大名战功赫赫文治武功才华横溢的朔鹰将军吗?怎么会看不懂这予荣国的文字?两国交往甚密,他不可能读不懂啊!

“真的抱歉,訾月公主,朔鹰从小在南平国习字,只学了这四国通用的语言,并未学习如何书写,”朔鹰歉意更浓,那金灿灿的眸子里荡漾的温情几乎要把陈一融化成一团棉花糖,“所以,能不能麻烦公主让这位姑娘转达一下?”

木讷地愣着,陈一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头,感觉自己心头的热情凉了半截——这个男人看不懂自己的文字,那她如何与他交流?如何借助他的力量摆亦阳皇子的纠缠?看来他们是不可能的——这么想着,她好半晌才回过了神,又木讷地点了点头。

“公主问将军,”采薇领了吩咐上前转述,“为何不把弓箭放下?”

“这是朔鹰作为一军之将养成的习惯,还望公主见谅,”朔鹰的声音如旧,陈一的眼神却空洞了不少,失落的神色没有逃出他的眼睛,一抹狡黠的光芒一闪而过,“公主让朔鹰进来一坐,有什么事吗?”

心中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之火就这样被一盆冷水浇熄,陈一自然没有太多的心情再与他多做交谈,那只会提醒她希望的再度落空——在沈药师被囚禁了之后。

但出于礼貌,陈一还是犹豫了一下提笔在纸上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句话。

“公主说,”采薇还是一字不差地转述,“谢谢将军的救命之恩,三次。”

“公主说笑了,这都是朔鹰应该做的,”朔鹰淡淡地笑着,锐利的眼神却没有放过陈一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如果公主没有别的什么事,那容朔鹰先告辞了。”

陈一闻言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点点头,眼神示意了一下,让采薇送客。

“将军请。”采薇领了吩咐送朔鹰出了房门。

陈一一个人坐在位子上,眼神略有些呆滞地盯着地板上铺着的地毯花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小口,然后重重搁下,叹了口气,向一旁的书桌前走去。

“咯吱——”门开了又被关上,采薇进了屋,“公主,将军已经走了。”

陈一无心理会太多,她此刻心头的这份失落,恐怕是没有人能够理解的。

罢了罢了,本来就是一次希望不大的赌注,那位朔鹰将军看上去对自己也无意,好心出手相救,她总不能强人所难吧,而且那人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再说那亦阳皇子才是未来北道国的主人,他一个小小的将军,如何违抗得了未来皇帝的命令。

更何况——他又是为什么要为了自己去违抗呢?

哎,就当是一场梦吧,他们之间还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不是吗?这谢也道了,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为什么她此刻的心头会泛起一种苦的失落感?好像失恋了一般……

“公主,公主,你怎么了?”采薇的唤声让陈一恍惚地回了神。

轻轻摇了摇头,陈一却发现自己心头的块堵住了嗓子眼,让她快要无法呼吸了,这边好压抑,古代的生活,不能说话的日子,无法与人正常沟通的感觉……这一切的一切,都几乎让她快要窒息了,不行!她一定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又还有谁……可以帮自己离开呢?对了!他!

陈一坐直了身子,用手指了指桌上的砚台,采薇立马知道了公主的意思,递上了白纸和狼毫笔。

“唰唰唰唰——”陈一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地握着笔,俯身在白纸上写下了一串工整漂亮的蝇头小楷,然后拿起放在一旁的信封,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写了好几行的白纸对折好,塞了进去。

一旁不懂汉字的采薇看得是一头雾水,却也不敢多嘴,候在一旁等着公主的吩咐。

陈一装好信封之后,又提笔在白纸上写了一句话,递到采薇面前,刚看完,采薇便瞪大了杏眸直摇头。

“公主,你要送信给关押在内治府的沈药师?!”

陈一连忙捂住她的嘴,做出嘘声的手势,又指了指屋外,提醒她隔墙有耳。

“可是……公主这……”采薇放低了声音,五官几乎要皱到一起,“这不合宫规啊!”

“我知道,可是这封信真的很重要,事关我的哑疾。”陈一又迅速地写下了一行字,皱起眉头看着采薇,一脸无奈的模样。

采薇略略想了想,陈一的意思她好像明白了,沈药师在被关入内治府之前确实说起过这件事,难道说公主是想……

“公主您该不会是要……要离宫去苍峦山吧?”采薇作惊恐状,嘴张得可以塞下一个鸡蛋。

陈一忍不住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再次提起毛笔在刚才那两行字下又添了几句——她实在懒得慢慢解释了,干脆一次说完。

“当然不是,我只是想询问他关于我哑疾的事,这封信很重要,你一定要帮我送达,你也希望我能够像以前一样开口说话对吗?”

采薇头脑没有那么复杂,信以为真地点了点头,然后眉头再次轻皱起,“可是,可是这信……”

陈一一脸严肃地盯着她,四目相对,采薇最后还是妥协地点头,公主是她最亲的人,也是她最尊敬的人,这吩咐她不能不做。

“好,公主放心,我一定会帮您把信送到的。”

听完这句,陈一才真正松了口气。

30

第二天,晨曦微露,陈一便醒了过来,在微亮的阳光里睁开眼睛,慵懒地从略有些的木板上坐起,往窗外望出去,一片绿意融融的葳蕤生机,交叠的枝叶亦常绿不落参天入云,这一点都不像是“梅花落满地”的早春季节。

看来这儿应该就是她记忆里的西双版纳,不是有句话叫“长夏无冬,一雨便秋”吗?说的就是这番光景吧。

陈一披上外套穿上鞋,伸了个懒腰,缓缓走到窗边,外头阳光明媚,但昨晚应该是下过一场雨了,厚厚的青草甸上挂着晶莹炫目的水珠,还有那黑的泥土也变得有些湿漉漉。

深深地吸了口气,空气中满满的春意就这样被她纳入鼻翼装入肺中,青草的甘甜混杂着无名花的芬芳,让她每一个细胞都被这弥漫在空中的明媚气息感染了。

“公主,我替您梳洗吧。”身后传来采薇的声音,陈一转身,浅浅一笑,点了点头。

——就当是一次漫长而不知何时结束的度假好了。

行宫的另一端,住着亦阳皇子和朔鹰将军。

其实北道国一行人本是不该参与这场狩猎的,早在三天前亦阳皇子就应该宣布告辞,启程回国了——原本计划中就是如此,但他却不顾舆论地选择留下,原因当然只有一个——他心心念念的訾月公主。

亦阳皇子虽是个没有灵气的庸才草包,没有帝皇之气,但他毕竟是北道皇最疼爱最倾心栽培的儿子,谋略和才华自然不会半点没有,在訾月这桩事情上,他虽然被冲昏了头,但还没有愚蠢到挑战予荣皇。

如果他真的脑子不好使冲动误了事,也就不会在这个时候把他以为能够信任的朔鹰叫到自己房间,秘密征求他的意见了。

“朔鹰,你觉得訾月公主怎么样?”亦阳皇子没有半点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问道。

“才貌双全,冰雪聪明。”朔鹰的金眸在听到“訾月公主”这四个字的时候轻轻眨了眨,但声音还是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你也这么觉得?”朔鹰无疑是一语中的地道出了亦阳皇子的想法,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她很漂亮,很有灵气对不对?”

朔鹰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微微一笑,点了下头。

“那你觉得她会喜欢我吗?如果我去向予荣皇提亲,訾月她会答应吗?”亦阳皇子倒是不含糊,对朔鹰这个一直很听话的弟弟毫无保留地问出了心里话。

——不会,因为她一点都不喜欢你。

“当然,訾月公主会同意的,”朔鹰剑眉微微一挑,狡黠的光芒在眼底一闪而过,但瞬间眼神又变得很是诚恳和谦逊,“不过予荣皇可能不会答应。”

“为什么?难道你觉得予荣皇不看好我?还是说我配不上訾月?”亦阳皇子是个草包,三言两语就能让他猴急起来,朔鹰冷眼看着,淡定地在心中得意地微笑。

——看来他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不,不是,皇子你别误会,”朔鹰脸上的笑容看起来特别无害,眼神中也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作为弟弟对兄长的尊敬,“我的意思是说,訾月公主大病初愈,又是予荣皇最宝贝的小女儿,恐怕不会这么简单就让她远嫁他乡的。”

“可是,可是我是北道的皇子啊!”

这句话好似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朔鹰的心里,但他仍面不改色地微笑着。

“虽然予荣和北道一直和平共处,但如果我们两国能结成秦晋之好,对双方来说都是大有裨益的不是吗?予荣皇没道理拒绝啊!”亦阳急于反驳,语气激烈,趾高气昂,说得有板有眼底气十足,却也正是这份急切的辩解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可是訾月公主刚刚经历大火失去了母后,一时之间要她告别故乡,恐怕……予荣皇于心不忍吧。”更何况还是跟着你。朔鹰不动声色地在心里加了一句嘲讽。

“恩……你这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亦阳皇子考虑了一下,认同了他的观点,若有所思地垂眸,好半晌才开口问道,“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呢?”

“朔鹰觉得,皇子不妨先稍安勿躁,留在予荣国与公主相处一段时日,等这件事情过去了,訾月公主的哑疾也有了起色,再向予荣皇提出和亲,”朔鹰的眼神没有丝毫异样,语气还是不疾不徐,透着稳重和睿智的感觉,“到时候公主也对皇子有了一定的了解,说不定还能够帮皇子说上几句话。”

“恩,你分析得很有道理,”亦阳皇子点了点头,神情颇为严肃,“那你觉得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时机呢?”

“这个朔鹰就不知道了,不过……”朔鹰卖起了关子,薄唇微微勾起,半是哂笑半是嘲讽,丝毫不着痕迹,“我想我可以拜托铭羽皇子替皇子你说说好话。”

“好好!那太好了!我也是这么想的,”亦阳皇子闻言笑开了,“你跟铭羽皇子私交不错,如果你愿意是再好不过了!”

“我怎么会,不愿意呢?”朔鹰语调微微上扬,嘴角的弧度还是没有收敛,亦阳皇子的得意让他看不到这一份明显的嘲讽。

“朔鹰,你真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这句话再次像一把剑一般,扎进了朔鹰的胸口,滴滴答答淌出来的血,几乎要将他的胸膛撑爆,但朔鹰忍住了,不动声色地起身告退。

外头,阳光明媚,空气中青草和花的芬芳让人神清气爽,暖意融融的春日清晨,这苍翠山林间的景致,还真是叫人留恋忘返。

不远处的林子,随着拂面的春风轻轻波动,深绿色的波澜一片。

盯着那篇波澜,朔鹰缓缓地踱下了台阶,嘴角的笑意和眼中的狡黠愈发明显,他那双金灿灿的眸子炫目依旧,瞳仁微缩,他记起了昨晚那个小插曲。

时间倒退到昨天,子时,地点呢,还是予荣皇宫南部的这片版纳森林围场。

天色黑黪黪的,林间的鸟鸣声也在此刻沉寂下来,围猎场里的大部分人都已经入睡,一天的辛苦让他们睡得很沉,除了几盏灯火忽明忽灭地在晚风中摇曳,整个行宫,一片死寂。

行宫的一侧,有一盏灯还亮着,是朔鹰,他没有入睡,因为满脑子都是那抹倩影还有那张失落绝望的小脸,可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为什么会因此辗转难眠。

但正是这份不明就里的牵念,让他心头烦闷得要死,最后终于在失眠几个时辰之后,撑起身子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月光洒进他金色的眸子里,添了一份忧伤和落寞。

他朔鹰从不曾这样思念过一个人,一个才见了这么几次面的人——一个女人。背负了太多的他过去一直不敢言,又或者是自持清高,无人入得了眼。

可这个早就有所耳闻的予荣“国小”鲍主,訾月,却好似一只睁着无辜大眼睛惶恐撞进自己心里的小白兔,让他平静了二十四个年头的内心在此刻突然剧烈地不平静起来。

他记得见她的第一眼,是在上次狩猎的森林里,他只不过是听到了鹰的鸣叫而闻声而至,却意外发现訾月拿着纱布温柔而专注地替它包扎伤口。

那温的表情,那轻柔的动作,还有眼神中透出的可爱洒,一下子攥住了他的呼吸。

其实今天,他并非故意让她失望,他假装看不懂予荣国的文字自有他的道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道理,而这个道理现在还不能让訾月发现,不过总有一天她会明白的。

会有那么一天的。

朔鹰看得出,他那个草包亦阳皇兄也喜欢訾月,他眼神中毫不掩饰的爱慕简直坏了这北道国的形象,难道他没有察觉到訾月对他的那份深深的厌恶吗?哈,不知为何,想到訾月对亦阳的态度,他心头就好庆幸好开怀。

不自觉地摸了下自己的嘴角,朔鹰笑了,视线飘散开,不由自主地落向訾月公主寝宫的方向。

突然,视线中一闪而过一个橙的火光,微弱却足以引起一向警惕的朔鹰的注意。

是谁?这么晚了,怎么还会有人出现在这戒备森严的行宫,而且从火光判断,还是訾月公主寝宫的方向。

唇线一紧,朔鹰没有半点犹豫,向火光的方向疾步而去。

一路尾随着,那火光竟离开了行宫进入了那片茂密的森林,朔鹰默默紧跟在后,越跟越近,他看清楚了光源,是一个微弱的火把,仅能照亮三步之遥的四周,再远一些就重新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一片,于是朔鹰愈发放心地跟了上去。

是个侍卫打扮的人,一手举着火把,一手似乎拿着什么东西,脚步频率很快,方向很明确,看来对地形很是熟悉,应该就是这予荣国的人,他这大半夜的,是要去做什么呢?

等等!他刚才是从哪个方向跑出来的来着?朔鹰心头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腾升上来,脑海中那张纠结的小脸再度一闪而过——这个人该不会是訾月公主宫里的人吧?他这大半夜地跑出来,该不会是……

种种猜测让朔鹰心中莫名的担忧越来越浓烈,眼看着前面的火光跳动得越来越快,朔鹰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出手。

仅一瞬间,朔鹰便腾空而起,用不离身的佩剑在一旁的粗树干上借了力,穿着皮靴的双脚重重一蹬,便将那侍卫模样的人踹倒在地,又举起手中的剑在他后脊处重击一棍,将他击昏,随着他昏厥过去一头栽在地上,朔鹰也看清楚了他另一只手中拿着的东西。

是一个信封。

小心翼翼地把那人手中的火把拿起来,努力让那快要燃尽的火光不至于很快熄灭,朔鹰借着微弱的火光看清楚了上面娟秀的字迹。

“沈药师收”

看懂了的朔鹰不由得大吃一惊,如果他一向超凡的记忆力这一回没有搞错的话,这个字迹就是訾月公主的没有错,可是这上头的文字,并非予荣国的文字,而是……

天呐!这不是自己的外公曾经教过自己的一种无人使用的文字吗?訾月怎么可能会呢?

朔鹰惊愕之余,还是努力地镇定了下来,见地上那人倒在那里昏迷不醒,连忙将火把丢到一旁,将信封揣在怀里便飞速离去了。

30

这天午后,行宫将举行一场围猎,稍晚一点,将会有一席酒筵为迎接南平皇而设。

陈一梳洗好,用完了早膳便来到了马场,挑选自己午后围猎时要用的马匹,上一回那雪白的小马驹,因为受惊误入森林已经失去了踪迹,所以如果她想骑,就必须挑选新的马驹,不想麻烦任何人,所以只好亲自来这里。

虽然没有人强迫自己这么做,采薇也很不理解,但陈一心里清楚得很,她那位二皇兄一直在盯着自己,千方百计想要挑自己的刺,为了不让他发现自己是冒牌货从而要了自己的小命,她最好还是乖乖地按照过去的訾月公主的行为举止去做比较保险。

这么想着,陈一脸上露出了不甘示弱的得意笑容,哼,她陈一何时惧怕过任何人?踩着松稻草的步子也不自觉地变快了。

“公主,你为什么要亲自来呢?”采薇在一旁略带抱怨地问道,公主居然会要求自己来这臭气熏天的马场,还走得这么快,一脸笑容。

陈一扭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示意她稍安勿躁。

“公主,这里好臭啊,我们回去好不好?如果想骑马,可以让侍卫帮忙挑啊!”说着,采薇看了一眼跟在身侧的两个侍卫,他们同样回以她一个恭敬而无奈的眼神。

陈一佯怒地瞪了她一眼,然后用眼神瞥了瞥身后马场的大门,笑着示意她,“你想回去就自己回去。”

“可是公主……”采薇还想说什么,陈一的眼神突然变了,晶莹的眸子忽闪忽闪,像是寻到了什么至宝一般,快步上前,走到一匹同样雪白的马儿前头,用手轻轻抚着它的毛发。

“公主你看上这一匹了?”采薇连忙上前询问道。

陈一回眸笑着,连连点头,对,就是它了!

围猎的时间很快来临,众人也都在自己的位子准备好。

这一回的围猎因为是为了迎接南平皇,所以特别隆重,两位皇帝都亲自参与这场狩猎大赛,同样侯在起跑线处的还有三位皇子、一位将军和訾月公主以及一些予荣国的皇室小辈。

穿着一身藏青缀银边的骑马装跨坐在马上,陈一感觉到有些紧张,但已经比前几次好多了,她双眸正视前方,握着缰绳的小手也不由地收紧,她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一旁的亦阳皇子毫不掩饰自己眼眸中那惹人讨厌的爱慕光芒,盯着陈一的方向,贪婪而愚蠢地痴痴望着,一声锣鸣恰时响起,所有马儿都如离弦之箭飞奔出去,独独他晚了一拍,手脚局促地连忙跟上,却在一出发就狼狈了几分。

朔鹰眼中的嘲讽一闪而过,被刚好回过头的大皇子撞了个正着,二皇子则与朔鹰对视一眼,狡黠的光芒也在眼角流露无遗。

予荣皇和南平皇突来了好兴致,老当益壮地冲在了最前头,凿凿地要与对方在狩猎场上一决高下!

各怀心事的一群人,就这样从不同方向,冲进了茂盛的树林里。

陈一牢牢攥着缰绳,双腿也夹紧了马肚,她不能让自己从飞奔的马匹上掉落下来,一团灰色的小影子从不远处一闪而过,眼尖的陈一条件反射地抄起手中的弓箭,可弓矢刚拉开架好,她便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她压根不会用这种弓箭。

废话啊!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有枪有刀有电击棍的世界,为什么要会弓箭啊!自己这真是在做什么孽啊!堂堂一个猎手居然不会用弓箭,狩个毛啊!

真是欲哭无泪,陈一无奈地放下了手中的弓,将箭矢重新插回挂在马鞍一侧的箭筒里,眼睁睁地看着那灰色肥硕的兔从自己面前窜走了。

突然,从另一个方向射过来一支箭,精准而有力地将那逃窜的兔狠狠地钉在了一棵大树的树根下,殷红夹着浓黑的血从灰色的毛发里流淌出来,渗进黑棕色的泥土里,而兔那双灰色的宝石般的圆眼睛眨了几下,便一动不动地躺在了那里,它死了。

是谁?陈一被这一幕惊得不轻,连忙抬起眼四处寻找着发箭的人。

“小心一点。”一个三分苍老七许威严的嗓音从右前方传过来,陈一连忙转眼看过去,诧异的神色顿时蒙上了那晶莹的眸子,骑在一匹汗血宝马上的那人,居然是一身黑色战袍白须飘飘却精神矍铄的南平皇。

陈一不会说话只好谦逊恭敬地拉着缰绳站在原地,微微颔首,冲着南平皇展露出礼貌而尊敬的笑容。

“公主若是身体不适,还是早点回行宫歇着吧,免得伤不了兔伤了自己。”南平皇说完这句略带鄙夷的话,苍老却有力的大掌猛地一扯手中的缰绳,汗血宝马便扬起了前蹄,调转方向,纵身一跃,眨眼间消失在了那茂密的林子深处。

随从模样的人这时才上前捡起了那被扎在地上的战利品,他手中已经满满一袋,看来这南平皇的马上工夫名不虚传,不过他怎么着也已经过了耳顺之年吧,身手竟还是如此矫健,箭术也如此精准有力,想必年轻时也定是个英姿不凡的威武男子吧。

亏得昨天自己还以为他那一身灰袍模样,像个道士,今天就给自己的以为来了个狠狠的耳光,瞧他对这场狩猎的热衷度,好似真把这当成了忆当年的战场了?采薇貌似跟自己说过,这南平皇过去是个战功赫赫的将军,一刀一剑一单骑,打下了这南平的一片江山,真真是……

哎,算了,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陈一现在的心情可一点都好不起来,因为刚才南平皇的那句话暗含的讽刺和鄙夷之意,刺中了她的骄傲,虽然说是长辈,但他也不能这样把姿态端着目中无人吧。

什么人嘛!自己就算没有他厉害,但也不至于……

不远处又传来一声拉弓搭箭的声响,那随从连忙小跑过去,看来是那南平皇又有了新的战果,陈一瘪了瘪嘴,拉了拉手中的缰绳,想换个地方自个儿待着。

“来人呐!来人呐——快来人!”陈一刚调转马头,身后就传来了呼救的声音。

“快来人——南平皇受伤了!快来人!”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人——”

什么?!陈一听清了话之后心头一惊,连忙勒住缰绳,一夹马肚往那边急速赶过去。

陈一最快赶到,只见刚才那位随从正茫然无措地在原地大喊大叫,见到自己一脸救命样,而一旁,刚才还气宇轩昂一脸霸气地骑在马上的南平皇正倒在一边,额上渗出冷汗,五官皱到了一起,再看他的右肩上汩汩地流出血,染湿了一片黑色战袍,上头赫然插着一支箭。

天呐!他被误伤了吗?谁有这么大胆子和能耐,伤到如此精明的南平皇?

管不了那么多,陈一作为医生的职业病又犯了,急忙从马上翻身下来,快步奔过去,有些费力地扶起倒在地上的南平皇,惊讶地发现,只在肩膀上中了一支箭,他居然就处于半昏厥的状态。

“谁……不要碰朕……”神智已经有点不清的南平皇还是五十分警惕,单手便将陈一远远推开,声音虽然疲弱,却也充满威胁。

说不了话的陈一连忙匐身上前,却也只能拼命摇晃南平皇,让他不要昏迷过去,南平皇眼睛微眯着看清楚了扶着自己的人,语气还是透着令人生畏的威严,“訾月公主……是你?”

陈一点点头,然后做了嘘声的手势,替他查看伤口,诧异地发现这伤口里泛出的血已经呈现黑紫色,看来是中了毒,这支箭有毒,陈一脑子飞速地转着,搜寻着书本里记录着的毒药药,可突然怀里一沉,南平皇就这样昏死了过去。

突然,手上粘稠的紫黑色血迹让陈一脑中灵光一闪,连忙从贴身的里袋里拿出了一个小锦囊,从里头又倒出了一颗棕色的小药丸,塞进了昏迷的南平皇嘴里。

“公、公主您这是……”那位随从见到这一幕,急忙上前询问道。

陈一没有时间跟他解释什么,做了个喝水的手势,皱起眉头命令道,那随从马上明白了意思,递上一个水壶,陈一拧开了盖子便倒进了南平皇的嘴里。

陈一拧着的柳眉,直到南平皇将药丸咽下,才松了开来。

这时,闻声赶来的那些皇室子弟都纷纷跳下马飞奔过来,朔鹰第一个冲上来,从陈一怀里将南平皇扶了起来,“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陈一抬头便对上了朔鹰那双金色的眸子,那里面纵横交错的焦虑担忧让她突然记起采薇的话,这南平皇是他的外公。

可此时此刻她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位随从连忙上来解释,前因后果说得颠三倒四,大家听得一头雾水,忙做一团,不知该怎么办。

“快来人!把南平皇抬回行宫!快!”予荣皇这时也赶来了,立马吩咐下去,侍卫们很快拿着担架匆忙赶来,将南平皇以最快的速度抬往行宫。

30

行宫里忙成了一片,宫女太监端着热水,拿着毛巾,在南平皇的房间里手忙脚乱地穿行,一群人围在前,却纠结着没有太医可宣。

“怎么会没有太医?怎么会?沈太医呢?快去给朕宣啊——”予荣皇在一旁咆哮着,将上来禀告的太监一脚踹翻在地上。

“皇上……沈药师他……他……”那已经吓得浑身发抖的小太监不知该怎么回答,眼神瞟向一旁的大皇子,又畏缩回去。

“沈太医怎么了?说呀!”二皇子在一旁添油加醋,眼神中的狡诈一闪而过。

“快去给朕宣啊——救不了南平皇你担待得起吗?”予荣皇发了怒,像只被惹毛的狮子发出一声声低吼。

“这……这……”小太监还是胆战心惊地看着大皇子,畏缩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快去啊!要是救不了南平皇,朕就宰了你!快去——”

一旁的陈一胆战心惊地看着这一幕,而在这一片混乱里,她也注意到一直站在所有人身后一脸焦虑担忧盯着南平皇的朔鹰——他那么关心,为什么不上前呢?躺在那里的是他的亲外公啊,他上前询问是最理直气壮名正言顺的事,为什么他偏偏……

朔鹰似乎也感觉到了陈一的眼神,转眼看过去,金眸里的复杂神色却像是根根绣花针,刺进了陈一的心里,一阵酥麻的痛意让陈一浑身一震。

心头没来由地一颤,陈一也不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连忙垂眸,将视线别开。

在予荣皇的盛怒之下,整个屋子的气氛都降到了最低点,草包亦阳皇子早就被吓得半个字都憋不出来,而一旁的大皇子睇了幸灾乐祸的二皇子一眼,扭头沉声吩咐自己身边的侍卫,以最快的速度宣来了自己府上的御医徐太医。

陈一退到一旁,双眸还是悄悄注视着朔鹰,心里冒出的种种疑问缠绕着她的心,直到御医诊治着突然开口道,“启禀皇上,南平皇是中毒了。”

“中毒?怎么会中毒?”守在一旁神情严肃的予荣皇连连发问。

“启禀皇上,是箭上涂了毒液,”御医跪在前,毕恭毕敬地回答,“不过好在救得及时,在中毒的当下就服了金灵散,抑制住了血液里毒液的扩散,现在南平皇命已无大碍,服几帖药,扎扎针灸,几天之后就能醒过来。”

这番话之后,整个屋子的紧张气氛也终于松懈了一些,大家喘了口气,总算没有弄出什么无可挽回的意外来,朔鹰那双金色的眸子也终于少了几许焦虑。

陈一却因这一席话而心惊胆战起来,她偷偷给南平皇喂药解毒的事情,不会被发现吧?

“救得及时?金灵散?”大皇子不愧是个心思缜密的予荣太子,很快就察觉到了御医话里头的不对劲,“徐太医,这是怎么回事?”

“咦,大皇子,微臣来之前,难道没有人给南平皇诊治过吗?”

“当然没有!这里哪来的大夫?究竟是怎么回事?”予荣皇抢着否定,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就奇怪了,”那位徐太医恭敬地回答着,“南平皇之前绝对服用过金灵散,止住了体内的毒,没有扩散到心脏,不然,恐怕早就遭遇不测了。”

闻言,陈一更是心慌不已,砰砰直跳的心脏

“来人!快来人!”大皇子厉声吼着,“谁是南平皇的随从?快出来!”

“是……是是,”刚才那位南平皇的随从从外头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跪在大皇子和予荣皇面前,“奴才在……大皇子请吩咐。”

“你说!你说,在徐太医来之前,还有谁碰过南平皇?给南平皇服药的,是谁?”大皇子上前怒斥道,声音虽然不大却充满了警惕和愤怒,陈一心惊胆战地想着——他的猜想该不会是什么坏人给南平皇……

“是……是……”那位随从吓得话也说不清了,双手扶着地撑起身子,犹豫了片刻才抬手指了指站在最不起眼角落里的陈一,“是訾月公主……只有公主……公主给南平皇服的药……”

“什么?!”

众人闻言无不诧异地转过眼,瞪圆了眸子看着陈一。

在这无数目光交织出来的无形的网里,陈一不自主地畏缩住了手脚,手心迅速冒出来的汗打湿了握在手中的帕子,两只脚也不由自主地无措地往角落里躲着。

天呐!她的身份,不会要被发现了吧?

一股浓浓的恐惧就这样袭上心头。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五天后,站在予荣皇宫的御药房里,陈一默默垂首捣药,心里却还是对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耿耿于怀,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外头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她的思绪却飘散出去,回忆起那天予荣皇说的话,寥寥几句,却让她震惊得久久难以回神。

“沈药师的事情你大皇兄已经跟朕说过了,朕会亲自处理,你不用担心。”

“訾月,既然你会医术,也喜欢研究医术,你愿意的话,那就去太医院暂时代替一下沈药师的职务吧。”

这像是一个父皇会对宝贝女儿说的话吗?像吗?像吗?像个毛线!

一个疼爱小女儿的父皇,会这么简简单单地用寥寥几句话打发女儿去这弥漫着虫草味的太医署?会不闻不问地把自己会医术这件事当成理所当然顺理成章?怎么可能!

陈一越想越觉得奇怪,自己现在的身份,不应该是被众星捧月的訾月公主吗?父皇疼爱,兄长呵护(当然这必须除去那位稀奇古怪针对自己的铭羽皇子),会马术、会诗书、会轻功的一个文武双全的可爱公主。

怎么会——就因为这么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被安插到这太医署里来呢?

陈一越想越觉得心里闷闷的,虽然身份没有暴露,穿越的秘密也没有被拆穿,在这儿的生活也不算辛苦,命无虞,但这份安稳却来得好诡异——应该被发现的啊,应该被怀疑的啊,可是除了当天众人十分惊讶外,其它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到让她有一种草木皆兵的不安感。

捣着跟前桌上的草药药盅,陈一愣愣地飘向窗外,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予荣国那间金碧辉煌的恢弘宫殿中,立着两抹身影,正是他们父子俩,并肩站在殿下,承硕皇子一脸恭敬而严肃地站在予荣皇身边,恭敬而严肃地问道,“父皇,您为何这么做?”

“你是说,关于訾月去太医署的事?”予荣皇没有迟疑,道出了儿子心头的疑惑。

“是,为什么,父皇?”没有外人在场,他们俩变得异常坦诚。

“……”予荣皇还是小小地犹豫了一下,略带苍老的脸上流露出淡淡的无奈。

“是因为,訾月的身世吗?她……还是别的……”这是承硕皇子最最害怕的事情,作为一个男人,他理解他的父皇,他父皇是如此骄傲的一个男人,像神一般的存在,如何容忍……可是另一方面,他也很同情自己那可怜的皇妹,一来二去他便被夹在了缝隙中左右为难。

予荣皇看了他好一会儿,眼神中蒙上了淡淡的失望,半晌之后才缓缓转身,背着手往殿上走去,拿起桌上的几叠烫着鎏金的奏折,递到承硕面前,“你自己看吧。”

“这是……?”承硕虽然伸手接了过来,但还是犹豫了一下,那上头的案首字迹不一,看得出,应该出自不同的人,甚至是不同的国家。

“都是这些天里,别国的大小皇子送来的。”予荣皇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便在殿上坐了下来。

承硕半是好奇半是疑惑地拧起了剑眉,慢慢打开了手中的那些看起来就价格不菲出自皇室的奏章,上头的字迹不一,文字却都是予荣文,稍稍一扫,他便读懂了上头的意思。

和亲庚帖。噢,或许说是求亲庚帖更为合适一点。

原来,父皇这么做是有苦衷的——小妹的医术恐怕早已传遍四方,各国皇室纷纷送来求婚帖,无非是看上了这份价值,加上小妹一向是父皇的心头宝,于是父皇只好让小妹“失宠”来阻绝那些毫无诚意的势利眼——承硕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原来原来原来,要加多少个原来,他才能够真正理解父皇的苦心,承硕为自己刚才的误解而感到了深深的愧疚。

“父皇,您是不想訾月在这个时候……远嫁他乡?”

予荣皇抬眸看了儿子一眼,脸上似乎又添了一些苍老和无奈,最后点了下头。

父子俩对视一眼,目光中凝聚着浓浓的困惑,关于訾月,他们真是越来越不了解,越来越觉得是个与众不同的谜团,等待着某个人来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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