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力荐小说推荐网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君生我未生-主人公叫温盈莫三郎易暮景的小说免费阅读

君生我未生

小说:君生我未生

作者:梨灼

主角:温盈莫三郎易暮景

类型:古代言情

简介:总之就是一个家道中落的官家小姐嫁给了个阴沉沉的土夫子莫三郎的故事,大自己一轮,还有个女儿。温盈总以为凭家里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自己的,谁曾想老祖宗就这么把自己嫁了。不过她性子一向既来之则安之,嫁就嫁了,何况夫君虽然看似是个无业游民,家里却总是很有的用。后来嘛,小日子过得也挺滋润,只是随着老祖宗死去,竟牵扯出一个巨大的谜团,有关身世,有关天下……想要亲亲你,想了十五年。想要抱抱你,想了两辈子。

君生我未生免费阅读 第1章 嫁给土夫子

坐在铜镜前梳理红妆,温盈思绪万千,总觉得一切都像是梦。

温家在汴城,怎么着也算得上是个有头有脸的士族,听说外祖父从前也曾是个京官,是见过圣颜的。只是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才被贬谪,举家南迁,到了这名不见经传的汴城。

如今纵然外祖父早已不再从政,可威严还在,身为温家人,在汴城之内到哪都倍受尊敬,那些小官见了温家人哪一个不是客客气气的?更不必提普通人,谁都想和温家攀上些关系沾沾京城人的贵气,自从姐姐及笄,求亲者已从温府门口排到了城门口。

可如今,姐姐未嫁,她身为温家的小女儿,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先嫁了?而且,外祖父明明一向那样宠自己,什么好的都先给她,若要嫁,即使不是什么门当户对,至少也应该是个身价清白的,怎么未经自己同意,就把自己许配给了一个……

甚至连自己都不知道他究竟是做什么的未来夫君。

不光是自己,这汴城的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唯独各种传言倒是很多,就连自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知道不少消息。

最多听到的就是又有哪家人在月黑风高的夜里,路过哪个荒无人烟的地方,看到一个人黑衣散发像是刚从墓里爬出来似的,迎着月光面色惨白,脚步落地无声,都以为是诈尸,吓得失了魂,请来道士做法,几天后才能从床上下来,以至于道士在这座镇上一直是个很吃香的行业。

而这个传言中凄厉恐怖,总是在满月之夜从土里爬出来,比鬼还像鬼的男人,就是她要嫁的人。

莫三郎。

此消息一出,莫说是自己不敢相信,几乎所有人都不敢相信。母亲等人都已轮流劝了一遍,外祖父却仍一意孤行,到了最后干脆充耳不闻,装聋作哑,大家也都无法违逆,只能反过来劝自己想开些。

其实她倒是从来没有想不开过,顺风顺水地过了十五年,似乎就算是遇到了坎坷也不知道什么是坎坷了,不过是沿着命运所安排的路走下去,一切看造化,她只求活得简单点罢了。

而在那些前来开劝的人口中,她倒是知道了不少关于莫三郎的消息。

日日深居简出,听说是十多年前突然出现在了汴城,可十多年过去,竟没有一个人在白天见过他,也不知是做什么的,可家里却似乎从来都不缺什么,有人猜他是个妖怪变的,有人猜他是个土夫子。

天玄地黄,自然是后者的猜测更加可信些。

温盈于是看得更加开,大不了就是嫁给一个土夫子,总归胜过是个妖怪,又有吃有喝,而且上无公婆要伺候,下无小叔小姑要照顾,他性子又孤僻,自己跟了他之后仍旧可以不必和任何人接触。

所以,前景不仅算不得坏,如今瞧着似乎还挺不错,一切都像是为自己安排的似的。

想到这里,她反倒觉得轻松起来,终于对着镜子笑了一笑。

这一笑本是极浅的,连为她梳妆的丫头都没察觉,偏偏站在她身后的姐姐不知怎么的就注意到了,一步步朝她走过来。还没等温盈反应过来,温灵曦已屏退了屋子里的丫头们,只留她与红妆精致的温盈二人。

温灵曦是温盈一母同胞的姐姐,可却与她有着十足的不同,不管是容貌,还是性格。

温灵曦长得是那种端端正正的大家闺秀,真正像个京城小姐,可自己却最多只当得上清秀二字。外祖父说是因为自己年纪小,还没长开,将来女大十八变,良莠还未可知。

可她又哪里听不出来那只是外祖父对自己的偏爱罢了。

只是明明温灵曦长得更好,又是大小姐,本该是温家最受宠的嫡长女,却不知外祖父是怎么想不通偏偏更加喜欢自己,自然也免不得温灵曦心中不满,长久以往,就生出了对自己的微微敌意。

所以其实自己会觉得轻松,和从此以后可以躲过温灵曦的敌意,也有着些许联系。

好在温灵曦终归是大小姐,纵然有敌意,也是直接明了的,比那些明上笑盈盈,暗中使绊子的总是好多了。

“那莫三郎,可比你足足大了十二岁。”

温盈低着头,眼前只有一片大红色彩:

“那又如何,我年纪小,他大我十二,也不过二十七罢了。”

温灵曦走近几步,语气稍有加快:“他可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

“那又如何,也没人见过他家哪一日就揭不开锅了。”

看来温灵曦是铁了心不把温盈说得逃了这场婚事就不肯罢休,见温盈语气平和,愈发说得过分了:“可却有那么多人见他大夜里满身泥土从坟里爬出来,与这样一个夜夜和尸体接触的人同床共枕,你就当真不怕?”

“哪一个就曾亲眼见过他从坟里爬出来了?”

这回就连一向不愿与她交锋的温盈也终于听不下去了,一身厚重的嫁衣慢悠悠站了起来,正眼看着温灵曦,表情认真坚定:

“今日是我的大日子,姐姐不祝贺也就罢了,怎么还一句句说得如此难听?莫三郎再如何不堪,这门亲事也是老祖宗亲自答应了,此时花轿就在门口候着,难道姐姐是还想要让我回了这门婚事,让全汴城人嘲笑我温家吗?”

温灵曦愣住了。

显然是从来没见过这样会和自己正面交锋的温盈,她一直只当温盈是个受宠怕事的小娇女。

竟没想到,她也会有这样的一面,倒是……倒是让自己吃瘪了。

再想到温盈做妹妹的都已嫁了人,而自己却还未出嫁,便愈发说不出话来。

而外头喜娘忽一声高喊:

“吉时已到!”

随即便带着丫头进门来搀温盈,同时院中响起一片喜气洋洋的敲锣打鼓声。

鸳鸯戏水的大红盖头蒙了脸,温盈便再顾不得旁的,只一步步走向不知名的未来。

上了轿之后,一路都是鼓乐与鞭炮声,温盈听着这喜悦之声,却只觉得昏昏沉沉,不知走了多久,才莫名想起来,这莫三郎虽然过得不穷,却也不至于富裕,怎么会有钱布置如此盛大的一场婚礼?

这婚礼上的排场,可一向都是抢钱的生意。

温盈实在想不大明白,姑且当成是莫三郎不想在旁人面前丢份。

只是他一向不与人来往,又怎会在意这些?

想来想去,都想不明白,等到她因为花轿颠簸的骤然停止而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身在莫家门口了。

30

喜娘搀着温盈下轿,耳边鞭炮声炸响,眼前一片大红,她低着头只能勉强看到脚下的路不至于跌倒。

不大的地方,走到婚房的一路,也就差不多将莫家看了个遍。

三间瓦房一小园,自然比不得温家家大业大,但胜在好歹也是干干净净。

只是,干净得几乎不像是一个单身男子的居所,干净得……

仿佛透着些许的,清冷孤寂。

就连喧哗的乐声也盖不住这冷寂之气,反倒被其影响,也显得冷寂起来。

温盈默默地走着,慢慢地才终于想到这寂寥之意来自何处。

按照母亲之前所说,新妇进门,应该是新郎在门外相迎的。可是自己,怎么是一个人走进来的?不要说拜堂之礼未行,到了现在,竟然也还没有见着新郎的影子。

加上一场本该是热闹的婚礼,却连一个客人都没有,也怪不得会觉得冷清了,喧哗的鞭炮鼓乐声如此一来,也只是在愈发衬托出这种冷清。

喜娘大概也是也没见过这等场面,哪有新娘子进了门还不见人的新郎官?又不是冥婚。也不怪人人都说这莫三郎是个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土夫子,讨新娘子还不肯露面,要不是给的佣金多,新娘又是温家的小姐,她才不接这档子生意。

温老太爷也真是,竟把外孙女嫁给这样一个人,只怕是昏聩糊涂了,真真可怜温盈小姐。

“温小姐您别担心,我先带您去房里等……”

然,正当喜娘同情,温盈疑惑之时,忽听外面的乐队一阵猛烈地吹响喜乐,从街上传来男女老少惊呼的声音,然后是马的嘶鸣,以及金属落地,和小孩子的欢叫声。

里面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停了前行,纷纷往外头望。

还没等问出去,就见到那位久盼不来,突然降临引来骚动的新郎已出现在他们眼前。

莫三郎一身新郎红衣坐在枣红马上,马鼻子里还喷着气,风尘仆仆的样子,衣服却纤尘不染,手里提着一个钱袋,一路走一路撒钱,引得人惊呼不断。

虽然只是些铜钱,可是对看热闹的人来说绝对是极其惊喜的。到了此时,也没人还会在意这撒钱的人可是平日里都说是胜似鬼魅的莫三郎,收了人家的喜钱,自然都是欢欢喜喜的。

最后直到莫三郎手里的钱袋空了,看热闹的人却还未散去,欢笑声不断,才终于给这场婚礼增添上了婚礼该有的气氛。

婚礼终于风光热闹地继续。

而温盈自意识到新郎到场之后,就感觉到喜娘搀着自己的手很是激动,心中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她这才醍醐灌顶似的意识到自己一直都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人人都没有见过莫三郎真正的容貌,那些在夜里偶然看见的,也只是一闪而过就已吓昏了,所以没有人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看此刻众人的反应如此之大,除了散铜钱的原因之外,莫非是这莫三郎长得很丑?

于是温盈不由得慌了,她虽然不在乎钱财和文才,可是对容貌,其实还是挺看重的,毕竟要过一辈子,总不能长得太丑天天受惊吓。

只是事到如今,她早已没有任何反悔的机会了。

在忐忑不安间拜完了天地,就被送入洞房,因没有亲戚朋友要应酬,莫三郎也同她一起进了房间来。

喜娘领导着行完了各种礼,便结束任务笑盈盈地退了出去,然后安安静静一婚房,只剩下新人一对。

温盈看到盖头下走近一双鞋,沾着黄泥,可婚服却是干干净净的,实在叫人惑然。心头不由得诧异,方才婚礼之前,他究竟去了哪里?

对方的脚步愈近,心中不安也就愈甚,不管之前她再怎么随遇而安一个人,此刻知道自己当真即将要面对未来的夫君,一切都是未知数,也是无法不小鹿乱撞的。

毕竟,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红盖头被挑起一角,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然后慢慢地,她就看到一个陌生的男人身形逐渐出现在自己眼前,一寸寸清晰起来,高大挺拔。

最后,盖头落地的那一刹那,温盈不由得胸口一滞。

她不敢去看对方,一路好奇向上的眼神瞬间低下,万籁俱寂,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下太过清晰。

她闻到一阵淡淡泥土味传到鼻尖。不难闻,就像是青草的味道。有些清新,有些薄淡。

莫三郎就站在她的面前,方寸的距离,他对她说:

“对不起。”

“嗯?”

温盈下意识地抬头嗯了一声。

先是被他的声音吸引,倒也不像戏文中说的那样,好听得如凤鸣玉碎,却也干净深沉,是足以让人安心的声音。然后就有些不理解他的道歉,抬起头。

于是就看到莫三郎的脸。

刚刚平静下去的心口瞬间又跳了起来。

他哪里是传言里的那样长了副活死人模样?映着烛火,分明有棱有角得很,虽不是漂亮的书生模样,她也是从来不喜欢那些过分漂亮的男人长相的。却也算得上清俊。就算连脸上也沾着几抹尘土,显出三分憔悴,可是也掩盖不住坚毅的眼神,眼睛是骗不了人的,莫三郎其实很英俊,清瘦而威严。

蓦然出神间,就听见他继续低着声音说:“我昨日去邻城换钱,路上耽搁了,所以才来晚。”语气愈发低,温和且自责,“本想给你个风风光光的婚礼,没想到还是出了差错,实在对不起你。”

温盈这才明白逐渐过来,原来他迟到,不仅不是因为轻视自己,而是,非常重视自己。

一时间婚礼前的略微委屈,方才的紧张,加之此时的暖心,混在一起,就有一些难以言喻的情愫生出。

陌生的环境,转折的心情,于是酝酿出一滴泪,滑落红粉颊。

一双大手拭去她的泪,然后在她脸上摩挲,不过一掌大小的脸,真是可怜见儿。

莫三郎硬了不知多少年的心都忍不住瞬间软了,化成一汪水,坚毅的眉宇不自觉一皱。这新婚第一日,是自己对不住她了。

“是我的错,别哭,我以后一定待你好。”

温盈泪水涟涟的眼看他一眼,从鼻中微微应了一声,随后乖乖依入对方怀中。

那时她想,这便是自己,一辈子的良人了。

30

夜已深,众人都应该已经安睡了,只这一处,大红烛火中,气氛却显得有些尴尬。

温盈之前在母亲与喜娘的双重提点中已经略知道了一些新婚之夜会发生些什么,女子需受些疼苦,才能生囡囡,才能从此让夫君怜惜。

而她一向怕痛,实在是害怕得很,更何况这莫三郎看上去精瘦,恐怕会让自己更疼。

她不由得微微皱眉。

这种胆战心惊,一直到莫三郎的一声呼唤才骤然回神。

“小满?”

温盈突然被这么一叫,自然就更愣了,张了张口嗫嚅半天,只小声道:

“你……你怎么知道的?”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闺名?

温盈出生在小满节气,所以取此为小名。除此外还有一意,盈即是满之意,然月满则亏,唯有小满,方是佳时。

这是外祖父对自己的一片盼望,只是自打七岁之后,就再无人叫过了,他又怎的会知道?

莫三郎眼神微微流转,随后轻微一笑:

“是温老太爷……外祖父,告诉我的。”

“……哦。”

他略显尴尬地顿了顿,随后又低声问她:“我以后能这样叫你吗?”

温盈低着头:“……当然,可以。”

低垂的头不由得笑得有些羞涩,不光是因为莫三郎的那声改口,更是觉得意外,外祖父和他,看上去怎么关系似乎很好?

可明明两个人,年纪、身份都差得太远了,又怎么会有这样的联系,从许婚,到告知小名。实在是引人深思得很啊。

可惜此时也没什么时间让她细想,接下去要面对的夫妻之礼,才更让她觉得忧虑艰难。

而对方,似乎也瞧出了她的为难,坐在床上将身体靠过来一些,果然见温盈立即就往里缩了一缩,不由得觉得好笑,这小姑娘,真的还小得很呢。

又哪里舍得逼她,只伸手微微将自己的小新娘子搂过来:

“辛苦了一日,睡吧。”

莫三郎将头靠在小小的脑袋上,顿时也觉得自己如此疲倦而安心,一天一夜的颠簸都涌上来,就好像归了巢的鸟终于可以卸下一身压力。

以后,这就是他的小满了,这里就是他们的家。忍不住勾起唇角,不多时,竟就这样沉沉睡去。

而温盈的担忧,也在听到节奏缓慢的呼吸声后消散了,不自觉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来。

他说昨日就动身,今日才刚刚回来,想来一路奔波一定累坏了。竟然就这样靠在自己肩头睡下了。

自己从来没有和一个男子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此时自然是既心慌紧张得很。就算是明知他已经睡着了,也不敢正眼去看。僵硬地坐着,仔细斟酌了好一会儿身为妻子应该怎么照顾夫君,才红着脸小心翼翼地把莫三郎扶到枕头上,替他脱了鞋,妥帖地安顿好,才吹灭了红烛,然后自己也爬上床睡到他身边。

莫三郎正在她的身边睡得很安稳,便让她也觉得这夜,很安稳。

其夜极静,床尾有一地月光,恍然勾出一个圆满的意境来,映着这光她能清晰地看见枕边人五官的轮廓,因为是黑暗,胆子也好像大了一些,竟一动不动地侧身盯了好一会儿。

眉骨显明,眼窝深邃,鼻梁挺拔,端的是好骨相,只是常年奔波辛苦,稍显肤黑,却是十分健康有男子气的颜色。

总之,她还是很满意自己这陌生夫君的长相的。虽然仍旧摸不清莫三郎的底细,可以后来日方长,又有什么好在意的,她以后一定要好好顾好这个家,让家里热热闹闹,红红火火的,最好……再生两个孩子。

温盈不自觉地思绪连天,看来她果然从小到大运气都不差,又或者是知足常乐,总能把眼前的一切事情视作是最好的安排,飘飘忽忽想了许久,也不曾察觉是什么时辰了,直到三更天的梆子声杳杳响起,才终于在这陌生的地方,渐渐缓慢放心地闭上了眼。

因睡得有些晚,温盈翌日自然也就起晚了,听见邻家的鸡鸣声才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而身边的位置早已空了。

四遭静悄悄的,莫家与别人家离得远,所以没有远近邻声。可是就连莫三郎似乎也早已出去了,不在家。温盈不由得怪起自己,实在是起得太晚了。

好在莫三郎孑然一身,自己也没有公婆需要奉茶,这才免了自己落下为人媳不知礼的名声。可是作为妻子,她还是有义务照顾夫君起居。莫家没有下人使唤,当然一切都要她亲力亲为。温盈前夜原本还想要给夫君做顿丰盛的早饭,如今看来只能从简。

她在家里的时候虽从来十指不沾阳春水,但好在对吃的喝的还算有些研究,毕竟是个但求安逸的人,所以简单的吃食还是会做一些。

简单梳洗完毕,如今嫁了,就不能再梳少女时的发式,便用一根鸳钗盘了个松松垮垮的家常髻。薄粉淡眉,一身窄袖青色褙子,只袖口与两襟有细细的折枝纹装饰,衣裙打扮都求素简。以后,自己可再也不是万事不管的温家小姐了。

在家里各处找了一遍,统共只寻出两个鸡蛋一把面,好在发现院子里还种着些菜蔬,那青菜沾着露水绿油油的,正是好吃的时候。于是又采了一把青菜,好歹也能做两碗不那么清汤寡水的面出来了。好在厨房里柴米油盐酱倒是不缺,否则她便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何况也不是什么巧妇。

只是没曾想,这真正动起手来还是和想的不一样,要艰难多了。想来之前都不过是把别人准备好的东西做一做罢了,而现在却是从开始到结束都要自己上手,岂能不说是种挑战。手忙脚乱地花了小半个时辰才把面做出来,又将厨房里的一片狼藉收拾好,从头到尾少说也有大半个时辰,可是莫三郎还没有回来。

他不回来,自己也不该先动筷,温盈便坐在院中着巴巴地等,好在天气不冷不热,等着也没什么要紧。

不一会儿,已是日上三竿,晨露消散之时。

眼看着面都放凉了,温盈便想要拿去再热一热,只怕等莫三郎回来,吃不上一餐热乎饭。

正当她起身要去拿碗时,却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小满?”

30

莫三郎终于回来了。

还没进门就远远地看见她一身青衣坐在凳上等,小小的一个人,就这么乖乖地等着,正是叫人心疼。

便忍不住拉紧了缰绳让马儿跑快些,可才刚到,就见她忽然起身。

自然不由自主地要叫住她。

温盈听见有人唤自己小满,猛地回头,然后脸上不自觉漾出清甜的笑意。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莫三郎回答得有些不自然,他显然还没有习惯,当自己回家时,会有一个人等着,温柔地笑着问候他的日子。

翻身下马,收了缰绳,把马系在门口的桑树下,头一回那么急切地想要回到家,脚步都不自觉加快。来到她的身边,才看到桌上是一浅一满的两碗面。

绿油油的青菜,黄澄澄的荷包蛋,极其诱人。

正有些感叹她一个小姐竟也会下厨做这些,却见她疑惑地瞧着自己后方的位置,目不转睛地发问:

“那马是……”

莫三郎顿了顿,随后笑出来,知她稀奇,便带她走到门口桑树下。

“这是麟儿,是我们家的。”

“你……我们家,竟然有马?”

温盈惊喜不已,看着一身枣红皮毛的麟儿就移不开眼神。真是看不出来,莫三郎瞧着不过再普通不过的人家,竟然还够得起一匹马。昨天他骑麟儿而来,原还以为是租借来的,没想到这真真是他们家的马。

看着麟儿温顺的眼神,不由抬头询问莫三郎:“我,能不能摸一摸麟儿?”

“自然。”

只是还没等温盈鼓起勇气伸手,莫三郎已经用自己的手握住她的手,然后放到了麟儿的脑袋上。

温盈愣住了,三分是因为这是她头一回摸到这么漂亮的马儿,七分则是因为,莫三郎竟然就这么握住了自己的手,且一直没有放开。

手心是暖的,手背是烫的。温盈终于小声开口:“好了……可以了。”

莫三郎这才放开她的手,表情平常,显然是丝毫没有察觉到温盈刚才的情绪。

“我们回去吧。”

温盈仍旧小声说,转过了身。

莫三郎道了一声好,却并没有抬脚,而是忽然凌厉地瞪了一眼本本分分望着主人的麟儿,才跟上去。

自己竟然被它抢了风头,这白养的畜生。

麟儿忍不住被吓了一跳,却连哼也不敢哼一声,连忙无辜地埋头吃草。

温盈走到院中石桌前,还觉得自己的手在发烫,甚至连脸都已经在暗暗发烫,只能低着头对他说:“我,给你做了早饭,可是你回来得晚,已经凉了,我先去热一热。”

“我已经吃过了。”

他站在她急忙转身的身后说道,见那小小的身影有微微的颤动,又连忙后知后觉地解释:“我今早上山采药去了。本以为你不会起这么早的,以后若再如此,你不必等我。”

温盈捧着两只碗转回来,果然看见他刚才放在地上的小竹筐里有几株草药。有些许失意,只是很快地平复,转而一笑:“嗯,知道了。”

“你还没吃是不是?”

莫三郎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顿时明白了自己的失责,眉一皱,赶忙拿起温盈放到桌上的面碗:

“抱歉……我帮你去热,别饿坏了。”

温盈本想拦住他,本来就是自己起晚了造成的,哪里还能麻烦他。可是莫三郎走得太快,她又哪里拦得住?

慢慢收回伸出的手,便不好意思地坐在石桌上等着。

才没一会儿,莫三郎就已端着碗出来了,看来还是他的动手能力比自己强得多。

温盈缠了一会儿手指,就看到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出现在了自己眼前。然后莫三郎坐下来,在自己面前也放了一碗,和方才一样,只是把量倒了过来,这回是他的少,自己的多。

“吃吧,刚好我也有些饿了,我陪你。”

温盈微微点头,听话吃了起来,干干净净的碗筷,清清通通的面,简简单单的味道,加上她也的确等得有些久了,方才还不觉得,这热乎乎的面条一上桌,闻到了香味,顿时就觉得饿了。

胃口大开地吃着面,半晌,却忽的停住,蚊子似的嘟囔了一句:

“我也许还不是个好妻子……可是,我会努力的。”

莫三郎本就没什么心思地吃着,注意倒是在她身上更多些,恍然听到她这样说,渐渐地放下了碗筷。只见她低着头,长眉连娟,微睇绵藐。又想起昨夜,是他多年来都未有过的安稳觉,都是因为有她在。于小满,但觉心爱而已。忙柔声安慰:“你说的是什么话,你很好。”顿了顿,又道,“小满,你很好。”

温盈不肯再说话,闷头小口吃面,便听见莫三郎微微含笑地继续对她说:

“或许我们都还不是优秀的妻子和丈夫,可至少有着长远的时间去变得更好。以后,我们谁也别再道歉了。”

终于吃下最后一口,温盈点了点头,从鼻间发出一个音节来:

“好。”

第二天温盈吸取了教训,天不亮便起,看到莫三郎还在自己身边睡着,不由地露出喜悦的笑容。然后极其轻声地爬过他身上下床,几乎是偷偷摸摸地想要去履行做妻子的责任。

厨房里还有些黑,本想要点支蜡烛,可是怎么都没有找到,只能作罢。还好她昨天已经将厨房的构造大致弄了个明白,而且东方微微的也已有了些光芒,足够做事了。

只是看着眼前的一堆素菜,温盈又不由得惆怅起来。要是有肉就好了。她自己倒是无所谓,本来平时就不怎么爱吃荤菜,可是如今家里还有个男人,怎么能让他也跟着自己天天吃素呢?

不禁愁皱了眉,思索着要不要待会儿就去趟集市,却忽然听见厨房不知哪里传来扑簌簌的声音。

温盈差点没吓得叫出来。

脑中瞬间窜出各种各样的想法,偷盗、抢劫,或是见鬼?

可是人之本性,越是害怕,就偏偏越要一边害怕一边寻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最后终于找到怪声的来源,正是莫三郎昨天带回来的竹筐,里面的草药还没取出,不知道下面压了什么,正在微弱地动弹。

温盈深呼吸了几口气,鼓起勇气,伸长手极小心地拨开了上面的草药,指尖瞬间感受到毛茸茸而温暖的触感。

30

紧张闭着的眼睛猛地一睁,这才看清,竹筐里头的,竟然是一只兔子。

一只受伤的野兔。想来是受了猎人的陷阱了,还奄奄一息地活着,此刻正在微弱地喘气。

温盈眼神一亮,方才的害怕早已烟消云散,只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地望着这只兔子。

看着……甚是肥美啊。

想来可做顿红烧兔肉了,不仅够做红烧,还能再炖一碗兔肉汤。至于这草药,闻着清香,好像正好可以用来炖汤。

大概正是莫三郎抓来要做汤的,温盈不由得贤良一笑,那自己就帮他一忙,想来一定能让他觉得惊喜。

思及此,不禁眼神柔和,随后提起兔子放到了案板上,反正也没什么抵抗能力,就连她一个柔软的女子也能处理。执起悬挂在案板上的刀,温盈手起刀落便利落地处理好了兔子。

该红烧的红烧,该炖汤的炖汤,反正只要放入锅去慢慢地熬着,自己也不必多管,还能匀出时间来做早饭。

不一会儿,早饭也上了桌,看着自己一上午的劳作成果,她也终于尝到了一回成就感的滋味,心中十分满意。

早饭是青菜疙瘩汤,青菜切得细细的,白里带着麦色黄的面疙瘩小小的一个个滚在汤里,瞧着就有筋道,葱花绿绿地飘在碗面上。方才她已尝过汤了,虽没什么好食材,却香纯得很,出锅时又滴了两三滴香油,不知有多叫人食指大动。

刚把一锅疙瘩汤上桌,莫三郎也已经从房里走出来,一身竹青色的布衫,头发用飘巾系住,竟有一种出尘之感。

温盈竟看得怔神,半晌后回神,才忍不住低头含笑,这大约摸就叫做情人眼里出西施……

不对,瞧她又瞎想些什么,哪里就是情人了……

而莫三郎已走到她面前,眼前有青色身影划过,然后坐到她边上,声音带着些清早的沉稳:

“做了什么好吃的?老远就闻见香了。”

“不过家常的吃食。”温盈跟着他坐下来,顿了顿,才想起来自己的职责,又立刻起身去盛。

便听到身边有声音响起。莫三郎似乎将眼神在她身上一落,然后悠悠问她道:“你今日怎么不穿昨日那身了?”

温盈的手愣了愣。不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半天没能回答上来,捧着碗放到他面前,在又给自己盛的时候才缓声道:“怎么了……”明显比前一碗少了大半的分量放到眼前,温盈慢慢坐下,低头看了一眼,小声道,“我今日这身不好看?”

“不是。”

莫三郎连忙否认,连手里拿着的筷子也放了下来,一脸真挚地望着温盈,今日穿的是藕色长衫,加上忙活了一大早,面色酡然,委实是桃花般的年纪,何来的不好看?

只是……他犹记得昨日的青衣,所以今天才也穿了青色,本想要和她一道的,这下便是落了空。

微微遗憾罢了。这时,却听见坐在自己身边的温盈不知是意识到了什么,似乎偷偷看了他一眼,然后极其不露声色地笑了一下,面色微红,眉眼弯弯的样子,咬着筷子道:

“知道了,我明天穿就是。”

他差点没有呛住,却在反应过来之后连眼底都是笑意,语气更是藏不住的欣慰,但又偏偏要极力压制住自己的这股兴奋,果真大男人的心思。只沙哑念道:“好。”

早饭结束,今天莫三郎看上去没有出门的打算,温盈便不禁觉得有些尴尬。虽然他也不来和自己多说话,可是收拾碗筷做整理时,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背后看着自己,火辣辣的,看得她好几次差点把碗从手中滑落。

虽故意放慢了收拾的速度,但统共不过一只锅两只碗和两双筷子,再慢又能洗多久。收拾完了,两手空空,便觉得两人之间相处的气氛更加尴尬了。

正在厨房放回食具,知道出去定然又要面对这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的情形,就有些不想出去,这时正好闻到了自己早上熬下的兔肉已经散发出香味,才连忙想起来去看看。

一掀锅盖,就闻到肉香扑鼻而来,兔肉早已炖得软烂,红烧的那一锅色泽酱红,汤汁浓稠,做汤的那一锅药香清淡,沁人心脾。

虽是刚刚吃过早饭不久,她却也忍不住咽起了口水。想来要是再炖一会儿,中午端上桌,一定能给他一个大惊喜。

只是她忘记了一点,兔肉香如此浓郁,莫三郎就算在厨房外,也免不得早就闻到了。

一回头,就在雾汽腾腾中看到了一张下颌削瘦的脸。

温盈吓得差点跌上一跤,身子往后仰去,眼看着就要碰到那滚烫的灶沿,还好适时有一双大手迅疾地握住了她的腰,才免得她出一场大意外。

连忙捧着心口松一口气,也同时意识到自己此时竟然正呈现出一种十分主动的姿势依偎在莫三郎怀里,立即就热了脸,好在雾气蒙蒙,对方应当也瞧不见她的面色。

连忙起身,后退了三步,才乖乖地低头站好。

莫三郎只觉得手心一空,低头望了望自己空荡荡的掌心,不禁有些失落,然后抬眼看温盈,才瞧见她正活脱脱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似的站着,脸涨得像煮熟了的虾,便又觉得好笑。

也知她害羞,于是立即想找个话题开解,这才想到自己进厨房的原因,便指着那锅问道:

“这是什么?”

听他问到这里,温盈才抬脚走过来,稍许露出了些自豪的笑意:

“兔肉。”走到灶台前一把掀开红烧的那一锅,“我今天早上在你昨日带回的草药筐里看见的,想来是你抓来要炖的,就想着要给你个惊喜。”合上锅盖指着另一锅,十足的骄傲,“那锅里还炖着汤。”

其实温盈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还会做兔肉,当时只是一心念着要给他做顿好的,便就什么都不怕了,现在回想起来,倒还是不禁有些后怕。

“……哦。”

莫三郎这才恍然一声意味深长的应声。

浓黑的眸子里,仿佛闪过一道愕然的光。

其实那兔子,原本是拾了来想给她养的,做个伴也好。至于那些草药也都是给那苦命的兔子准备的,如今看来,倒也用不着了。

然后便又问了一句明知会让自己后悔的话:

“那些草药呢?”

“我炖在汤里了。”

得,草药也有了应有的归宿。

30

也罢,至少全都是她的一片心意。至于那只兔子,就权当是阳寿该尽吧。

莫三郎只愣了一会儿,生怕让她看出端倪,连忙化开一个鼓励的笑容,对上温盈期待的眼神,笑道:

“拿块我尝尝。”

“好。”

有人要尝自己的手艺,对于厨艺新手来说自然是一种无比的鼓励,温盈连忙用铲子挑了一小块,吹了一吹,然后才送到莫三郎手边。

他伸手小心接过,刚吃了一小口,温盈就忍不住问:

“好吃吗?”

眼睛亮晶晶的,就算不好吃都应该夸做是世上最好吃的,何况本来就很好吃。

莫三郎将手中剩下的兔肉一口吃下,毫不吝惜地赞叹自己贤惠的小妻子:

“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温盈便瞬间开心地笑了,笑容如三月的花朵一样。良久提着的一颗心也终于可以放下,至少她在做菜这方面,身为妻子,就算是合格了。

眼看着她高兴成这样,自己仅剩的对这只兔子的那份同情也已散去了,莫三郎又接过温盈热情地递上来的第二块兔肉,再次一口吞下,十分满意。

看来自己捡的这只兔子不仅长得可爱,味道也十分不错。

到了下午,莫三郎说他要出去一趟,温盈自然是同意,甚至心里还有些轻松的意思,可是眼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不知怎么的就又开始盼望着他早点回来。

她真是愈发看不懂自己的心思,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清楚莫三郎到底是去做什么,他没说,自己似乎也不该多问。

于是一整个下午,都无所事事的,等到想起来是否可以将家里打扫一遍,日头已经微微西沉。但是她说干就干,又是擦窗,又是擦地,总之是把一切视线内的东西都擦了个干干净净,虽从未做过如此多的活,一身疲惫,但看着明亮通透的屋子,不禁成就感十足,自认为也该算得上是个称职的妻子了。

夫君出门在外,回到家,总归要给他一个干干净净的家和一顿热气腾腾的饭菜,这是所有妻子都应该做到的,有时也不光是将其视作一种职责,更是视作自己的喜悦所在。

譬如说刚才,虽然杀兔子对自己来说算是头一遭的挑战,可是当听见他说好吃,便顿时觉得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她当小姐当了十五年,阳春白雪,原以为自己即便是嫁为人妻,也只是继续这种生活,从没想到会嫁给一个白衣女婿,更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学着洗手作羹汤,过这样的平民生活。不仅仅是让她觉得新奇,更是她一帆风顺的平坦人生的,一种有意义的改变。

傍晚时分,温盈已做好了饭菜等在院中,听得门口麟儿一声激动的嘶鸣,立即喜悦起身,望着归来的良人。

莫三郎怀里不知揣了个什么,正在不停地蹦跳。温盈连忙迎过去。

及到走近,这才看见他怀里抱着的,竟然是一只吐着舌头的小奶狗。

一身黑白花色的皮毛,肥嘟嘟的一只,耳朵鼻子都小小的,一双眼睛像是黑珍珠一样乌亮。

温盈顿时就止不住涌出喜爱之情,颜色不禁变得柔和,伸手就想要接过小奶狗。

可是她巴巴地将双手伸过去,势要把小东西抱过来,莫三郎却没有什么松手的迹象。

她不由得疑惑地抬头瞧了对方一眼,难道不是送给自己的?

莫三郎不知为何牢牢护着手中的小奶狗,好像生怕温盈会伤害它似的,看见她喜爱又焦急地作势要抱,愈发不敢松手,表情变得十分认真,甚至有种严肃嘱咐的神情在:

“这是我捉来,让你养的小狗。”

“我知道。”

温盈微蹙着眉,半分是因为着急想要抱一抱小奶狗,半分是因为不理解莫三郎为什么要这么多此一举地嘱咐自己。等看着他莫名严肃的表情有所放松,连忙就伸手抱过了小奶狗,满脸都是喜爱。

莫三郎却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啰嗦起来,还在没完没了地嘱托:“你可要好好养它……养活它。”

“知道了。”温盈几乎就要不耐烦了,微微嗔了他一眼,含笑,“这么紧张做什么,难道你还怕我吃了它不成?”

“你可千万不能吃了它!”

听温盈这么说,莫三郎连忙伸手,似乎是想要把小奶狗抢救回来。

他怕,他当然怕,怕她吃了它。

自己不过是开个玩笑,他竟然也会当真。温盈不禁莞尔失笑:“我怎么可能真的吃了它呢?”说罢又低头笑眯眯地对着小奶狗,“是吧,小东西?”

小东西口齿不清地叫了一声。

莫三郎伸出的手也只能默默放下,姑且,就相信她的话,但如果她要真的再做出什么事情来……他同情地看了一眼正在用舌头舔温盈手指的小奶狗,那也只能算是它的造化了。

正在莫三郎为这只天真的小奶狗的未来捏一把汗之时,忽听得自己身边传来一道十分微弱的声音。

“谢谢你……夫君。”

声音极小,娇羞的,颤动的。

却正巧拨在他最敏感的那根弦上,瞬时觉得脑海里都有些晕沉沉的,压制着狂喜的心情表情僵硬地问道:“你,叫我什么?”

“……夫君。”

那声音愈发低下去了,几乎就要听不见,见温盈的脸色,更是红得像是快要滴出血来,莫三郎忽然愣愣地笑了两声,然后一把环抱住她,意味深长地唤道:

“小满……”

看来这小东西的用处已经全部派上,以后是死是活都没什么关系了……

温盈被抱得都快要喘不过气来,几番挣扎才让喜不自禁的男人意识过来,稍微减小了力气,却仍旧不肯将她放开。

直到温盈羞赧地在他怀里说:“再不松手,饭菜就要凉了。”

他这才反应了老半天,应了一声,然后松开双手,再失神地坐到凳子上吃晚饭。

温盈看着他忽然痴傻了似的模样,不禁也要笑出来。不就是那两个字么,自己只是一心想要感谢他,才失口叫的,竟能高兴成这样。

摸了摸小奶狗的脑袋,毛茸茸的,煞是喜人,唇角浅浅一勾。

以后,家里又多了个小成员,一狗,一马,就更像是一个家了。

30

晚饭的菜是中午剩下的兔肉,温盈又炒了盘白菜,放点醋和辣椒,酸酸辣辣的,下饭得很,让作为她夫君的莫三郎吃得不亦乐乎。

说实话他之前原本是做好了娶来的小妻子不会下厨的心理准备的,现在却意外发现她不仅会下厨,手艺还相当不错,不禁有一种捡到宝贝的感觉。

温盈胃口小,吃了一小碗饭也就足够了,眼看着脚下的那一团毛茸茸的小奶狗正在可怜巴巴地拼命蹭自己,这才想起也该要喂它些吃的。

于是拿着自己的碗又盛了一点点饭,然后倒了些肉汤拌一拌,再去厨房找了一只破旧的碗出来,就当做以后它的食盆了。

小狗还很小,大约才断奶不久,吃饭都还不利索,却又霸道贪心得很,闻到了肉香就一头往食盆里栽,将两只又短又粗的小前腿都插到了饭里,然后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不一会儿就把饭吃光了,还吃得脸上身上到处都是。

温盈在一边真是一边看一边笑,看瞧着小东西吃完了嫌不够,又要来向她讨要,这才连忙站起来逃开了几步,笑着和它说:

“瞧你脏的,可别过来!”

可这贪心不足的小奶狗又哪里听得懂她的话,还以为她是在和自己玩,愈发撒起了欢,显然是已经是熟稔地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地盘了。

温盈也实在是无奈,她哪里跑得过它,只能弯身去捉住了激动不已的小东西,抱到井边好不容易帮它洗干净了脸和脚,然后拿布擦干,生怕它会感冒,这才任由它跳到自己怀里。

然后便又想到了什么,抱着它坐回到莫三郎身边,问他道:

“你有什么旧衣服吗?”

“……你要旧衣服做什么?”

他其实早已吃完,只不过是坐在那里,看着温盈和那小狗玩,不知不觉,竟然看得入神了。

温盈眉眼弯弯地摸着怀里那一团肉球,眼底都像是有柔和的星光:

“我想替它做个窝。晚上天气凉,何况它又还那么小,会生病的。”

讲这话的时候,温盈大概自己都不会注意到,她此刻的眼神中充满了温柔和顺的光辉,即母性的光辉。

以至于坐在她身边的男人依然看得有些愣了。

这还是自己年芳十五的小娇妻吗?怎么倒有些娴静温婉之气,便让他不得不冒出了一个过于早的念头——

什么时候,他们要是有了第一个孩子,也不知她会高兴成什么样子。

如今看来,倒是用不着担心她作为母亲会不称职。只是……毕竟她年纪还太小,不合适。何况,她现在对自己还是有些惧怕,所以一切,都还为时尚早呢……

“有,就放在箱子里,我这就拿出来,你自己挑。”

莫三郎放下了碗筷,很快起身进屋,温盈见状,也将怀里撒娇的小奶狗放到了地上,想要赶快把桌上收拾收拾,好腾出地方来放衣箱。

刚把碗碟放到厨房出来,正巧就看到莫三郎搬着一个不大的箱子出来了,温盈上前本想要帮上一把,却被他一个眼神拒绝:

“你快去那边坐着,小心别伤到手。”

温盈讪讪地收回手,不禁有些暗中嘟囔的样子。

做什么这般小心?倒好像她是什么禁不得磕碰的瓷娃娃似的。

直到箱子在木头桌上放好,莫三郎才允许她碰,握着铜把手把箱子盖打开,里头的衣服竟然比她想象中还要少,只一只手就能数过来的几件。本就不大的衣箱,竟然都还装不满。相比于自己陪嫁过来的那几只满满腾腾的衣箱,显然是太过清冷了。

不知怎么的,她心里就觉得有些凝滞,自己嫁的,是一个十分不会照顾自己的夫君。所以她以后,一定,一定要更加好好照顾他一些,要让他过得高兴且滋润。

莫三郎却并不知道自己的小妻子此时正在暗中想些什么,只语气淡淡地问她:

“我不在的时候,你将家里打扫过了?”

温盈当即一笑:“只是简单收拾了一下。下午的时候,反正我也闲着没什么事情做。”

“……谢谢。”

一向不怎么会说话的男人闷了半天,才挤出这两个字来,心中所有的暖意,都融在这两个字当中。刚才他进了屋才发现,离开半天,家里竟然变得这么干净明亮,让他一下子心情都变得明朗起来,而这一切,都是自己这看似娇弱实际贤惠的小妻子做的,不禁就有了一种……吾家有妻初长成的欣慰感。

看来一个家里,终归是要有个女子才会显得温暖,显得有生气。

“你……你这么客气做什么?”

温盈听他这么说,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秀丽的眉头,红着脸微嗔。

“好。我以后,不说了,不说了。”

莫三郎见她有些小小的不满,连忙承诺,都怪他这张不会说话的嘴。谁叫自己平时连话都不怎么说,更不必说会说好听的话……

忧虑之间,却听到温盈低着头,早已丝毫没有嗔怒之意,而是小声地说着:

“等过两天,我替你做身衣服吧。”

“你会做衣服?”

不由得诧异道,眼中惊喜至极。

再怎么着,身为女孩儿,女红总是要学会的。温盈垂眸,脚下的小奶狗正在拼命咬她的裙角,也不知是想要做什么,而她手里正拿着挑出来的莫三郎一件冬衣,绀色深沉,有些旧了,但是很干净。

“会一点,做的不好,你不嫌弃就行了。”

“当然不嫌弃。”

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还会嫌弃?他如今只愈发觉得……

小满是个宝。

是如她的名字一样,一个恰到好处的宝。

洗好了碗,温盈趁着太阳还没下山,想要赶紧把狗窝给赶出来,而莫三郎正用几根木头搭着一个简易的棚子,两个人都正在替那只在地上无忧无虑咬草玩的小奶狗服务,也不知它长大以后回想起来,还能不能知道自己曾经是一只那么荣幸的狗子。

眼看着两人的工期都到了最后收尾的阶段,莫三郎看着那只不知什么时候跳到了自己身边正在咬他鞋子的小奶狗,忽然悠悠地问了一句:

“你想好给它取什么名字了吗?”

30

温盈手里的针线一停,这么重要的问题……她竟然都忘记想了。

认认真真地看了一眼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好东西,眼冒精光地飞跑到菜圃旁,龇牙咧嘴地试图把胖嘟嘟的身体穿过狭小的缝隙去和白菜拼命的小奶狗,温盈一笑,继续低头做手里的活。

“就叫花花,你看怎么样?”

一身黑白花纹,叫花花,再贴切不过了。

“都依你。”

莫三郎最后敲了两下木头,一个简易狗棚就这么拔地而起,而温盈手里的活计也已差不多做好,打了结咬断线头,一张厚实温暖的垫子就这样在她手里变了出来。

她抱着垫子放到木棚底下,尺寸正好,不大也不小,连忙就想要唤来花花试试它的新家。

“花花,快过来,花花……”

小东西自然是听不懂自己的新名字的,只是听见温盈在叫它,就屁颠屁颠儿地跑了过来,四只小短腿跑得快要飞起。

要不是温盈连忙拦住它,恐怕就要一头往它的新家上撞。

“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喜不喜欢?”瞧花花在垫子上四脚朝天地打滚,不由笑眯了眼,“喜欢是不是,那你以后可要好好照看我们的家啊。”

日头沉下了山,还好能赶在日落前就完成,否则今夜花花就要受凉了,温盈蹲在高兴得蹬腿的花花面前笑,不觉身后一道青色身影蓦地下落,然后身上就一暖。

转头时,正对上一双乌黑明亮的眸子,莫三郎正弯腰在她的身后,双手还保持着替她披上衣服的动作。

“夜凉了,我们也回屋吧。”

说罢那手便绕到了温盈的手臂上来,扶起正望着自己出了神的妻,莫三郎微默笑着,是难得一见的柔情,然后携着自己叫人无比喜爱的小妻子回屋。

身后是一抹华美月光,笼罩着这间坐落在汴城一隅的小小屋子,便像是一个梦境,当是世间最温暖的一方净土。

回了房,温盈先卸下钗环脱了外衣,然后就坐在烛前看书。

她的嫁妆与别人家的女子不大相同,别人家的都是衣服细软,手巧些的就多放一些针线花样,可她的嫁妆除了这些寻常的之外,里面还有一整箱装了满满的书。

虽然人家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是外祖父显然是个与众不同的人,从小就教她念很多书,俨然当成一个男儿去养,一心似要把她培养成一个才女。

只是她如今嫁做百姓之妇,这些读的书恐怕也派不上什么大用场,至多只是让她以后教子时省力些罢了。

但是看书的习惯却早已改不掉,每天总要看几页才算是心里过得去。

莫三郎不知做什么出去了一下,回来时就瞧见温盈一心一意地正在看书,不由好奇地问了一句:“看的是什么书?”

温盈连忙收了手里的书,一心想要往身后藏,又觉得早已太晚了。

男子们,怕多是不喜妻子读书的吧,就连识字也只求认得些数字与食物名称就够了,哪里会有喜欢妻子读书的,都生怕妻子有了才学便厌弃丈夫。

一副做了坏事被当场抓包的模样,温盈这回是当真有些怕了,毕竟女子看书这件事情,对任何做丈夫的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

“不曾读……只跟着外祖父翻过几页,些须认得几个字。”

本想就这样打马虎眼过去的,可偏偏莫三郎竟是个眼睛尖的,不知什么时候就瞧见了她藏在身后的那一本书,因笑道:

“看的是《诗经》?这是好书,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你藏什么?”

进门就看见她捧了本书在看,自己站了那么久还没发现,本想逗她一逗,却见她立即藏之不迭,自己当真有这么可怕吗?

温盈一顿,先是有些不敢相信,莫三郎看上去不过是一介村夫,竟然开口就是《论语》,难不成也是读过书的?其二则是讶异,他看到自己在读书,却连一点怒意都没有,反而……还鼓励她看?

把压在背后的《诗经》拿了出来,有些不敢相信地小心翼翼问道:“你真的不生气?”

眼前的人眸子黝黑,一片赤诚,甚至是有些欣喜地看着她手里的《诗经》:“小满,你可还有没有别的书,能否借我看看?”

看样子,还高兴得很。

还是说,只是骗她把书交出来的怀柔手段罢了?

温盈忍不住又紧了紧手里的《诗经》,犹豫好半天,才想通这个道理,若是他真要没收处理,即便自己再不给又能如何?还不如趁早上交,还能免得损伤夫妻感情。

何况莫三郎的神情实在不像是装出来的,于是伸手指了指他背后正对着的那个大箱子上的小箱子,坦白道:“都在那里了,十三经,诸子百家……”

还没等她说完,莫三郎就连忙快步走到了那小箱子前面。

温盈不禁心头一颤。

见他似要开箱验看,却在伸手后只把手放在箱子盖上轻抚,一脸掩饰不住的珍视与爱惜。

然后回头激动异常地望着她:“好,好……”

俨然是已经高兴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温盈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看来莫三郎是绝对不会毁了自己的书的,而且看他的样子,倒像是个读书爱书的。

其实自己也看得出来,他骨子里有文气。只是,哪家普通人会有钱念那么多书?听说他是十多年前来到汴城的,莫非也同自己家一样,是家道中落。只是他家道中落得更加彻底一些?

莫三郎的身上仿佛有着很多的谜团,她瞧不透,却并不怎么在意,反正以后……他们时间还长着呢。

总之看书这件事可以先告一段落了,这样也好,自己以后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在他面前看书,不必藏着掖着,不然也是足够累的。

放下心以后也就慢慢闻到了空气里的一股熟悉的药味,便想起刚才莫三郎与自己一同回房后又出去了的事情,下意识将眼神往他刚才停留过的桌上一落……

果然是一碗熟悉的药。

自己在晚饭后熬上的,后来看书出了神,就忘记去取,没想到他倒是记得。不曾想自己也不过在他面前喝了几次,他就已经记下自己喝药的时间了。

30

其实这副药她自七岁时喝起,喝了整整八年,也不觉得有什么功效。当年外祖父说是为了替她调养身体所以配下的方子,可她也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适,只是她一向最听外祖父的话,反正就这么不间断地喝了八年,至今也还没弄明白这到底是副什么药。

边上的莫三郎早已拾起她放下的那本《诗经》看得津津有味,恍然间像是有什么感知,才抬头瞧见温盈正在看着桌上的药发呆。便提醒道:

“对了,你快喝药,凉了就不好了。”

“……知道了。”

温盈应声,乖乖喝药。

她只是有点担心,他倒是的确是不会毁书,可是看这幅样子,以后却像是会和自己抢书的。

她是自会看书时起就会吃药的,所以经年以往,这药苦味对她来说早已没什么妨碍,一口气喝完了药,连眉头也不带皱一下。

本想着要先把药碗拿去厨房洗洗放好,再回来抢回自己的《诗经》,然还没等推开门,身后就有人叫住了自己。

正是她打算着等自己回来就要从他手里抢回所有书的莫三郎,从放烛台的小桌旁站起了身,一边将手里握着的那本《诗经》轻轻放好,一边朝她说:

“你待着,我去就好,刚吃完了药,吹冷风不好。”

自己究竟哪里就有这么娇弱了?

虽然的确有吃了药不能吹风的说法,可也得看是什么药,更何况就那么几步路而已……他未免也太过惯着自己了。

简直比在家里时外祖父还要惯着自己,至少外祖父的惯还有些底线,可是他……也太面面俱到了。

好像她不是嫁了一个夫君,而是又多了一个祖父。

本来是想要拒绝的,刚成亲就让人家这么惯,以后岂不要习惯成自然。但是转念一想,又有点自己如此便可以夺回书的小心思,于是就笑盈盈地碗递给了莫三郎。

“那就麻烦你了。”

小满比他矮了一个头多,正乖乖地站着,双手递上碗,瞧着很是乖巧无害,可偏偏一双低垂着的眸子里流转的尽是跳跃的光芒,就差没把心里的小心思脱口而出了。

当真以为他瞧不出来她打的是什么主意?

自己与奸邪斗智斗勇的时候,她都还没有出生呢。

抿着的唇角微微一提,接过碗,手指正好捧在她方才张口喝的那一处,碗沿上面沾了一点点唇脂,腻腻的。

温盈亦瞥见了这一细节,心头忽然一动。她明明把喝药的那个位置转到自己这边了,他怎么偏偏往那边拿?莫非是故意的?

可看他的样子……稍稍抬起了一点眼偷看。

一本正经的,又不像是故意,他又哪里像是有这种不正经心思的人?

应当,只是个意外吧。

再等莫三郎放好了碗回来,温盈已翻到了《绸缪》一篇,正读到“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就看见他推门进来,衬着身后三星在户的光芒,让她一瞬间竟忍不住把自己代入到了这诗中。

绸缪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便不由自主地红了脸,坐在烛光旁,显得愈发赧颜动人。

莫三郎不禁搓了搓手指,那抹香甜的檀色唇脂还在自己手上尚未洗去,像极了她此时的脸色。

“你……”

“你……”

屋中有片刻的寂静,随后莫三郎关上门,走到温盈旁边坐下。

“你先说。”

温盈将那篇《绸缪》合好,真真是不合时宜的一篇诗。

咬了咬唇才小声开口:

“你明日有空吗?”

“……有。”

他答应得飞快,随后才问:“想做什么?”

温盈弯着眉眼:“我想去逛逛集市。再配几副药,而且,不是答应了你要替你做几身衣服吗?总得去剪几尺布。”

提出这个请求时,她心中其实是有些忐忑的,自己在家里的时候,压根连二门都没怎么出过,更别提出府逛集市,印象里犹记得小时候好像还和谁一起逛过一次灯市,可如今也早已没有什么印象了。

但既然嫁了人,和自己夫君一同逛集市,想来总没什么关系了吧。

“好。”

莫三郎一口答应下来,立即将温盈高兴得不行。

“那……既然要剪布,我先替你量一量吧。”

温盈从自己的针线篮里找出一段尺,十分殷勤地就要帮莫三郎量身材,他都答应了自己的请求,自己当然也要履行好应尽的职责。

只是这一但量起来,她就发现了一些问题,量肩宽什么的上半身时候还好,可是等到越往下量,她就越觉得情形有些尴尬。

自己需要双手环抱住他才能量出尺寸,虽然事情的出发点非常单纯,但是这过程却实在有些异样。就连温盈什么都没有经历过的年纪,都觉得不太好,更不必说莫三郎。

实在是叫人难以忍受,可是又生怕吓着她。

温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手正抖得厉害,偶尔不小心碰倒莫三郎的手,才发现他的肌肤竟那样滚烫,像是要灼烧起来似的。

于是连忙想找个话题赶紧降降温,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半天,好久才憋出一句话来:

“对了……你刚才,想和我说什么?”

“没什么……”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就连声音也沙哑得异常,眼神几下闪躲,莫三郎随口道,“我已忘了,想来也没什么打紧的。”

他用力握住自己的手,手很烫。

他本来是想说……

小满,你真好看。

可是要是以现在的气氛再说一遍,他怕自己就真的再也忍不住了。

今天早上温盈起来时,发现被子都盖在自己一边,而身边的人近乎大半个身体都露在被子外面,不禁脸色一红,想起来昨夜两人尴尴尬尬的样子。

莫三郎和自己都睡得很僵硬,本就不大的一张床,竟然生生在中间又隔出了一人的距离,两个人都是一动都不敢动,一直持续到半夜,自己才终于撑不住以这样难受的姿势睡过去,而他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才睡着的了。

看现在他那睡得正熟的样子,恐怕是下半夜才入睡的吧,而且笔直得一动不动,又没怎么盖被子,想来一定是很不舒服。

温盈不由得自责起来,都是自己热心办了坏事。连忙替莫三郎盖好了被子,然后小声下床去做早饭,想要做一顿好的,以弥补自己昨天的过失,以及感谢他答应的今日陪自己逛集市。

30

小麦粉掺水和成了薄薄的面糊,然后切了点葱花和青蒜苗拌入面糊中,等锅一热,就倒入两勺油,不多时即可再倒入面糊。

青青白白的面糊一下锅,就瞬间听见刺啦一声,香气立马就冒了出来,然后就要赶紧翻面。先下锅的那一面已经金黄灿烂,诱人不已,稍等片刻,就立即盛出装盘,一切都完成得流畅麻利。

摊了三张饼,再撒上一些芝麻,仅少少几粒,便使得香味更浓,色泽更佳。

然后最开始在另一锅里煮上的粥估摸着应该也已好了,掀开盖一看,果然粥香扑鼻,色泽喜人。红小豆泡了一夜,如今都已煮开了花,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别提有多香了。

温盈将粥也盛出来,一样样移到院子中的石桌上,刚起的莫三郎也来得正好,正值她端上最后一碗红豆粥时就上了桌。

温盈朝他递上筷子,笑着招呼道:“来了,趁热吃。”

莫三郎从她手里接过筷子,随后眼神落在一桌丰盛的早餐上,忍不住赞叹:

“做得这么好?你是什么时候起的?”

“没多早。”她坐下来,说,“待会儿不是要去集市嘛,总要赶早些。”

“也是。”

他回答,随后便都没再说话,两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饭。

饭毕洗了碗又喂了花花,然后还浇了菜圃里的各种菜蔬,总之把一切该干的都干了,便真的要去集市了。

临出门前温盈又理了理妆,要出门,总归要捯饬拾掇一番,才,不给自己的夫君丢人。

而莫三郎转头所见,正是自己新理妆的小妻子。

云鬟雾鬓,斜插燕钗,一身丁香色衣裙,益发衬得眉间花钿醒目动人,灼灼其华。

身后一派青山绿水,整个人恍如神女般明丽。

叫他忍不住心口一滞,看来即使是这样,也都已掩不住国色……

而温盈正心情高兴地看着莫三郎,只见他正望着自己发呆,就不由得有些低下了头,却忽然感觉到自己身子一歪……

重重跌入一个怀抱之中。

他居然那般突然地一把伸手拉过了自己,真着实令自己吓了一跳,等到平复下来以后,才乖乖依偎着。

好端端的这又是怎么了?

莫三郎的手在用力,在颤抖,那一刻她看上去离自己太远,让他都不禁害怕起她终有一天,要离开。

就好像之前一样。

可是她又知道什么?她哪里会知道自己心里的担忧?女子都爱美,何况是她这样的年纪……

感知到怀里的人似乎因为自己的不知轻重而显得有些难受,正在微微抗拒,莫三郎才松开了一些手,僵硬地把他放开。

眼底,却像是有着千丝万缕的不舍,灼热而缠绵,终于把温盈看得面色涨红。

好在身后的花花适时的一声叫,才让两个人都回了神,意识到再不出门,恐怕就真的赶不上早市了。

“我们……还是快走吧。”

温盈小声道。

“等一下。”莫三郎低头,从腰间取下一个布袋,然后执起温盈的手,把袋子放到了她手中。嘱咐道,“拿着。”

“这是什么?”

温盈不禁看着自己手里的袋子发问,沉甸甸的,也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银子。”

莫三郎淡道。

倒真真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姐,连对银子也没什么感知。不过也难怪她不认识,想来温太傅,一定是将她养得很好。

这便让他放心了。

“银子……”

温盈一听见这两个字,知道其中意义非凡,这是……他让自己管家的意思?

不由得有些接手不下,小声说道:“你给我做什么?”

自打自己嫁过来之后,虽是时间不长,却从没见莫三郎做过什么事,士农工商皆不像,可是身上却完全不像是没有钱的。

莫三郎的钱,到底从何而来?难道真的如别人所说的那样,是个土夫子?

不过她此时接手不下的原因,倒也不是怕他真是个土夫子,而是她打小从来没有接触过钱财,怎么当得起这一家管事的重大职责?

自然是慌忙推脱不已。

“你快收回去,我管不了。”

可是莫三郎态度坚决,硬是不肯再把送出去的东西收回,一边制止她的动作,一边坚定道:“给你便拿着,随你怎么用,只要别把这三间瓦房都败了就行。”

瞧他说的,自己再怎么没轻没重,也不至于腐败成这个样子。

温盈握紧手里的袋子,里面的银子膈得自己的手微微发疼,以后,她这便是……要真正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妻子了?

还没来到集市,就早已听见一派热闹人声,再等到真的走入集市当中,真切感受到身边的人来来往往,交易售卖,温盈简直有一种误入烟火深处的感觉。

并不是不喜欢,而是还没有适应。深闺中待得久了,是她一下子还没法适应普通人的家常日子而已,她的心中其实是高兴的。

甚至是羡慕的。

而相比之下,莫三郎就有些过分地在意她了。

自从两人踏入集市开始,就一直牢牢护着温盈,仿佛护着个小孩,有几个担着货担的卖货郎从她身边走过,明明没什么大事,竟然都被他密不透风地从她身边隔开。

温盈便有些看不下去了,暗中把手伸出去扯了扯他的袖子,低着声音告诉他:

“我没事的,你不用这样小心。”

莫三郎没有说话,不过却当真没有再像这般如履薄冰。

温盈笑了笑,这才想起把自己的手收回。

可是却发现,就在她想要收手的那一刻,莫三郎不知怎么的一反手动作,竟然就牢牢攫住了自己的整只手,教她动弹不得。

顿时浑身都如被雷电贯了一遭。

酥麻感从掌心传来,蔓延整条手臂,然后是全身。

男人的手掌,温暖而坚实。

身旁的一切响声就都像是暗了下去,吵吵闹闹一条街却像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而已。

当酥麻感传至脑中时,温盈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一些模糊的画面,在她很小的时候,是不是也曾经这样,和一个人手牵手走在街上?

只是她记性一向不大好,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30

发觉身边的人停下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了一间小酒垆前,小伙计见有人在前面停下来,自然展着笑脸热情地招呼:

“两位买酒?”

“你这里可有什么好酒?”

莫三郎问那伙计,一边看了一圈台子上摆放着的酒,露出不甚满意的表情:“这些都太次,可有从京城酒楼里运来的?”

一听此话,小伙计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愈发热情起来,恭敬说道:

“客官可真是识货,也可巧赶上了,我们店里刚刚半个月前才进来了一批京城里的好酒,您可随我进来瞧瞧。”

莫三郎移步,却发现自己身边的温盈一动不动,不免想要提醒她。

“发什么呆,跟我进来。”

温盈偷偷摸摸地拉了拉莫三郎,在伙计身后低声问他:

“你买酒做什么?”

而且还要买京城里运来的好酒,可是据自己所知,他不是不喝酒的么,还是说自己压根不知道?

“你先进来再说。”

莫三郎朝她这样说,一只脚已跨进了酒垆门槛,回过头,正伸手邀请她。

温盈无奈,考虑到在这种情况下又怎能驳了他的意思?未免也显得太不给自己夫君面子,倒像个悍妇似的。于是也只能跟着走进来。

“夫人,小心脚下。”

走过门槛时伙计连忙提醒,进去了以后还万分殷勤地招呼着他们二人。毕竟,这京城里的酒一年到头也卖不掉几坛,他们酒垆里有,本意也不在售卖,更多的也只是为了打个名声,一年能卖掉个一两坛,就已经相当不错了,要是能卖掉两三坛,那便可以算作丰年。一年到底,店里能卖出京中酒的伙计,那都是可以拿奖金的,自己又岂能不上心?

走到里面才发现,原来这间小酒垆乃是从一家酒楼延伸出来的,里面还有着十分进深的光景,就连二楼上也还有单间。伙计领着他们穿过厅中靠十张大小不一的桌子,又绕过前台,最后将他们带到了酒楼最最里边的一排架子前。

瓶瓶罐罐地摆在那边,倒不像是酒,更像是多宝槅子上的瓷器古玩。

平时就藏在酒楼最里边,外人也看不到,只有识货的客人点名要看才能带进来瞧瞧,其实就连伙计自己也不常常见着,一站在这些漂亮精美,看着就知身价不菲的京中酒面前,小伙计顿时就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带着无比的自豪感介绍起来:

“这是忻乐楼的仙醪酒,这是遇仙楼的玉液酒,这两种酒,都香醇得跟王母娘娘瑶池里的琼浆玉露似的。”小伙计一面走一面介绍,详细又自豪得如数家珍,“还有这,是丰乐楼的眉寿酒,这是时楼的碧光酒,清醇无比,上次我家掌柜的开了一坛,那香味,店里的狗闻了以后都简直三月不知肉味,还有最后那两坛,是高阳店的流霞酒和清风酒,喝了以后啊,保准让您飘飘欲仙,乐不思蜀啊。”

温盈看着架子上面摆放着的酒,再一边听伙计介绍,他介绍得倒也有趣,只是几个成语用得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至于自己心中,觉得自然也是好,先不必去说味道如何,是否真的有他说的这般夸张,仅光是看这装酒的各式各样的酒瓶,就已觉得赏心悦目。

只是,她还是不知道有什么买的必要。

“那瓶眉寿酒,如今什么价?”

莫三郎走到架子中间,看着那一件青花的绶带葫芦瓶,问道。

伙计见客人果然有要买的意思,也不枉费自己一番口舌,立马笑成了一朵花:

“哎呦,要不怎么说客官是识货的呢,这丰乐楼的眉寿酒啊,在京城里也是卖得极好的,要不是我家掌柜的在京里有些小小的门路,还真是抢不到这酒。”笑容忽然变得神神秘秘起来,“不过啊,这好酒自然也有高价,如今就连京城丰乐楼里也已涨到了一贯钱一瓶,瞧您也不像是小气的,我也擅自做个主,一两银子卖给您罢。刨去中间运费人力,只赚个几个辛苦钱,您瞧可成?”

温盈其实不是很懂伙计所说的一贯钱和一两银子的价值,但眼看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越来越多的目光向他们传来,皆是在酒店里吃饭喝酒的人。若不是什么遇少见的事,怎么能招来众人围观?于是也就意识到这定然是笔大买卖。

连忙又暗中扯了扯莫三郎,皱眉道:“是不是太贵了。”

莫三郎瞧着温盈劝阻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

还真是有了几分管家的样子,出门时还执意推辞,如今这代入得倒也真快。

暗中反手握住这焦急的小手,低笑着好声安抚:“他卖得不算贵。”

即便卖得不贵,值这个价,可对他们来说价格却太高了,又不是什么必需品,有价无市罢了。

于是温盈也顾不上莫三郎是否该嫌自己啰嗦,担忧地再劝:

“可你好端端地买它做什么?我们又哪里用得着?”

而莫三郎仿佛就等着她问这一句,一听见温盈终于问出口,随即展眉,低低笑道:

“你忘了?明天是你回门的日子。”

这下便是温盈语塞了,前一瞬还正为了莫三郎的大手大脚而暗暗焦急的神情立即僵在脸上,转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倒是自己忘记了重要大事,竟然还误会他一片好意。

连忙弯眸讨好,以挽回自己的颜面:“瞧我这记性,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都给忘了,得亏有你帮我记着。”

“就知道你定然不记得。”莫三郎眼神中尽是柔和的包容之意,“可是我身为你的夫君,也定然是要帮你记得的。外祖父年纪大了,虽然也不该多喝酒,可是送这眉寿酒,也就图个福禄长寿的吉利罢了。”

站在一边听他夫妻二人小声商量了这半天的伙计,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他实在是有点吃不准这二人的意思。看这做丈夫的似是要买,可是妻子却有些肉疼,偏生这个丈夫看上去又是极其听妻子的话的,这就让他不由得担心起这笔大买卖来了。

30

可是这伙计毕竟也把伙计的工作做得有些年岁了,哪里会是拎不清的人,各种各样的状况也不知见过几许,见状连忙机灵地转了转脑子,飞快地又加了码,在边上旁敲侧击道:

“这一瓶眉寿酒啊,可是我家掌柜的托了在京城里好大的关系才买到的,本意也不是要卖,而是要做我们酒楼的镇店之宝,在全汴城可是独一无二的……对了对了,那街口的张员外,早就盯着这酒了,只是他近些年身体不大好,得了富贵病,家中妻儿又管得严,不让他喝酒,这才……”

“伙计别说了,这就我们要了。”

温盈及时伸手制止了口若悬河的伙计,看他这架势,要是自己不喊停,恐怕能滔滔不绝地说到今天晚上,那他们可得浪费多少时间,可不是得赶紧喊停?

“是是是,我这就给您装起来。”小伙计说得快,停得倒是更快,口中的话戛然而止,然后就从架子上万分小心地拿起这全汴城只有一瓶的无比金贵的眉寿酒,捧入怀中,转身便便去包装。

一想到他这动静变化之快,温盈就不由得在后面轻轻笑了一声。

而同时只离他们几步远的伙计抱着酒嘟囔着也又开口了:

“这对夫妻,感情真好,嘿。改日我攒够了钱娶媳妇,也要讨个这样的老婆,乖乖巧巧的,听话懂事,还长得漂亮。好。真好!”

大约是当做他们还没跟上来,所以讲得这般旁若无人。

又哪里知道他口中的这两位主角就走在他后边,听得清清楚楚。

听着听着,温盈就低下了头。

再然后,就莫名感觉到了从自己身边的男人身上渐渐散发出来的阴沉之气。

连忙伸手握住他,可千万别……吓着别人了啊。

莫三郎身上的阴冷之气终于随着温盈的主动伸手而逐渐消散,只眼底一抹冷冽还始终唯有褪尽。

小小竖子,也敢觊觎他的小满?

岂知小满之贵,远非尔等可视。

从酒楼出来,温盈就一直觉得莫三郎心情不好,那伙计本来还想问自己有无姐妹的,结果一回头看到他的这张脸,话说了半句都立即冻在了嘴边,硬是又咽了回去。

为了避免他这张阴恻恻的脸再吓着路上的老弱妇孺,自己的手始终不敢放开莫三郎的手。

其实她之前也从来没有见过莫三郎露出过这样的表情,也明知应该是很吓人的,偏偏自己心里却不怎么害怕,反倒觉得……挺有趣的?

记得她胆子一向不大,就连有时见到外祖父生气也会吓得心惊胆战不敢吱声,可是和莫三郎才相处了几天,竟然就已经丝毫不怕他,这种心态一出来,就连温盈自己也觉得奇怪,她甚至还会觉得,当莫三郎生气的时候,要比任何时候都让自己觉得熟悉和亲近。

委实怪道。

为了帮莫三郎调整心情,温盈带着他来到了一家绸布店,打算挑两匹好点的棉布,如今已到九月,也该是妻子为丈夫缝制寒衣的时候了。

顺便也安抚安抚他的一片醋心。

绸布店里的老板娘打扮入时,绛紫的大袖衫,月白的裙,均用的上品菱花罗,下摆上都绣了繁复的缘饰,丝罗轻薄柔美,走起路来勾出高挑婀娜的身材,愈发显得曼妙多姿。

妆容也精美,笑靥如花地款款朝他们走过来,温盈只觉面前飘过一阵香风,就听到老板娘声音脆丽,语气娇柔地开口:

“夫人看看,我家的布都是上好的。”眼尾挑了挑,瞥一眼温盈身边站着的莫三郎,因笑道,“是要给你家夫君做衣裳?这位相公的模样真真是好,正夫人左手前的这匹玄青棉,给做一件袍子,向来定是最好看不过的。”

这位老板娘倒也真是个极其会做生意又会说话的,见自己正站在深色布料前,就一下看穿了她的目的。

温盈只看到一双绣了重重叠叠的山茶花的袖口,取出一匹玄青色的棉布在她面前摊开。

“夫人您瞧瞧,这质地,这光泽,您再摸一摸,这手感,这柔滑……”

感情这年头不会说话的都不能做生意了。

温盈放下老板娘放到自己手里的棉布,笑道:“行了,那就麻烦老板娘替我剪几尺了。”

“哎,好。夫人可真是爽快。”老板娘眼睛一亮,兴冲冲地转了身,却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来问,“夫人再看看,可还要什么别的?”

温盈便在这不大不小的一间店里又环视了一圈,像是挑不出什么来了,却收回眼神时在那角落里瞧见了一抹松柏绿,不由提脚往那边走去。

只见这是一匹颜色沉稳,雅致澹远的布料,不由想起之前莫三郎穿青衣的样子,忍不住嘴角一勾:

“老板娘,这匹也帮我剪一些。”

“好咧。”

老板娘莲步轻移走过来,眉飞眼笑,抱起两匹布就往后面裁剪去了。

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温盈还沉醉在老板娘的美貌之中。这时,莫三郎忽然走到温盈身边,默默提醒被美色蛊惑的她,道:

“这两匹布瞧着可不会便宜。”

温盈沉默,僵了好半晌,这才恍然大悟,目露愕然之光。

要是莫三郎不提醒,她还真的永远也不会反应过来刚才那老板娘夸自己爽快,这句话里究竟是什么意思。

自己可是连价格都还没问就要了两匹好布,岂不是天下最爽快的主妇?

意识到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温盈连忙做小做伏道:

“我……我下次一定会记得先问价钱。”

“我并不是怪你的意思。”见她畏缩的这幅样子,莫三郎竟然觉得错的好像是自己,忙不迭安慰,“只是你还小,没经历过什么,更没什么社会经验,我怕你吃亏。”

既然她还小、单纯,自然就意味着容易吃亏,自己是可以时时刻刻护着她,可是……最近,他真的开始越来越害怕事情会有变,所以他也希望,在未知的变数到达之前,自己要教会她独当一面的能力,以后,方才担负得起一切。

30

两人微微沉默间,忽从后头由远及近地传来滴滴哒哒的脚步声,一回头,原来是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一面走还一面朝着后面不甘心地小声埋怨:

“妈妈真是,先生布置的功课我都还没有做完,就又让我来看店,看什么看?难不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还会有人敢来偷布吗?就算真有胆大的盗贼,横竖偷光了这条街也不敢来偷我家的,谁不知道妈妈的狮吼功,骂我和爹爹的时候整个汴城都要颤一颤,哪一个傻子会为了偷布而拼上一条命?”

两人听了这孩子的话,皆没忍住笑了出来,真想不到,原来这看上去娇柔妩媚的老板娘,竟然是个河东狮,这好不容易装出来的形象,一下子都被自己亲生儿子给拆穿了。

要是被他妈妈听见了,恐怕又要一顿好骂。

不过……温盈倒是一时起了孩子心态,颇想亲眼目睹一次老板娘河东狮吼的样子。

那孩子发完了牢骚,转过头,终于注意到店里还有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然后鼓溜儿一下爬上了前台的椅子,荡着两条短短的腿在椅子前,瘫坐在椅子里的样子,活脱脱的就是个幼儿版的老板。

温盈忍不住笑,正好被那孩子看到,便也故意地向她咧了咧嘴。

相当不怕生的一个孩子。

只是当他要把眼光收回去,恰好扫过莫三郎之时,小脸却忽然变了色。

原本嘟着嘴不太开心的模样,顿时像是见到了什么好东西,从眼底闪出光芒来,瞪得跟铜铃般大。

足有良久,期间温盈莫名其妙地望了莫三郎一眼,用眼神询问他是怎么回事,可否与这孩子相识?但莫三郎也同样用无辜的眼神告诉她,自己与这孩子素昧平生。

静默良久后,这愣住的孩子才蓦然间一声大叫,中气十足,将店内正不解其意的二人不由吓得一怔。

“妈妈!你快出来!这就是那天散铜板的新郎倌!”

“什么!”

温盈但觉整间店铺都在震动,从里头传来一声巨响,正是她之前还渴望听她一声河东狮吼的温婉老板娘忽然的一声大叫,终于也算是满足了自己的心愿。

只见老板娘大步流星地从里面冲了出来,手里捧着一青一绿的两段布,还拎着一把老长的裁缝剪刀,举着剪刀对着自己儿子,又对着俨然已经僵在一边的温盈和莫三郎抖了抖明晃晃的刀尖,问道:“你说的就是他们?!”

那孩子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

顿时,就听见恍如晴空一道震雷,老板娘噼里啪啦一阵撂下手里的布和剪刀,就跑到了铺子门口,朝外面来来往往的人喊道:

“大家快来看,温家小姐和莫三郎来了!”

屋顶上的瓦片少说颤了三颤,温盈几乎觉得自己的脑子都有一瞬间的空白。

看来这孩子的声音果然是遗传他母亲的,母子俩都有着惊人的肺活量。真是可怜这家的男主人了……

只是现在,似乎并不是她可怜别人的时候,自己已经和莫三郎双双陷入了巨大的困境。两人站在门口,只觉得蓦然眼前泥尘飞动,然后就已被牢牢堵在了绸布店门口,街上的人们从四面八方飞快地簇拥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他们团团围住。

“虎子,你看看,这真的是那天撒铜板的新郎倌?”

“我瞧瞧……借过让我看一眼。哎,对,对,妈妈,就是他!”

“原来这就是莫三郎……那他身边的一定就是温家小姐了?”

“果然是长得挺好的啊……我还当我家巧儿是胡说的呢,原来莫三郎还真是长了张英俊的脸,都怪那些走夜路的人不看清就乱传……”

“还不止呢,张家嫂子,我家喜儿那日也见着了,这小丫头片子,那天回来就把莫三郎赤马狂奔,一边脱下旧衣露出一身大红喜服的情形说书似的和我讲了一遍,明明平时最怕莫三郎的,那天竟然和我说……说要嫁给他作妾呢!真真是要气死了我……”

“得了吧赵婶,也不看看人家身边站着的温家小姐是什么姿态,你家喜儿又是什么姿态,恐怕是倒贴人家都不要吧……”

“哎哎,你会不会说话的……”

人群里吵吵闹闹,如同百家争鸣,温盈实在是有些头疼,她似乎是有些能够理解,看杀卫玠这个典故的确并非胡诌。

可谁让在此之前,莫三郎白天鲜少出门,自己更是从不出门,全汴城里的人都知道他们二人,却无一人认得他们二人。直到那日婚礼,莫三郎那般轰动的一番出场,才开始有人认得他,但也仅仅只是那日正巧在旁的几人罢了。但也正是通过那几人的传说,而愈发引人遐想。

何况还没有人见过温盈,此番全汴城最具有话题的两人同时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岂不是会引起集体骚动?

虽然说是童言无忌,但平白引发出这番令人烦恼的事,莫三郎也不由得在心里怪起这小孩了。

而这老板娘的确是个会做生意的,见到这种阵仗还不忘记推销自己家的绸布,实在好一番经济头脑:

“我说乡亲们,不妨顺便瞧瞧我家新进的布料。”

见这老板娘又恢复千娇百媚地热情招呼,温盈不由得强烈怀疑,她之所以叫来这么多人,是不是就是为了推销自己家的货?

眼看着小小一间绸布店俨然已经超出了客容量,原本是被围观的两个人,竟也被活活挤了出来,还好有莫三郎护着,温盈这具可怜的身子骨才没被挤散。

好不容易逃出了这是非之地,眼看也没人跟上来,温盈这才敢停下来,弯着腰重重喘起了气。

“只是可惜了那两匹布……多好的颜色啊……”

温盈一面喘气,一面还不忘惋惜自己好不容易挑到的那两段十分中意的布料。

“我拿出来了。”

而莫三郎大气不喘,面色如常,手里的正是两段剪裁好的布匹。

温盈弯着腰愣了。

30

他下手倒是真快,老板娘放在桌上的,那样的情形之下,他竟然还记得拿出来。

“可是……我还没付钱呢……”

她先是欣喜,随后又转而纠结地说。

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

“别担心,我已经留下银子了,只多不少。”

“哦……”温盈忽然反应过来,指着他,“原来你嘴上说把银子给我管,其实自己身上早就留下小金库了。”

“这不叫小金库,这叫保命钱。”莫三郎一本正经地解释,“就是用在像这样的紧急情况之下的。”

“难不成你早就预料到今天会遇到这种事?”温盈毕竟也还没那么好糊弄。

“那倒不是,这些银子我原本是留下来,打算在你败光了的时候用来保命的。”

“你……”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不知不觉地也就互相玩笑起来,大约就连温盈自己也没有察觉,她的某种本性,正在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

这条街上是不敢再逗留了,温盈和莫三郎绕了两条街,才敢放心继续逛,好在老板娘的声音还没达到穿墙过户的境界,也算是给他们留了一条生路。

只是相比之下这条街就没有刚才那条热闹,没那么多店铺,只有一些挑了担子来售卖自己家多余的菜蔬,做的糕饼点心,纺的布,绣的绣品等等小物件的百姓。

不过温盈却觉得这些多了心意的东西远远比那些商家生产的更好,才是真正的全天下都只此一件,何况也不贵。她统共在一家首饰担子,一家绣品担子,一家糕饼担子前驻足,于是她的手里就多了莫三郎不断递上来的一支碧玉簪,一方寒梅帕,以及一盒荷花酥。

终于她的手里再也拿不住,于是就又还到了莫三郎的手里,他两手都拿满了东西,两瓶酒,两段布,再加上这些杂七杂八的小物件,终于再没有手去掏钱帮温盈买东西。

她的目的便达到了。

不出来不知道,一出来才发现莫三郎花钱的方式竟然和自己有得一比,一个家里总不能两个人都败,如今她担上了管家大任,自然是要收敛一些,也要收一收他的性子。

小心思得逞地高高兴兴往前走,就听见耳边有叽叽喳喳的细微叫声,温盈从没听过这声音,不由得停下脚步寻了一寻。

枝头上也没什么小鸟,哪里来的声音?

还好仅剩下一双眼睛还能动的莫三郎给了她一个眼神,朝她脚下示意了一下。温盈才顺着视线往下看。

这一看,就不由得心都快化了。

原来是一篮子刚出了壳的小鸡小鸭。嘴都嫩黄嫩黄的,一群喳喳,一群嘎嘎地叫个不停。

温盈从来没见过这么小的鸡鸭,一身的容貌,和它们那些趾高气昂聒聒噪噪的父母完全不同,当场就看得心中柔软,挪不动步子了。

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还没嫌够,最后还是没忍住,仰头朝身后的人说道:

“我们买一对小鸡吧。”

莫三郎站在温盈身后,瞧不出什么是答应还是不答应的表情。

温盈生怕他嫌弃小鸡太吵,养起来又太麻烦,连忙露出可怜兮兮哀求的表情:

“就买两只吧,我会照顾好它们的。”眼见对方的表情还是没什么起色,又换了种方式劝,“而且你想啊,等到它们长大了,我们就可以天天吃到鸡蛋了,而且还可以继续孵小鸡,你看是不是?”

看来人在有诉求的时候,都会自动变得能说会道,莫三郎无奈地看着温盈,活脱脱就像是个孩子央求父母的样子,这拒绝的话,就再也不好说出来了。

也罢,只要她喜欢,只要自己还给得了她,万事万物都不在话下。

于是稍稍点了点头,就见她高兴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忙不迭地就要从袋子里掏钱,还好在最后关头还是记住了自己的话,问那卖小鸡小鸭的老大爷道:

“敢问,这小鸡怎么卖?”

“十个铜板一只,小鸭十五个铜板。姑娘您……”老大爷姑娘二字刚出口,就感受到了头顶上一缕阴寒的眼神落下,抬眼眯了眯,赶忙又道,“瞧我老眼昏花的……夫人,我给您个篮子。”

温盈心满意足地挑了两只小鸡,付了钱,兴高采烈地就提着小篮子往前走,眼看时间也差不多了,该买的,不该买的东西都已买全,便打算回家去。

莫三郎对她提出的想要回家的建议表示十分赞同,两个人在路途上又看着新鲜买了些菜和肉,终于赶在中午前回到了家。

还没走到家门口,正在院子里一只狗打滚的花花就听见了脚步声,一咕噜从地上翻身,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到了门口,要不是有小门档着,铁定能一个飞扑跳到温盈的怀中。

果然刚打开小门,温盈就被脚下的花花缠得不可开交,连往前走都困难得很,偏生她又心最软,不舍得板起脸踢开它,只能拔脚不能地站在门口,任凭花花翻滚,想着等它吵累了,自然就愿意给自己让道了。

可惜,她远远低估了花花的精力,竟然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还未消停,让她不由得反省起来,自己早上是不是给它吃得太多了。

而莫三郎早已一样样地放下了自己手里的东西,还沏上了一壶茶坐在石桌旁,好整以暇地一边喝茶一边看花花与温盈鏖战。

温盈远远地看他那置身事外的样子,免不得就恼了,却也只能好声求救:

“你,快来帮帮我……”

莫三郎呷了一口茶,清风朗月地观战到了关键时刻,终于淡道:

“谁让你待它这么好?记吃不记打的畜生。你待它好,它就上了脸,不当你是它的主人,只当你是它的平辈,可不就无长无幼了?”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温盈不禁拔高了声音,“我又怎么下得了狠心不待它好……花花,别咬了!”

摇了摇头,眼看太阳都升到了正当空,再不把他下不了狠心的小妻子解救出来,恐怕就吃不上中饭了。莫三郎于是才放下茶杯起身,超门口那一人一狗走过去。

而刚一嗅到莫三郎的气息逼近,花花竟然直接就不战而退了,把温盈被自己咬得沾满了口水皱巴巴的裙角吐了出来,呜了一声,夹着尾巴就跑。

温盈着实傻住了,在自己面前天不怕地不怕的花花,见了莫三郎竟然吓得跟见了鬼似的就逃。

也算得上是个奇景了。

30

总算是赶跑了花花,温盈总算能够喘一口气,已是午饭的时间,也来不及给小鸡做窝,便先把叫个不停的两只小绒球现在地上随便放一会儿,打算等吃完了饭再来做窝。

进厨房之前,温盈还拜托莫三郎:“替我看一会儿这俩小东西,千万小心别让花花咬。”

莫三郎答应下来,她见识过了花花怕莫三郎的样子,自然十分放心地做菜去了。

刚刚在集市上买了一斤肉,以及各种各样的新鲜蔬菜,本来还打算做一顿丰盛的饭菜的,可眼下看来时间实在是并不富裕,来不及做什么麻烦的菜,于是连忙淘好了米先把饭蒸上,当即改换了心里先前打下的菜谱。

挑了两只茄子,削了削皮,撕成细细的长条,便团在碗里也放到蒸饭的灶上蒸着。

然后择了一把韭黄,洗过之后就切成存许来长的一段一段,又切下了一小块肉,也切成肉丝儿,接着就等锅热,便倒入少许油,连忙趁着热锅冷油把肉丝先倒下去。

只听刺溜儿一声,就要赶紧拿铲子炒起来,另一只手再把就韭黄也倒下去,顿时锅气腾腾。都是最好熟不过的食材,最后就稍微放点儿盐即可出锅。

然后趁这空档还可以再做一道汤,摘了几叶白菜,锅里放上水,也不必等水烧热,就可以把白菜叶直接放进去煮着,还有刚买的一块嫩豆腐。一边又在小碗里打了个蛋,拿筷子搅散,看那水也差不多开了,就把蛋液也倒下去,立即就在面上凝成了新雪似的蛋花。

只要盖上盖子稍微等一会儿,汤也就出了锅。

估摸着时间,茄子差不多应该已经蒸好了,就用酱油等各种调味料调了一碗汁,小心地掀盖把茄子取出来,趁烫把汁水往上一浇,用筷子均匀搅拌,香气就止不住地散开来。

不多时,两菜一汤就已经可以上桌了,温盈就又开始一盘盘地往外端。

莫三郎果然在外面不辱使命地瞪着花花不准它靠近小鸡,花花一脸跃跃欲试,却又有些怂的模样,温盈看了之后表示非常满意。

“好了,别看了,该吃饭了。”

想来花花被瞪了这么久,心里应该有点那什么数了。

莫三郎这才撤了凶狠的眼神,回过头来温柔地看着温盈:

“好……”

“哎花花!快把小鸡吐出来!”

就连一个好字都还没说完呢,花花竟已十分敏捷地一跃,一口就叼住了一只小鸡,只听到那只被叼住的小鸡叽叽喳喳的惊叫声,还有那只侥幸逃过一劫的,扑腾着翅膀飞逃。

温盈见状赶快跑过去试图硬掰开花花的嘴,还好毕竟它才几个月大,断奶也不久,咬鸡更多的是为了玩闹,而不是真吃,温盈用力一掰,终于还是把小鸡解救了出来。

可幸,花花嘴也就那么大一点,咬住的只是翅膀。

要是咬的是脖子,恐怕这小鸡现在也已经魂归离恨天了。

温盈把大难不死害怕得不行的小绒球捧在手里,心疼地瞧了瞧它的伤势。

还好,就是左边翅膀断了,还能救。

也不忘记另一只小鸡,把它也从地上捞起来,两只都捧在自己怀里,狠狠瞪了一眼还在不甘不休的花花,然后把它们先放回到了篮子里,又把篮子遮了块布,挂到房梁上去。

真是没有一刻让自己不操心的。

温盈在心中抱怨了一声,可惜是自己招来的鸡犬不宁,怎么着也得受着。

平白多了这么一出,灶上的饭也已经好了,温盈端饭上桌,便可以开饭。

只见漂漂亮亮的几盘,都是正最当季节的菜,莫三郎尝了一口筷子韭黄炒肉丝,不由再次刷新对自家妻子的喜爱与敬佩。短短时间内竟然就能变戏法似的变出一桌菜来,虽是简简单单的做法,但就是这么干净流利的做法,才能体现出食材的原味。

见他吃得满意,温盈也就有底气提出自己的诉求了,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放下筷子,她诚心诚意地说:

“待会儿吃过饭,就麻烦你帮那只受了伤的,可怜的小鸡……削两段木板定个骨了。”

他该不会是听岔了?

莫三郎默默咽下嘴里的饭,一定是自己听错了,那小东西,统共还没块木板大,给它夹缚定骨?亏她想的出来。

“你不说话,是答应了?”

然而温盈果真就是能想得出来这种事情的人,真真诚诚地又问了他一遍。

莫三郎伸出去的筷子默默僵住。

不做木板耶?韭黄炒肉丝耶?

还是做木板罢。

又吃了一口菜,莫三郎爽快道:

“可以。”

吃过了中饭,温盈收拾碗筷,莫三郎自然就应该履行自己的承诺,找两片木板削成棋子大小,树叶厚薄,倒不是难削,就是怕它轻轻一用力就会破,简直轻也不是,重也不是,于是力气活就这么活生生地变成了天底下最精细的活。

想想看自己英明一世,竟有朝一日会屈居在此给一只小鸡崽子做夹板接骨,实在是……

清闲啊。

其实也没什么事,下午做做这种无聊的活,看着小满和一狗二鸡吵闹,也好过之前,自己一个人生活十多年。

看天看云看日月,看斗转星移参商出没,才终于盼来她长大。

如今的每一瞬,对他来说,都是幸运。

好不容易做完了这两块手指大小的薄木板,温盈高高兴兴地跑过来,拈起这两块木板,又拿出她早就准备好的一段纱布,抱出篮子中的小鸡,也好在它们俩受了花花的惊吓,蜷在篮子里一动也不动,头也不敢探出来一下,否则要是一不小心从篮子跌出来,摔在地上,受的可就是致命伤了。

温盈花了好半天工夫才帮小鸡缠好了翅膀,原本耷拉着脑袋的小鸡这下更加一蹶不振了,垂着重重的裹成纸包鸡翅的翅膀,连走路都不大稳当了,看来这几天得多喂给它点吃的,要不然没点体力,还真没法拖着它这段翅膀走路。

然后又央求莫三郎做了个鸡窝,把这只小绒球,连同另一只小绒球双双捧到垫了点草的鸡窝当中,两只小绒球立马在窝里抱成团瑟瑟发抖。

温盈看着花花隔着鸡窝再也不能碰到小绒球,只能龇牙咧嘴地铺在地上吓唬,十分心满意足。更不禁喜滋滋地感叹,自己夫君,还真是什么都会。

莫三郎也不由得发了会儿愣,就连他自己都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有那么多的技能。

30

翌日拜门,自然要打扮得最好,好让家人看了放心,让夫君有面子。

温盈一大早就起了床,当然她平日起得也早,只是今日手脚更加快了一点,莫三郎出屋的时候,只看到一桌丰盛的早餐摆在桌上,却不见温盈踪影。

失神了一会儿,才看到从厨房里走出来一个人,白裙飘飘的样子,头发也披散着,未换外衣,未着脂粉,就这么端着碗送到桌前,带来一阵女子清香。

放下碗,却对他说道:“我吃过了,你吃吧,我得赶紧去梳妆了。”

有少许的失落,却也留不住她,只能任由衣袂从自己眼前划过,纤影轻摇,入了房中。

回头,只能独自一人用早饭。

他堂堂男子,怎么……莫名地就有了一种被抛弃的哀怨感觉。

明明大夫君是他,小妻子是她,此刻这心态,反倒像是倒了过来。

哪能啊?他可是……

后头的话僵在了心里,温盈正梳妆完毕从屋里走出来,莫三郎回头,明明也不是第一次见她打扮,这会却又是愣了。

她总是一日日地好看出新境界,让他高兴,却又担心。

一件直领对襟的海棠色褙子,领边袖口是铁线莲纹,大袖褙子长与裙齐,露出里面的纱罗百褶裙,裙边亦绣有一圈密密的花纹,皆是同心方胜,里面一件窄袄若隐若现。

薄施脂粉的脸,黛眉弯弯,杏眼娇憨,香腮雪暖,宜笑的皪,端的是春桃照水,肌骨冰清。

情思百转,他恍若见到了十多年前的某个人,高贵无比,明若洛神。

与她这般像。

可却一个是笼中凰,一个是林间雀。

莫三郎站起来,回应她的笑:

“我们走吧。”

他也该去瞧瞧温太傅,去好好地感谢他。

“好。”

于是二人喂过了家里三只小东西,带上两瓶眉寿酒,也就带上门而去。

温府位于汴城最繁华的中心地段,而莫家则位于三条街开外的西市,温盈与莫三郎走了大约有一盏茶的时间,终于来到温府门口。

回到熟悉的地方,温盈不禁有些感慨万千,有句话叫做近乡情更怯,如今她也悟出了一些其中之意。

活生生在自己家门口发了半天愣,直到莫三郎提醒她,她才意识到抬脚,脸上化开一个笑,和莫三郎两个人,一同拜门。

她并不是离开了家,而是有了第二个家,而是外祖父又有了一个孙儿。

门口两个小厮认出小姐,也早就知道今天是小姐拜门的日子,他们也早早地受过了里面人的吩咐,一见小姐和新姑爷到来,一面开门一面朝他们欢迎:

“恭迎小姐、姑爷!”回头喜气洋洋地朝里头又喊,“小姐姑爷到了!”

当时是,就听得里面由远及近地有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传出来,刚开始还不觉得,温盈和莫三郎才走了几步,就看见眼前有一群人朝自己跑过来,丫鬟小厮都有,一个比一个表情激动,声音颤抖。

“小姐!小姐!”

“我的小姐!您怎么……胖了?”

最先跑到温盈身边一把抱住了她的脚的是她未出阁前的贴身丫鬟小香,眼泪飙到温盈的鞋面,湿了一大块。抹着眼泪哭唧唧地说:

“小姐,小香就算着您拜门的日子呢,好不容易盼到您了……”

“小香你哭什么?看到小姐回来,开心才是。”

笑吟吟地白了一眼哭包小香,搀着温盈的手不放开的乃是另一个大丫头小郁,机灵地朝她行了个大礼,笑道:

“小郁见过小姐。”又走到莫三郎身边,“小郁拜见姑爷。”

“就你这小蹄子会说话,伶俐嘴乖,我们都是笨嘴笨腮的。”

小香不乐意了,飞快收了眼泪,就和小郁斗起了嘴。

一瞬间厅中吵吵闹闹的,好不热闹。

而那些原本被两个大丫头挡住了去路,无法去亲近小姐的二等丫头都趁机蜂拥了上来,两个拉她的手,三个抱她的脚,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把温盈给五马分尸了。

深陷在丫鬟小厮们的热情欢迎之中,温盈脱身不得,就像是一只掉入了狼窝虎穴的羊羔。相比之下莫三郎这位姑爷除了刚刚被最伶俐嘴乖的小郁称了一句姑爷,就开始被孤零零地晾在了一半,与被莺莺燕燕环绕的温盈相比,看上去甚是凄凉。

他在一旁抱着手,似羡慕更似同情地看着在一群穿红着绿中已经连裙角都找不见了的温盈,无声感叹。

怪不得对花花这么有耐心,原来是在家里没少遭遇这种礼待。

相比较之下,家里那些个小东西,在温府的这一大群豺狼虎豹面前,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这个时候,不知是听见了外面翻天覆地的动静,还是有聪明懂事的人前去通报了,温老太爷也从里屋赶了出来。在两个有力气的丫鬟的搀扶下拄着拐颤颤巍巍地走着,竟还试图小跑起来。

“我儿……你可回来了。可把外祖父想死了……”

温老太爷到场,那些个牛鬼蛇神也就不得不收了收性子,给思孙女情深的温老太爷让出一条小道来,侍立在两旁,默默看着这爷孙重逢的场面。

温盈一见到自己外祖父,不由得也湿了湿眼眶,虽话说回来统共不过几天未见,可是她却仿佛经历过了许多变迁,也能够明白到一些外祖父让自己下嫁的一片苦心。

如果没有外祖父的这门谁都看不懂的许婚,温盈也许永远只是个娇柔的温家小姐,永远也不知道,她也可以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也可以经营一个家,可以做一个人的妻子,以后,或许还会成为一个母亲。

这门婚很好,莫三郎很适合她,比那些嫁过去之后也只能让自己从一个富贵小姐变成富贵夫人的人家,好得多。

“孙女拜见老祖宗……”

莫三郎亦走过来,躬身行礼:

“孙女婿,拜见老祖宗。”

温老太爷连忙搀住眼前两个孩子,真是我见犹怜,但他又何德何能,受得起他二人这一拜?

连忙道:“快免礼,免礼。随我进前厅吧。”

30

原来前厅中早已设下宴席,温老太爷一手拉着温盈,一手拉着莫三郎,齐全满意地坐在首位,左右手边分别是自己的孙女和孙女婿,四周还有妖童媛女围绕,他便跟一尊菩萨似的其乐融融地坐着,简直笑成了一朵花。

只是偌大一间厅内,只有他们三个,温盈不由试探问道:

“老祖宗,父亲和母亲呢?还有姐姐……怎么都不见他们?”

“他们都在后面呢。”温老太爷的脸色有了点变化,微微沉静,随后转而又笑,“我们说我们的,别管他们,叫人再去催一声也就够了。”

“……是。”

温盈应了下来。

可是心里,却总细细密密的有点疙瘩。

父亲和母亲,其实并不喜欢自己,她在很小的时候就觉察出来了,他们在自己面前,虽然也总是嘘寒问暖客客气气,但是,却不像是爱自己的孩子,没有打从心底的爱怜。姐姐做错了事情,他们会责怪,甚至打骂,可要是自己做错了事情,他们却连大声的话都不会说一句,她小时候还会问下人们为什么,他们告诉自己是因为老爷夫人宠爱小姐。可是这世上又哪里会有这样的宠爱?

后来也就干脆不再问了,不被人喜爱已经凄凉,何况又是不被自己的父母喜爱,何苦再去打破砂锅问到底,自讨辛酸没趣。

反正她还有祖父的疼爱,这总归是真的,还有小香小郁她们众人的爱,现在,又有了莫三郎的爱,早已足够了。

至于父母、兄弟姐妹之爱,或许是她冷心冷性了些,只觉得重则重要,却并非非有不可。

这时,从后边传来一声通报:

“老爷、夫人、大小姐到!”

温盈连忙从座上起身,温老太爷却看似并不打算给迟来的人面子,坐着连头也不肯回,莫三郎也是没听见似的过了好半天才站了起来。

“见过父亲、母亲、姐姐。”温盈微笑行礼。

莫三郎亦礼道:“见过岳父、岳母、大小姐。”

随后温灵曦面无表情地回礼,温老爷与温夫人则连忙一人一个扶起了女婿和女儿,脸上的笑礼貌而恭敬疏离:

“快免礼,还是落座吧。”

几人让过一遍后刚刚坐下,却就听见温老太爷轻悠悠地开口道了一句:

“此刻才来,怕是在后头出了什么事,曦儿,你倒说说,你父母方才是因何要事耽搁了?是池中走了水,还是枯木生了花,竟比自己女儿拜门还重要?”

温老爷和温夫人笑容惨淡,老太爷因这个孩子的事而与他夫妻二人起矛盾的次数已太多了,他们已小心再小心,逼不得已,尽量避免与她接触,可偏偏这一回还是出了差错……

温灵曦连忙打圆场:“方才是曦儿出了点儿小事,才害父亲母亲来晚了,老祖宗别生气,曦儿这就跟妹妹陪个不是。”

温老太爷没说话,吹胡子瞪眼地巴巴等着,看来非得看见温灵曦亲口给温盈道歉才肯罢休。

温灵曦见状,也得默默认下,不大情愿地起身朝温盈弯身:

“是姐姐错了,还请妹妹见谅。”

此情此景之下,温盈哪能让情形变得更加难堪?要是因为自己的拜门而让全家不快,岂不愈发伤了家人的感情?

起身回礼,这件事情,也就算过去了。

温盈朝温老太爷笑道:“老祖宗,还是快开饭吧,孙女都饿了。”

她知道老祖宗又是在为自己出气,可她其实也没觉着自己受了什么气,老祖宗这般维护自己,只怕是会事与愿违。

温盈一劝,温老太爷再大的气也该消了,挥了挥手,示意开饭。

菜式是早就准备下的,一听见主子指示,立马应声而去。

不一会儿,菜就上来了。

先是第一轮瓜果蜜饯和开胃小菜,有葡萄石榴、蜜冬瓜红枣,然后再上一轮,这回是雕花橙盏、金桔木瓜。如此之后才是正菜,一道八宝鹌子,一道荔枝猪肚,一道茄鲞,一道洗手蟹,温盈只来得及看清这几道菜,旁的一道接一道眼花缭乱,实在是来不及分辨了。

总之,样样都是她喜欢的,温盈吃得高兴,温老太爷看见了也就渐渐地转而笑起来。

一时席间寂静无声,饭毕,下人们收回了碗筷,这才重新聊起来。

只是还没聊了两三句,刚走了个过场,温盈的父亲母亲又推脱有事,先行告退,温老太爷翻了个白眼,不置可否,他们再三抱歉方离开,随即温灵曦也推脱有事,告辞而去。

总之在这个家中,自己在的地方,总能让父母后退三里,好像自己不是他们的女儿,而是一尊惹不起的活菩萨。

但是,温盈也早就习惯了。

笑吟吟地坐在温老太爷边上,生怕他又要生气,只是这回祖父的气度却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竟没有生气,只淡淡说:

“都走了,都走了也好。反正我们爷孙相聚,也没他们什么事,坐着木头似的不说话,也怪惹人厌的。”

还没来得及温盈说话,莫三郎已淡淡赞同道:

“老祖宗这样想就是了。”

温老太爷对他一笑,眼神中露出些意味不明的光来,然后就对温盈说:

“你在这里坐一会儿,这些下人们可都心心念念着你呢。我与你夫君到后头说点话。”

温盈一怔,便道:“好。”

然后温老太爷就在莫三郎的搀扶下走到了后面,温盈很快就又被小香小郁一群人围了上来。

她脸上虽笑着,心中却不禁感叹,老祖宗这是有了孙女婿忘了孙女啊。

此时正值桂子新开,还尚未到那芬芳沤郁的节气,后院里黄白一片,香清而甜。

温老太爷拄着拐走到一株老桂树下,重重嗅了一口花香,随后叹道:

“难为世子还记得老朽最爱喝这眉寿酒。”

莫三郎亦走到树下:“我亦机缘巧合才在汴城遇到了眉寿酒,便不由有些想起当年,在京中恣意驰骋,出入酒肆勾栏的日子了。”望了望盛开的花树,道,“如今想来,都似飞花落水,佳时难再了。”

30

其实说来也好笑,要不是有此一遭,当年在他意气风发之时,在京中喝过的酒哪一次不要数十两?怎知自己向来自诩非凡,绝殊离俗,竟一直以来都被那些商家当成了冤大头敲竹杠?

“世子正当佳时,何来难再?”温老太爷垂了垂眼,笑着叹道,“倒是老朽,才是行将就木的年纪了。世子,您瞧着,老朽还能活多长时日?”

莫三郎看了一眼温老太爷的脸色,旁人或还看不出来什么,可是早已是病入五脏,回天乏术了。

惋惜,却也实话道:

“温太傅,依您身体如今的情况,若能按时服用我开的方子……也许能熬过今年过年。”

他与温老太爷也算是忘年之交,当年他还是位高权重的太傅,自己也还不是莫三郎,而是京城中最风光无限,备受瞩目的小世子。后来,他们一个沉稳,一个肆意,不知怎么地就成了忘年交,再后来,他们就又不知怎么的,一个被贬,一个战死,都来到了这天高皇帝远的汴城。

“哈哈哈。老朽早已不是什么太傅了。”听闻自己大限将至,近在眼前,温老太爷却还能毫不在意地笑出来,其心态之宽容,也方不负他宏量太傅之名。只笑着如同没事人似的,赞道,“世子的医术愈发精进了。”

“我也不是什么世子了。”莫三郎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不过,山野一村夫而已。”

温老太爷闻言又笑:“莫三郎自然不是世子,可是……”

“老祖宗,你们在聊什么?”

话未说完,一道清丽女子之声传来,打破这一方回忆昔年的荒凉气氛,也将两个恍如活了两世的人拉回这一世。

“我儿,你怎么来了?”

温老太爷一见温盈就当即恢复柔慈表情,拄着拐走向她,面露比亲祖父还要宠爱万分的表情,浑浊的眼中尽是爱怜。

多好的孩子,要是真是自己的孙女,该多好啊。

“老祖宗有了孙女婿就把孙女忘了,将孙女一人撇下,与你家姑爷聊得倒欢。”

“瞧你这孩子说的。几日不见,倒是伶牙俐齿了许多,真真我家盈儿这张嘴。”温老太爷大笑,明明眼底都是对这俩孩子的喜爱,回过头偏偏又要做出生气了的样子,瞪一眼莫三郎,责怪道,“你瞧瞧,可是你惯的?就这么几天,倒把我家最乖巧听话的盈儿倒是惯成了个泼丫头。”

“老祖宗说的是。”莫三郎亦装成谦虚受教的样子,“三郎回去后一定对小满严加管教,再不让她出门半步,叫她从此一概无见无闻,唯知针黹诵读而已。”

“哎你……”

温老太爷一世英明,如今竟反被一小子将了一军,不由得堵得连话也回不上来。不过,这世上,大约也只有他有这胆子,敢将自己,倒也是怀念得很啊。憋了半天,也只能笑出来:“天生一对的刀子嘴,如今合起伙来,竟也敢玩笑你们祖父了。”

“老祖宗……”温盈连忙扶住了温老太爷,摆出乖乖的姿态,见好就收,“您是天底下第一个有福有气度之人,儿孙们敢与您玩笑,是儿孙们爱您。这天下有威严的长辈太多,养出的儿孙自然有出息,却偏偏没半分人情,非得您这样的长辈,才能养得出有情有义的儿孙呢。”

“嗯,你是有情有义。活活给我戴了这么一顶高帽。”温老太爷骄矜地瘪了瘪嘴,“只是我笨嘴拙舌,可养不出你这么巧舌如簧的孙女。”

温盈知道祖父这是在开玩笑,笑了两声,也就算罢了。

依礼,新人一月不可空房,拜门习俗亦是不可留过夜,温老太爷虽然心中牵挂,却也不再留温盈和莫三郎,看时间不早,就让他们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回去,千叮咛万嘱咐路上小心,才放开了紧握的温盈的手。

温盈也不舍,可也不能违反礼数习俗,只能在小香小郁们的呼喊声中转身,一步步离开了温家走远。

一路无言,比之刚才在家里的欢乐气氛,实在是有些兴尽悲来,莫三郎瞧见温盈的样子,不由心有不忍,虽然她一字不发,却更加懂事得叫人心疼。他知道她是不想让自己操心,所以装得淡然,可又有那一个,真的能淡然承受离家之苦?

就连自己都尚且做不到,何啻是她?

伸手握住了那小小的手,小小的手,凉凉的手。

放入掌中,比自己的手小太多。要是有一天,她真的能把自己当成她的亲人,她的家,就好了。

温盈闻到莫三郎身上有淡淡的桂香,应是刚才在与祖父站在桂树下聊天的时候沾染上的。渐渐的,心中空白也就被填上了,泛出温暖。

她已有了新的家,那个家,也很好的。

拜门后的第二天,莫家,有客至。

麟儿都嘶鸣了起来,更不必说花花,早已上蹿下跳地叫起来,温盈连忙从屋子里跑出来。边快走边问:

“谁啊?”

才刚刚吃过早饭,莫三郎有事出去了,自己正在屋里帮他缝制寒衣,这一会儿,能是谁来?平日他们从不和周围邻居来往,活活过成了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一户人间,也不该有人找来。

温盈猜来猜去猜不出会是谁,直到走到外边,才有了答案。

一身青衫挺拔,姿仪爽俊,萧萧肃肃。

正是她的表哥,宋舒慎。

下一句问是谁的话就这么僵在了嘴边,温盈的表情从疑惑瞬间变成惊喜,连忙抽出门闩开了院门,高兴异常地说:

“表哥,怎么是你?”

宋舒慎走进来,边走边笑道:

“自打你出嫁以后,表哥就没见过你了,昨日你拜门,偏偏老祖宗却不告诉我这外孙一声,后来灵曦告诉了我,我心中实在是过意不去,才想着亲自来看看你。”

“真是辛苦表哥一趟了。”温盈笑靥如花,一面也不忘尽地主之谊,边走边介绍道,“这是花花,哎,有客人到,还不收敛些……”又指了指刚才进门时的那棵杏树下面,“那是麟儿,你瞧,它正朝你打招呼呢。”然后把宋舒慎带到重重保护起来的鸡窝前,“这两只小绒球,打了夹板的是白白,没打的是黄黄。”

30

“你这里倒也是个挺开阔清净的好地方。”

宋舒慎四处看了一圈,笑意浅淡,“阿盈,在这里,你过得好不好?”

温盈眼角含笑:“我过得很好,哥哥不必担心。”

宋舒慎,是温老爷的收养的义子,只因温老太爷膝下只有一子,温老爷更是生了两个女儿,却没有一个儿子,温盈出生后不久,正值三冬,温府门口正好路过一乞儿,又冷又饿倒在了雪地里,温老太爷碰巧看到,慈悲心一起,就授命温老爷收为义子,以后温老太爷与温老爷百年之后,也好让温府有个男子做支撑。

宋舒慎待她是很好的,比旁人家亲哥哥还要好,小时候还常常带她玩,教她看书写字,总之,他应该是待自己很好的。只是自己记性实在是不大好,小时候的事情总是记不太清,都只剩下模模糊糊的画面,但想来,总归是他,也只能是他。

温盈招呼宋舒慎坐,笑道:“哥哥是一人来的?怎么也不带个小厮跟着?”

“离家也不远,更何况是我们兄妹相见,又何必叫上他们添乱。”

“倒也是。”

温盈点头,在家里的时候,去哪处不是三四个人跟着,旧官宦人家的讲究,却实在没什么自由自在可言。

兄妹二人沉默了一会儿,温盈有时候很不明白,明明在自己的记忆当中,小时候和宋舒慎是相处得很好的,无话不谈,时间总是不够,可是渐渐地,怎么日趋无话了?他依旧温文风姿,只是自己总也再找不到从前的相处感觉,也只有一种解释,许是自己长大了,所以懂得了男女大防,所以才如此,也算是无可厚非。

这时宋舒慎忽然从袖中拿出了一个锦盒,放到石桌上,推到温盈面前:

“这是给你的新婚礼物。”

温盈眼神落在那盒子上,指尖微微碰了碰,却又推了回去:

“哥哥破费什么,阿盈不敢收。”

光是这盒子就已精致过度,里面装的定然是什么贵重物什,温家给自己的嫁妆已经够多了,她实在不应该再从哥哥这里收些什么。

但宋舒慎还未等温盈把礼物推到自己面前,就已经坚决地又把盒子重重放到了她眼前。

“收着。就连你成亲那天,哥哥都失职不在,不过一点小礼物,你要是不肯收,叫我还怎么有脸做你哥哥?”

“这……”温盈犹豫了,此话倒也说得有理有据,自己要是再不收,倒好像真的驳了宋舒慎的面子。

也罢,不过就是件礼物,再贵重,对温家来说也算不得什么。

于是拿起了那锦盒,笑道:“那阿盈就收下了。”

宋舒慎终于满意而笑。

温盈拿着礼物放到屋里后出来,看了看天,也已不早了。便盈盈笑道:

“不知哥哥来,也没准备什么好菜,看来中午只能委屈哥哥了。”

宋舒慎恍然一愣,笑容在阳光下粲粲朗朗:“哪里的话,倒是我叨扰了妹妹,不妨,我帮你?”

这下温盈也是不由得一愣,本想拒绝,哥哥是客人,又是男子,哪有让他下厨的道理?可是……一旦想到宋舒慎的手艺,也就无法再拒绝了。

厨房中,有不久前在集市上买来的许多食材,更给宋舒慎大展厨艺提供了极大的发挥空间。只见他玉手轻动,挑了几样东西出来放在案板上,便已摆开了十足的大厨架势。

哥哥的厨艺好,她是打小就领略过的,小时候常常会做些好吃又精致的点心给她,远比家里的厨子做的都好。只是她一直不大明白,虽然哥哥是父亲的义子,是个孤儿,可他被收养进温家的时候也才那么大一点,究竟是哪里学来的厨艺?

至于后来,义子也毕竟是温家的孩子,君子远庖厨,老是下厨给妹妹做吃的又成何体统?哥哥便不再被允许进厨房了。至于哥哥的手艺,也只能在记忆中不断怀念。

但今日不是在家里,没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们兄妹二人,终于也能重温一回幼时岁月。虽然宋舒慎是谦虚地说的是帮温盈的忙,实际上却是他主厨,温盈至多打了个下手。

温盈在旁边打了盆水洗菜,有大厨坐镇,她这三脚猫功夫也就不拿来班门弄斧了。一面洗一面看着宋舒慎用葱和辣椒炝锅,香气四溢:

“几年不见哥哥下厨,手艺还是那么好。”

“当真。”庖厨大将宋舒慎,不执纸笔执刀铲。“还没吃呢,就夸,倒是你这张嘴,还是这么能说会道。”

宋舒慎作势挥了挥手里的家伙,要不是拿的是铲子,换做是毛笔,铁定就已经往自己头上敲过来了,温盈连忙假装害怕地抱住了头。

连忙退后几步:“哦不,哥哥的手艺是更好了。”

宋舒慎只能无奈地摇头,嘴角自始至终噙着一抹笑意。

温盈又不怕死地走过来,一面洗她的菜,一面嘴里还不忘说:

“以后哪家姑娘要能做了我的嫂子,一定有福气。”

宋舒慎的手微不可见地顿了一下,而后赶快又翻了几个面,还好锅里的菜没糊,否则他岂不是在阴沟里翻了船?

“任凭她是哪家的姑娘,哥哥一辈子只给阿盈妹妹做饭。”

这样的话听了,温盈不禁好笑,觉得哥哥虽大部分时候成熟,但有时候,却跟个小孩似的,说出来的话,太引人发笑。

不多时,第一道菜已经可以出锅,五彩缤纷,五味交融的百味羹,盛到盘子中,光是看着就已让人食指大动。这是宋舒慎的拿手好菜,也是她喜欢吃的,曾经也不自量力地跟着他学过,却发现,看着简单,做起来却是在太难了。料的配比,火候的把控,都至关重要,一样控制不好就前功尽弃,所以,她也就放弃学做百味羹,想着跟在哥哥后面捡捡便宜就足够了。

可惜一日日长大,她才明白幼年时光都太天真珍贵,哪有一辈子在一起的兄妹,自己总要嫁,他总要娶,百味羹再好吃,也总有一天会吃不到。

所以在还能吃到的时候,就要好好珍惜。

等到自己真有了嫂子,就真的没有机会了。到那时哥哥自立门户,世上又哪里会有老是来给妹妹做吃食的有一家之主?

温盈小心翼翼地端着这道百味羹来到院中,刚放到了桌上,就听见身后有人来。

30

脚步声熟悉,麟儿花花都激动不已,她自然也辨别得出来。

笑吟吟地回头,眉如远山:

“你回来了?”

莫三郎摸了一把麟儿的头,打开门走进来。

“回来了。”

却见今日温盈好像与往日不同,笑中更有几分喜意。

然后在她引导下坐到桌边,见到了桌上那碗一看就知是出自大家之手的百味羹。眼眸暗了一暗,却只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地说了一句:

“手艺长进得这么快?”

“这不是我做的。”温盈道,要是她真能一夜之间长进这么快,那就好了。“我哥哥来了,这是他做的。”

话刚说完,宋舒慎正端了一盘波菱菜从厨房走出来,与坐着的莫三郎刚一碰面,两人连忙怔了怔,随后一个站起来,一个快步走过来放下菜,互相鞠了一礼。

都来不及温盈介绍,两个人早已经问候了起来。

“兄长好。”

“妹夫好。”

倒是相当自觉,也省的自己费事了。

只是她夫君,实际比哥哥还要年纪大些,他跟着自己称呼兄长虽然不错,可是总觉得有些怪异。

温盈笑着插话道:

“好了,这里也没有外人,夫君和哥哥这样规规矩矩地见面称呼反倒显得生分了,不如互相称个名字,倒还叫人听着舒服些。”

于是那两人就听话地又再互相恭敬地介绍了一遍自己的姓名。

“莫三郎。”

“宋舒慎。”

“……”

温盈垂下了头。

男人的世界她不懂。

还是端菜去罢。

进进出出地端了好几次才把菜端完,小小一张石桌已经快要摆不下,统共是一道百味羹,一道七宝素羹,一道茭白炒笋,一道波菱菜,一道东坡肉,一道炒蛤蜊,此外竟然还有一道用葫芦和面筋做的假河豚,和一道雕花蜜饯,拿各种水果雕成了精致的芰荷、秋菊、菱花等各式各样的花样。

就这样还不够,主食竟也有好几种,蜜枣鸡头米粥,跟一盘羊肉馒头,还有三鲜羊汤面。

温盈看得眼花缭乱,同时也实在是有些害怕,莫三郎见识过哥哥的手艺,以后可否会嫌弃自己?

宋舒慎终于停了忙前忙后,坐下来,对温盈说:“我还炖了一小盅荸荠梨汤,是止渴降燥的,待会儿吃过饭过一个时辰,你可当成茶水喝。”

温盈笑了笑:

“难为哥哥操心。”

“你是我妹妹。”宋舒慎认真地说,“你打小就有喉痹之症,这病说重不重,却十分折磨人,每每发病时任是陌生人瞧了也会于心不忍,做哥哥的又如何放心的下?多操些心,也是理所应当的。如今你不在家中了,哥哥也无法日日照顾你,一定要好生保养。”

她小的时候,有一次顽皮,冬天时跑到了外边去,一个人在大雪地里玩了半天,结果回来就生了一场大病,得了喉痹,吃东西喝水都喉咙疼得不行,鼻子也塞得呼吸困难,就这么生不如死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好。

大夫说这是慢性病,得了就是得了,一辈子也好不了的,只能靠细心保护,从此以后每当冬天一到就会被全家监视着裹成粽子,更不必说再踏出家门一步。

就这么保养着,便再也没有复发过了,他不提,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原也是个有病的人。

“我记着呢。”自己都快忘了,哥哥却还清楚记得,温盈难免感动,却也注意到一直把自己夫君晾在一边,倒和哥哥说起了从前的事,似乎不大好,于是赶快把话题拉回来,“好了,夫君,哥哥,怎么还不动筷,做的一桌子好菜,非得放凉了,岂不是活活辜负了?你们不动,我可忍不住先吃了啊。”

“小满说的是。”莫三郎开口,“这些毕竟都是旧事了,我们还是先动筷吧。”

“……好。”

这一餐饭温盈吃得是心满意足,要不是胃里实在没有容量了,铁定能把盘底舔穿,吃完后竟然活生生坐在椅子上差点没能站起来,努力地扶着桌沿站起来,就想着要借着洗碗好好消化一下,否则非得积食不可。

宋舒慎刚想要帮她收拾,却被温盈一口拒绝:

“这是女子的事情,哥哥快收手。”

宋舒慎这才收回手。

而温盈贤惠地收拾碗筷,随后进厨房洗碗,院子里,就只剩下莫三郎和宋舒慎二人。

眼看着温盈踏进了厨房,宋舒慎才转身超座上的莫三郎重重行了一大礼:

“小人见过世子。”

莫三郎不说话,只将手指轻轻扣在石桌沿上。

一下,两下。

终于将宋舒慎耗得底气全无。

声响乍停,方悠悠抬头乜斜了他一眼。

“你可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宋舒慎不小心望了那人一眼,即刻慌忙将头低下。

那才是他真正的眼神,还是那么洞彻人心,那么犀利寒凉,一看,就让人心都凉了一大截。

刚才在温盈面前的温柔无害,不过都是他的伪装罢了。

深吸一口气,才回话道:

“小人……不知。”

“你倒是真的把自己当成小满的亲生哥哥了。”

那声音明明不响,也不戾气逼人,却偏偏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力量,阿盈阿盈,倘若你遇到的是这样一个他,可还会一口一个夫君地叫他?

低头,只看见他身上有一点灰,脚底两边也沾了一点黄泥,显然是又去行了这些年逼不得已的那勾当,可尽管如此,也丝毫不掩威武冷峻之气。在他面前,自己,也只能卑微地低下头。

“不敢……”宋舒慎垂眸,却也试图挑战,“不知舒慎做错了什么,竟引得世子这般亲自提点?”

冷冷的一道哼声,不屑而骄傲,直击入心底最深的地方,就像是在一层层不留情面地撕扯着他的遮羞布。

而他的话,更像是刀子一样。

“别忘了,当年我留下你,是为了什么。”莫三郎站起来,愈发气势逼人,“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最好心里有点数,”

此话再明白不过了,他是在说,自己不过是个他手中的操纵物,荣也由他,败也由他,如果一旦有了什么僭越之心,他定会毫不留情地处置他。

30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够力荐小说推荐网 » 君生我未生-主人公叫温盈莫三郎易暮景的小说免费阅读

评论 抢沙发

  • 昵称 (必填)
  • 邮箱 (必填)

你想看的小说,漫画都在微信公众号 “香蕉阁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