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撩倒机器女友-主人公叫盛暮城唐烟暖的小说免费阅读

撩倒机器女友

小说:撩倒机器女友

作者:铵释菟籽

主角:盛暮城唐烟暖

类型:豪门

简介:五年前的家族决然,盛暮城没能与最爱的女人在一起,从此疯狂成病;五年后的盛家大宅,死了五年的唐烟暖被制成了全能仿真机器人再次回到了盛暮城身边。唐烟暖以为,自己在人间地狱已淬炼成钢,却不想与盛暮城的重逢,竟将她的伤口再度撕裂。心如钢铁不能再碎,却依旧有熔点。过去的五年,原来他们彼此谁都不曾好过。

撩倒机器女友免费阅读 第一章 私人订制

盛家大宅内,所有望着唐烟暖的人,都显得无比震惊。

从外貌到表情,她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节,都逼真得令人叹为观止。

倒不是盛家人没见识过全能仿真机器人,而是因为唐烟暖像极了他们记忆中的一位故人。

这份私人订制,显然别有用心。

“你们应该知道我喜欢清净。”

站在楼梯拐角处的男子望着楼下,语调清冷淡漠。

说话的人是盛家孙子辈唯一的男丁,众星捧月的太子爷盛暮城。

他一句话让大厅里头的气氛凝结,无人敢多话。

盛家夫人贾馨梅抬头望着他,慈爱地笑着,伸手亲昵地招呼:“儿子,快下来,这是为庆祝你回国特地准备的礼物。”

“呵,妈为我准备的归国礼物不是秦小姐么?”

盛暮城对母亲的态度很是疏冷,一边扣着衬衣袖口的纽扣,一边慢悠悠地下了楼,似乎对这份礼物毫无兴致。

贾馨梅尴尬且僵硬地笑笑,被盛暮城明晃晃的腕表晃得眼睛生疼,然她眼中的慈爱却是难掩。

“儿子,你也知道现在国内有些乱,秦家都能出了那样的事,妈怎能不担心你的安全呢?这是R公司最新的高端产品,她能保护你。”

放下母亲的身份,贾馨梅耐心地同盛暮城解释道,“儿子,妈知道你有些误会,你和秦小姐的婚事,其实是你爷爷定下的,真的和妈无关……”

“我知道,肯定不是妈告诉爷爷我喜欢秦小姐的,对吧?”

盛暮城截断了母亲的话,走到贾馨梅身边,语调带了些慵懒与讽刺,“妈,你说爷爷怎么忽然就操心起我的婚事了呢?”

不待满面尴尬的母亲答话,盛暮城紧接着道:“多谢母亲大人的好意,这份价值不菲的礼物妈还是退回去吧!”

贾馨梅有些难堪,一把拉住了准备出门的盛暮城,“儿子,你再好好看看,或许你会喜欢……”

然盛暮城却丝毫不为母亲所动,也不曾正眼看过一下大厅中立场尴尬的唐烟暖。

呃,或许身为一个机器人,唐烟暖并不懂得什么是尴尬。

然不懂尴尬的她却在此时,出人意料跑上来跪在了盛暮城跟前,“求盛少不要把我退回去,我是私人订制的产品,退回会被认为是客户不满意的次品,是要被公司直接销毁的!”

言毕,唐烟暖抬起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头虽然没有眼泪,却盛满让人心疼的哀伤。

果然,高端产品就是不一样,几乎可以乱真了。她的这番样子,很难让人相信她是个机器人。

盛暮城陡然愣住,淡漠的眼中也出现了一丝惊异。只是这份漾动在眼底的异样,只停留了一瞬。

转眼间,盛暮城的双眸已被愤怒与震惊填满,伸手一把钳住她的下颚,怒吼一声:“谁允许你们用这张脸的!”

“儿子……”贾馨梅面色泛白,紧张道,“妈以为你会喜欢……”

“喜欢?”盛暮城咬牙切齿,钳住唐烟暖的手不由加大了力度,将她那张脸几乎掐到变形,“妈,我现在喜欢的人不是秦小姐么?你们为我准备的未婚妻我很满意!为什么不用秦小姐的脸?”

贾馨梅见盛暮城这样,不由更是担心,连忙上前将他拉住,急道:“儿子!妈知道你……”

“知道?你知道什么?你什么也不知道!”

盛暮城显得异常暴躁,一把将唐烟暖狠狠摔到地上,声嘶力竭地吼道,“她已经死了!你们给我一个与她相像的机器有什么用!”

盛暮城一边怒吼着,一边开始疯狂地砸起了东西,瞬间,他手可触及之处再无完整的物品。

大厅内一片狼藉,众人齐齐噤声,不敢上前阻止,包括了他的母亲贾馨梅。

唯有摔倒在地的唐烟暖起身无所畏惧地走向发狂的盛暮城,任由不知名的物体疯狂地砸在身上,她却无动于衷一往无前。

“不要过来!滚开!”

盛暮城看着不断靠近的唐烟暖,情绪越发不受控制,显得更加暴躁。

“不要以为你顶着那张脸,就可以接近我,滚!给我滚!”

盛暮城似一头发狂的狮子,仿佛要将一切靠近他的物体撕碎。

贾馨梅紧张地攥着手,心疼得眼圈通红,“快!快打电话通知医生来,少爷又……”

话未落音,却见盛暮城已经顺手抡起身后那盏落地灯,朝身前面无表情的唐烟暖劈头砸了下去。

霎时间,一抹殷红出现在了唐烟暖的额角,如注的鲜血顺着脸颊直接滑落。

周围变得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惊异,怎么会有血?

而盛暮城也呆住,眼睛里头仿佛被大片血红浸染,心跳猛地一滞,忙不更迭地扔了手中的落地灯,上前捧住唐烟暖的脸。

她的血滴滴答答落在盛暮城手中,竟然带着与常人一般的温度。

滚烫的鲜血终于让失控的盛暮城恢复神识并渐渐冷静下来,他忽然惊觉,刚才自己竟然没有发现她有体温,她不是一具冰冷的机器……

这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会……”

他想问为什么,然却喉中哽咽,无法完整地言语。

倒是身前满脸是血的唐烟暖大方地开了口,“我所有皮肉都是高仿真,与真人无异。盛少不要担心,我没有痛觉,皮肉破损也是可以修复的。”

“盛少既然这么不喜欢我,证明我确实是个失败的产品,并不适合留在这里。”唐烟暖说着,撩起自己的长发,揭开后颈上的纹身表皮,露出一个小小的触摸屏,“请盛少选择产品瑕疵退货,我保证不会再出现在盛少面前。”

“抱歉惹盛少这么生气,请盛少从这里按下去,很快会有R公司的人过来将我收回,带回公司处理。”唐烟暖弯起唇角,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所以,盛少以后也不会再看到我了。”

那张满是鲜血略显狼狈的笑脸,撞进盛暮城幽暗的眼眸中,也霎时撞进了他的心里,让他尘封已久的心门被狠狠地撞开,那些被悉心珍藏的往昔顿时倾泻而出,模糊了他的双眼。

恍惚间,他看到了那个总是没心没肺朝他比着剪刀手的女孩,在阳光下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笑着对他说:“阿暮,我回来了,你开心吗?”

阿暮……

她曾经那样唤他,带着俏皮,带着笑……

时光荏苒,蓦然回首,那已是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唐烟暖后颈上发光的小屏幕跳出的选项在盛暮城眼前不停地闪动着,如同密密麻麻的芒刺,让他觉得双眸与内心都被刺痛。

盛暮城沉默良久,低头望着屏幕上的小字,伸出微微颤抖的指尖轻轻点了下去。

“嘀”的一声响过,唐烟暖后颈上的那个小屏幕渐渐暗了下去……

而他面前的女孩,自始至终,都挂着坦然且平静的微笑。

30

再醒来时,唐烟暖已是躺在一张柔软宽大的床上。坐在床沿边的男子,正神情专注地替她擦拭着脸上残留的血渍。

阳光从落地玻璃窗照进宽敞的房间内,在男人立体的五官上投射出明暗的光影,让男人那双藏在阴影中的眼眸显得深邃难测。

唐烟暖睁大眼睛惊异望着这个男人,仿若劫后余生,木讷地开口打破了静谧的氛围,“谢谢主人将我留下,我是R530号,以后一定竭诚为主人服务。”

盛暮城将那带血的毛巾扔在一旁,盯着她额角翻着皮肉的裂口,问道:“真不用去医院?”

唐烟暖努力勾起唇角,让自己的笑容显得灿烂明媚,仿若窗外的春光。

普通人伤成这样,势必要缝针。然唐烟暖却形如木偶,仿佛没有丝毫感觉。

“主人,真的不用,等下我自己修补一下就好了。”似为了缓解沉闷的气氛,她玩笑道,“呵呵,现在貌似也没有专门的机器人医院吧!”

盛暮城非但没有被逗笑,反而面色更显阴郁,沉声道:“那我给你上点药。”

“不用不用,主人我真的没事……”机器人需要用药这不是天大的笑话么?唐烟暖从床上爬起来,试图展现出自己的生龙活虎。

然盛暮城却将她按回床上,固执地非要给她上药。

唐烟暖乖乖地躺好,作为机器人的第一条准则,便是要服从主人的命令。现在盛暮城是她的主人,他坚持要给她上药,那她也只能由着他。

虽然唐烟暖一直挂着笑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但盛暮城的手却仍是止不住地微微颤抖。毕竟那逼真的皮肉,还是让人有些触目惊心。

隔着药棉,盛暮城的每次一碰触,都带着真实的触感,这让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唇色也显得有些发白起来,仿佛受伤的人不是唐烟暖,而是盛暮城自己。

上完药,盛暮城心中密布的疑云凝上眉梢。他的指尖与目光皆眷恋地停留在唐烟暖的脸颊上,久久无言。

唐烟暖一动不动,潜意识地告诉自己要习惯这样的对待。

像她这类的高仿真产品,少不了被客户这样抚摸和观赏。

因为她是私人定制,所以直接来到了盛家,跳过了在展厅中被人挑拣和亵赏的环节。

而今主人这样赏玩她,乃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她自然只能配合。

片刻之后,盛暮城终于开言,声音显得沉痛沙哑,“这五年,你究竟去哪儿了?”

一句话,猛烈地情绪就犹如排山倒海的潮水般袭来,将唐烟暖灿烂的笑容兀然冲淡,让那抹微笑霎时失了颜色。

眼前的男人目光幽深殷切,带着让人刺痛的灼热。沙哑的嗓音似粗糙的沙砾,肆虐着心外竖起的坚壳。

唐烟暖胸膛内跳动的心猛地一缩,眼底忽地发涩起来,然表情依旧平静如初。

“我是今年刚被R公司研发推出的,主人这个问题,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因为我的系统里面没有答案,过去的五年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或许一直在R公司研发中心吧。”

说完这些,唐烟暖下意识地垂了眼眸,她不知道自己的答案盛暮城是否满意。

“研发中心……呵!你在研发中心……所以你不是她,你只是个机器……”

盛暮城神情落寞地低声重复叨叨着,目光始终停留在唐烟暖垂下的长睫上。

“是的,主人。”唐烟暖乖顺地低声应着,却觉得盛暮城的语调有些怪怪的。

果然,面前平静的盛暮城忽然冲她大吼一声:“五年了!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么?!”

“唐烟暖!你就那么不想见我吗?那你又何必这样出现在我面前!你当我盛暮城是什么!”

盛暮城忽然情绪失控,挥手朝她就是一记耳光!

“啪!”地一声,唐烟暖霎时被打懵了。

还没反应过来,盛暮城已倾身上前,暴躁地钳住她的下颚,不受控制地怒吼着,“你应该知道,你可以骗得过全世界,可你骗不过我!”

瞬间,盛暮城的双眸变得腥红,暴戾地盯着她的眼睛质问着,“你没死,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

唐烟暖定定地回望着盛暮城,看到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被泪水浸得通红,里面写满的全是伤痛。

这双暴戾忧伤的眸子,让她紧缩的心止不住地颤栗!

过去的五年,她去了哪里?

究竟去了哪里?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这五年,鬼知道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已经在人间地狱中淬炼成钢,往昔种种也早已随着当年的心碎,一并粉碎成了飞灰。

那个暴雨倾盆的黑夜,雷声滚滚,犹如催命的擂鼓;闪电惊裂,将那一张惶恐无助的脸映得惨白惊悚……

她不曾奢望过他的抱歉,她亦不曾对他有过亏欠!

有那么一瞬间,唐烟暖有扬起手还给盛暮城一记耳光的冲动。既是彼此早已不拖不欠,他凭什么打她?他又有什么资格质问她?

然她知道她不能,唐烟暖早在五年前就已经死了,她是R530号。

现在的她身份是盛暮城的私有机器人,她没有资格去责打自己的主人,除非她想回到R公司回炉再造。

不堪的回忆在脑中一闪而过,唐烟暖继续弯起了唇角,平静如初。

“主人,您冷静一些,我是R530号。主人是不是把我错认成什么人了?”

慢慢地,唐烟暖发现盛暮城的不对劲,他的情绪如同在大厅里面一样,越来越不受控制。钳住她下颚的手,也是越来越紧。

温热的液体从床头如淅淅沥沥的雨点落到唐烟暖的前额,她起初以为是泪水,然当她抬头望去,才发现盛暮城的另一只手,正暴躁地一拳拳砸在床头的墙壁上,早已经是血肉模糊……

唐烟暖被惊住了,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主人!”

来不及思考其他,一把将盛暮城疯狂砸在墙上的手拉住,猛地翻身将他按在墙壁上,“主人,你冷静一点,你看清楚我是谁……”

话未落音,失控的盛暮城忽然低头一口咬在了唐烟暖的肩膀上。唐烟暖惊得浑身一颤,并没有选择反抗,更没有推开身前的男人,而是出于本能地顺势将他紧紧抱住。

而盛暮城则如同一个嗜血的恶魔,疯狂且贪婪地在她肩头吮吸……

血液的腥甜如同诱哄婴儿的乳汁,不知过了多久,狂躁的盛暮城渐渐地平静下来,就那样靠在唐烟暖的肩头慢慢睡了过去。

唐烟暖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一动不动,无声地抱紧他,不知不觉间早是泪流满面。

阿暮……阿暮……

你这是怎么了?

她心中默道。

30

“不是说帮他找到记忆中的影子,就能弥补心中的遗憾,治愈情感的创伤么?”贾馨梅质问着医生,“这个机器人才出现在盛家不过半日,我儿子已经犯了两次病了!”

“李医生,我订制这个机器人是为了给我儿子治病,不是要反复刺激他病发!”

贾馨梅很是激动,一边说着,一边愤怒地拍着面前的茶几。

医生平静地回答:“盛夫人,你也知道这几年盛少的情况一直很糟糕,现在也没有比之前更糟糕。”

“虽然今天盛少接连犯了两次病,但都在机器人的安抚之下平静下来了,并没有像从前一样需要依靠药物来镇定,这难道不是一个好的开始吗?”

确实,从前盛暮城病发之后,都只能强行用药物镇定,今天他确实在没有用药的情况下平静了下来。

看来,医生的治疗方案是有效果的!总算是不枉费她花大价钱从R公司将那机器人订制回来。

贾馨梅今天也很是意外,她第一眼见到那个机器人,还以为自己见到了鬼!她是特地让R公司照着那个女孩的照片订制了那个机器人,但她没想到会逼真到这种程度!

若不是因为知道那个女孩已经死了,若不是看到机器人后颈上的控制屏,贾馨梅一定不会相信那是一个机器人。

R公司解释说,高端订制产品,已经能够做到有血有肉,外表与真人无异,只不过不具备真实的生命与感觉。

房间内,唐烟暖静静地守在床边,睡着的男人左手上缠着纱布,隐隐可见鲜红的血迹渗出。

望着他那紧蹙的眉峰,唐烟暖能读懂而今貌似睡着的他,其实不过陷入了另一个揪心的幻梦里。

心里头没由来的难受,想抚平他蹙起的眉心,将他唤醒拉回现实,可现实就一定比梦境好过么?

犹豫再三,唐烟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那样静静地守着他。

贾馨梅推门而入时,只见唐烟暖安静地站在盛暮城的床边,形同一尊纹丝不动的雕像。

站在门边看了一刻,贾馨梅慢慢走近,“今后的三个月,你一定要寸步不离地守在他的身边,替我看护好他,不能出任何差池。”

“我知道了夫人,我的职责是保护主人,我一定会履行好我的职责。”唐烟暖木然地应着。

贾馨梅在床边坐下,满眼疼溺又担忧地望着儿子,摇了摇头,“不,你不光要保护他,你还要治愈他,让他重新快乐起来。”

转头看着满面愕然的唐烟暖,贾馨梅继续说着,“五年前,自那个女孩离开之后,他受了刺激,情绪一直就这样坏下来了,这些年都没有好过。你要让他好起来。”

“夫人,我虽然是全能机器人,但我的编程里并没有关于心理和精神治疗这部分医学知识。我实在不知道如何能让主人好起来……”

唐烟暖有些呆滞地望着贾馨梅,但见贾馨梅起身,探手在她腮边,指尖缓缓在她脸颊上划过,口中喃喃着:“你这张脸,就是最好的药。你需要做的,就是用你这张脸,将他心里的阴霾一点一点的驱散,让阳光重新照进他的心里。”

唐烟暖没有躲闪,仍由贾馨梅如同鉴赏物品一样,在她肌肤之上触摸。微微扬起唇角,她配合地露出一个无害的微笑,“夫人,您是说这样么?”

贾馨梅望着她面上的挂起的这个微笑,陡然有些失神,心中感叹着实在太过逼真,像,实在是太像了!

“夫人……夫人……”唐烟暖显得有些忐忑,“是我会错意了么?”

贾馨梅回过神来,扶了扶唐烟暖的肩,正色道:“不,你做得很好,就是这样。你要记住,给他一切他想要的,让他能从你身上找到快乐就好。他叫你什么,你就是什么;他把你认作什么,你也就是什么。”

唐烟暖点头应着,“我记住了夫人,我一定竭诚为主人服务,一切听从主人的安排。”

贾馨梅看了看睡得并不安稳的儿子,补充着:“记住,你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唐烟暖并不知道为什么贾馨梅要以三个月为期,盛暮城这个毛病不是一天两天落下的,又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好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盛暮城一直没醒,昏昏沉沉地睡着。

唐烟暖没有开灯,仍旧如白天那样,静静地立在床边守着他。

黑暗中,盛暮城迷迷糊糊地梦呓着:“暖暖,暖暖……”

一声声,似重锤一般击在唐烟暖的心上,让心外竖起的坚壳龟裂,碎了一地。

她不知道这五年里,盛暮城究竟经历过些什么。当年的决然,已经宣告了他们之间的彻底终结。可走到这一步的他们,为何到了此时此刻,却还会这样疼痛?

努力噙住自己的眼泪,唐烟暖将情绪吞噬在黑夜中。作为机器人,她可以流血,却不可以流泪。因为眼泪是情绪的产物,而机器人是不能有感情的。

她非常清楚,她只是盛夫人贾馨梅为取悦自己爱子的产物,她没有资格流泪,只能永远挂着平静的笑脸,面对自己的主人以及周遭的一切。

即便而今是在黑暗中,谁也看不到她这张脸,她也不能让自己的眼泪再如同之前那样不受控制的横流。那是机器人守则中的大忌,不仅会暴露她的身份,也可能会毁了R公司。

R公司若是不在,意味着她也将不复存在。

而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秘密,扮演好自己的身份,完成好订制人给她的任务。

只是她实在犯难,她的这张脸,真的有用么?

今天盛暮城见到她不过短短半日,已经接连病发两次,这一切明显都是受到她的刺激。

碎裂的心,如何还能拼凑出完整的形状?脱轨的情绪,还如何能回到正轨?

唐烟暖的心里没有答案。

五年了,她自己也一直在寻找着答案,但她却没有找到。

她忽然觉得,过去的那五年,原来他们彼此谁都不曾好过。

30

盛暮城醒来,已是次日清晨。

睁开眼睛,唐烟暖那张久违且熟悉的笑脸就那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眼睛里,让他恍然觉得过去的五年像是一场梦,还以为她一直在自己身边,从未曾离开过。

但唐烟暖一开口,顿时又让他从柔软的云端跌入了生硬的现实。

“主人醒了?主人昨天都没吃过东西,早晨想吃些什么?”

虽然唐烟暖的笑容很是明媚,但盛暮城却感觉不到温暖,只觉得心底一派潮湿与冰凉。

眼前如此生灵活现的人,怎么会是假的?他不相信。

他不明白唐烟暖为什么要这样。既然没死,为什么这些年不来找他?为什么又要以这样的身份来到他的身边?

唐烟暖见盛暮城直勾勾地盯着她,不由有些不自在,笑容也不免僵硬起来,别扭地说着:“呃,主人刚睡醒,不如先起来洗漱再想想吃什么吧,等主人想好了再告诉我。”

说着,唐烟暖殷勤地跑进洗手间,主动给盛暮城挤好了牙膏,又将杯子里的水也放满了,拿着毛巾如同女仆一样地候在洗手间的门边。

盛暮城慢悠悠地起身,目光不曾离开过唐烟暖。走进洗手间,对整齐摆放在洗手台上的东西竟视若无睹,而是一边盯着手捧毛巾的唐烟暖,一边开始极为优雅地解起了衬衣上的纽扣。

唐烟暖脑中一懵,进退两难,就那样定定地站在门边,看着盛暮城单手一颗颗地解着扣子。

愣了约莫一分钟的样子,唐烟暖迅速反应过来,低头冲到浴缸边放起了热水。又将手中的毛巾搁到一边,“主人慢慢洗,有什么需要再叫我。”

起身准备退出去,却不知盛暮城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她这一转身竟不偏不倚地撞在了盛暮城胸口上。

身前的男人衬衣敞开,裸着胸膛,神情冷峻莫测地望着撞入怀中的女子,眉头轻皱,仿佛刚才这一撞,将他胸膛里头的那颗心都撞疼了。

“对不起……对不起主人,我不是故意的……”

唐烟暖慌乱地道歉,却闻盛暮城的淡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的手不方便,帮我下。”

她这才想起盛暮城的左手受了伤,现在还缠着纱布,所以方才他一直在单手解着纽扣。

所以,他的意思是帮他脱衣服?

那接下来呢?

是不是要帮他洗澡啊?

盛少一直都是这般坦然地让人伺候着的么?还是他认为她是个机器人,所以没有那么多的顾忌?

低声应了一声是,唐烟暖小心翼翼地帮助盛暮城把衬衣脱下,又看看他腕上的手表,“这个要摘掉么?”

盛暮城目光落在手表上,淡淡地回了一句:“不用,防水的。”

浴室的射灯让表盘灼灼生辉,似乎在彰显着此物的价值不菲。唐烟暖顿时觉得自己问得有些多余。

很快她这种多余的存在感更是明显,就在她的手搭上盛暮城腰间的皮带扣时,盛暮城生硬地拉开了她的手,“这里不需要你了,你可以出去了。”

唐烟暖抬头看了一眼盛暮城,射灯之下,他俊朗的轮廓显得立体且深邃,轻启的唇齿间,皆是莫测与疏冷。

“是,主人有需要再叫我。”

唐烟暖弯起唇角,报以盛暮城一个灿然的笑,仿佛此刻的盛暮城正温柔和悦地在看着她似的。

然盛暮城却冷冷地转身留给她一个背影,唐烟暖瞬间有些自作多情的无趣感,却仍旧平静而淡定地保持着笑意,带上门退出了洗手间。

门内水声一直在哗哗地响动,唐烟暖的心绪犹如被冲乱的水波,漾动不停。她在想,大约过了一夜,盛暮城终于能够坦然接受她是个机器人的事实了吧。

摊开左手,唐烟暖看着自己的掌心,显得有些茫然与失落,心里不断地说服着自己:这样也好,这样最好,唐烟暖已经死在了五年前,就让一切停留在心碎的昨天吧。

现在她是R530号,她只需要完成自己的任务就好,不需要再掺杂任何感情在这其中。

唐烟暖木然地等候在洗手间门口,然等了许久,里面除了水声却再无任何动静。唐烟暖心里打着小鼓,怀着忐忑轻轻敲了敲门,“主人……”

等了片刻,里头没有任何回应,唐烟暖皱了眉心,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水声继续呼啦啦地响着,唐烟暖兀然觉得脚下有些湿滑,低头一看,发现水竟然直接从洗手间的门缝里面渗了出来!

她心中一惊,立马撞开了洗手间的门冲了进去。

水直接从盛满的浴缸溢出,流淌满地,而泡在浴缸中的男人,整个人平躺着完全沉在浴缸底部,一动不动。

唐烟暖只觉呼吸一滞,面色陡然变得煞白,来不及多想,直接扑了过去,将浸在水中的男人捞出水来。

“主人!主人你醒醒!”

正准备低头对溺水的盛暮城急救之际,盛暮城忽然睁开了眼睛,单手圈住唐烟暖的脖子,一个翻身便将她带入了水中。

唐烟暖有些猝不及防,直接跌入浴缸中,挣扎着正欲起身,双肩却被盛暮城死死按住。

很快浴缸中的水灌入她的口鼻之中,让她不能呼吸。她出于本能地闭了气,忍住眼底的涩痛睁大眼睛,隔着晃荡的水幕,看着水面上眼中尽是痛色的盛暮城。

很快他的声音通过水波传入耳中,震得唐烟暖的耳膜都有些发痛,“暖暖,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这句话,听着好熟悉。

五年前那个暴雨倾盆雷电交加的黑夜,她仿佛也是这样,浑身湿答答地在盛家大宅门外问着:“阿暮,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那时的她,已经分不清面上流淌的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

正如此时,她隔水望见盛暮城这番模样,也不知他湿润的眼睛里头,噙住的是水是泪。

莫名地钝痛在心口漫开,喉中全是哽咽的咸腥,唐烟暖放任自己的情绪在水中释放,让泪水悄无声息地汇入水中。

然在盛暮城的眼中,被他按在水中的女子却无比的平静,几乎都没有挣扎一下,就那样安然地卧在浴缸中,睁着眼睛一直看着他。

30

浴室中除了哗啦啦的水声再无其他声响,水中的唐烟暖那样平静安然的眼神让盛暮城心痛、绝望……

这不该是常人溺水该有的反应,她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时间一秒秒地过去,水中的唐烟暖依旧一动不动地望着盛暮城,没有丝毫表情,形同一尊沉在水底的雕像。

然盛暮城却没由来地慌乱起来,在时间将近一分二十秒的时候,盛暮城终是松了按住唐烟暖的手。

他最终没有完成既定的两分钟的测试。手腕上转动的秒针每走一步,都仿佛在他心上扎入一根尖刺,让他疼痛和无措。

若她是暖暖,她熬不过两分钟;熬过了两分钟,甚至更长时间,证明她不是暖暖。

然他却不敢赌了,因为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无法承受。

若她不是,他要让她走吗?

若她是,以她现在的表现,她一定是死扛到底拒不承认的。

若是如此,他要亲手将她淹死在浴缸里吗?

唐烟暖的平静彻底将盛暮城的心里防线彻底击垮,让他情绪有些崩溃。

他将湿漉漉的唐烟暖从水中拉出,一把紧紧抱住。因为过于激动,他的身体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口中不住地喃喃着,“别玩了,暖暖,快回来吧!”

盛暮城这一句话,让唐烟暖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中坠落,流了满面。然那泪水却被头发上不断滴落的水滴给掩藏住,令人无从分辨。

显然在这种赌局之中,能赢的都是绝情的人。

盛暮城注定只会落败而逃,可唐烟暖又何尝赢过?

左不过是在某些时间的节点,有些人会显得更加逞强些罢了。

唐烟暖平静地流着泪,最后将自己的泪水全然藏匿进了冰冷的微笑中。

她明白盛暮城的用意,只是她没有办法给盛暮城他想要的答案。她已经死在了五年前,现在的她,早已不复从前。

盛暮城紧紧地拥着唐烟暖,像一个在极力挽留着要被父母丢弃心爱却已破旧玩具的孩子。

唐烟暖伸手取了一旁的浴袍将湿答答的盛暮城裹起来,一边用毛巾替他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平静地慢声轻哄,仿佛身前的男人就是个无助且悲伤的孩子。

“主人,有些事情既然发生了无法更改,就该接受并将它遗忘。长久的纠结,只会让自己心里的结越来越紧,伤害的终究是自己和身边的人……”

她这一声主人,再次将陷入迷茫的盛暮城纷乱的思绪再度拉回了现实。他渐渐恢复了平静,面上的表情也一点点地冰冷了下去,最终松开了紧搂着唐烟暖的手臂。

唐烟暖起身取了药箱进来,替盛暮城将手上的伤口重新消毒上药并包扎好。接着报以他一个淡然的微笑,“不知主人能不能借件衣服我换下?”

唐烟暖指了指自己身上湿透的衣衫,笑道:“虽然我和主人的手表一样也是防水的,但这身衣服并不防水。这样一身湿衣服穿着倒是无碍,但就怕旁人看着会觉得奇怪。”

盛暮城坐在浴缸边上没有说话,唐烟暖继续笑着,“主人不说话,那我就当主人同意了。”

唐烟暖这才拿了条毛巾将自己湿漉漉的头发稍稍擦干,独自走出洗手间在衣柜里头寻了件T恤换上。

盛暮城的衣服穿在她的身上长度刚好盖住大腿,像穿着一件宽大的睡裙。走近靠在门边神情恍惚的盛暮城,问道:“对了,主人想好早上要吃什么了么?”

盛暮城稍稍回神,看着唐烟暖这番模样,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他的心中自是复杂难言,轻蹙眉心,反问:“你想吃什么?”

唐烟暖愣住了,随即笑出了声来,“呵呵呵,主人真会开玩笑,我不用吃东西。我们机器人生存不是靠消化食物,而是靠补充能源晶块。”

说着,唐烟暖指了指自己颈后,“公司会定期为我们补充能量晶块,并且进行各方面器件的维保。”

“是不用吃还是不能吃?”盛暮城盯着她的眼睛继续问。

唐烟暖有些为难的样子,“这个……也不是不能吃,就是吃东西对我而言,有些多余。”

“那就是能吃。”盛暮城继续追问着。

见盛暮城一脸认真的模样,唐烟暖只能继续如实回答着:“吃了也没事,我是高仿真,能模仿人类的一切行为。”

“所以,这里跳动的,是一颗假的心脏?”盛暮城说着,手毫无顾忌地放在她的胸前。隔着薄薄的T恤衫,他能感受她胸膛里头突突的跳动。

唐烟暖的心陡然跳得更加厉害,却处变不惊地镇定地应对着:“对,高仿真就是模拟人类的一切外在感官存在。不同的是这里面装的不是心脏,而是一个能够模拟人类心跳与声音的装置。”

见盛暮城还没有将手挪开的意思,唐烟暖继续说道:“主人想要看看么?”

说着故意带着盛暮城的手,慢慢地将身上T恤的领口一寸寸地拉低……

只是盛暮城却连忙缩回了手,神情冷冽地拢了拢浴袍,转身拿起电话吩咐着楼下,“将早餐送到我房间来。”

不一会儿,房门被敲响,早餐便送到了。这盛家还真有点酒店服务的感觉。

进来送餐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佣,看着房间内二人的衣着,眼中露出一丝惊异。显然她是想歪并误会了,只当盛少和一个订制的机器人在房间内发生了不可描叙的事情。

将早餐整齐摆放在小桌之上,女佣神色复杂地低头退了出去,那样子仿佛是撞破了什么惊天的大秘密一样,显得慌措不已。

很快,正坐在楼下餐厅用餐的盛家夫人贾馨梅便知道了这事。她手中的汤勺陡然停住,显得也有些惊诧,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是真的?”

女佣点了点头,“是我亲眼所见,那个机器人小姐穿着少爷的衣服,少爷穿着浴袍。两个人头发都是湿湿的,应该是刚洗过澡。”

贾馨梅轻轻“哦”了一声,便没再多问。确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事情似乎进展太过迅速了一些吧!

但只要儿子高兴,只要对他的病情有帮助,她觉得这也没什么。当初订制这个机器人的时候,她就做了这方面的打算。

“给那机器人小姐送套衣服上去。”贾馨梅继续吃着早餐,“告诉她不能穿着少爷的衣服下楼,也告诉少爷,他爷爷很快要出院回家了。”

30

房间内气氛怪异,盛暮城冷冷地开口:“我不喜欢一个人吃早餐!”

“那主人是要下楼去餐厅和夫人一起吃么?”唐烟暖下意识地问。岂料某人再来一句:“我不想下楼吃早餐。”

这不摆明,是要让她陪吃么?何必绕那么大个圈子!唐烟暖有些无语。

尽管面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起来,可她仍旧好声好气地应着:“主人的意思是……让我陪着主人一起吃?”

呃,这难道还不够明显么?

盛暮城坐下靠着椅背,眼神清冷无辜,像一个等着被人喂食的巨婴!可就在唐烟暖陪着笑在他旁边坐定,并准备将食物送到他嘴边之时,他忽然又自己动起手来。

反复无常的盛暮城让唐烟暖的心里七上八下,不知下一步他会如何出其不意。

然这些年,唐烟暖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处变不惊。

作为一个高端机器人,应该具备最仿真与最灵敏的感应与感知,然却要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使自己的情绪变得迟钝与僵化。尤其是在面对某些突发情况之时,更要显得冷静与麻木。

身为机器人,首先要学会做一个机器,其次才是让自己活得像一个人。

唐烟暖早已深谙此道,才能合格地出厂,离开R公司,最终来到盛家。

在这个人工智能时代,各国对于机器人的制造技术都已趋近成熟,但对于仿真机器人的制造,R公司却始终是一只独秀。

R公司将生物技术运用到了仿真机器人领域,它的超仿真核心生物技术,再无其他公司能够超越。

简而言之,就是世界上除了R公司之外,再无其他公司能制造出这么逼真且真假难辨的机器人。

由于这类机器人的造价成本高昂,不是普通人可以消费得起的,所以R公司一直占据着全球高端市场。于是如唐烟暖这种产品也就成为了只有超级富豪才能消费得起的私人订制。

既是超级富豪,那就不是一般有钱。这样的家庭,需求自然也是奇葩与挑剔。故而能从R公司出厂的,皆非凡品。

只是目前看来,唐烟暖并未表现出她的非凡之处,反而处处让主人不满,这其实是件非常挫败的事情。

比如此时,盛暮城对于她送到嘴边的食物置之不理,将她晾在一旁,自顾自地拿起一块吐司,在上头厚厚地涂着花生酱。

唐烟暖讪讪地坐回在盛暮城对面,望着盛暮城手中的那块吐司,只觉得喉咙一寸寸地发紧。她对花生酱素来没有好感。

但想想,盛暮城喜欢这么吃,她能管得着么?

清了清嗓子,低头搅拌着面前的那一杯热牛奶。闻着牛奶的香味,唐烟暖觉得稍稍舒爽了些,抬头再看盛暮城,却愕然发觉盛暮城竟然将手中那块涂满花生酱的吐司递到了她的面前。

这……意思是让她吃?

唐烟暖这才意识到,盛暮城从未相信和接受过她是个机器人,这看似小小的一片吐司,显然又是盛暮城对她的试探。

迟疑了约莫两秒,唐烟暖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将盛暮城手中的吐司接下,连连道谢:“谢……谢主人!”

“唔。”盛暮城头也不点地应着,目不转睛地望着手捧吐司的唐烟暖,示意着:“吃吧!”

唐烟暖保持着淡定的微笑,应着头皮将那吐司塞入口中,吃得颇是优雅淡然,颇有一番大家闺秀的风味。

“好吃吗?”盛暮城貌似期待地问着。

唐烟暖曾经对花生严重过敏,她此生唯一避讳的食物就是花生类的东西。沾满花生酱的吐司,对别人是美味,对唐烟暖而言却是可以致命的毒药。这也是她讨厌花生酱的原因。

曾有一次,她在误食花生酱之后,全身大片大片起疱疹,呼吸困难,若不是被盛暮城及时飚车送去了医院抢救,怕是早死了。从那之后,盛暮城杜绝她碰一切与花生有关的东西。

此时看着盛暮城阴冷的眼神,唐烟暖面上平静,心里却如同被惊扰的骇浪,满是说不出的澎湃滋味。

她知道盛暮城在等着她出现过敏的症状,然最终她却让盛暮城失望了。花生酱对她没有丝毫的影响,她安然无恙地端坐在盛暮城的面前,大口大口地咀嚼着手中的吐司,味同嚼蜡。

“抱歉,主人。由于人的味觉以及偏好,对食物是否美味没有统一的答案,故而我也无法回答出主人的问题。我只能答出这份吐司的成份是面粉、鸡蛋、发酵粉、糖、花生酱,味道偏甜腻,有浓郁的花生味……”

盛暮城哐当一声撂了手中沾满花生酱的勺子,将唐烟暖吃了一半的吐司扔进垃圾桶,阴沉着脸很不客气地冲她吼了一声:“滚!”

唐烟暖平静地站起来,显得有些无辜,“主人不是说……不喜欢一个人吃早餐么?”

“是。”盛暮城靠在椅背上,神情冷漠地看着她,“我是不喜欢一个人吃早餐,但你是人么?你有资格陪我吃早餐么?”

这话听着极不入耳,刺入心腔,但唐烟暖的笑容依旧,点头称是:“是,那我去楼下看看有没有人能上来陪主人用餐。”

“是个鬼!”盛暮城气恼地挥手,小桌上的东西被他尽数扫落在地,碗碟顿时哐当碎了一地!

“滚出去!”

“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唐烟暖无措地摆着双手,小心翼翼地说着:“好好好,我马上出去,主人千万别生气!”

狼狈地逃出房间,正好与那送衣服上来的女佣撞了个正着。

“哎呦!我的天啦!”

女佣倒在地上捂着肩膀惊呼,“我的小姐啊,你是铁骨头不怕疼不怕撞,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啊!”

唐烟暖慌乱地将女佣扶起,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让我给你瞧瞧!”

手刚碰到女佣的胳膊,女佣就疼的大叫起来,“哎呦!别别别!我这骨头大概都被你给撞断了!”

“实在对不起啊!”唐烟暖一脸歉意,“放心吧,骨头没断,就是脱臼了,接回去就行!”

房间内的盛暮城已换了一身衣服走了出来,看着女佣问道:“英姨,要不要去医院?”

话刚落音,忽闻咔地一声脆响,女佣疼得大喊一声,却惊讶地发现骨头已经被唐烟暖给接回去了!

30

宁康医院内,唐烟暖呼吸紧张得乱了节拍。本以为只是陪盛暮城来看病,没想到又被盛暮城摆了一道!

妈妈……

看着病房内目光呆滞的中年女人,她在心里呼唤着,却不敢当着盛暮城的面叫出声来。

面前的女人是唐烟暖的母亲苏慈,已经疯了五年。

盛暮城蹲在轮椅前,握着她母亲的手,轻声地说着:“阿姨,我又来了,你还记得我吗?你看我带了谁过来?”

苏慈呆滞陌生的目光扫过盛暮城,最后缓缓停留在了唐烟暖的身上。忽然,苏慈那灰暗无神的眼中,发出了一丝光亮。

痴痴地盯着她看了看,苏慈忽然像个孩子一样笑了起来,“暖暖,暖暖……”

唐烟暖忍住鼻酸与眼底的涩痛,故作生疏地木然上前,当她握住苏慈朝她伸出的手,她终究还是红了眼圈。

五年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母亲。她从不知道,母亲这些年是如何过的,更不知道当年她的离开,对母亲的伤害与打击有多大。

与母亲短暂的拥抱之后,母亲像个吃了糖的孩子,开心的手舞足蹈,不停地拍着唐烟暖的后背:“暖暖回来了,爸爸就快回来了……”

唐烟暖终于失态地夺门而出,不顾身后母亲急切的呼喊:“暖暖别跑……摔跤了会疼的……”

盛暮城唤了看护进来照料苏慈,跟着追了出去,却不见了唐烟暖的踪影。

手机定位上显示,唐烟暖最终去了R公司在鹏城的分部。R公司将唐烟暖送回来的时候,给盛暮城的交待是,由于机器人系统BUG,所以被公司召回调试。

出现在盛暮城面前的唐烟暖一脸呆滞,对于盛暮城再故意提起的往事仿佛没有任何触动。

盛暮城燃了一支烟,淡淡地说着:“你说,怎么会有人那么无情那么狠心,将自己疯了的母亲丢下,五年来不管不顾?”

唐烟暖静静地听着,木然地回应道:“主人说的无情人,可是你已经死去的前女友?”

看着唐烟暖仿若事不关己的样子,盛暮城狠狠地掐灭手中的烟,一把钳住唐烟暖的下颚,“唐烟暖,你究竟为什么要这样?我告诉你!你既然掺和进了我的生活,就别想活得痛快!你想把从前抹得干干净净?你做梦!”

唐烟暖定定地看着盛暮城,冷静道:“主人,你若是一直纠结我的身份,对你的病情没有任何好处。夫人说你爷爷就快要出院回来了,你如果不想让他再度住院,就该配合治疗,不要再怀疑我的身份。”

“呵!不再怀疑你的身份?”盛暮城冷笑起来,一把甩开唐烟暖,“你给我一个不怀疑你的理由!给我看看你不是唐烟暖的证据!”

“公司给我补充了主人前女友的资料,主人的前女友唐烟暖对花生类坚果严重过敏,主人曾用花生酱试探过我,其实主人心里早有了答案,只是不愿面对而已。”唐烟暖不慌不忙地说着。

“呵呵呵……唐烟暖你当我是傻子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有备而来,事先服用过大量抗过敏的药物么?”盛暮城笑得更是阴冷,一字一句犹如暴风雨前的惊雷,让人心惊胆颤。

唐烟暖面不改色,忽然拿起了餐桌上的不锈钢餐具,徒手将那餐勺与叉子拧成了麻花,“请问主人的前女友能做到吗?”

曾经的她,手无缚鸡之力,连拧个可乐瓶子都要盛暮城帮忙。

盛暮城眼中的惊异一闪而过,然神情却依旧沉郁,“这个,稍微经过些训练就能做到,没什么了不得的!”

唐烟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辛酸和嘲讽,握住手边的餐刀定定地看着盛暮城,“看来,主人一定要看看我的内部结构才会相信了……”

一边说着,唐烟暖手中的餐刀已经划开了掌心的皮肉,殷红的鲜血如注般流下,然唐烟暖却没有皱一下眉头。

盛暮城被惊住,上前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餐刀,怒道:“你疯了!这是做什么?!”

唐烟暖面带微笑,徒手扒开掌心至手腕那约莫十厘米的伤口,将里面银光闪闪的钢质骨架展示给盛暮城,“主人好好看看,我究竟是人还是机器?是R530号还是你的前女友?”

“主人若是要将我当成你的前女友,我乐意为主人效劳,但是也请主人不要再对我进行各种试探,那样对主人的病情没有任何帮助……”

盛暮城看着她手上那豁然开裂的伤口之内冰冷的机械骨架,忽然绝望地抱头痛哭,像个失去了希望的孩子,声嘶力竭地哀嚎。

“不……不!!!”

“暖暖没有死!你就是暖暖!你就是!”

唐烟暖看着盛暮城悲伤失控的模样,心里揪作一团。她知道,自己这样很残忍,但要亲手将对方的希望捏碎,她首先要捏碎的是她自己的心。

虽然心底和手上一样鲜血淋漓,她却依旧面带着机械且平静的微笑,“好,我是暖暖,我没死。主人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闭嘴!闭嘴!”盛暮城暴躁地跳起脚来,顺起手边的烟灰缸就砸向了她,怒吼着:“你不是!你不是暖暖!暖暖不会这么对我,她不会这么冷血绝情!”

唐烟暖用流着血的手抓住盛暮城扬起的烟灰缸,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其捏碎,“对,我不是你的暖暖,我只是个没有感觉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啊……!”盛暮城重重地将逼近他的唐烟暖推开,惊恐地呼喊着,“来人啊!快来人啊!把这个怪物赶出去!把她赶出去!我再也不要看到她!!!”

闻声而来的贾馨梅和几个盛家下人,见到这一幕顿时惊住了。

贾馨梅上前愤怒地甩了唐烟暖一记耳光,怒道:“废物!不是交代过你他把你认成谁你就是谁吗?你的系统是还没修好么?谁给你的指令让你违抗主人命令的!”

唐烟暖木然地立着,低头朝贾馨梅鞠了一躬,“抱歉夫人,我的系统BUG还未完全修复,可能需要返厂维修。抱歉让主人再次犯病,如果夫人不满意我,可以与R公司协商退货。”

说完,唐烟暖拖着沉重的脚步,机械麻木地走出了盛家大宅。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瓢泼大雨,一如五年前那个电闪雷鸣的夜晚,唐烟暖在雨幕中回望了一眼盛家大宅,眼中的泪水混着大雨放肆地滑落。

30

暴躁的盛暮城在接连伤了两个盛家下人之后,终于被医生的一支镇定剂制服,安静地睡了过去。

盛夫人贾馨梅心疼地看着儿子,浊泪轻垂,口中喃喃着:“这都是造了什么孽啊!儿子啊,你是上辈子欠她的吗?她都已经死了这么多年,还要继续折磨着你……”

盛家大宅外,唐烟暖站在哗啦啦的雨幕中,静静地流泪。脚下汩汩奔流的雨水,被左手上不断滴落的鲜血染成了淡淡的粉红。

她的唇色与面色一般苍白如纸,整个人瞧上去死寂而冰冷。在微凉的春雨中,这个外表麻木瞧不出悲喜的女子,心却早已被绞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

她以为自己早已在人间地狱淬炼成钢,心如钢铁坚如磐石,再无外物可以撼动。然此刻她却发现,过去那生不如死的五年,磨练的不过是她的意志,教给她的不过是将真实的自己麻木地隐藏。

纵然心如钢铁不会再碎裂,然钢铁却依旧有熔点,依旧会沸腾,依旧会因某个人某些事而失了自己的形状……

纵然经历了如此多的坎坷风雨,经受了那么深的伤害与折磨,但她却从来不曾忘记过这个一眼就在她心里头扎了根的男人。

那一年,她十六岁。

花一样的年纪,遇到了一眼让她情犊初开终生难忘的男孩。

对,没错,就是传说中的一眼钟情。

此后,为了每天多看他一眼,她故意迟到被老师罚站在走廊;为了得到他的一张相片,去荒唐地砸了学校宣传栏的玻璃;为了他的电话和住址,冒险去撬了学校档案室的柜锁;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她开始穿裙子留长发;为了靠近他一些,她努力学习想要考进他同一所大学……

那些如歌般的岁月,她爱得单纯热烈奋不顾身,却没料到最后竟是这样刻骨铭心的结果:惨烈、疼痛、鲜血淋漓……

如果人生可以倒带,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如果她可以再选择一次,她一定不会再与盛暮城相遇,她一定不会再爱上他为他疯狂,她一定会离他远远的……

那样的话,到了如今她的家还在,她的父亲还活着,她的母亲还安好,她依旧是唐风集团的千金小姐唐烟暖,不会成为现在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隔着病房的玻璃,浑身湿淋淋的唐烟暖偷偷看着神情呆滞彻夜枯坐在病床上的母亲,心头全是难言的痛楚与愧疚。

这一切,都是她造的孽啊!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远远望着母亲凄凉的孤影,她心中反复地默道。

似有心灵感应一般,神情呆滞的苏慈也抱着枕头,对着窗外漆黑的夜幕独自喃喃:“暖暖,妈妈的好宝贝,不要怕……宝宝不哭……”

“等爸爸回来,给你买糖吃……乖啊,暖暖宝贝……”

“妈妈给你唱歌好不好?天黑黑……要落雨……”

疯癫的母亲的轻声低吟,让唐烟暖全身颤抖,情绪再度濒临崩溃。

一双温暖的手悄无声息地在此时扶上了她的双肩,低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里头尽是怜惜的味道,“想哭,就痛痛快快地哭出来吧!”

唐烟暖木然地回应着身后的男人,“哭,是R公司机器人守则中的大忌。”

“那擅自探望曾经的亲友呢?不也是违反了机器人守则?”

男人磁性温和的声音一如记忆中熟悉的那样,只是他们彼此谁也不再是曾经的模样。

唐烟暖没有接话,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他怎么样了?”

“注射了镇定剂,已经没事了。”

男人轻描淡写,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披在唐烟暖身上,揽住她的肩,“走吧,你这样被公司的人发现了不好。”

唐烟暖轻挪脚步,却一步一回头地恋恋不舍望着病房内的母亲。

“放心吧,医院将阿姨照顾得很好,她的病情现在也很稳定。”男人说着,低头看看她手上仍不断渗血的伤口,皱了皱眉,“倒是你,这手上的伤不处理可不行。”

车厢内,男人取出药箱熟练地替唐烟暖缝针包扎,唐烟暖形同木偶,没有皱一下眉头。

“既然这么勉强,为什么当初又要答应公司去盛家?”男人收拾好药箱,扶了扶眼镜,“当初我就极力反对你应下这事,你偏偏不肯听我的话……”

“这几年你一直负责治疗他?”唐烟暖面无表情地开了口。

男人镜框下深邃的眼眸中瞳孔微缩,迟疑地应着:“是,他的精神受到刺激,出现了一些问题。盛家花巨资聘请我专门为他治疗。这些年他的病情一直没有稳定下来,频繁病发。”

唐烟暖冷幽幽地盯着眼前的男人,继续平静地质问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暖暖,我以为你已经把他忘了,以为你只想报仇……”

男人很是冷静地握住她的手,唐烟暖却闪电般地抽回,别过脸去望着车窗外模糊不清的雨幕,似在逃避着什么,“你说得对,我接近他的目的是为了报仇。但可惜,我不是个合格的机器人,我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

“暖暖,这不能怪你,你不是机器,又怎么能做到完全没有情绪?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何况你曾经爱他那么深……”

男人带着疼溺的意味,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像在轻哄着一个倔强的孩子。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不就还是个孩子么?

唐烟暖吸了吸鼻子没有落泪,然心里头却犹如窗外被大雨淋湿的路面,早是一片泥泞。

“送我回公司吧。”

“暖暖,你要做的事,我都可以帮你去做,你大可不必再冒这样的险……”

“如果你都帮我做了,那我余生存活的意义何在?”唐烟暖握紧车门把手,眼中露出阴森的寒意,“沁洋哥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活着!”

这一声沁洋哥哥,虽然没有了十六年前的纯真软糯,却足以打动李沁洋心。男子的目光与语调顿时变得格外温和起来,心里头尽是说不出的涩痛。

“是我的错,如果我能早点回国,如果我能早点找到你,一切也许不会变成这样!暖暖,我……”

30

唐烟暖转过头来,看着李沁洋满是愧疚的脸,淡然地应道:“不关你的事,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这是我应得的报应。我这样活着,就是为了赎罪,就是为了亲手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暖暖……”

李沁洋眼中尽是痛惜,却因知再多劝无用,只能沉默以对。

他多希望一切能回到从前,他虽然卑微,虽然给不了她什么,虽然只能远远地看着她,但她是快乐和完整的,不像如今形同一具失了灵魂的躯壳,冰冷且空茫。

或者,他当年能勇敢地去争取,阻止她陷入那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里,是不是而今一切都会不一样?

再或者,他能早些回国,早些站在她的身边给她依靠,她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

一想起这些,李沁洋就会懊悔不已。

重逢后的无数的黑夜里,他彻夜难眠,一根接着一根地猛抽着烟,甚至愤怒地去挥拳击碎了窗上的玻璃,只因为见到这样的唐烟暖,他实在太过心痛!

时间不能倒流,这世上唯一缺的,就是那一剂后悔药。

唐家对李沁洋而言,恩同再造;而唐烟暖对他而言,更是他一直的精神支柱。过去努力奋斗的那么多年,他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他能有底气对唐烟暖的父母说出那句话么?

“叔叔阿姨,你们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暖暖!”

这句话在李沁洋的心里徘徊了不知多少次,但却一直没有机会说出口。曾经不说是因为他自卑,觉得自己不配;而今他有了这样的能力,却已物是人非。这话也就这样烂在了李沁洋的肚子里。

事到如今,李沁洋只能这样默默地陪在她的身边,尽自己的全力去支持她。

她要报仇,他就化身成魔鬼,为她推波助澜;她若累了,他就让她依靠,变成她停泊的港湾。

一路无话,车缓缓地在雨夜中行进,车灯昏暗的光线被雨点打碎,变得有些支离破碎,犹如唐烟暖此时的内心。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李沁洋忍不住开口打破了车厢中的静谧。

“回公司,等着接受公司处置。”唐烟暖木然地望着被雨水洗刷的车窗,语调平淡,“这回,盛家一定会退货。”

李沁洋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紧了紧,面色冷肃,“暖暖,你就没想过离开R公司么?”

唐烟暖苦笑一声:“沁洋哥哥,你曾经在R公司工作那么多年,有听过哪个高端产品能真正离开R公司,摆脱公司的掌控么?”

不待李沁洋接话,唐烟暖继续说着,“哥哥你当年只是在R公司工作过一段时间而已,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和R公司也只是看似没有关系了,但私底下,你仍旧受到R公司保密协议的制约不是么?”

李沁洋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扣住方向盘,神情凝重。

唐烟暖说得没有错,自从R公司的高端仿真机器人问世以来,还从来没有过机器人彻底脱离R公司的先例。即便是如唐烟暖这样的私人订制,虽说在权属上是归属于订制她的主人,但实际上她却永生都受制于R公司。

“你知不知道被订制人退货,对你非常不利?”李沁洋一边开着车,一边目视前方,很是担忧地问道。

“知道。”唐烟暖不以为然,看着手上刚被缝合的伤口,漠然地应道,“大不了就是再回炉再造,重新走一遍原来走过的老路……”

话未落音,李沁洋忽然猛打方向盘,一个急刹车将车停在了路边。因为刹车太猛,唐烟暖一个踉跄险些撞到了挡风玻璃。

李沁洋眼疾手快地伸手挡住了唐烟暖,顺势将她抱入怀中,声音低沉压抑,“暖暖,跟我走吧,我跟公司申请,将你买下来。”

唐烟暖形同木偶地仍由李沁洋抱着,一动不动,木然冷肃地回绝着李沁洋:“沁洋哥哥,你不要管我了,真的。你就当我已经死了吧。”

李沁洋理了理唐烟暖潮湿的长发,眼圈发红喉中哽咽,“暖暖,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就像……就像我的亲妹妹一样,你让我如何能看着你受这样的罪却对你不管不顾?你告诉我要怎样才能做到?”

“沁洋哥哥,你回美国吧,不要再为了我留在国内了。你有你自己的生活,不该被我拖累。”唐烟暖定定地看着情绪低落的李沁洋,淡淡地说着。木然的口吻之中,带了那么一丝乞求的意味。

“不,我不会回美国。”李沁洋有些懊恼泄气,松开了抱着唐烟暖的手,捏紧拳头语气坚定,“暖暖你忘了?我是盛暮城的私人医生,盛家可是花了重金聘请的我。现在我的病人在国内,我自然也不能走。”

气氛再度变得沉闷起来,唐烟暖垂了眼睑轻轻一叹,“算了,还是先送我回公司吧。或许你能和杰克说说情,你们是老同事了,看能不能让他们不要将我回炉再造……”

唐烟暖暗下攥紧了手心,咬了咬牙,带着恨意的字句从牙缝中迸出,“毕竟,我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耐性等待再度出厂了。看到那些人活得若无其事自在逍遥,我真的不能再等了!”

李沁洋无奈地按了按眉心,他是拿唐烟暖没有一点办法,不得不妥协,“我尽力去帮你和杰克周旋……”

“谢谢你,沁洋哥哥。”唐烟暖软下声来,犹豫片刻,终是忐忑地问出了口,“他……的病,究竟能不能治好?”

李沁洋眼中闪过一丝黯淡,沉声答曰:“暖暖,你应该知道我从来不会公私不分,对病人我更不会懈怠和不尽力而为。盛暮城是我的病人,我自然是一直在尽全力为他医治。”

“他当年因为你的死,精神受到了重大的刺激,虽然不至于像你母亲那样神志不清,但却不受控制地时不时犯病。”

李沁洋说着,扶了扶眼镜,“要想让他彻底好起来,除非……”顿了顿,李沁洋转头看着唐烟暖,“除非曾经的暖暖能活过来。”

唐烟暖默默地听着,低垂着眼眸,不发一言。

30

车厢再度静谧下来,唐烟暖垂眸一言不发。曾经的她,已经活不过来了,就如她那支离破碎的家,再无可能拼合成昔日幸福的模样。

最终李沁洋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让人有些窒息的静谧,电话那头盛家夫人贾馨梅焦急的声音传来。

“李医生,你赶紧过来看看,这边情况不太好……”

“我马上到。”

李沁洋挂断电话,看了唐烟暖一眼,唐烟暖紧咬下唇,神情冷漠。然李沁洋却知道她心中从不曾放下那个男人。

“盛家让我带你回去,你怎么看?”

“他们不退货?”唐烟暖有些意外,都走到这一步了,难道盛暮城还不肯死心么?

“盛夫人说,盛少醒了,要见你。”李沁洋推了推眼镜,顺势将眼中的犹豫掩藏,“暖暖,你可以不去,决定在你。”

“公司那边,我会跟杰克打招呼,让他尽量先瞒着上头,然后咱们再慢慢想办法。盛家的赔偿金,你也不用担心。我希望你可以慎重考虑。”

李沁洋握了握她的手,“暖暖,我希望你不要再掺和进去,盛家和秦家已经定了亲,两家的利益相连,盛家又怎么可能与秦家反目?”

唐烟暖神情木然地望着李沁洋,眼底尽是无可撼动的坚定,“没试过怎知不可能?沁洋哥哥,你应该清楚,我要的并不是某些人偿命而已,我要的是让他们体会那家破人亡生不如死的滋味!”

抽回被李沁洋紧握着的手,唐烟暖的眼中满是恨意,继续咬牙切齿,“秦家在鹏州的根基如此深厚,唯一有可能击垮秦家的就是盛家。我不能放弃留在盛家的机会。”

李沁洋显得落寞担忧,一双黯淡的双眸中漾动着飘忽不明的心绪,“你既然是这么想,为什么不和盛暮城摊开了来明说,他……也许会愿意帮你……”

“他若帮我,五年前就不会对我不管不顾。现在……他将自己困在迷局中走不出来,不过是因为我的死而愧疚罢了!”

唐烟暖望着漆黑的雨幕,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个惶恐无助的雨夜,冰凉与潮湿在心底蔓延,让她整颗心都酸涩不已。

是啊,五年前他都不肯因她而与秦家为敌,而今她又怎还会抱有那么不切实际的虚妄。

“如你所言,秦家和盛家并立在鹏州多年,如今强强联合,更是势不可挡。”唐烟暖的声音愈冷,渐露锋芒,“可我不会让他们好过,秦家每一个人,都要付出代价!”

李沁洋轻叹一声,忽然问:“暖暖,当年盛暮城没有出手帮你,你恨过他么?”

唐烟暖目视前方,眼中空茫没有接话。

李沁洋不咸不淡地笑笑,似在缓解气氛,也是掩藏自己的尴尬与无趣,“罢了,当我没问过。”

其实,答案再明显不过。

他其实并不希望她恨着,他只希望她能忘了。然实际上,她不曾恨过,更不曾忘记过。

……

盛家大宅,贾馨梅坐立不安地在大厅内张望着门外,待李沁洋的车驶入院内,贾馨梅立马起身迎了上去。

“李医生,你总算来了!”

微微颤抖的声音,将这个表面优雅沉稳的女人不安的内心尽展无疑。

“我走的时候给盛少注射了镇定药物,怎么还会发病不受控制?”

李沁洋一边往厅内走着,一边不解地问着贾馨梅。贾馨梅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跟在李沁洋身后的唐烟暖,双手颤抖地将那块亮晶晶的手表递到他的面前。

“他没有发病,他是把手表摘了将自己反锁在屋内,不准任何人靠近……”

贾馨梅脸色泛着惊恐的惨白,眼中透露出的担忧与恐惧,让唐烟暖的心中莫名的不安。

这些日子,那块手表一直戴在盛暮城的左手手腕之上,从未摘下来离过身。那并不是唐烟暖所熟知的品牌,似乎也是私人定制。

而今贾馨梅如此惶恐郑重地同李沁洋提及此物,想来这块手表的来历并不简单,似乎它的功用不单单是一块手表而已。

果然,李沁洋在见到贾馨梅手中的手表之后,也陡然变得格外严肃起来,眉心皱了皱,也没再多问蹭蹭地就上了楼。

盛暮城的房间门紧锁,李沁洋转头问盛家人:“没有盛少房间钥匙吗?”

贾馨梅上前递上钥匙,手不住地颤抖着,“有钥匙,可是城儿他……他说谁擅自进了这扇门,他就……他就……”

李沁洋不由分说地将钥匙夺过来插入锁孔,刚准备将门把手拧开,贾馨梅却无比担忧地拉住了他的手,“李医生,不行不行,城儿他手上有枪……”

李沁洋眼中流露出焦灼的神态,语调阴沉冷潋,似隐约带着些质问与抱怨的意味,“盛少怎么会有枪?!国内是不允许持枪的,他的情况这样,你们怎么可以如此大意!”

贾馨梅神色有些不自然,避重就轻道,“现在说这些都晚了,得先想法子进去让他把枪放下,把手表戴上!只是现在这样贸然进去太危险……”

言毕,贾馨梅将目光投向了一直跟在李沁洋身后没有出声的唐烟暖。

李沁洋心中顿时了然,静默在一旁双拳悄然紧握,盯着贾馨梅的眼神中暗藏阴鸷,却极力隐忍不发。

原来所谓的盛暮城要见唐烟暖是假,贾馨梅让他将唐烟暖带过来,不过是觉得她是一个没有生命感知的机器人,想利用她来冒险接近危险系数升级的盛暮城而已。

刚欲阻止,却见唐烟暖会意地上前接话,“夫人,让我去吧,你们进去实在太危险了。我是机器人没有关系。”

李沁洋看着神情木然的唐烟暖,心中的担忧从暗沉的双眸之中悄然无声掠过。此刻当着贾馨梅的面,他自然不能露出丝毫破绽,只能捏紧手心沉默以对。

此时,他选择这么做,只因为心中亦怀着一丝期望:或许盛暮城不会伤她……

贾馨梅定定地望着唐烟暖,承诺道:“如果你能救了我儿子,我会考虑不向R公司退货,让你继续留下。”

唐烟暖面色无波地点头应着,“多谢夫人给我机会,我一定尽力而为,不再让夫人失望。”

房门缓开,唐烟暖怀着忐忑踏了进去。

房间内没有开灯很是昏暗,唐烟暖感觉脚下全是被盛暮城摔得凌乱破碎的不明物体,即便她已经足够的小心并放轻脚步,然依旧不免踩出嘎吱的碎响。

“滚!谁让你们进来找死的!”

黑暗中盛暮城冷冽的声音传来,可唐烟暖却并未停住脚步,继续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前。

“滚!听到了吗?滚出去!!”

盛暮城烦躁不安地低吼着,紧接着,“砰”地一声枪响惊彻了雨夜!

整个盛家大宅中的人都被惊住!面面相觑!

而房门外的李沁洋,更是觉得心惊肉跳,霎时间脑子里头炸开,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让他的每一寸呼吸都无比艰难。

暖暖……

李沁洋心中揪成一团,再也淡定不下来!

30

正当李沁洋准备不顾一切冲进去的时候,房内忽然传出的唐烟暖冷静镇定的声音:“阿暮……”

被枪声惊住的唐烟暖,停住了脚步,立在黑暗中幽幽地开了口。隐在黑暗尽头握着手枪的男子浑身一怔,哐当一声枪从手中滑落,噌地燃起了打火机。

暗淡的火光驱散了他身前的黑暗,让那张冷峻的面孔在模糊的光线之中若隐若现。

唐烟暖循着他手中的火光,一点点地靠近盛暮城,“阿暮,是我,我回来了……”

跃动的火光中,唐烟暖带着平静的微笑,走到盛暮城的面前。

盛暮城惊异的眼中泛着点点水光,口中反复喃喃着:“暖暖……是你……”

“阿暮,是我。”

唐烟暖点点头,朝身前的盛暮城伸出了手,笑容完美无缺,让人恍然若梦。

盛暮城右手上握紧的打火机忽然熄灭哐当落地,拥抱来的猝不及防。

黑暗中,身前的男人似用尽了全力将唐烟暖紧紧抱在怀中,声线沙哑颤抖,听起来让人分外心酸。

“暖暖,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吗?”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样一定能见到你!”

“暖暖,你是不是等我很久了?我应该早点来找你的,不该让你等那么久……”

唐烟暖平静的心被语无伦次的盛暮城彻底搅乱,夜的漆黑很好掩藏了她的表情,这一瞬间,她放任自己淹没在无尽的感伤里。

这个怀抱是那样的熟悉,然她却已经不是那个曾经为了爱奋不顾身的女孩。

努力保持着清醒与理性,唐烟暖顺势攀住盛暮城的脖子,不动声色地将李沁洋给她的一根小针扎入了盛暮城的后颈。

感受到一阵蜇痛的盛暮城猛然觉醒,将怀中的唐烟暖用力推开,“你不是暖暖!你是……”

“主人,我是R530号。”

唐烟暖接着盛暮城未完的话端,伸手将浑身瘫软的男人扶到床上,并顺手拧开了床头的灯。

在药物的作用之下盛暮城不能动弹,然打开灯的唐烟暖却惊呆了。

床上的男人面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那左手的手腕之上,被丢在一旁锋利的餐刀割得血肉模糊。

血流了一地,房间内的地毯早已被腥红的鲜血浸透。

唐烟暖这才惊觉,方才在黑暗中只觉背后湿滑黏腻,原来都是盛暮城的血!

慌乱地扯过被单的一角,缠住盛暮城的手腕,然躺在床上的盛暮城却强扯着虚弱的声线吼道,“滚开,不要碰我!”

“主人……您不要这样,您就是这样把身上的血流尽了,您也见不到唐小姐啊!”

“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滚,给我滚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候在门外的盛夫人贾馨梅和李沁洋闻声都冲了进来,李沁洋熟练地为盛暮城注射了止血针,接着清理缝合。唐烟暖也在一旁缠着绷带,帮忙包扎。

贾馨梅坐在床边心疼得直抹眼泪,双手颤抖地将那块手表扣在了盛暮城刚刚包扎好的手腕之上。

“儿子,妈求你了,不要再这样好吗?她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你这是何苦?你这样一刀刀地割在自己手上,却都是疼在妈妈的心里啊!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死了,让妈怎么活?”

盛暮城紧抿苍白的薄唇一言不发,神情痛苦茫然,默默地闭上了眼睛。贾馨梅不好再多说,只在一旁静静地陪着。

李沁洋收拾着药箱,然他的目光却一直悄然在唐烟暖身上流转。唐烟暖满身都是血,专注地蹲在地上收拾着,不曾多看过盛暮城一眼。

不久医院送来了血浆,输了血之后,盛暮城也很快平静地睡了过去。

“时间不早了,李医生你先回去吧,城儿应该没事了。”贾馨梅说着,又看看陪在屋内的唐烟暖,皱了皱眉,“你也去把身上的血洗洗。”

“是,夫人。”唐烟暖木然地应着,接着又言,“夫人,我今天还需要回公司一趟,修复系统BUG……”

“去吧。”贾馨梅略显疲累地摆了摆手,不再多言。

唐烟暖跟着李沁洋离开,行至门边,却忍不住回望了一眼闭目躺在床上的盛暮城,只觉得他手腕上那块亮晶晶的手表显得格外的刺目。

僻静的车库前,唐烟暖终于开口问道:“他的手表,为什么不能摘下来?”

李沁洋拉开车门,目光飘忽,没有回头去看唐烟暖,背身缓缓回答着:“那块手表有镇定的作用,能调节他的情绪,摘下手表的话,他更容易失控。”

“是么?”唐烟暖似是而非地低声应了一句,声音轻得被大雨湮灭。

待李沁洋回头,却发现原本撑伞跟在身后的唐烟暖已经悄无声息地倒在了湿漉漉的地上。

“暖暖!”

李沁洋慌忙将唐烟暖抱上了车。雨水将她的衣衫湿透,李沁洋这才发现,唐烟暖身上湿滑黏腻的液体,不光是雨水,还有不断渗出的鲜血……

一个并不明显的弹孔,隐在她的肩头垂落的长发间,不断渗出的鲜血染透了她的衣衫,然所有人都以为,她满身沾染的都只是盛暮城的血!

“暖暖!暖暖你醒醒!”

李沁洋双手颤抖,将唐烟暖在怀中抱紧,狠狠地一拳砸在了车门之上,双目腥红地低吼,“盛暮城这个混蛋!他怎么没一枪把他自己给崩了!”

唐烟暖后颈上的屏幕忽明忽暗,并不停地发出嘟嘟的鸣响,紧接着越来越暗……

……

盛家,房间内昏睡的盛暮城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一直陪在床边的贾馨梅满是疲惫的脸上露出欣喜,伸手抚着他的脸颊,眼中尽是慈爱。

“儿子,以后不要再这样吓妈妈了好吗?你这样,让你爷爷知道了如何受得住?”贾馨梅带着些乞求的语气,试图将盛暮城那颗与她远隔的心拉近一些,也希望迷途的儿子能看到眼前这些关心和在乎他的人并适时知返。

不过这显然是贾馨梅的一厢情愿,自盛暮城十五岁那年,她带着他住进盛家大宅开始,他们母子二人便是渐行渐远。无论她如何努力,她似乎都拉不回儿子的心。

盛暮城目光疏冷,轻轻偏了偏头,躲开了母亲的手,有些茫然和迷离地望着远处。

房间内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柔和的光线中目光所及之处,都已被整理得干净整洁,再不是之前凌乱破碎的模样。

目光渐渐拉近,床头柜上放着医生留下的几瓶药,药瓶高矮不一,却被人犹如排队一样,从矮到高排成一列,瞧上去显得很是整齐。

盛暮城看着那些药瓶,忽然缓缓地开了口,“李医生走了?”

“走了。”贾馨梅应着,略显尴尬地收回了晾空在盛暮城腮边的手,“嘱咐你要多休息,记得吃药。”

“她呢?”盛暮城又问。

30

贾馨梅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盛暮城问的是谁。

“我记得她好像回来了。”

听到盛暮城的补充,贾馨梅这才明白他问的是谁。但贾馨梅又有些不确定,他口中的“她”究竟指的是唐烟暖还是那个机器人?

“她……”贾馨梅皱了皱眉,犹豫着究竟该如何接话,最终迟疑道,“你不是说不想看见她么?所以妈已经向R公司申请退货了。”

盛暮城冷淡的暗眸之中似有一丝失望的神色掠过,仍旧望着整齐摆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几个药瓶子,口中含糊不清地喃喃,“R公司会把她怎么样?”

贾馨梅摇了摇头,拍了拍盛暮城的手背,“妈也不知道,这些也不是我们需要关心的了。”

“她好像说过,退货会被R公司销毁……”盛暮城茫然地低声喃喃。

……

R公司大楼研发中心的一间实验室内,随着那颗几乎穿透肩胛骨的子弹被取出,李沁洋终于松了一口气。

充斥着血腥的味道的实验室内,血袋中的血液一点点地输入唐烟暖的身体,让她苍白的唇色渐渐转暖,然唐烟暖却依旧昏迷不醒。

各种监测仪器在不停地闪烁跳动,滴滴作响,唐烟暖后颈之上的显示屏却依旧没有亮起。

忽然,实验室内的各种仪器发出了急促的轰鸣,各项指标忽然出现剧烈的异动。李沁洋正不知所措之际,却见R公司亚太区负责人杰克急匆匆地推门而入。

“杰克,究竟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李沁洋上前焦急地追问。

“洋,是盛家那边直接向总部申请了退货,总部直接在后台关闭了R530号的智能系统,所以现在仪器暂时监测不到她的生命数据。”

“混蛋!一家人都是混蛋!”李沁洋气愤地捏紧了拳头,“他们明明承诺过不再退货,竟然在利用完她就出尔反尔!”

杰克上前拍了拍李沁洋的肩膀,“洋,不要着急,我马上跟总部申请一下,看总部能不能授权亚太分部直接处理R530号的退货事宜。如果总部同意,那还有回旋的余地。”

“谢谢你,杰克。”李沁洋感激地看了杰克一眼,目光又回到唐烟暖的身上,担忧地问道,“杰克,如果总部不授权,她是不是就再也醒不来了?”

杰克摸了摸鼻子,显得有些犹豫,却最终直言道:“除非,你有本事能断开她与总部之间的连接,并且保证她的安全。呃,如果拆坏了,那她就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

“洋,我知道你很在意你这个朋友,可你在R公司工作多年,应该知道这个是R公司的核心技术,由公司创始人史蒂文先生掌控。现在公司是由史蒂文先生的女儿打理,史蒂文先生本人在哪里都是一个迷,更别提请他亲自动手拆除连接装置了。”

这一点,李沁洋自然是明白。眼下,他也唯有等杰克向总部申请授权这一条路了。

血袋中的血已经输完,但唐烟暖却犹如植物人那样一动不动,没有丝毫生命迹象。

等候着杰克回信的李沁洋很是焦灼,一直在实验室内来回踱步,焦躁不安。盛家竟然直接向总部退货,这是他不曾料到的。

虽然早知贾馨梅不是个善茬,但李沁洋却没想到堂堂的盛家夫人竟会出尔反尔,说话不算话!

直到第二天早晨,杰克才收到R公司总部的回信,令人沮丧的是总部并没有批准杰克的申请。

杰克对于帮不到李沁洋而深感愧疚,而李沁洋则是变得更加消沉和难过,因为这将意味着杰克要按照R公司的程序将唐烟暖送交总部处置。

传说中的回炉再造,绝对让人生不如死!关键是,李沁洋已经离开了R公司,没法再帮到她。

他不忍她再经受那样的折磨,更怕R公司会彻底删除她的记忆,让她再也记不起曾经,沦为一具真正没有过去和情感的机器。

杰克很仗义地将事情一拖再拖,但终究还是无法阻止总部的人前来。急得搔首挠腮的杰克最后蹦出一句:“洋,不然你带她走吧!”

李沁洋苦笑,“要能断开链接,我早带她走了……”

“你现在是盛家的私人医生,能不能去向盛家劝劝,让他们取消退货?”杰克建议。

李沁洋捏紧拳头,双唇微抖,显得无比愤恨,“我不会再让她和无情的盛家人搅在一起!”

“那你打算怎么办?真让她再回到总部吗?那样的话我也就再无能为力了……”

“洋,你快点决定,总部的人马上到了……”

杰克一边看着时间,一边焦急的催促着。

与此同时,R公司鹏城分部的大楼下,已经出现了几个身着黑衣身材魁梧的生面孔。

李沁洋还在犹豫不决,那几个黑衣人已经推门而入,出现在了实验室中。

杰克上前佯装热情地招呼,实际上是在尽力地与总部的人周旋,并垂死挣扎地试图拖延时间,可这几人却并未打算同杰克和李沁洋客套,而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实验室内的气氛很是尴尬紧张,静谧的空气中,无形地充盈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眼看着这些人一步步地靠近唐烟暖,李沁洋有些无措,捏紧的拳头似乎准备随时扬起。而陪在一旁的杰克更是显得有些左右为难……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实验室内忽然“嘟”地一声轰鸣,紧接着连接在唐烟暖身上的仪器忽然全部开始正常运作起来。

与此同时,唐烟暖颈后的那个小触摸屏也发出了微弱的蓝光,开始缓缓跳跃,闪烁不定。

准备动手拆除唐烟暖身上连接的仪器的黑衣人停住了手,退到一旁,“客户取消了退货申请,R530号继续留在分部调试系统,待系统正常再送交客户。”

李沁洋捏紧的拳头缓缓松了下来,待总部的人离开,他连忙奔到唐烟暖的身前,握起她的手,紧紧贴在前额,仿若劫后余生。

唐烟暖的指尖弹了弹,长睫微颤,似乎在努力的张开眼睛,却并未成功。

见唐烟暖有了反应,李沁洋欣喜若狂,抚着她的脸轻唤着:“暖暖……暖暖……你怎么样了?”

唐烟暖闭着眼睛,意识模糊地轻声呢喃。李沁洋凑上前去仔细分辨,终于听明白她口中含糊不清的言语。

霎时间,李沁洋的面色很是难看,心如同沉了一块巨石那般,胸口莫名地闷痛,握着唐烟暖的手也不由自主地越发捏紧起来。

阿暮……

她口中反复低唤着的,是这个名字。

30

再回到盛家,那是半个月之后。

盛老太爷盛创元已经出院回家休养,而这些日子盛暮城的病情也很是稳定,表面上瞧不出任何异常。

这天的天气很好,盛暮城正悠闲地在花园中晒太阳。他的对面,坐着一个长相偏西方的男孩,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英俊的脸上满是勃勃的生机。

一副硕大的墨镜把男孩漂亮的眼睛盖住,将他的表情藏在反光的镜片之下,但那微微翘起的唇角,却依旧将男孩轻松愉悦的心情展露人前。

“盛暮城,这个就是梅姨帮你订制的那个仿真机器人?”

男孩将墨镜移到头顶,凑近唐烟暖好奇地打量着,那双深绿色的俊眸让唐烟暖莫名地熟悉。

“嘿!这真是个机器人吗?好逼真啊!”

男孩忽然拍了拍唐烟暖的肩膀,正准备用手中的小叉子朝唐烟暖手臂上戳下去试探一番的时候,却被一旁的盛暮城随手砸过来的咖啡勺给阻止。

“戴维,你别胡闹。”

唐烟暖与这个戴维曾见过面,只是不想多年不见,那个从前总喜欢跟在盛暮城身后的小男孩,也竟是长成了大人模样。

“大明星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唐烟暖露出招牌似的微笑,朝戴维伸出了手。戴维笑嘻嘻地捉住唐烟暖的手,得意地将墨镜架回了鼻梁上,仿佛要努力HOLD住他这大明星的气场。

“盛暮城你看见没有,我现在真是红得没有办法啊,连你家的机器人都认识我。”

“嘿,机器人小姐,需要我签名吗?”

不待唐烟暖回答,戴维又继续问道,“机器人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唐烟暖不太适应戴维的热情相待,笑容略显僵硬,“我是R530号。”

“R530号?这算是个什么名字?”戴维抖了抖肩膀,望着盛暮城,“我养的猫都有名字,你居然不给这位美女姐姐起个名?简直太没天理了!”

盛暮城坐在躺椅之上缓缓轻摇,望着唐烟暖,“你想要个什么名字?”

唐烟暖顺从地低头,“什么名字都可以,只要主人喜欢就好。”

戴维在旁边如同顺着宠物的毛发那样摸摸唐烟暖的头发,“多乖啊!比我的小猫还乖巧!”

“嘿,盛暮城,听梅姨说你还不乐意要,你真不要就把她送我呗!”戴维笑的很不纯善,翘起的唇角边流露出的尽是难言的盘算,“话说,我还从未用过机器人助理呢!”

盛暮城不动声色地扫了戴维一眼,应道:“好啊,你喜欢就带走!”

唐烟暖表情木然,然心却微微一颤。盛暮城这才把她召了回来,转眼又要将她送人?还是送给戴维这个小屁孩?

“盛暮城你说真的?”戴维眼露欣喜,仿佛白捡了一个大便宜,探身上前同盛暮城确定着,“当真把她送我了?”

盛暮城悠悠地端起手边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不以为然地说着,“我这里下人多的是,她实在有些多余。”

唐烟暖紧张地双手凭空握了握,却什么也没有抓住。她想过求盛暮城让她留下,然她又觉得那其实是徒劳,犹如手中握不住的空气那样,一切都空茫得可笑。

而今在盛暮城的眼中,她不过是个高级一点的物品,和他停在院子里的车区别不大。他想把她送人,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你们兄弟俩在聊些什么呢?”

贾馨梅从屋内走出来,笑盈盈地问着。

“梅姨!”戴维像个孩子似地跳起来,上前亲昵挽住贾馨梅的手臂,笑嘻嘻地指了指唐烟暖,“盛暮城说把她送给我了!”

“啊!是么?”贾馨梅有些意外,然情绪却并没有太多的波动,只是看了看盛暮城,然后慈爱地笑笑,“这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情,你们自己高兴就好。”

“哈!梅姨最好了!”戴维欢呼着,没有一点大明星的样子,“盛暮城,你可不能反悔哦!”

贾馨梅点了点戴维的前额,“你这孩子,哥哥都不会叫,回头我可要告诉你妈!”

“嘻嘻,梅姨比我妈疼我多了,你可舍不得让我妈教训我。”

戴维软软糯糯地下巴顶在贾馨梅的肩膀上,亲昵的样子仿佛与贾馨梅是一对亲生母子,而一旁贾馨梅的亲儿子盛暮城却神情淡漠,目光极是疏冷。

唐烟暖木然而立,神情比之前显得更是呆滞,对于自己被送人这件事,她不知道作为一个机器人,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她只能通过木讷的表情,来隐藏自己内心真实的感受。

失落与忐忑夹杂着些许刺痛,在唐烟暖的心底蔓延,一直涌上喉间,堆积在眼底。酸涩的感觉来得又凶又猛,让唐烟暖猝不及防,然她却死死掐住手心暗下警醒自己,不可失了分寸,更不能在人前失态。

半个月前,唐烟暖在R公司冰冷的实验室里醒来之后,只觉得全身上下都疼痛到极致,那种刺痛一直钻入骨髓,让她忍不住喊出了声来。

李沁洋急得不行,不解的问杰克,“怎么会?她怎么会觉得那么痛?”

经杰克检查之后,发现控制她末梢神经的一根微纤被子弹破坏,她身体的痛觉神经突然恢复,之前感觉不到的所有痛感加倍袭来,自然让她一时间无法忍受。

唐烟暖痛得全身痉挛冷汗直冒,李沁洋接连为她注射了两支止痛针剂,才让她慢慢地平静下来。

替她擦拭着额上的汗珠,李沁洋显得心事重重,心疼地劝着:“暖暖,你现在恢复了末梢神经感知,怕是以后想要隐藏情绪会更加困难,你真的还要回去么?”

“要,当然要。”唐烟暖咬牙不停的重复着,“一定要去……”

唐烟暖的答案让李沁洋毫不意外,他张了张口,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因为他知道多劝无用。

只是他们谁也没想到,唐烟暖回到盛家还没一个小时,盛暮城既然大方地将她转手送人了!

戴维白拣了个大便宜,自然是高兴得手舞足蹈,似害怕盛暮城反悔一样,拖着唐烟暖的手,急不可耐地离开了盛家大宅。

而盛暮城一直坐在花园里头幽冷淡漠地看着她跟着戴维离开,眼中露出的都是无足轻重的漠视。

车上,戴维望着坐在身边的唐烟暖,那张帅惨了的脸上堆满了得意的笑。伸手勾住她的一缕头发把玩着,神情像个幼稚的小孩。

“嘿,美女姐姐,我们要不要先找个地方喝一杯,来庆祝你脱离了盛家的苦海?相比盛暮城那个冷漠的神经病,我可是个不错的新主人呢!”

唐烟暖手肘支着车窗,侧过脸望着戴维,“大明星,你这样带着一个女人四处招摇,就不怕被狗仔偷拍?”

30

戴维笑得更盛,唇角弯成迷人的弧度,无所谓地耸耸肩,“怕什么?大不了就是被人写我又换了女朋友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说着,戴维凑近唐烟暖,在她腮边耳语:“你说是不是?小暖姐姐?”

温热的气息扑到唐烟暖的耳边上,让她的耳廓泛起了淡淡的粉红。唐烟暖心中犹如踏空那般,忽然一坠。

戴维居然称呼她小暖姐姐?他记起她了?

正狐疑地看着戴维,思索着如何应对之时,忽闻戴维又暧昧地轻言:“小暖,这个名字你喜不喜欢?”

见唐烟暖看他的眼神古怪,戴维笑的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呵呵,别这样看着我,这名字是盛暮城给你取的。”

说着,戴维将手机递给唐烟暖,亮起的屏幕上是盛暮城发给戴维的一条简短的信息:她叫小暖。

“你说,盛暮城好笑不好笑,都把你送我了,还操心你的名字。”

戴维一边开着车,一边笑着说道,墨镜下的眼眸噙满笑意。

“他实在太了解我了,知道我会喜欢这个名字……哈哈哈……”

“小暖姐姐,你知道我的猫叫什么名字吗?”戴维不等唐烟暖搭话,继续自顾自地说着,“我的猫叫小黑,我从前养的兔子叫小白,呵呵……现在又多了一个小暖,嗯!挺好的!”

一路上,虽然唐烟暖没有说一句话,但车厢内却从不曾冷场。戴维像个话唠,一直嘻嘻笑笑地说个不停,看得出他的心情很好。

……

盛家,为盛暮城做完检查,李沁洋的目光在四处搜索着唐烟暖的身影,最终在和盛家夫人贾馨梅的谈话中得到了答案,盛暮城居然在几天前把唐烟暖给送了人!

李沁洋差点气的一口老血吐在了盛暮城的脸上,恨不得揪起若无其事的盛暮城狠揍上一顿!

最终李沁洋咬牙忍了下来,并联络杰克在后台通过系统定位找到了唐烟暖所在的位置。

那是一个别墅区内,位于城北的半山之上,依山傍水环境清幽,是鹏州有名的豪宅区。

驱车前往寻找唐烟暖的路上,李沁洋的心情很是沉重。他对戴维的印象并不好,毕竟人红是非多,关于戴维的各种乱七八糟的绯闻实在太多。

戴维是以童星的身份在国内出道,很早就出了国,一直在国外发展,近些年更是在好莱坞混迹。

李沁洋在国外生活多年,早见识过国外那些影星们开放且糜烂的私生活。虽然他很笃定普通人根本伤害不到唐烟暖,但是如今唐烟暖的感觉神经已经不受系统控制,万一戴维玩点什么花样,给她下点药,那事情就怕是就无从预料了。

想到这里,李沁洋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方向盘上,心中有着说不出的愤恨。他恨盛暮城的无情与儿戏,更恨自己无法阻止唐烟暖一次次地往盛家那个火坑里头跳!

他多么希望时间能够回到十年前,他在收到唐烟暖的那一封电子邮件的时候,能勇敢地飞回国内,能大声地告诉她,他爱她!而不是心痛地缩成一团,用颤抖的指尖在键盘上敲下那几个鼓励唐烟暖大胆去追寻心中所爱,并祝她幸福之类的字眼……

城北别墅内,戴维接了一个电话,面色忽然一改嬉闹变得稳重起来,说是要去处理一些事情,把唐烟暖独自撂在了家里急匆匆地走了,走之前还给了唐烟暖一个手机说是保持联系。

然后接连好几天,唐烟暖都没有见到戴维的踪影,那个手机也从未响起过。

唐烟暖不知道戴维什么时候会回来,她也不敢放松警惕,更不敢让自己活的像个人类。

她总觉得,在这座空荡荡的房子里头,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她,在暗中观察着她。她不能出现任何错漏,更不能让人瞧出丝毫端倪。

时间滴答滴答地过去,唐烟暖在戴维走后,一直就坐在沙发上头,不曾挪动分毫。

不吃、不喝、不睡,像个休眠的机器。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忽然响起,唐烟暖缓缓地接起,自然地问道:“大明星,有什么吩咐?”

电话那头并未如意料中的那般热情和喧闹,而是无比的寂静。

“戴先生,您怎么了?”唐烟暖奇怪地继续问着。

良久的沉默之后,电话那头的人忽然开了口:“你好,小暖。”

熟悉的声音让唐烟暖心头一颤,她下意识地捉紧了手中的电话,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你好,主人。戴先生不在,主人有什么吩咐?”

“开门。”

唐烟暖脑中一懵,来不及过多的思考,本能地走到门边将门打开。

盛暮城单手撑住门框,斜倚在门口,“忽然想找个人喝一杯,你可以吗?”

“只要主人高兴,我愿意为主人效劳。”唐烟暖木讷地应道。

盛暮城一边往屋内走,一边淡淡地说着,“现在戴维是你的主人。”

“不,我们出厂就会认主,您是我的主人,我现在只是听从主人的命令为戴先生服务。”唐烟暖跟在盛暮城的身后分辩着。

盛暮城忽然停住脚步猛然转身,低头跟在他身后的唐烟暖兀然一头撞在了他胸膛上。

有些受惊地捂住前额,唐烟暖本能地后退一步,连连致歉:“对不起对不起主人,我……”

盛暮城眼神幽冷地盯着她,“我不喜欢主人这个称呼,我有名字。”

唐烟暖愣了半晌,迟疑地低声唤了一句:“是,盛少,我记住了。”

转眼,盛暮城从酒柜上取了一瓶酒,打开后酒香四溢,带着醉人的沁甜。酒液缓缓落入透明的高脚杯中,更显得醇红诱人,将一屋的氛围都变得暧昧起来。

手中端着酒杯晃悠的男人,俊朗容颜之上有着淡淡的疏冷,恰到好处地与红酒的热烈形成反差,更是突显了他气质中的那一丝高贵的成份。

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个男人有着一副绝好皮囊,纵然不似戴维那个混血的妖孽帅出了天际,然这幅皮囊依旧完美得无可挑剔。

十年前,唐烟暖就是被盛暮城的这幅皮囊迷住,然后如同中了邪一般,坠入万丈深渊,一发不可收拾。

30

时至今日,盛暮城的这幅皮囊依旧迷人,然唐烟暖却早没了当初的那份心思。

定定地看着盛暮城,唐烟暖的举动显得机械又木讷,样子非但不讨好,反倒让人有些扫兴。

刚欲上前端起桌上的酒杯,不想盛暮城手中的那杯尝了几口的酒忽然迎面泼到了唐烟暖的身上。

唐烟暖怔住了,停在原地不知所措,伸出的手就停留在半空中,茫然地望着盛暮城。

“盛少,我究竟哪里做错了?”

盛暮城伸手端起了另外一杯酒,慢慢在手中晃动着,一边淡淡地说道:“你没做错什么。”

“那盛少为什么要用酒泼我?”唐烟暖咬了咬唇,尽力地将心中的不忿掩下,使自己出口的声音显出平静。

“我高兴,不可以吗?”盛暮城声音冷冽如冰,言毕手中的另一杯酒又猛地泼到了唐烟暖的身上。

“你是我的玩物,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不可以吗?”盛暮城撂了酒杯,单手捏起唐烟暖的下巴,眼中尽是阴沉沉的雾气。

尽管心中很是难受,但唐烟暖却装作若无其事地弯起唇角,带着一脸职业性的微笑,“可以,只要盛少高兴,怎样都可以。”她不想刺激盛暮城,他若是犯了病,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只是不想她的这一抹微笑,却仍旧刺激到了盛暮城,以至于他将整整一瓶红酒朝着她迎头淋下。

浑身湿透的唐烟暖狼狈不堪,身体微抖,却强装镇定地继续立在原地,面上的笑容如故。

“酒泼完了,盛少开心了吗?”

唐烟暖若无其事地望着盛暮城,满面横流的红色液体让她显得狼狈不堪,然那份平静却令她更显骇人。

盛暮城忽然笑了,冷冷的笑声让人心颤。

“很好,果然是比戴维的小猫还乖!”

笑着上前拍了拍唐烟暖的脸颊,盛暮城的指尖久久在她的脸颊之上停留,黏腻的酒液带香甜的醇香,在她肌肤上晕开,将她的肤色衬的愈加雪白。诱人的液体一直顺着她的脖颈落入衣内,湿透的衣衫紧裹在身上,让她玲珑的曲线越加诱人。

盛暮城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忽然用力地一把将身前的唐烟暖推开,双手撑在桌前支住身体,“游戏结束,你可以滚了!”

“盛少让我往哪里滚?盛家?还是R公司?”

唐烟暖望着胸膛剧烈起伏的盛暮城,言语平静,然眼中却显出隐隐地忧虑。

只是话刚落音,盛暮城便烦躁地掀翻了面前的桌子,“随便滚哪里去!总之滚,现在马上滚!”

“盛少……”眼见盛暮城有些不对劲,唐烟暖自然不放心走,仍旧立在原处。

“滚啊!没听到吗!”

盛暮城低吼一声,拽着唐烟暖的手就把她往门外送,唐烟暖不明所以,只当盛暮城犯了病,一个劲地劝着:“盛少,您冷静一点,我这就帮您联系李医生……”

唐烟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盛暮城啪地一声关在了门外。屋内并未如唐烟暖预期那般传出打砸的声音,而是出奇的安静,不久有盛暮城低低的咒骂声传出。

“该死的小子!靠!”

然后,就彻底没了声音。

唐烟暖心中没由来地一阵慌乱,顾不得浑身的狼狈,一个劲地往外跑,打算找人求助。

然跑了几步,唐烟暖又不放心地折返了回去,顺着外墙的一根水管徒手攀上了二楼,从洗手间的小窗翻了进去。

奔到楼下客厅,却不见了盛暮城的踪影。唐烟暖又立马上楼一间间的房间去找,终于在主卧的洗手间内找到了人。

洗手间内水声哗啦啦地流淌,盛暮城将头浸在洗手盆里,身上的衣服也湿了大半。

有了上回的经验,唐烟暖不知盛暮城这是玩的哪一出,也没有急着上前,只是犹豫地立在洗手间的门口问道:“盛少……您还好吧?”

盛暮城从水中猛地抬起头来,湿漉漉地望着形容狼狈的唐烟暖,声音隐忍低沉略显不悦:“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

说担心他,自然是不合适的。

“你是担心我,所以又回来了?”盛暮城撸了一把滴水的头发,一步步地朝唐烟暖逼近。

唐烟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吞吞吐吐地说,“盛少的指令并不明确,所以……我不知道究竟应该滚去哪儿……”

慌乱中脚后跟绊到了门槛,唐烟暖一个踉跄往后跌去。本以为会摔得很难看,不想盛暮城却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将她拦腰扶住。

“你知道吗?你的眼睛在说谎!”

盛暮城揽着她,不留余地揭穿她的内心。

仿佛被人剥去了紧裹身上的衣衫一样,唐烟暖觉得很是难为情,避开盛暮城紧锁着她的目光,垂眸含糊应着:“盛少,机器人的世界里面,没有人类那么多复杂的谎言。”

“呵,是么?”盛暮城轻笑,“我怎么记得那晚,你跟我说你是暖暖,还骗我说暖暖回来了?”

唐烟暖手臂后伸,撑住门框站稳脚跟,镇定地应对着:“那是对于特殊事件的特殊处理方式,不算是谎言。”

“特殊处理方式?”盛暮城重复着唐烟暖的话,笑的神经兮兮,“呵,有意思!”

言毕,他松开揽着唐烟暖的手,转身取了一条干毛巾擦了擦头发,又在衣柜里面寻了一件干衣服换上。

唐烟暖一直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只觉得戴维的衣服穿在盛暮城的身上,竟莫名其妙的合身。

盛暮城换完衣服,远远地望着唐烟暖,“你是在等我的指令?”

唐烟暖机械地转身,双手背在身后点头:“是,我在等主人……呃,不,是盛少的指令。”

盛暮城不由扶了扶额角,伸手指了指洗手间内,“先去把身上洗干净再说。”

唐烟暖哦了一声,转身进了洗手间。

镜子里的女人全身都是腥红的酒渍,头发湿漉漉的垂在胸前。薄薄的衣衫被酒浸湿裹在肌肤上,连贴身的内衣都清晰可见。

这样子虽是狼狈,却不失撩人的风情。

唐烟暖心中噗通直跳,脸霎时间红了起来。不由望了望门外,忽然明白盛暮城刚才在发什么神经了。

敢情盛少方才是受不住了所以轰她走的?

30

唐烟暖在洗手间内待了很久,一直不敢出来。

她的那一身衣服,实在是不能再穿出去了。可盛暮城就在外头,她总不能什么都不穿就跑出去吧。

虽然她现在的身份是机器人,本不该顾忌那么多,但……血气方刚的盛少受得了吗?

还是不要引火自焚了,给大家徒添麻烦。

正在洗手间里面裹着一条浴巾犹豫不决,洗手间的门被敲响。

“衣服放床上了,我在楼下等你。”

唐烟暖轻轻打开一条门缝,探出头发现盛暮城已经离开了房间,这才放心大胆地裹着浴巾走了出来。

洁白的床单上,平整地铺着一条水蓝色的长裙,成套的纯白内衣整齐地叠放在一旁,柔软纯净的颜色,像及了被浮云掠过的晴空,亦仿若被浪花惊扰的大海。

这样沉静美好的色彩,似乎已经离唐烟暖远去很久了。

回首过去的五年,她身上的颜色与她的人生一样,只剩下单调的黑与白。

从楼梯上下来的唐烟暖,长发披肩,蝴蝶袖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似停留在肩膀上的两只水蓝色的蝴蝶。

裙子的长度过膝,将她修长的双腿掩藏,柔软丝滑的裙边荡漾在小腿肚附近,让裸露在外的那一截光滑白净的小腿显出另一番纯净的味道。

静候在楼下的盛暮城,看着这个犹如从梦中走出的人儿,陡然有些失神。

脑中的影子再度重叠,如一颗石子投入湖心,荡起层层波纹,彻底扰乱了盛暮城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

他不由自主地起身,很是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紧紧攥在手中,开口问道:“饿不饿?”

这个问题……可以不回答吗?

对唐烟暖而言,这其实是一句废话。在体内的能源晶块消耗完之前,她可以无需进食。

气氛有些尴尬,盛暮城自己先笑了,“忘了你可以不用吃,陪我去吃点东西吧,饿了一天了。”

晚餐的地点在一家法国餐厅,环境雅致富有情调。

低沉悠扬的乐声从大提琴缓缓拉动的琴弦之间飘出,浪漫的音符在一簇簇鲜花之中跳跃轻舞,最后与清幽的花香作伴,萦绕在餐厅的每一个角落。

暧昧昏黄的灯光下,盛暮城优雅地晃荡着手中的红酒杯,望着柔和的灯光下静好的唐烟暖。

然唐烟暖却远不如盛暮城那般轻松,眼睛盯着盛暮城手中的红酒杯,身体僵直地坐着,保持着防备的姿势,总担心盛暮城再度发神经地将那杯酒泼到她的身上。

毕竟大庭广众之下,她不想出糗,更不想让人议论她的身份。

谁也看不出盛少对面坐着的优雅女孩,竟是一个机器人。也鲜少有人能认出盛暮城竟是环宙国际的太子爷,毕竟盛暮城在国内消失了太久,久到成了一个谜。

这些年,国内媒体甚至在揣测和传闻,环宙国际的太子爷盛暮城多年前身染重疾已经死在了国外,环宙国际对此秘而不宣,为的就是维稳与秦讯集团的联姻关系。

毕竟盛暮城与秦家小姐秦阳央订婚的消息公之于众后,媒体从未拍到过二人同框的照片,而男主角盛暮城更是从未出现过。媒体每次提及此事,所用的照片都是盛暮城多年前的旧照。

所以国内媒体有这样的传闻和揣测,也是情有可原。

这间餐厅唐烟暖并不熟悉,似乎是近些年新开的。这样有情调的法餐,最适合热恋中的情侣,或者是那些追求生活品质的人群。

记忆中的盛暮城,其实算不得一个合格的男友,鲜少带她来玩这些浪漫;而当年的唐烟暖,也恰巧是个不太讲究的吃货,并不在意这些虚无的东西。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最热衷的事情就是去大街小巷搜罗各种美味小吃,而并非如而今这般,郑重地坐在高级餐厅里面,优雅地喝着价值不菲的红酒,品着精致的点心,聊着无关痛痒的话题。

当年的他们,其实爱得很平凡,不像故事中的王子和公主,更不像身价不菲的富二代和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

大约是再没有人如唐烟暖那样肆意和放纵,于是这些年也再没有人走进盛暮城的眼里和心里。唐烟暖的死讯将盛暮城的心死死地困住,困在了五年前那个天旋地转的黑夜,再也走不出来。

盛暮城自斟自饮,并无多话。

桌上的手机一直震动不停,唐烟暖余光偷瞄了一眼,那手机屏幕上跃动的,仿佛是戴维的名字,然盛暮城却置之不理。

有些紧张地双手握住面前的高脚杯,唐烟暖开始主动陪着情绪莫测的盛暮城一杯接着一杯喝着。

气氛有些沉闷,唐烟暖猛地灌了一口酒,壮着胆子开了口,“能问盛少个问题么?”

盛暮城抬眸,迎上她的目光,并未开口,而是用眼神示意她继续问下去。

“盛家当初已经向R公司退货,为什么盛少又会突然取消?”

酒精的作用让唐烟暖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了下来,随手地将空空的酒杯在桌上转动着。

盛暮城将酒杯放回桌上,手肘支在桌前,托腮望着唐烟暖,语调淡漠平和,“听说退货会被R公司销毁,而且我妈曾经答应过不退货。”

“那究竟是因为夫人的承诺,还是盛少不忍见我被销毁掉?”唐烟暖借着酒意继续发问。

盛暮城颇为绅士地不动声色将杯中添满,唐烟暖很是自然地端起酒杯,仰头将杯中醇红的酒液一饮而尽。

昏黄暧昧的灯光之下,唐烟暖面上渐渐浮起的红晕并不明显,反倒让她瞧上去多了几分人情和暖意,显得更加像个活灵活现的“人”。

盛暮城的目光不曾从她身上移开,继续平静地答话:“二者皆有,因为我妈的承诺,也因为不忍见你被销毁掉。”

“呵呵,我被销毁与盛少何干?盛少何必不忍?”空空的酒杯在唐烟暖的手中缓缓转动,折射在酒杯上的灯光随着酒杯的转动,在唐烟暖的脸上投出晃动的光晕。

久久盯着唐烟暖的盛暮城被晃得有些眼花,眨了眨眼睛,淡定地接话,“是与我无关,但你既然顶着暖暖的脸,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张脸被搅成肉泥……或者,被焚成灰烬。”

“这么说,我还是要感谢已故的唐小姐。”

唐烟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笑了,将手中的高脚杯重重地磕在桌上,语调幽怨,“盛少既然这么稀罕我这张脸,又特地将我从R公司召回来,那为什么要将我转手送人?”

盛暮城正了正身子,双手环在胸前,幽冷地盯着唐烟暖,“把你送人,让你觉得很委屈么?”

30

面前的盛暮城双眸幽深得犹如莫测的黑洞,让人琢磨不透他的心思。唐烟暖知道方才的话语有些冲动和唐突了,没有接话,端起酒杯别过脸去,有些负气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只是这杯酒落肚之后,她感觉有一股怨气如燃烧的火苗不停地上窜,烧得心和胃都火辣辣地疼,她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源自身体内部真实的疼痛,不由皱了皱眉心。

二人再次陷入了沉默的氛围中,暧昧的餐厅里,除了低沉悠扬的大提琴乐声,便只闻得刀叉碗碟的轻声作响。

这顿晚餐吃了约莫一个多钟头,两个人东西没吃多少,酒倒是喝了不少。买单的时候,唐烟暖还算清醒,只是上车后不久,在车辆的摇晃之中,她竟然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司机并未将他们送回盛家大宅,而是严格遵从盛暮城上车时的吩咐,将车开回了城北别墅。

当车到达目的地时,唐烟暖猛然惊醒,一身冷汗。

作为机器人的她怎么能如同人类一样睡觉!

缓过神来看了看身边的盛暮城,她悬起的心才安稳地落了地。

还好还好,盛暮城因为喝了酒,也在车上睡着了。司机一直在专心地开车,并未注意后排的她眼睛究竟是睁着还是闭着。

“少爷,到了。”司机停稳了车,招呼道。

“嗯,知道了。”

盛暮城闭着眼睛应声,将旁边的唐烟暖吓了一跳,不由狐疑地望着盛暮城,心想他方才是真睡还是假睡?

司机下车拉开车门,唐烟暖和盛暮城一左一右分别下了车。

盛暮城显得睡眼惺忪有些醉意,司机急忙将他扶住,一直送进了门才离开。

若是半个月之前,这点酒对唐烟暖来说根本不是事,因为有微纤控制她的神经系统,酒精根本对她不了作用。

之前盛暮城用花生酱试探她,她没有任何反应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并非盛暮城猜测的她事先服用了大量的抗过敏药物。

然盛暮城的那一枪,意外地将她控制感觉神经的微纤破坏,现在她恢复了知觉,所以半瓶红酒落肚不仅胃烧得疼,头也是晕晕沉沉难受得很。

见盛暮城倒头便睡在了床上,似乎是醉了,唐烟暖也没有那么多的戒备,转身随意寻了个房间将门反锁,蒙头睡下。

睡到半夜,唐烟暖冷汗直冒,胃里头翻江倒海,趴在床沿边吐得一塌糊涂。不知吐了多少次,直到胃里头完全空了之后,才缩成一团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很久没有这样醉过的她,意识模糊,头痛欲裂。

她上次这样大醉,还是在盛暮城高三毕业那年。小盛暮城两届的她,那时候很惶恐。因为她不知道盛暮城毕业后会去哪儿,她好害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他,重要的是她还来不及对盛暮城说出心中的喜欢。

为了向暗恋了一年的男神表白,唐烟暖吹了五瓶啤酒壮胆。然当她来到盛暮城跟前,却一个字也没来得及说出口,就那样狼狈地直接吐了盛暮城一身……

虽然她一个字也没说,但盛暮城却什么都懂了。过程确然有些不堪,可她就是那样,稀里糊涂地成为了男神盛暮城的女友。

那晚,盛暮城背着酩酊大醉的她,面上带着幸福的浅笑,一步步慢慢地走着。那是他们第一次靠的那么近,近到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

盛暮城对背上醉得不省人事的唐烟暖说:“你知道吗?其实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

这一夜,唐烟暖又梦见了那晚的情景,但是梦中的他们已然不是当年稚嫩的模样。

他的肩背比那时更加宽厚,让她觉得无比的安定。她靠在他的肩膀上想着,若能这样靠上一生一世,那她该有多幸福……

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

朦胧地伸手拭过湿润的眼睫,唐烟暖忽然如弹簧一般猛地坐起身来。环顾四周,却发现房间内并非想象中的一片狼藉,而是整洁有序。

难道是醉糊涂了,分不清自己是梦是醒?

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却见戴维一脸颓色地站在房门外,鼻梁上依旧架着一副大墨镜。

“小暖,你不是机器人么?居然也需要睡觉?”

“我……只是在房间里面充电……”唐烟暖故意撩起头发,露出了颈后发光的触摸屏。

戴维从前并未注意到她颈后的触摸屏,觉得很是新奇,转到她身后凑近看了看,惊叹着:“妈呀,还真有电啊!”

“大明星,你在家里为什么也要戴着墨镜?”唐烟暖岔开话题。

戴维将墨镜推到头顶,指着眼角的淤青一脸无辜,“你以为我想么?这不是没办法么?”

“呵,大明星你这是怎么了?”唐烟暖觉得奇怪又好笑,“是抢了人家女朋友?还是得罪谁了?”

把墨镜架回鼻梁上,戴维无辜的撅嘴,“能干出这种混事儿的,除了盛暮城那个神经病,还能有谁?”

“盛少?”唐烟暖心中一动,变得紧张起来,“他昨夜发病了吗?”

戴维摇了摇头否定了唐烟暖的猜测,“那倒没有,他最近正常的不得了。”

听戴维这么说唐烟暖不由觉得奇怪了,又追问:“他没发病?那他为什么无端端地打你?”

“呃……”戴维迟疑了一下,别过脸去,佯装对着墙上的装饰镜拨了拨头发,“他就是发酒疯了!”

怎么会?

据唐烟暖所知,盛暮城的酒品很好,便是醉酒,也至多就是昏睡,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所以对于戴维说盛暮城醉酒后打人这件事,她觉得有些扯淡。

狐疑地望着戴维,戴维明显心虚地躲闪,胡乱找了一个口渴的借口下了楼,也不管唐烟暖在身后追问着盛暮城人在哪儿。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推开了主卧的房门,在一眼见到躺在床上安然熟睡的男子后,唐烟暖的心突然无比地安定下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到他还在,心里头就觉得特别的踏实。不会空空荡荡,如同没有方向的落叶,在摇曳的风中不停地打着转转。

30

轻轻掩上门退了出去,下楼才发现客厅里头乱糟糟的,尤其是酒柜上的酒瓶被摔了大半。这个样子,唐烟暖很难相信戴维所说的盛暮城昨夜没有发病。

看来,昨晚楼下还真发生了激烈的状况,只是唐烟暖当真是一点儿也不晓得。醉了睡那么死,不会再度引起盛暮城的怀疑吧?唐烟暖不由心中忐忑。

戴维一边指挥着清洁阿姨仔细打扫,一边将堆在沙发上的一些衣物往身旁硕大的行礼箱里头塞。

唐烟暖站在楼梯上靠着扶手问他:“你这是要去哪儿?赶通告么?还是接新戏了要去剧组?”

戴维哀声叹气,满面愁容,“唉,被人扫地出门,只能去住酒店了。”

“扫地出门?”唐烟暖被戴维逗笑,忍俊不禁,“大明星,这可是你家,要被扫地出门也该是别人,怎么你自个儿被扫地出门了?”

“哎,一言难尽。总之盛暮城在这儿,我是没法再住下去了。”戴维凑上前来,一本正经地问着,“小暖姐姐,你要不要跟我走?”

这小子……昨夜是被发病盛暮城吓到了吧!

唐烟暖一时不知应该如何作答。按理说,盛暮城将她送给了戴维,那么情理上她是应该跟着戴维走的。

但按照机器人守则来说,戴维算不上她真正的主人,而今盛暮城这种状况,她更应该留在盛暮城身边才对。

好在戴维也没勉强她,继续说道:“小暖姐姐还是留下吧,我怕我再带你走,盛暮城下回还要再揍我。姓盛的最爱出尔反尔!”

这一点,唐烟暖也很认同,默默地望着戴维收拾行礼,心底对戴维不由生出一股子同情来。

戴维又吩咐着清洁阿姨:“楼上转角第二间房间也弄脏了,记得仔细打扫一下。”

收拾完,戴维锁好行李箱,走上前给了唐烟暖一个满怀的拥抱,“我要走了,小暖姐姐多多保重!主卧旁边的房间里,为你准备了衣物。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说着,戴维低头凑在她耳边又嘱咐着,“小暖姐姐,记着以后少喝酒。”

唐烟暖保持着面上的微笑,极力地让自己显得自然,目送着戴维离开后,她仔细回味着戴维的话,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清洁阿姨已经将楼下收拾妥帖,上了二楼继续打扫。唐烟暖急急忙忙奔到楼上,推开转角第二间房门,一股酸馊的异味传来。

掩鼻而入,发现清洁阿姨已经换上了干净的床单,此时正跪在地上清洁着满是污渍的地毯。

“这些年轻人,喝了多少酒啊,吐成这样……”

唐烟暖心中咯噔一沉,尴尬地不动声色退了出去,飞快地跑下楼开门追了出去。

此时的戴维已经上车启动了引擎,在后视镜中见到唐烟暖追了出来,不由咧嘴笑了。

将车往后倒了倒,降下车窗探出头来,冲着唐烟暖招了招手喊道:“小暖姐姐,舍不得我么?”

唐烟暖也停住脚步,远远地看着戴维,“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戴维笑得意味深长,露出好看的牙齿,阳光下反光的墨镜中,映出唐烟暖凝重焦灼的影子。

“哈,小暖姐姐,你醉酒的样子很可爱哦!”

唐烟暖只觉得脑子炸开,表情变得僵硬冷肃,走到戴维的车前,继续问:“所以呢?”

见唐烟暖这幅表情,戴维连忙解释着:“放心放心,盛暮城什么也不知道,他昨天也醉了……”

说到这里,戴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连忙缩了缩脖子,显出一脸惊恐,“小暖姐姐,你该不会要杀我灭口吧?”

“你说呢?”唐烟暖面色变得阴沉沉的,语调阴柔,手扶上戴维车门旁的后视镜,徒手将那车耳整个拧了下来,送到了戴维的手中。

戴维抱着那被唐烟暖掰断的后视镜,整个人完全傻掉,嘴巴一时没合拢来!

愣了半天才将手举到了腮边,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发誓,我一定会保密的!”

见唐烟暖的脸色依旧阴沉,戴维连忙又改口道,“不不不,我昨晚什么也没看到,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戴维一边说着,一边讨好地点头示意,“小……小暖姐姐再见!不……不……再也不见!”

言毕,猛地一脚油门,飞快地绝尘而去。

擦身而过的车辆卷起一阵疾风,将唐烟暖的长发与裙角扬起。立在原地望着戴维的车消失在视线中,唐烟暖觉得有些好笑。

是警告也好,是威胁也罢,总之达到目的就好。

随后,她忧虑地蹙起眉心,拨通了李沁洋的电话。

电话拨通,但铃声却在不远处的街角响起。

别墅区内幽静的早晨,熟悉的手机铃声显得格外清脆悦耳。

“暖暖……”李沁洋接通电话,望着远处的唐烟暖。

唐烟暖很是意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沁洋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沁洋缓缓走近唐烟暖,“我担心你……”

挂断了电话,李沁洋望着唐烟暖的眼睛,继续说着:“听他们说把你送了人,我担心得不行,就让杰克查了你的定位。”

言至此处,李沁洋用力地将身前的唐烟暖抱入怀中,“暖暖,你担心死我了!”

“我没事,沁洋哥哥,你看我不是好好的么?”唐烟暖不太适应地动了动,但李沁洋将她抱得很紧,她也没有继续挣扎。

“不过,戴维好像发现了我的秘密,他可能猜到我的身份有问题……”

李沁洋松开唐烟暖,神情冷肃,拳头顿时捏了起来,“他怎么会发现的?那小子对你下了药?还是他……”

唐烟暖连忙摇头,“不是的,不关他的事,戴维没对我怎样,是我……是我自己没控制好情绪,出现了纰漏……”

“暖暖,盛家既然已经将你送人了,你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不如跟我走吧,相信我,我一定会设法断开你与R公司的后台连接的。”李沁洋握着唐烟暖的手,眼中尽是期望。

然唐烟暖却垂了眸子,不敢去看李沁洋满是期许的眼睛,“沁洋哥哥,你知道我为了什么留下,所以以后,你也别再劝我。”

李沁洋哑笑,只能再次用拥抱掩饰着心中的伤情,“那现在需要我做什么?”他抚着唐烟暖的长发问道。

30

回到别墅内,清洁阿姨已经打扫完毕,厨房内有清淡的香气飘出。

“小姐,我就先走了。”清洁阿姨同进门来唐烟暖打着招呼。

“好。”唐烟暖微笑着点点头,“阿姨做了早餐吗?这么香。”

“我只负责隔天来打扫一次,不负责做饭。盛少很久没有住过这里了,他朋友也很少在家吃饭。”清洁阿姨坦言,“我也只会做清洁工作,饭做得不大好。”

“那厨房里是……”唐烟暖奇怪地问。

“是盛少起来了,在亲自做早餐。”清洁阿姨礼貌地低了头示意着,“小姐,我还有其他家的活,就先走了。”

“嗯,阿姨慢走。”

转身蹑手蹑脚走近厨房,却在门口和端着两碗热腾腾的小米粥走出来的盛暮城撞了个正着。

好在盛暮城的手很稳,将碗端得严实,她这一撞也没闯出什么祸来。

“坐下,陪我吃早餐。”

盛暮城冷冷的声音响在头顶,唐烟暖慌乱地拉开餐椅坐在桌前。望着盛暮城摆到面前的那一碗小米粥,她竟是觉得空空的胃在慢慢地蠕动。

小米粥养胃,最适合酒后吃了……

记忆深处没由来地冒出这么一句,让唐烟暖鼻头一酸。

低头正搅着碗里的粥水,忽闻盛暮城又问:“刚才去那儿了?”

慌乱地掩藏住心事抬头应着:“呃,去送戴维了。他说昨晚被你揍了一顿,还把他扫地出门了……”

盛暮城哐当一声将手中的勺子撂进了粥碗,双手环在胸前阴沉沉地望着唐烟暖,却并不出声。

唐烟暖看盛暮城脸拉得老长,显得很是不悦,整个人阴冷沉郁,仿佛谁欠了他似的。

她说的有什么不对么?原本就是他把戴维揍了……

还是因为她去送了戴维,没有同仇敌忾地帮盛暮城将戴维再狠揍一顿,所以盛暮城觉得不爽?

心里犯着嘀咕,话却没有出口。低头装模作样地送了一口小米粥到口中,唐烟暖的样子显得埋怨且躲闪。

盛暮城的脾气现在真的是难以捉摸,貌似昨晚还好好的,虽然不至于对她多和颜悦色,但至少举止正常。

谁料到才过了一个晚上,这态度竟然又回到了解放前,冷冽如冰不说,还莫名其妙!

算了算了,不要和他一个病人计较。

还是戴维聪明,晓得收拾包袱躲得远远的,然唐烟暖却没有选择,只能迎难而上。

“啪”地一声,桌子被盛暮城拍得一响,唐烟暖停住了手,被迫抬起头来一脸无辜地望着盛暮城。

“盛少……您不是说让我陪您吃早餐么?我又是哪里做错了?”

盛暮城冷冷看着唐烟暖,眼中尽是冷冽与失望的神情。唐烟暖被他这样的眼神瞧得心里发麻,不知道盛暮城今天又是哪根筋不对了!

这样子又不像是犯了病的状态,那他究竟无端端地发什么脾气啊?

“对于一个总是对主人说谎的机器人,你觉得应该怎样处理?”盛暮城冷幽幽地锁着唐烟暖,薄唇轻启间,迸出的字字锋利如刀,冰冷非常。

唐烟暖神情一滞,下意识地觉得盛暮城是知道了什么!迎上他那满是锋芒的目光,唐烟暖背上冒出了津津冷汗,抓着勺子的手也不由握紧。

“昨天有人说过,机器人的世界里头,没有人类那么多谎言。就算有,也因为特殊情况之下的特殊处理方式。可是转眼,那个人就忘记了自己说过的话,用满嘴的谎言来敷衍她的主人。”

盛暮城一边说着,一边走近唐烟暖,目光幽深冷冽,如利剑一般仿佛要将唐烟暖虚伪的外壳刺破,直直刺入她慌乱的内心。

“你说说,她的主人该怎么处理她?”言毕,盛暮城已行至唐烟暖的跟前,毫不留情地钳住了她的下颚。

冰冷的凝视让唐烟暖的心沉沉欲坠,此刻她并不明白盛暮城所谓的谎言是什么,非要追究的话,确实她的每一句都是谎话,因为她自己本身,就是个最大的谎言。

确实,她出去不是为了去送戴维,而是为了掩盖自己的身份给戴维警告。但是这样的事情让她如何同盛暮城坦白?

在死咬不认和沉默之间,唐烟暖最终选择的是沉默。她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避开盛暮城锐利的眸光,垂眸不语。

她不想刺激盛暮城,但此刻她又似乎别无选择。

静默的对峙中,气氛变得诡异,倔强的唐烟暖所表现出的冷静与沉默,令盛暮城有些无措。

他其实并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眼前的状况,他只知道心里面很是憋屈,很是愤怒,很是刺痛……

他想发泄,却找不到突破口,只能如同一个无头苍蝇那般四处乱撞。他不想伤害到任何人,但他也深感无奈和困惑。

唐烟暖静静地等待着暴风雨的来临,然盛暮城却并未如同她预料中的那样狂躁和病发。

今天的盛暮城异常的冷静,让她想起戴维说过的那句话,他最近正常得不得了。

确实,要是换做从前,盛暮城的做法应该是将她重重地摔在地上,然后开始狂乱地打砸。可是盛暮城并没有那样做。

他的冷静让唐烟暖另眼相看,同时也让唐烟暖觉得可怕。

就如你早已习惯了阴沉沉的天气之后席卷而来的狂风骤雨,然当你心中竖起十二分戒备之后,却不见一滴雨点落地……这种反常的情况,谁知道背后酝酿是暴风雪还是冰雹?

事实证明唐烟暖的判断是正确的,果然下一秒,盛暮城直接将她拖上了二楼,推进了主卧……然后,把她拽到了阳台!

在身体撞上阳台栏杆的那一瞬,唐烟暖以为盛暮城会直接将她从阳台上推下去!然想象中的意外并没有发生,最终她只是被盛暮城闷不吭声地锁在了主卧的阳台上!

整个过程,唐烟暖都是懵的!觉得盛暮城今儿这病发的有些莫名其妙!

她趴在阳台的玻璃推拉门上,不停地用力拍打着,“盛少,您究竟是怎么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有话好好说不行吗?”

盛暮城隔着玻璃,冷冷地看着她,只是点了一支烟狠狠地抽着,一言不发。那双盯着她的眼睛里头,尽是唐烟暖看不懂的阴霾。

他越是这样冷静,唐烟暖反倒越是心慌,最终掏出手机拨通了李沁洋的电话。

才分别不久,李沁洋接起电话奇怪地问着:“暖暖,有事吗?”

“李医生……”

唐烟暖的话还未说完,盛暮城忽然飞快地开门冲出阳台,将她手中的手机夺下,并扔下了楼……

“李医生?很熟吗?”盛暮城阴冷地抓着唐烟暖的手腕,眼中的怒意难掩,犹如火苗一般狂窜,“说啊!你们很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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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唐烟暖对自己的称呼,李沁洋顿时明白了她的用意,并未仔细听她后面的话,直接安抚道:“你别着急,我就在附近,马上过来……”

但电话里头传来一声巨响之后,紧接着就只剩嘟嘟嘟的回音。李沁洋心感不妙,连忙驱车赶回了城北别墅。

盛暮城捉住唐烟暖的手腕,盯着她的那双黑眸仿佛要将她吞噬一般,让人望进去觉得恐惧又忧伤。

唐烟暖能感受到他的愤怒,却不知他的愤怒究竟因何而来。

只是当她的目光避开身前的盛暮城,并投向远处的时候,她的心猛然一颤,忽地豁然开朗,明白了盛暮城为何今日会有此举动。

这个主卧的阳台,刚好对着别墅区入口的那一条街。站在阳台之上,街角的景致尽落眼底。

半个小时之前,唐烟暖就是在那个街角与李沁洋见了面,李沁洋因为担忧与心情沉重,用力地拥抱了她。

此刻盛暮城忽然在此情形之下,质问她与李沁洋的关系,很明显意味着不久前她与李沁洋的见面被盛暮城撞见了!

唐烟暖心中没由来地慌乱,连她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什么要慌乱。正如她现在也搞不明白,为何盛暮城要因为她与李沁洋的会面而发这么大的火。

或许在盛暮城的眼中,她现在是他的私有物品,不应该与其他人有什么瓜葛,可他那样随随便便地将她如同闲置物品一样送给戴维,又算是什么回事?

想起这件事,唐烟暖的心里头总感觉堵的慌,加之盛暮城而今这般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唐烟暖于是言语之间免不了带些毛刺。

“我与李医生之间熟不熟?他是盛少的私人医生,我是盛少的私人物品,难道我与他不应该熟吗?”

唐烟暖没有去看盛暮城,目光一直空茫地落在远处,“盛少怎么不问问我与大明星戴维熟不熟?这几天我和他独处的时候又做了些什么?”

盛暮城的瞳孔猛地一缩,掰过唐烟暖的脸,强行让她与自己对视,“酒柜里的酒……他让你喝了?”

也搞不明白盛暮城是什么毛病,忽然问起喝酒的事,唐烟暖的心里也乱糟糟的理不清头绪,没想那么多顺势言道:“呵,盛少都把我送给大明星戴维了,难道我不该服从他的命令吗?”

盛暮城眼底飞速地划过一丝痛色,忽然松开了唐烟暖,有些气急败坏地回到房间内抓起手机拨通了戴维的电话。

“臭小子!不想死的话就马上给我滚回来!”

言毕,盛暮城摔了手机,显得有些挫败地双手捂住脸猛地搓了搓,阴沉沉地坐在椅子上,望着仍立在阳台上的唐烟暖。

很快,楼下传来了门铃声。

唐烟暖和盛暮城都没有动,任由门铃声不停地叮咚作响。随后,急促的敲门声开始响起,李沁洋焦急的声音传了上来。

“盛少,我是李医生,你冷静一点,先让我进来再说……”

盛暮城坐在房中,面色更加阴冷,而唐烟暖也是不敢擅自行动,只能静观盛暮城的动作。

就在大门被李沁洋用力地撞倒之前,盛暮城终于起身下楼开了门,然李沁洋没想到,门打开之后顶在他脑门上的,竟是一把手枪!

跟着下楼来的唐烟暖也被这一幕吓到了,看着盛暮城将枪口顶在李沁洋的脑袋上,她的面色顿时刷白,“盛少……您这是做什么?”

虽然被盛暮城的枪顶着脑袋,但李沁洋却还算镇定,平静地看着盛暮城劝道:“盛少,您冷静一点,我是李医生。先把枪放下,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

李沁洋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地从口袋里摸出两个药瓶来,“夫人说昨天你出门没有带上这两种药,盛少是不是忘记吃药了?”

盛暮城紧抿的薄唇淡漠地轻启,“李沁洋,我现在很冷静,但我还是劝你不要轻举妄动,因为我不能保证手上的枪不会走火。”

李沁洋仔细看看盛暮城,的确不像是犯病的样子,于是将手中的药瓶扔在了不远处,盯着盛暮城的眼睛问:“盛少既然现在很冷静,那么便是我来得有些多余了。只是盛少这样用枪指着我,究竟是什么意思?”

盛暮城没有回答李沁洋的问题,而是望着不远处的唐烟暖,“你很紧张?是怕我会杀了他吗?”

“盛少,你若是不高兴,尽管朝我发泄,何必牵连无辜的人?”唐烟暖一步步地朝前走着,“李医生一直尽心为你治疗,你这样对他,会让人很寒心的。你放开他,有什么冲我来。”

“呵,你倒是个很有情义的机器人呢!”盛暮城忽然冷笑,“如果我杀了他,你会心疼么?”

“呵,李沁洋,你说机器人会不会心疼?”顶着李沁洋脑袋的枪口稍稍用了些力道,盛暮城阴冷地问道。

李沁洋的手紧握成拳,显得隐忍沉着,“盛少是打算用我的性命,来测试R530号的情感反应系统吗?呵,盛少便是把我的脑袋开了花,她也不会有反应的,因为她不具备人类真实的情感。”

“是么?那我们现在试试……”盛暮城说着,手指触到了扳机。

唐烟暖瞬间冲上前来,一把拉住盛暮城的手,“不要!盛少,你这样是犯罪!在国内持枪杀人是死罪!”

盛暮城盯着唐烟暖,神经兮兮地冷笑着:“你觉得我会怕死吗?”

“我知道盛少不惧死,但何必走这条路?盛少要是想用枪爆人脑袋玩,尽管朝我的脑袋开枪,这样不算犯罪,也不会连累旁人。”唐烟暖将盛暮城握着枪的手,不动声色地一点一点从李沁洋的脑袋上撤离,然后将枪口移到了她的额前。

原本沉着的李沁洋顿时急了,一把拉住唐烟暖的手,“不行,绝对不可以!纵然你是机器人,但将核心系统破坏之后,也是无法修复的!”

“李医生,这不关你的事,你可以走了。”唐烟暖用眼神示意李沁洋赶紧走。

然李沁洋显然不会放心让唐烟暖独自身处这种险境,更不会在这种情形下为了保命而丢下她。可不明所以的李沁洋并不知道他的所为,只会更加激怒盛暮城。

盛暮城的面色越来越阴沉,眼中出现复杂的恨意,忽然举起枪朝天花板就是一枪!

“砰”地一声巨响,将李沁洋和唐烟暖都镇住了!

盛暮城复而将有些发烫的枪口顶在李沁洋的脑门上,逼得李沁洋下意识地步步后退,“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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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沁洋被盛暮城逼到门边,此时盛暮城的这句话,终于惊醒了李沁洋,让他明白了事情究竟因何缘起。

唐烟暖知道盛暮城认真了,也不敢再掉以轻心,望着李沁洋不住地摇头,并示意他不要再插手此事,赶紧寻机会离开。

可是此番情形之下,李沁洋想要全身而退,又谈何容易?让他将唐烟暖丢下不管,他又如何能做到?

面对盛暮城的咄咄逼人,李沁洋只能把心一横,铤而走险。

“盛少这么问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觉得你们盛家人很过分么?既希望她能活灵活现地像你已故的前女友,又希望她能麻木不仁地活的像个物品,连朋友也不能有!”

“她虽然不是你的前女友唐小姐,但她是R公司最智能最高端的作品,也是我李沁洋的朋友。她是个不具备真正情绪的机器人不错,但她也有她高仿真的模拟人类感官系统。”

“她会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什么是坏什么是好,她会分辨敌人和朋友,她不会流泪但她也懂得什么是难过……”

李沁洋定定地看着盛暮城,继续说道:“盛少,如果你只当她是一个供你发泄的玩物,或者玩腻了随手送人的物品,那请你早点放手,我可以倾尽所有将她买下来,给她一个作为‘人’应有的体面与尊严。”

盛暮城的眼中阴晴不定,良久之后冷冷地吐出几个字:“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与她只是朋友?”

李沁洋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看向不远处的唐烟暖,缓缓说着:“如果有一天她能学会如何去爱,我并不介意与她的关系更进一步。”

唐烟暖显得有些尴尬,眼睛一直盯着盛暮城手中的枪,生怕出什么差池。毕竟她身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人了,李沁洋在她的心目中,算是很重要的亲人。无论如何,她不能让李沁洋出事。

在听完李沁洋这一番话之后,盛暮城忽然笑了,“呵,你在等她学会如何去爱?呵呵……”

盛暮城一边莫名其妙地笑着,一边缓缓放下了顶在李沁洋脑门上的手枪,“李医生,希望你能够等到那一天!呵呵……”

见盛暮城转身将那把手枪随意地撂到茶几上,唐烟暖悬着的心才真正落了地。

李沁洋虽是不放心唐烟暖,但他的身份不过是盛暮城的私人医生,现在盛暮城没有发病,他也不好久留。

就在李沁洋踏出别墅的大门后不久,戴维便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口中还不停地嚷嚷着:“盛暮城你要死啊,催命似地威胁我回来,你知不知道我正在做现场直播的专访啊!”

“昨晚不是你让我滚的么?现在又火急火燎地找我回来,算个什么事?哼!就算知道自己错了,要道歉的话起码也低调一点啊,把姿态放低一点啊!”

戴维说着,将墨镜摘下,指着眼角的淤青继续嚷嚷着:“你知道我是靠脸吃饭的,你把我打成这样,让我今天在演播厅直播都不敢摘下墨镜,你觉得我会原谅你吗?”

唐烟暖不由皱了皱眉头,拼命地朝戴维使着眼色,意思是让他不要再嚷嚷了,那把手枪现在还摆在那茶几上呢!戴维这不是自己找死往盛暮城枪口上撞么?

果然,盛暮城在见到嚷嚷不停的戴维之后,脸色阴冷得骇人,眼中的怒火更是窜得老高!一把揪住戴维的衣领,挥拳就朝戴维脸上揍了上去!

戴维还没反应过来,那张帅脸之上已经挂上了彩,鼻血更是流个不停。戴维像个委屈的孩子,捂着鼻子跳起脚来,“盛暮城!你这个神经病!居然又打我!”

言毕,戴维也顾不得鼻血直流,一把揪住盛暮城的衣襟,两个人扭打在了一起。

这个情况,当真有些出乎唐烟暖的意料。她还以为盛暮城看上去这么火大,也会如头先一样,拿着枪指着戴维的脑袋,哪里晓得两个人竟然像小孩一样打起了架来!

“你们别打了!快松手!”

唐烟暖急忙上前,将两个扭打在一起的男人拉开,劝道:“都是成年人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非得用打架这么低级的方式解决?”

她的左手手劲出乎意料的特别大,很是轻松地将缠在盛暮城身上的戴维拎开。戴维愤愤地言道:“小暖姐姐,你看到的,是盛暮城先动的手,是他无端端地先打的我!”

盛暮城也显得怒意难消,复而上前一把揪住戴维,吼道:“无端端?臭小子,你自己做了混事还敢装模作样!”

“盛暮城你少含血喷人!我干什么了混事了我?我是杀人放火还是抢劫强奸了?”

“我一个大好青年、青春偶像、全球亿万少女的梦中情人,居然被这么诋毁,盛暮城我上辈子是欠你的还是怎样?

“我告诉你盛暮城,要不是看在暮雪的面子上,我才不会忍你到现在!你实在是太过份了!”

戴维对盛暮城一阵声泪控诉,让人闻之动容,心中激愤!听的旁边的唐烟暖不由对他同情万分的同时,还生出了想要揍上盛暮城一顿为戴维讨回公道的念头。

但碍于盛暮城是自己的主人,唐烟暖也不能当真对盛暮城动手,于是也就只能扶着戴维,一边用纸巾替他擦拭着鼻血,一边安慰着:“好了好了,都有话好好说,不要再动手了!”

盛暮城阴沉沉地盯着戴维,指责道:“你没干什么混事?那你说说,那些酒是怎么回事?”

此言一出,戴维更显委屈和愤怒,“盛暮城你个神经病!昨天晚上不是都跟你说明白了么,我都是为了你好吧!不是为了你,我犯得着干这么低俗的事儿么!”

盛暮城一把将戴维扯到身前,怒道:“你也知道低俗!那你还敢干那样的事!敢让她喝那样的酒!你以为我都不知道吗!”

戴维听得一头雾水,也冲着盛暮城吼道:“我什么时候让她喝酒了?昨天让她喝酒明明是你自己好吧?我干什么事了?唉,盛暮城你给我说清楚,我戴维究竟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

30

戴维显得无辜、受伤、抓狂,盛暮城亦是显得怒意难消,恨不得再将戴维揍上一顿。

“你以为这是好莱坞还是你拍戏的片场?你这是演给谁看?!”盛暮城将戴维重重地扔在沙发上,“我警告你,不要让我知道再有下次,你再敢打她的主意,我一定把你往死里揍!”言毕,盛暮城转身拖着唐烟暖上了楼。

“谁打她主意了?你神经病啊!”戴维崩溃地冲着盛暮城的背影大喊,“盛暮城你给我记着,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到时候别来求我!”

然盛暮城并未理会在楼下大喊大叫的戴维,戴维一个人无趣地喊叫申诉了一阵,塞了坨纸巾将流血的鼻孔堵住,气呼呼地摔门而去。

二楼的主卧中,唐烟暖不知所措地站在盛暮城的身边,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戴维没给她喝过酒,更没对她做过什么,她今天也是因为心中负气,一时冲动随口将戴维给搬了出来。

她没有想到,盛暮城会这么生气,还会为了她将戴维揍成那样。

起初她不明白盛暮城为何会与戴维起争执,但当盛暮城冲戴维吼着给她喝那样的酒做那样的事之时,她才幡然醒悟,敢情今儿戴维这场血光之灾都是她燃起的导火索。

唐烟暖犹豫再三,终于忐忑地开了口:“盛少,其实……不关戴维的事,他没有……”

“他现在是没有,万一以后有呢?”盛暮城径直截断她的话,“像李沁洋那样,万一他以后燃起了想进一步的念头呢?”

“你知道吗?他是我唯一的兄弟,我不想大家以后做不成兄弟,我不能冒那样的险。”

唐烟暖心中咯噔一下,看来盛暮城今天虽然放过了李沁洋,但心里的疙瘩却是结下了;而他把戴维狠揍了一顿,其实心中反倒是释然的。

“我和李医生只是朋友……”

对于自己的这句解释,唐烟暖也知道很苍白无力,既撇不清她与李沁洋之间的关系,也解不开盛暮城心中的疙瘩。她甚至于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和盛暮城解释。

或许是出于想要保全李沁洋的心态吧,毕竟现在李沁洋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她不能让盛暮城伤害到李沁洋。

转眼盛暮城已近至跟前并伸手抚上了她的脸颊,“你既然有着暖暖的这张脸,无论你是不是暖暖,你都只能是我的,我不允许其他意图不轨的人再碰你。”

唐烟暖被怔住,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果然,盛暮城只是把她当做自己的私有财产罢了,他的东西,别人就碰不得。那他犯什么抽?又何必让戴维带她来这儿?

心中顿时五味杂陈,唐烟暖说不出是喜是悲。但盛暮城的这番话也给了她一颗定心丸,那便是她留在他身边的这第一步棋,已是安稳落下了。

她落子无悔,就是不知道盛暮城以后会不会后悔。

盛暮城的指尖停留在她的脸颊上,带着炙热的温度,沙哑的嗓音透出丝丝感伤,“你知道吗?我以为会和暖暖在一起一生一世,我以为我们会有很多很多的时间,没想到……”

言至此处,盛暮城忽然喉中哽咽,“很多话,我都来不及同她讲;很多的地方,我来不及带她一起去;好多的事情,我来不及和她一起经历。我欠暖暖的太多,所以,我不能……”

兀然间,唐烟暖只觉的眼底酸涩难耐,若不是受过专业的训练,怕是眼泪早已不受控制地坠了下来。

最终她并未陷落在盛暮城这番感人的话语中,而是平静地接话:“盛少对唐小姐的感情真让人感动,可惜唐小姐红颜薄命,无福消受盛少这份厚爱。”

“据我所知,唐小姐是死在监狱里的。盛少既然如此在意唐小姐,当年为什么会让她进了监狱?”

唐烟暖定定地望着盛暮城,带着些质问的心态,然语调却无比的平静,仿佛事情毫不关己,“以盛家的能力,当年想要阻止这件事发生并不难吧?”

“不难,一点也不难……”盛暮城有些茫然地喃喃,“可为什么当初我却没有帮她?为什么……”

为什么?

盛暮城说不出为什么,唐烟暖曾经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唐烟暖从新闻中得知盛暮城与秦阳央订婚的消息,她才恍然大悟。

这弱肉强食的社会,永远都只会有强强联合,不会有人同情与怜悯弱者。

在强大的秦盛两家面前,所谓的唐风集团千金的她实在太过渺小与微不足道,所以作为强者的盛少,在当时选择了袖手旁观。

只是或许盛暮城没想到,唐烟暖会那样死在了监狱中。所以对于唐烟暖的死,盛暮城会负疚,会无法接受,会久久地困在其中走不出来。

人都是这样,要真正失去了才懂珍惜,得不到的永远才是最好的。

可惜的是,唐烟暖明白得太晚。在付出了那么惨痛的代价之后,她才将这一切看清楚。通往同一个终点的路,她偏偏选择了最曲折的一条,这究竟是上天的捉弄还是自己的命中注定?

想到此处,唐烟暖笑了,平静的笑容之中夹杂着心酸。也说不上是出于什么心态,她有些不理智地开了口。

“因为秦家么?”唐烟暖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冷笑着,“秦小姐是盛少的未婚妻,所以秦家对盛少而言应该是无比的重要吧!唐小姐的家世与秦家相比……呵,根本没得比!”

盛暮城忽然也莫名奇妙地笑了,“呵,秦家?是呀,秦家……”

只是如此,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然从盛暮城口中不经意流露的一字一句,皆让唐烟暖无端端地刺痛。

秦家,因为秦家,她从云端跌入地狱;也是因为秦家,她才会选择这样苟且地活着;同样是因为秦家,五年前的那个雨夜,她深爱的男人选择了将她拒之门外,也从此彻底断了她的生路。

李沁洋曾经问她,当年盛暮城没有出手帮她,她究竟有没有恨过?当时她没有回答。可在她的心中,答案是肯定的。

她恨过,心碎绝望地恨过。

带着那份恨,即便经受着非人的折磨,她都咬牙坚持着;也正因为心中怀着恨,她才能坚持到如今。

只是当她怀着这份恨回到盛暮城身边之后,看到盛暮城变成这副模样,她的心却无法自已地痛了,才惊诧地发现,原来心碎绝望恨着他的那五年,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在爱着。

因为借口恨着,所以不肯遗忘;因为不肯遗忘,所以依然深爱着。

其实爱与恨,何尝不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爱得越深,恨得越深;情至深处,伤亦愈深。

30

盛家的人果然最擅长的就是过河拆桥出尔反尔,就在次日,李沁洋就收到了盛家解聘的消息。然这回出尔反尔的并非盛家夫人贾馨梅,而是盛家太子爷盛暮城。

贾馨梅自然是不同意的,因为李沁洋是国际上知名的精神与心理类疾病专家,又有全科医生的资质,是最符合盛家私人医生的人选。

当年在国外为了请到他为盛暮城治疗,贾馨梅可是费了很大的力气。现在盛暮城一句话就把人给辞退了,万一他再发病可怎么办?

请国内的其他医生给盛暮城治疗?还是将盛暮城送往医院?如此的话,盛暮城有病的秘密也会暴露于人前。秦家会让自己心爱的小女儿嫁给一个精神有问题的病人吗?

然盛暮城的态度很是坚决,并声称自己的情况稳定,无需李沁洋继续在身边治疗。精神有问题的人一般都认为自己正常,恰如醉酒的人永远不会承认自己喝醉。

所以盛暮城的话,贾馨梅自然是不相信。然她又担心刺激到盛暮城,对他的病情不利,也只能表面上佯装顺从,假意将李沁洋辞退。其实私下却同李沁洋协商,希望李沁洋能继续留在国内以备不时之需。

李沁洋早有预料事情会如此发展,盛暮城既然连枪都顶上了他的脑袋,又岂会再留他在身边?更何况他那天的话说的很明白,他其实是对唐烟暖有意思的。以盛暮城这个太子爷的脾性,当时没有直接朝他脑袋上开枪,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面对贾馨梅的挽留,李沁洋表面上推辞,然心里却并没有真正打算离开。因为他不可能放任唐烟暖单独留在盛家,更不可能失掉这一线与盛家牵连的机会。

最后李沁洋勉强答应了贾馨梅的请求,同意继续留在国内,随时为盛家待命并服务。当然,盛家也免不了要给他比之前更为可观的酬金。

如此看来,李沁洋并未损失什么,然李沁洋的心情却一点也好不起来。因为盛暮城对于他的态度越是决绝,证明盛暮城的心中对于唐烟暖越是在意。

那现在在盛暮城的眼中,唐烟暖究竟算是什么?是他的私有机器人?死去前女友的替代品?或是从始至终,盛暮城认定了她就是唐烟暖?

想到此处,李沁洋的心里头没有一点底,被搅得混沌不明。摸出一支烟点燃,他将停在城北别墅区外的车窗降下,遥遥地望着那片依山而建的别墅群。

指尖的烟雾缈缈飘出车外,李沁洋时不时地看一眼手机,想着如果盛暮城发病的话,唐烟暖究竟能不能应付得过来?如果唐烟暖拨通手机向他求助的话,他所在的位置能第一时间冲进去帮忙。

时间如指缝中寸寸燃烧的香烟,一点一点地化为灰烬。李沁洋臆想中的状况并未出现,别墅区内一直无比的宁静,没有呼喊没有尖叫没有打闹。

夜幕悄然降临,将静谧的别墅群笼上了一层神秘的暗纱,一切显得那么的不真实。李沁洋忽然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些什么。

或许他只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理所当然能见到唐烟暖的机会……只是这个机会,随着渐渐低沉的夜幕,悄然湮灭在了黑暗中。

别墅内,盛暮城与唐烟暖已经好几日没有出过门。

唐烟暖可以不吃不喝,然盛暮城却不行。

负责清扫的阿姨,隔天来清扫的时候,就会带来一些新鲜的食物将冰箱塞满。盛暮城的动手能力也比唐烟暖想象中的要强很多,基本能够自给自足。

唐烟暖一直以为,盛暮城是从小被捧在手心里喂养大的,应该和她一样,糖盐不辨五谷不分,故而盛暮城能够亲手做出那么多色香味俱全的饭菜,这是唐烟暖从不知道的事情。

“知道么?六岁之后十五岁之前,大部分的时候我都是一个人在家。那个时候可没现在这么方便,随便一个电话外卖就能送到家里。饿了,只能自己随便找点吃的。后来看到电视里面的烹饪节目,就尝试着自己做。”

“刚开始面对着火苗高窜热油四溅的厨房不知所措,甚至手抖到连刀和锅铲都拿不稳,被烫伤、割伤自然是再所难免。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事情不像电视节目上演的那么简单。”

盛暮城说着,将炉灶之上调了小火,将汤盅的盖子盖严,转身倚着灶台继续说着:“后来,熟能生巧,一切都开始变得简单。我不仅能喂饱自己,还能为晚归的妈妈准备好宵夜。”

唐烟暖静静地听着,觉得盛暮城在讲故事,而且讲的是别人的故事。

堂堂环宙国际的太子爷,随便招手就是一群下人簇拥,怎会沦落到无人照料要自己解决温饱?而堂堂的盛家夫人贾馨梅,又怎会为生计而奔波到深夜?

“呵,以盛少的身份,需要自己动手操办这些么?”唐烟暖行为明明是看似在挑刺,而言语与表情却都无比的平静。

盛暮城并未生气,只是定定地望着她,自嘲地笑笑:“呵,十五岁之前,我并不是什么盛少,只是一个普通孩子。我对我爸的记忆,停留在模糊的六岁前。记忆中我爸似乎很忙,一年回不了几次家。”

“六岁之后,我就没见过我爸。我和我妈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我妈不得不出去挣钱,我也不得不被迫学会做这些事情。”

“呵,你也许不会相信,毕竟这些事情,都在我成为盛家继承人的那一刻,全部都烂在了知情人的肚子里。如今过去了那么多年,更是没有人再记得。”

厨房里的汤盅里头开始汩汩地冒着热气,翻滚的热汤似乎随时要从汤盅之中溢出。盛暮城慢悠悠地转身揭开盖子,用汤勺在陶盅里头缓缓翻搅。

盛暮城说的这些事情,唐烟暖闻所未闻。印象中,盛暮城的话很少,从不会像如今这样絮絮叨叨。

看着厨房里头气质矜贵却有条不紊的男子,唐烟暖忽然觉得虽然认识了盛暮城这么多年,但自己竟一点也不了解他。

呵,既然是一点也不了解,当年又何谈爱得死去活来?

过去的一切,就像一张被打湿了的白纸,苍白无力、脆弱不堪,皱巴巴地再也找不回曾经平整的模样。

虽是如此,唐烟暖依旧平静地问道:“这些,盛少和唐小姐说过吗?”

盛暮城停住了手,望着汤盅内翻滚的汤水,神情显得有些呆滞,纤长的眼睫轻垂,掩住的是满目感伤,“没有,我从来没有和她说过。”

说完这句,盛暮城停顿了许久,久到唐烟暖险些忘了他前面说的那句话,“后来,想对她说的时候,却已经没有机会了。”

30

听过盛暮城的话,唐烟暖只觉得心底的苦涩一直泛滥到舌尖。盛暮城精心准备的这顿晚餐,她尝到的唯有苦涩的滋味。

半夜,她静静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努力地扮演着一台无知无觉的休眠机器。夜的漆黑,将她的心一寸寸地笼罩,那双睁大的眼睛里面没有灵动,犹如一潭波澜不惊的死水。

五年来,她已经习惯这样睁着眼睛坐着睡觉,这是她作为一个R公司高端产品合格出场的必备技能。

只是今夜,她的心很乱,一点睡意也没有。虽然以同样的姿势在沙发中坐着休息,但实际上她是醒着的。

楼梯上传出了极轻的脚步声,一个模糊的黑影在黑暗中晃动。唐烟暖知道,那是盛暮城。就是不知道这个点,盛暮城摸黑下楼来做什么?

唐烟暖保持着静止的姿态,与黑暗合二为一。盛暮城的脚步极轻,在黑暗之中几不可闻,若非唐烟暖醒着,怕是根本察觉不了他的靠近。

走到唐烟暖的面前,盛暮城蹲下身来,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唐烟暖瞪大眼睛看着盛暮城在黑暗中模糊晃动的手影,却不知他意欲何为,只好继续不动声色地装作休眠的样子。

见唐烟暖没有反应,盛暮城慢慢地起身,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后背,将她平放到沙发上躺好,然后坐在她的身边,静静地看着她。

夜的漆黑与寂静让人紧张得窒息,盛暮城像一个守着心爱玩具的孩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唐烟暖。

即便夜色模糊了他的视线,然他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仿佛生怕错过了什么重要的时刻。

他的呼吸与心跳在静夜之中愈加分明与清晰,唐烟暖努力地保持着平静,伪装着内心那份激荡的忐忑。

她不知道盛暮城要做什么,更不知道盛暮城这番举动是出于什么目的,又代表着什么意义。

而他,就一直这样凝望着唐烟暖,一直到天边渐渐显出鱼肚白,然后不动声色地将她轻轻地从沙发上扶起来坐好,最后轻手轻脚地独自上了楼。

这一夜,唐烟暖没有休眠一秒,一直与盛暮城对视着。看着他在黑暗中慢慢清晰的眼眸,她心里的忐忑慢慢地化为酸楚。

那双熟悉的眼睛,勾起了她藏在记忆深处的回忆。她想起了多年前的某个夏夜,她与盛暮城一起躺在学校的草坪上看星星。

那时候的夜空繁星漫天,亮晶晶的银河沉沉欲坠,仿若探手便可摘星揽月。

盛暮城认真地看着星星,而唐烟暖却在认真地看着盛暮城。

她说,盛暮城的眼睛里头装满了夜空的星星,比夜空更璀璨更好看。

盛暮城笑了,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傻瓜,你难道没有发现,你才是我眼睛里最亮的星星吗?”

那是唐烟暖头一回发现,原来寡言少语的盛暮城,竟然那样会说情话。就这样简单一句,让唐烟暖的心雀跃上了云端。

思绪渐渐拉回,目光却情不自禁地被盛暮城上楼的背影牵住,唐烟暖微微曲了曲指节,将手心紧紧攥住。

黎明将天幕一点点扯开,窗外的景致开始变得分明。唐烟暖迟钝地起身,望着玻璃窗外被洒上晨光的草坪,眼底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昔日的影子。

她知道,现在无论如何,她和盛暮城都再也回不到曾经。她有她的目标和使命,所以她必须要隐忍和蛰伏。

只是这段时间被盛暮城困在此处,事情并无任何进展,倒是让唐烟暖显得有些惶惑,都几乎忘了自己究竟为什么会来到盛暮城身边,为什么会这样麻木地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楼上传出了动静,盛暮城换了一身衣服下了楼,不再如昨夜那般刻意地放低脚步的他,在木质的楼梯上踏出了节奏分明的步伐。

盛暮城匆匆下楼,也不曾多看一眼立在落地窗前的唐烟暖,直接吩咐着:“我回去一趟,你在家等我。”言毕,径直上了候在门外的车。

唐烟暖皱了眉心,慢慢地拨通了手中的电话,“夫人,主人回去了。放心,他这几天病情稳定,一切正常。”

放下手机,门铃响起。

想来定是盛暮城折返回来,谁知打开门却见到一个陌生的男人立在门外。

男人身材魁梧,却始终谦恭的低着头,主动表明来意:“盛少让我来接你。”

车驶出别墅区,盛暮城忽觉有些心神不宁,招呼着司机折返城北别墅,却不见唐烟暖的影子。

一种不好的感觉瞬间笼上心头,盛暮城打开定位,果然,手机无法定位到唐烟暖的位置。

心陡然沉沉坠落,盛暮城夺门而出,直奔盛家大宅。

盛家大宅内,母亲贾馨梅候在院中多时,一见盛暮城的车驶入,立马迎了上去。

“儿子,你可回来了!”

盛暮城面色阴冷,丝毫未将母亲的关爱之情放在眼里,而是径直质问着贾馨梅:“她呢?”

“召我回来,目的就是趁机将她带走?”

“那当初你又何必把她送到我身边?”

贾馨梅被儿子这一连串问话问得懵住,面上堆砌的笑容一点点地垮落,眼中泛出失落,“城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盛暮城阴冷地逼近贾馨梅,眼中尽是恨意,“妈难道不知道吗?又何必装作无辜的样子!”

贾馨梅被盛暮城身上的寒意逼退一步,望着他的眼睛里头尽是痛意:“城儿,在你的心里,妈妈就那样不堪吗?这些年来,妈妈做的哪一件事情不是为了你?”

僵持的母子二人将庭院里的空气都几乎冻结,“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不要说的那么冠冕堂皇!”

“若是我等下回城北别墅她不在,不要怪我翻脸。”盛暮城冷冷丢下一句,快步进了屋。

“你今天要是不配合,也不要怪妈!”贾馨梅跟在他身后,憋了一肚子的火!却在踏进大门的瞬间转了脸,挂上了亲切和煦的笑容。

“暮城,你回来了!”

甜美的嗓音震响耳膜,浓烈的香水味刺激着鼻腔,那个忽然撞入眼中的明艳身影令盛暮城感觉有些眩晕,胃里头更是没由来地开始翻滚。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厅内亭亭玉立的女子,冷淡地回应着:“秦小姐什么时候回国了?”

30

一声生疏的秦小姐,让秦阳央雀跃的脚步陡然停住,显得有些尴尬。跟着进来的贾馨梅连忙打起了圆场:“瞧你这孩子,都快成一家人了,还故意把阳央叫得这么生疏!”

说着,贾馨梅上前拉了秦阳央的手,亲热地继续言道:“你们这些年轻人也真是的,总爱在长辈面前藏着掖着。”

秦阳央顺势笑道,“伯母,让您见笑了。暮城总说还未正式成婚,要在长辈面前注意分寸。”

“哎呦这话说得,好像咱们都是老古董一样!”贾馨梅也笑了,拍了拍秦阳央的手,“放心吧,伯母和爷爷可不是老古董,都开明得很呢!”

“走吧,上楼带你去见见爷爷,爷爷出院了一直念叨着你什么能回国呢!”贾馨梅与秦阳央亲昵地说说笑笑,挽着手上了楼。

盛暮城一言不发地跟在后头,低头一直刷新着手机,却如何也找不到唐烟暖的位置。

……

车开的飞快,唐烟暖看着熟悉的景色一幕幕在车窗外倒退,心中疑云密布,却始终不动声色。

上了绕城高速,车离鹏州市区越来越远。唐烟暖佯装轻松地问道:“盛少要接我去哪儿?”

司机支支吾吾,最后以一句到了就知道了应付过去。

唐烟暖淡定地靠在车内,从后视镜中望见司机眼神闪躲心虚难掩,不由咧嘴一笑,也就不再多问了。

“你跟着盛少多久了?”

“不久,我是最近才被夫人调过来的。”

“哦,那你知道我的身份吗?”

“知道,你是夫人从R公司订制的高端仿真机器人。”

“呵呵,看来你什么都知道,那我就放心了。”唐烟暖笑得意味深长,左手看似不经意地搭在司机的肩膀上拍了拍。

转瞬间,左手食指的指甲忽然像弹簧刀一样弹出,长度约莫十厘米的金属薄片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接顶在了司机颈部的动脉血管之上。

“究竟是谁派你来的?”唐烟暖语调骤冷,变得狠厉,稍稍用力,锋利的金属指甲就划破了司机颈部的皮肤,却又准确无误地没有刺破他的动脉血管。

有些许红色的血液从司机表皮的毛细血管中渗出,让司机陡然冒出一身冷汗,结结巴巴地应着:“是盛少……”

话未落音,唐烟暖眼中一道厉光划过,手又加大了半分力度。很快,被割深的伤口之中,有如注的鲜血流出,司机面色开始紧张泛白,老实交代,“不是盛少,是夫人让我来的……”

“夫人?”唐烟暖满目疑光,“夫人让你来做什么?”

“夫人……夫人让我……让我带着你往卫星信号弱的地方跑……”司机忐忑地说着,忽然双手丢了方向盘,死死地扣住了唐烟暖抵在他脖子上的左手。

唐烟暖的指甲瞬间深深地刺入司机颈上的动脉,然司机却不顾颈上鲜血喷涌,依旧用尽全力地将唐烟暖扣住,仿佛生怕她挣脱了一般。

失去了操控的汽车漫无目的地在高速公路之上扭曲地奔驰着,往来飞奔的车辆惊恐地按着喇叭提醒却并无任何作用,眼睁睁地看着那辆车撞垮了护栏,直接冲下了高速公路,最后翻滚着坠下了陡坡……

……

盛家大宅内,正在用午餐的盛老太爷盛创元的胃口不错,见着乖巧的未来孙媳妇秦阳央,老爷子的精神也好了不少。

秦阳央亲热地爷爷前爷爷后的,逗的盛创元连连开怀,直催着两个人尽快把婚事给办了。

贾馨梅在旁边提醒着:“爸,您忘了,阳央还有两个多月才能正式毕业呢,她这次是听说您病了,特地飞回国来看您的。这孩子家都还没着呢,直接就奔咱们家来了。”

盛暮城一直低头不语刷着手机,仿佛周围的热闹与他无关,盛创元看在眼里,却并未说破,依旧满面笑容地和秦阳央闲话家常。

吃完午饭,盛老太爷要午休,便吩咐盛暮城亲自送秦阳央回去。秦阳央带了几分羞赧,主动揽着盛暮城的手上了车。

车内,秦阳央又主动揽了盛暮城的手臂,盛暮城却冷冷地抽回手,眸色沉沉地望着她,“秦小姐,我们并不是很熟。”

秦阳央紧张地看了一眼专心开车的司机,面上尴尬难掩,“暮城,我们认识七年多了,现在马上都要结婚了,你能不能不要再用这样的态度对我?你这样子,会让我很难堪。”

“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盛暮城继续刷着手机,毫不在意秦阳央的感受。

盛暮城的态度自是让秦阳央不满,但她却依旧忍气吞声,低声下气地说道:“暮城,你知道我一直喜欢你,你的家人也都认可我。我们俩门当户对,再没有人比我更适合你……”

听到此处,盛暮城忽然撂开了手机,凑近秦阳央,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秦阳央心中一阵慌乱,心跳加速,脸也顿时红了,不知道盛暮城想要做什么。

“暮城……”

岂料盛暮城言语冰冷,直白且伤人:“秦小姐,再没有人比你更适合我妈,而不是适合我!”

秦阳央面上泛起的潮红霎时散去,变得惨白无色,用力地咬了咬唇,不甘道:“就算是这样又如何?暮城,你终究还是要娶我。”

盛暮城笑了,燃了一支烟,悠闲地靠着座椅,继续盯着秦阳央,“我的情况你再清楚不过,你不要后悔。”

“我要是怕后悔,当年就不会追到国外去,就不会主动向你母亲提出订婚。暮城,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

秦阳央殷切地拉住盛暮城的手臂,“暮城,你的病一定能治好的,我会想办法瞒住我父母,等我们办完了婚礼,我父母就算知道了你的病,也不能再反对了。”

盛暮城朝秦阳央吐出了一个诡异的烟圈,笑得更加神经兮兮,“呵呵呵,我倒是希望你能和你父母实话实说。”

秦阳央被烟雾呛到,不习惯地捂鼻咳嗽了两声,刚想开口,却被盛暮城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

接起电话,盛暮城的面色陡然凝重起来,阴沉沉地喊了一声停车,下车拉开车门冷冷地吩咐司机,“你打个车送秦小姐回家,我有急事要先走。”

秦阳央不明所以,担心地问盛暮城,“发生什么事了吗?”

话刚落音,盛暮城已急匆匆将她拽下车,亲自驾车飞一般地离开。

一个小时前,盛暮城让人查了监控,唐烟暖被一辆灰色的路虎接走。刚盛暮城接到电话,那辆从城北别墅开出的灰色路虎找到了,可车却在绕城高速上出了事故,直接翻下了山坡。

听到这个消息,盛暮城只觉得脑子里的血管仿佛瞬间爆开,头疼的撕心裂肺,心更是紧紧地揪成一团。

飞奔到事故现场,他不顾阻拦地冲进警戒地段,遥遥地望着那翻落在山坡下四轮朝天已摔得不成形状的车,整个人暴躁得简直濒临失控。

然奇怪的是,车内却并没有找到唐烟暖,也没有找到那个司机的尸体。

盛暮城失魂落魄地坐在那山坡边,满目茫然,心只觉得空落落的。他不相信,她会这样凭空消失,他觉得或许出事之前,她早已经不在那车上。

对,一定是被人绑架!

盛暮城觉得那司机把她藏了起来,她一定是安然无恙的!

可现在人在什么地方呢?

就在希望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的时候,盛暮城手机定位上一直消失的那个小红点忽然亮了起来,开始慢慢地移动着。

盛暮城的手有点颤抖,将那地图放大,确定了唐烟暖的位置之后,上车一路飞奔……

30

城北别墅,盛暮城的车刚停稳,来不及熄火就夺门而出。

急急忙忙冲进屋内,他急切地狂呼:“小暖,你在哪!”

屋内的灯忽然亮起,唐烟暖站在二楼,茫然地望着盛暮城,“我在这儿呢!盛少这是怎么了?”

盛暮城飞快地冲上楼,猛然且用力地将唐烟暖紧紧抱住,心有余悸地说道:“没事,没事就好!我还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唐烟暖轻松地笑了,“盛少多虑了,我能发生什么事呢?呵呵,除非是盛少向R公司退货,否则盛少想不见到我都难。”

“小暖,以后我到哪里你到哪里,不准离开我的视线一步。不能再轻信任何人!知道吗?”盛暮城紧紧地搂着她,不敢有丝毫松懈,生怕她瞬间会从怀抱中消失一样。

唐烟暖面上挂着笑,顺从地应着,“一切听从盛少的吩咐,我的使命便是竭诚为盛少服务,满足盛少的一切需求。”

“小暖……”

盛暮城低头看着她,那双闪亮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恐惧,全然是如星空一般璀璨的笑意,仿佛当真从不曾发生过什么一样。

然这样的平静的笑容却令盛暮城莫名的心疼,一点心悸在揉得皱巴巴的心底漾开,他凝望着她的眸色略略加深。

异样的情愫在空气中弥漫着,唐烟暖有些迟疑,却阻挡不了盛暮城渐渐开始燃烧的呼吸将周遭变得滚烫且暧昧。

男人好看的薄唇一点点靠近,灼热的呼吸扑面而来,唐烟暖眼中闪现一丝慌乱,扶在身前的手心不由紧张地捏紧,眉心微蹙,背上尽是津津冷汗……

眼见那唇瓣贴近之际,楼下一声带着犹豫与尴尬的呼唤响起,“暮城……”

秦阳央立在虚掩的大门口,眼神幽怨地望着楼上暧昧紧拥的二人。

盛暮城护住唐烟暖,面上尽是不悦地远远盯着秦阳央,质问道:“你怎么来了?”

秦阳央没有回答盛暮城的问话,目光死死地锁住他怀中的唐烟暖,只觉得那个背影看上去分外的熟悉,“暮城,她是谁?”

唐烟暖转过身来,低头看向楼下,却见秦阳央那张惨白的脸上眼睛瞬间瞪得老大,眼中尽是难掩的惊恐。

“是她……!”

“怎么是她?她……她不是死了吗?”

秦阳央受到了惊吓,双唇发抖,开始语无伦次,“暮城,她是不是鬼?暮城,有鬼啊!暮城,我害怕……”

唐烟暖看着秦阳央怕成那样,心底不由冰冷地轻笑。

呵!看到她,秦阳央自然会怕!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秦家人就没想过,死了的人,也有一天会化成厉鬼,向他们索命么?

盛暮城牵着唐烟暖慢慢地下了楼,走近秦阳央,却并不回答她的问话,也不打算给她丝毫的安抚。

秦阳央瑟瑟发抖地后退两步,指着离她越来越近的唐烟暖,喊道:“你别过来!你究竟是人是鬼?”

“不可能,这世上没有鬼!你……你到底是谁?她已经死了,已经死了五年了!”

唐烟暖暗下捏了捏手心,深吸一口气,将冰冷的笑容堆砌在脸上。她很想诡异地开口道上一句:呵!秦小姐,真是好久不见!

然犹豫再三,她忍住了心底的恨意,平静且寻常地招呼着:“秦小姐你好,我是……”

话未说完,贾馨梅出现在了门外,接话道:“她是机器人,是为了给城儿治病,特地向R公司订制的。”

贾馨梅上前握着秦阳央微微发抖的手,又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着:“不要害怕,她不是什么鬼。”

“可为什么……”

贾馨梅知道秦阳央想问什么,径直回答:“阳央,这都是为了城儿的病,希望你能理解。”

唐烟暖紧紧捏着手心,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微微福了福身子,“夫人和秦小姐想喝点什么?我马上去准备。”

“不用了。”盛暮城走到门边,冷冷地说道,“秦小姐应该累了,妈,就劳烦你顺路送秦小姐回去。”

刚踏进门的贾馨梅有些气结,却又不好当着秦阳央的面发作,只能顺势拍了拍她的肩膀,作势关切道:“阳央昨晚坐了那么久的飞机,确实是很累。”

秦阳央惊魂未定地看看盛暮城,心中惊诧之余,更多的是将信将疑。然她也知道此时再留下只会自讨没趣,只能心有余悸地顺势跟着贾馨梅离开。只是转身之际,她仍是忍不住多看了唐烟暖一眼。

唐烟暖挂着冰冷职业地笑容,木然地目送着贾馨梅和秦阳央,礼貌地说着:“夫人慢走,秦小姐慢走。”

带上门,转身对上了盛暮城的视线,他眼中神情复杂,似有饱含着些许关切的意味,然却隐匿在幽深不明的眸色之中,显得并不通透。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

“什么怎么样?”唐烟暖有些茫然地接话,“盛少问的是秦小姐吗?我系统里面早就有了秦小姐的资料,秦小姐本人比照片更漂亮,和盛少很般配。”

盛暮城近至跟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显得心事沉沉,“你知道我不是问她!我只想知道你怎样?”

唐烟暖下意识地将手环抱挡在身前,平静地笑着:“我很好呀,盛少怎么会这么问?”

“小暖……”盛暮城眸色明暗不定,忽然手探在她冒着细汗的额前,唐烟暖吓得立马转头避开,并迅速地后退几步。

“盛少晚上想吃些什么?我通过公司资料库下载了一些菜谱,可以尝试着给盛少做一做。”

感觉到唐烟暖的刻意疏离,盛暮城也没有进一步强求,只言:“不必了,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下,不要打搅我。”言毕,他便径直上了楼。

唐烟暖静静地等着盛暮城消失在楼梯的转角,整个人才敢松懈下来,扶着沙发的扶手慢慢地坐下。

窝在沙发里,死死地咬住下唇,然腹部一直强忍的疼痛却如潮水般爆发,将唐烟暖彻底淹没。

额上密集的细汗渐渐变为豆大的汗珠,如雨水那样淅淅沥沥地滴了下来……

那辆劫持唐烟暖的灰色路虎从绕城高速翻了下去,剧烈的碰撞中,唐烟暖被变型的车门卡住,她费了好大力气才从事故车辆中脱身。回来之后,只来得及处理表面的创伤,然她腹部的隐痛却越来越明显。

她不敢让盛暮城察觉,因为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机器人,一副精钢铁骨,试问怎能受这种内伤呢?

咬牙坚持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确定盛暮城在楼上已经睡下,她终于用颤抖的手指拨通了李沁洋的电话,“沁洋哥哥,我……”

“暖暖,发生什么事了?”李沁洋察觉到了唐烟暖声音中的不适,心顿时一揪,简短且干脆地说着,“暖暖等着我,我马上就到!”

30

李沁洋见到唐烟暖时,她正捂着肚子,像一只小虾那样蜷缩在别墅外的台阶上。

车灯将她那张满是冷汗的小脸映得更是苍白如纸,嘴唇因为过度地隐忍,被咬的有些发紫破皮,并渗出丝丝血迹。

看到她这幅模样,李沁洋瞬间感觉自己心仿如被利剑穿透,疼得浑身颤栗。奔上前将她抱上了车,李沁洋红了眼圈,声音也止不住地颤抖。

“是不是盛暮城干的?是不是那个混蛋伤了你?!”

“不是,不关他的事。”唐烟暖虚弱地摇头,艰难地开口,“我现在也不确定那个人究竟是谁派过来的……”

“不要说了,你伤得很重,可能是肋骨断了,我马上带你回公司!”

李沁洋阻住唐烟暖继续说话,准备驱车离开。然唐烟暖却紧紧地扣住了他的手腕,“沁洋哥哥,我没有时间回公司,你有没有止痛药,给我……我好疼……”

“你疯了,你骨头都断了,不回公司怎么治疗?”李沁洋心疼地伸手替她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听我的话,回公司去,杰克那儿有最先进的设备,你很快会好起来的。”

唐烟暖眼中带着乞求,然更多是不可撼动的坚定,“不,沁洋哥哥,你有最好的药,能让我最快好起来的只有你。沁洋哥哥,帮帮我……”

李沁洋眼中尽是痛色,哽咽道:“暖暖,那个药不能多用,那个药副作用太大了!”

“我今天已经见到秦家的人了!”唐烟暖紧紧揪着李沁洋,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愤怒,她的全身微微地发抖,“秦阳飞的妹妹,盛暮城的未婚妻,秦阳央,我见到她了。”

“沁洋哥哥,我不能在这个时候露出任何破绽,不能让盛暮城起疑,更不能让秦阳央起疑。”唐烟暖的眼中泛出水雾,显得痛苦又迷离,“帮帮我,沁洋哥哥,只有你能帮我!”

“暖暖……”

李沁洋的声音显得有些支离破碎,这样帮助她的方式,其实是在间接的害她。那些注入她身体内的药物,会迅速带走她的疼痛与不适,会以超常的速度修复她身体的受伤部位,但……

但这些会让她快速恢复的药物,其实也是注入她身体内的慢性毒药,会慢慢地吞噬她的生命,甚至会如同一个个埋藏进身体的定时炸弹,不知何年何月会突然爆发……

可即便如此,李沁洋却明白,这个时候他除了帮她,再没有其他的选择。

随着淡绿色的液体注入身体,疼痛一点一点地从身体抽离,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似乎瞬间得到了激发,开始迅速地生长。

唐烟暖绷紧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靠在李沁洋的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李沁洋心情复杂地拨开她被汗水浸湿的额发,指尖轻掠过她疲惫的眉眼,久久地看着她闭目安睡的样子。

他知道,这才是她最真实的睡姿。然过去的五年,她都是在睁着眼睛,度过那些日日夜夜,不敢轻松地闭目养神。

李沁洋的心中其实是后悔的,后悔自己会为R公司研制出这种药。如果没有这种药,至少他在面对唐烟暖的乞求之时,他能无奈地拒绝。

可偏偏这种药的药方就在他的手上,他不能骗唐烟暖,更不能对她提出的请求说出半个“不”字。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唐烟暖醒了,身上的不适感完全消失,那些伤痛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她活动了一下身体,感激地向李沁洋道谢:“沁洋哥哥,谢谢你。”

李沁洋担忧地望着她,嘱咐道:“暖暖,保护好自己。我不希望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嗯,我会的。”唐烟暖点点头,“沁洋哥哥,我还需要你帮我一个忙,帮我查查今天从城北别墅接走我的人和那辆灰色路虎的来历。”

“灰色路虎?”李沁洋眼睛眯了眯,回忆起今天上午在别墅区外遇见过的那辆车,顺手推了推眼镜,沉声道,“是开车的人对你下的手?”

“也不全是,算是个意外,车在绕城高速上出了车祸。”唐烟暖瞳孔缩了缩,仿佛又回到了当时翻车时天旋地转的那一刻。

阵阵眩晕袭来,胃里面忽然翻江倒海,唐烟暖急忙拉开车门跑到路边呕吐了起来。

李沁洋连忙跟着下了车,扶住唐烟暖,一边轻轻地帮她顺着背,一边说道:“这是那药物的副作用,有五成的概率会引发眩晕呕吐。来,先喝点水,再上车休息一下。”

接过水漱了口,唐烟暖摇了摇手,“不了,我得回去了。昨夜我发现盛暮城半夜会神经兮兮地摸下楼来……”

“他……想干嘛?”李沁洋紧张地追问。

“他就是那样坐在我旁边,整夜整夜地看着我……”唐烟暖轻描淡写,仿佛毫不在意,“大概,他是想从我身上,找到一些从前的影子吧。”

李沁洋的心跳漏了一拍,貌似镇定地分析着:“或许,他的病情转化为另一种表现形式了,他的病……本来就很特殊。”

“嗯,所以我得赶紧回去,万一他今夜又摸下楼来就不好了!”唐烟暖挤出一丝安抚的笑意,“放心吧,沁洋哥哥,我会一切小心的。”

李沁洋扶住她的双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张开双臂拥抱了她,“有事一定及时和我联络,我随时为你待命。”

而唐烟暖除了对李沁洋重复着谢谢二字,再也找不到其他的语言。

送走了李沁洋,唐烟暖转身进了屋。

别墅内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黑暗中,透着沉闷与冷意。唐烟暖不知因何,无端端地就打了一个哆嗦。

就在她打完这个哆嗦,盛暮城冰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与此同时,盛暮城也如同阴邪的鬼魅一样,忽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大晚上的,你去了哪儿?”

唐烟暖惊的不轻,转过身去,直接撞在了盛暮城的身上。她慌忙后退两步,搪塞着:“我……我随便出去走走。”

盛暮城一步步地逼近,顺手一推直接将她抵在了门上,“到底是随便出去走走,还是特地出去见了什么人了?!”

30

黑暗掩藏了盛暮城的表情,然他手上的力度与愤怒的语气直接出卖了他的坏情绪。

唐烟暖心知不妙,显然盛暮城知道她今晚出去和李沁洋见了面。

这个时候,解释显得有些多余,她只能选择沉默。然她的沉默并未平息盛暮城的怒意,他死死地按住唐烟暖,质问着:“为什么要背着我偷偷出去见他?为什么?”

“你和他在车上做了些什么?说啊!你们在车上那么久,究竟做了些什么?!”

盛暮城情绪坏极了,让唐烟暖不得不担心他病发。然这些刺耳的言语,却又实在是不堪入耳!

她当时肋骨都断了,又能和李沁洋在车上做什么?

她是在渡劫啊!是在疼痛之中挣扎着求生啊!

可显然如今事情已经不是一两句话能解释清楚的了,唐烟暖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说话啊!你敢跑去出见他,怎么就不敢承认了?说啊,你是不是……”

盛暮城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带着痛意,然这些不理智的嘶吼却忽然在此处戛然而止。

你是不是,爱上了李沁洋……

你是不是,和他在一起了……

像是在忌惮着什么,他并没有将心里的话说出口。

怕一切会成为预言,更怕那一切就是他不愿面对的现实!

于是,他就忽然那样如唐烟暖一般,陷入了黑暗与沉默之中。

倒是沉默良久的唐烟暖终于开了口,言语之间带着歉意,“对不起,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话未落音,却忽然被身前的男人紧紧地拥住,炙热的吻猝不及防地霸道碾压在她的唇瓣上,仿佛要将她全然吞噬一般。熟悉的气息让她恍然如梦,还以为自己误入了时光裂缝,瞬间回到了从前……

与其说这是一个吻,不如说这是一头猛兽对她凶狠的撕咬。嘴唇上刚刚因药物而快速愈合的伤口,再度被撕裂。

唇齿间弥漫的血腥味道让她很快跌回了现实,她脑中挣扎了一秒,却将反抗的本能死死地压制住,一动不动地仍由盛暮城疯狂地撕咬着她的唇。

“我说过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黑暗中,盛暮城气势逼人,凝视着唐烟暖的那双眼睛因充血而显得腥红,似一个在宣示着主权的雄狮。

可压制住了情绪的唐烟暖,却没有压制住胃部翻江倒海的不适感,就在被盛暮城松开的瞬间,她冲出他的禁锢,跑进洗手间内强烈地呕吐了起来。

盛暮城定在原地,犹如被石化一般,指节捏得青白,浑身肌肉紧绷。愤怒的火焰在胸膛之中不可遏制地燃起,一拳重重地砸在门上,伴随着歇斯底里地怒吼。

“你他妈这是什么意思?就那么让你恶心吗?还是只有他才能碰你!”

盛暮城的情绪陡然有些失控,挥手将身旁的物品一顿疯狂地打砸。最后唐烟暖记忆中高贵如斯的男人极不理智地爆出了粗口。

“我艹!!!”

眼见暴怒的盛暮城摔门而出,唐烟暖急忙扶着洗手台起身,手按住腹部强撑着追出了门。药物的作用让她的胃部痉挛,她真不是故意要刺激盛暮城的。

“盛少……”

屋外夜色茫茫,四顾无人,眩晕的感觉让唐烟暖忍不住又是一阵干呕。她胃中空空,根本呕不出什么东西,只是因为身体的条件反射实在无法控制。

正晃晃悠悠找不到支撑之时,忽然被黑暗中奔到身前的人扶住。唐烟暖下意识地紧紧抓住身前的手臂,“盛少,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

抬头却发现身前的男人并不是盛暮城,而是不放心她一直守在附近的李沁洋。

只是李沁洋出现得并不是时候,虽然他是一心为了唐烟暖,但事情却因为他的出现而变得更加糟糕。

黑暗中忽然亮起的车灯晃的让人睁不开眼睛,蓄势待发的引擎像在黑夜中低吼的野兽,而坐在驾驶室中的盛暮城双目腥红,那样子仿佛能将唐烟暖与李沁洋生吞活剥!

刚刚站稳的唐烟暖,忽然感觉一阵巨大的冲击力朝身前袭来,来不及多想,她奋力推开了李沁洋,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那辆车朝她疾驰而来。

她知道盛暮城误会了她和李沁洋的关系,他此时一定铁了心要弄死她和李沁洋!她不能连累李沁洋,因为……只有李沁洋能控制盛暮城的病!

呵,不知道为什么,在盛暮城的车撞过来的这一瞬间,她竟然完全没有考虑过自己。甚至没有去想,如果她这样死在了盛暮城的车轮下,她未报的仇怎么办?

李沁洋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惊的面色如土,大呼一声:“不要!!!”然那车却如离弦的箭,直飞向唐烟暖。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意外不可避免之时,盛暮城的车忽然在唐烟暖身前急刹住,碟刹在黑夜中与轮胎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巨大的后挫力让盛暮城自己险些撞在了方向盘上。

握着方向盘的那双手心满是湿滑的冷汗,盛暮城死死地盯着贴着车头却毫无惧色的唐烟暖,心如刀绞,喉间尽是涌起的咸腥。

“滚!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之前,马上滚!”

唐烟暖心里揪着疼,担忧地望着愤怒又略显挫败的盛暮城,心里一声声地呼唤着:阿暮,阿暮不是你想的那样,阿暮你还好吧……

可是,张了张嘴,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沁洋跑过来将唐烟暖护在身后,截断了她的凝望。刚才他被吓得魂飞魄散,如果盛暮城真的撞了上去,他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以同样的方式,将盛暮城也碾碎在车轮下。

还好,盛暮城虽然疯狂,却还不至于失去理智。

李沁洋并不打算跟盛暮城说谢谢,他曾有言在先,盛暮城若不珍惜,他就会带唐烟暖走。他本也不想唐烟暖留下,是她一意孤行地想要留下,以复仇的名义!

他从不相信,唐烟暖在盛暮城的身边只是为了复仇,他从来都是默默地尊重她的决定,即便看破也从不说破。

然此时此刻,李沁洋觉得唐烟暖再没有了留在盛暮城身边的理由。盛暮城的误会太深,无论她是何身份,都不再适合留下……

他觉得,盛暮城也不会再留她。

30

车迅速倒退,很快消失在了黑夜中。

唐烟暖只觉浑身瘫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李沁洋连忙将她扶住,“暖暖,是伤到哪里了吗?快告诉我!”

伤到了哪里?是伤到了心啊!唐烟暖掩面藏住情绪。

看到那样的盛暮城,她的心疼得不行啊,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痛觉神经,让全身疼得战栗!

“他好久没有犯病了,是我刺激了他,沁洋哥哥,你要帮他,一定要帮他!”

“沁洋哥哥……他情绪很不稳定,我怕他会……不行,他那样开车实在太危险了,沁洋哥哥,你赶紧追上去看着他……”

李沁洋紧紧抱住唐烟暖,“暖暖,你才注射药物不到一个小时,一定要好好休息。你这样只会增加你的不适感。”

“不要管盛暮城了,我已经通知了盛家的人。你放心,我是他的医生会有分寸。我先带你回去休息,听话,你现在需要休息……你等等,我去把车开过来。”

李沁洋刚刚走到车前,却见盛暮城那辆原本消失在黑夜尽头的车忽然又飞驰而来,一个急刹停到唐烟暖身边。

盛暮城如同魔鬼一般,将显得有些虚弱的唐烟暖推进了车,紧接着火速驾车离开。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犹如快进的镜头一般。等李沁洋反应过来并驾车追出去时,盛暮城的车已如幽灵一般,没入了黑夜中消失不见。

车开的很快,唐烟暖原本翻滚的胃里面更加不适,双手紧紧地握住身前的安全带,面色显得苍白且扭曲。

蜿蜒的沿海公路上没有路灯,夜寂静得可怕,飞一般的车速让人时常出现下一秒车就会飘出公路落入悬崖的错觉。

好在车终于在一处峭崖边停稳,一切有惊无险。亮起的车灯刺破黑夜,将远处幽暗的海面照出粼粼波光。

海浪疯狂地拍打着礁石,击碎的浪花一如盛暮城凌乱而愤怒的内心。那种无法自控的情绪让他很是躁动,他将唐烟暖揪下了车,拉到悬崖边指着崖底黑漆漆的海面吼道:“如果你再敢骗我,我就把你丢到下面去!”

“你记住没有!不许再和李沁洋见面,不许再和他有任何联系,你是我的私有物品,没有权利左右你自己的生活!一切都是我说了算!”

唐烟暖没有回应盛暮城,而是蹲在悬崖边狂吐,虽然什么也呕不出来,但她却无法控制胃里的翻江倒海。那个药物,对她的副作用实在是太大。

“听到我的话了没有?”盛暮城怒不可遏地一把将唐烟暖揪了起来,强迫她与其对视,“你是我的!就算你恶心我,但你也只能是我的!在你的系统里面,我是你的主人!把李沁洋删掉,把关于他的一切都删掉!”

忍住眩晕,唐烟暖从盛暮城的眼中读到了一丝不安定的惶恐,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盛暮城是在乎她的,她甚至以为盛暮城是因为误会了她和李沁洋的关系,从而醋意大发。

只是盛暮城最后的话,却提醒到了她。她在盛暮城的眼里,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机器人,他对她不过是出于私心的占有,不过是接受不了自己的物品被旁人染指罢了!

哪里来的在乎?哪里来的醋意?又哪里来的感情?

经历了五年的折磨与重生,为何心底还会怀着卑微的期颐,为何死了的心还会死灰复燃?

唐烟暖啊!你怎么能这样?

努力地弯起唇角,唐烟暖露出乖巧且冰冷的笑意,职业且麻木,幽冷平静的声音随着呼呼的海风灌入盛暮城的耳中,鼓动着他耳膜,更震动着他的心墙。

“一切听从主人的安排,主人怎么说,我就怎么做。主人若想把我丢下去,不必劳烦主人动手,只要主人开口吩咐,我就直接跳下去。”

“不管主人信或不信,我与李医生只是朋友。我们来到主人您身边的目的,也都是为了能治好主人您的病……”

盛暮城的瞳孔缩了缩,一把甩开唐烟暖,回避着这个话题,“我没病,我很正常!”

“主人……”唐烟暖亦步亦趋,“我们就是希望您能正常,这也是夫人一直的期盼。如果唐小姐在天有灵,也会希望主人您能安好。”

“暖暖……会希望我安好?她不会怪我恨我?”盛暮城的眼中显出分明的痛意,声线也微微颤抖起来。

“会的,唐小姐会希望你能过的好,希望你好好地担起盛家的担子,希望你……能幸福和快乐!”

唐烟暖说着,鼻音有点重了起来,好在风声将这点异样掩饰,她觉得盛暮城没可能会觉察。

“可暖暖不在了,你让我如何幸福和快乐?”盛暮城的情绪渐渐平稳,然声音却如沉沉的夜色那般,变得沉痛且悲凉。

“主人也知道唐小姐已经不在的事实,就该面对这个现实。现在主人身边不是有了……秦小姐么?”唐烟暖手紧捏成拳,按在胸口,似怕里头的那颗心会再度开裂。然她的面上,却一直平静地微笑着,仿若一切事不关己。

“秦小姐和主人很般配,她……也很爱主人,主人好好地和她在一起,一定会……幸福和快乐的!我想,唐小姐也会希望主人能好好地和秦小姐在一起的。”

忍住心痛说完,唐烟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口中却满是咸腥的滋味,仿若夜风将海浪溅起的碎末卷入了口中那般,又苦又涩。

“暖暖会希望我和秦阳央在一起?”盛暮城背风点燃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莫名其妙地笑了,“那你呢?是不是你也希望我能娶了秦阳央?”

“主人和秦小姐门当户对,又认识了那么多年,秦小姐又一直迷恋主人……主人能娶了秦小姐,合老太爷的意合夫人的意,秦小姐也一定会全心全意地对主人好……”

盛暮城狠狠地抽着烟,那一点火光在黑夜中忽明忽暗,像垂死挣扎的人悬着的最后一口窘迫的呼吸。

唐烟暖被那点火光刺痛,眼底又酸又涩,变得湿润起来。微微扬起头佯装看看夜空,她努力地让自己显得平静与自然。

扔掉了手中的烟蒂踩在脚下,盛暮城一把扯过唐烟暖的手臂,捧着她仰起的脸,“我是问你,你是不是也希望我能娶了秦阳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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