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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恶魔男友-主人公叫苏智远吴颜的小说免费阅读

我的恶魔男友

小说:我的恶魔男友

作者:小二大人

主角:苏智远吴颜

类型:现代言情

简介:死于意外的苏智远意外成了只能被人记住三天的“恶魔”,如果想要复活,只能找到自己死亡的真相……而初出茅庐的吴颜历经生活的磨难后决定轻生。当一心想死的她遇到一心想复活的他,会擦出什么样的火花呢——

我的恶魔男友免费阅读 第一章:楔子

“先生、先生这边是重症监护室,闲杂人等不能进入,先生!”亮如白昼的医院长廊内,一身从头白到脚的女护士一面小跑一面用眼神朝两边过往的医护人员求助。

被称作先生的男人旁若无人地在长廊上大步流星。

男人个子很高,穿一身黑红相间的运动服,虽然只是一个挺拔而修长的背影,但浑身散发出的高贵气势,硬是让过往的护士看得惊讶得张了好一会儿嘴才纷纷回过神来。

“天、天哪,先、先生,那边是重症监护室,您不能、您不能再去了。”

有跑得稍快的护士连忙拦在他面前,抬头的瞬间,却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一样。男人面无表情地低头,轮廓分明的脸庞上五官如刀刻般完美。

拦在他面前的女护士不由得看得呆了两秒。

仅仅是两秒的时间,男人嘴角一勾,手与此同时穿插过白大褂的腰间。“天、天哪……”女护士下意识地闭眼。

良久,男人却没有吻下来。

一片唏嘘之中,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女护士红着脸睁开眼,面前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她抬头扫了白晃晃的周围一圈,才发现所有医护人员像着了魔似的纷纷看着她身后。

她回头,果然见那个男人站在身后的重症监护室门内。

“我还以为他去了哪里……”女护士正要松口气,这口气松到一半时,她下意识抬头看了看病房的门牌号,立刻又将松出去的半口气吸回来。

806病房,那是苏氏集团董事长苏洪杰的病房!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失职,我现在就——”

“少爷?”镁光灯下,一个头发半白的男人睁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看向门口。

“少爷?”女护士跟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口的男人。

“何叔,我来看看爸爸。”男人依旧站得笔直,连肩膀都不曾晃动一下。

“少、少爷……”被称作何叔的男人几乎是反弹性地站起来,浑浊的眼中慢慢腾起一股雾气。“少爷,这些天,这些天你到底去了哪里?老爷他、老爷他……”一步一步朝男人走去,微胖的身子将扎在背带西裤里的粉白格子衬衣撑得没有一丝皱褶。

男人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并不急着回话。

何叔走了两步,才发现门外此时已经围了不少好奇的医护人员。“你们先出去吧,有什么需要我会再叫你们。”何叔止住步子,勉强挺直身板地地吩咐他们。

站得最近的女护士终于回神,连话都忘了说,慌忙抱着文件夹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不忘轻手轻脚地将门合上。

“少爷!”等到磨砂玻璃上的人影离开过后,何叔慌忙上前扶住男人。“少爷,这些天你都去了哪里?怎么现在才回来,老爷他、老爷他……”说着欲言又止地看向挂着点滴的病床。

一尘不染的白色被褥遮了病床的大部分,只露出了个面无血色的脸庞在外面。从外貌来看,露在外面的这张脸的轮廓和被称作‘少爷’的男人颇像:同样分明的轮廓,同样高的鼻梁。不同的是,被称作少爷的人长着双深邃的眼睛,而被称作老爷的人虽然闭着眼,但依稀能看出他的眼睛并不怎么深邃。

“少爷,您不知道,自从你失踪后,老爷就中了风,现在虽然脱离了危险期,但是医生说好像脑神经被压迫,很难才醒得过来。”何叔说着又一副将哭要哭之势,抬手抹了抹眼角后,蹒跚着步子坐回病床旁,替床上的人掖了掖被角。

“我知道。”男人终于垂了眼睫,轻轻叹了口气。

“少爷您不知道!”何叔泪眼婆娑地回头:“老爷他是因为你失踪才会突然病倒的,老爷这一病,整个苏氏也跟着遭殃,二少爷一个人哪操持得过来啊!”

“佑民怎么样了?”男人跟着脱口而出,才发现这句话他在昨天已经问过了。

何叔摇了摇了头,目光落回病床上面无血色的脸庞上:“二少爷倒是经常来看老爷,不过他又要兼顾苏氏又要来看老爷,哪里顾得上啊!”

“何叔,你好好想想,我……到底是怎么死的?”

男人猛然抬头,天花板上的镁光灯照在漆黑微卷的短发上,在男人轮廓分明的脸上斜出一截阴影。本就深邃的眼眸此刻在阴影之下就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碰巧窗外不合时宜地闪过一道闪电,折得男人的脸庞惨白一片。

何叔看得手一抖,随即轻轻将双手从打着点滴的手上拿开,忙自拍胸脯顺气:“少爷你真是吓死我了,你这不好好站在这里的吗?说什么死不死的胡话?”

“不是。”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形容有些欠妥,男人改口道:“我是说我怎么失踪的?”他稍微抬了抬头,如琥珀的一对眼眸在镁光灯下熠熠生辉。

“少爷你没事吧?”何叔狐疑看打量他,接着撑着膝盖起身,蹒跚几步走到他面前,举高手掌在他额头上摩挲。

“何叔,是否失忆是不能通过抚摸额头摸出来的。”男人依旧面无表情。

“也对。”何叔呢喃着放下手,往里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护士,护士!”

像是料到何叔会做什么一般,男人弯起修长的手指,做了个禁止的手势:“我没有失忆,只是关于我出事——我失踪这件事不记得了,这件事和爸爸病倒有很大的关系,我去问过佑民,佑民说大概一个月前我们全家去伽罗海湾游玩,回来的时候才发现我失踪了。妈妈则说当时她当时喝醉了,对于此事一点也不记得,所以我想问问何叔你,去伽罗海湾的那天,你到底有没有看到什么?”

“那天?”何叔坐回四脚凳子上,讷讷望着男人身后,眼神忽然变得空旷而悠远,好像忽然一下子回到了苏氏一家出海游玩的那天。

“那天为了苏氏集团下面的苏夫人珠宝公司上市,夫人提议在开游艇去伽罗海湾捕鱼开party庆祝,我还记得那天天气不错,二少爷不一会就钓上来许多海鱼,少爷你也吊上来许多海鱼,后来大家都玩到很晚,夫人和老爷还有二少爷都喝得醉醺醺的,只有少爷你一个人清醒地睡了。后来我醒来的时候,游艇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离了海湾。”

“何叔,你好好想想,到底有没有漏掉什么?”尽管得到的是他意料之中的回答,但他总觉得,何叔一定漏掉了什么。

“没有。”何叔摇了摇头。

“那天除了我们家人还有去参加了party?”

“除了老夫夫人少爷你和二少爷,还有苏夫人的代言人韩彩娜小姐,以及苏夫人的执行董长万先生,除此之外就是苏氏的模特们和一些杂务人员。”

“何叔,你再仔细想想,那天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吗?”*///////////////////////////////7/777777

“没有了。”何叔从记忆中回过神来,疑惑地望着眼前的男人,诧异道:“少爷你真的全都不记得了吗?”

“我一觉醒来之后关于那件事全都不记得了。”

“没关系,反正少爷你也回来了不是吗?”何叔笑了笑,弯弯的眼眸中有泪光闪闪。

男人这回没有回答何叔的话,而是神情复杂地望了病床一眼,然后皱眉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走廊上响起花痴的议论声。

夜幕已经垂下,整个南市一片灯火阑珊。男人出了医院后直接打车去了BOM大厦。

他站在大厦顶楼,眼睫一低,就能看到这座灯火辉煌的城市尽缩于眼底。“原来不知不觉已经九月了。”桂花的香味随着夜风飘进他鼻子,有些痒。

而距离那件事,已经过了一个月的时间。

那件事到底具体是什么事,又发生了什么,他实在记不起丁点半分,脑海中就好像有个无形的橡皮擦,将那件事的记忆擦得一点不剩。

还记得他醒来时,是在伽罗海湾的一处海岸,他睁眼的刹那,漆黑如墨的天空骤时电闪雷鸣,滂沱大雨刷天刷地落下来,滴滴大雨如石子一般砸在他身上。

“我怎么会在这……”他精疲力尽地扒着海滩上的沙,缓缓向岸上的高地上爬。

雨水混杂着泥沙飞溅在他脸上,渐渐模糊了他的视线。

“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能死在这里……”

“可是你已经死了。”

他抬头,只见大雨滂沱的夜里半点等光亮都没有,又怎么会有人跟他说话。

似乎为了印证他心中所想一般,一道闪电猛然将整个海滩照得明亮如昼。“你现在已经死了,但是因为你并不想死,又并非自愿死亡,所以你成为了恶魔。”那声音从上空响起,空灵而悠远,一时竟让人听不清男女。

他抬头,漫天大雨浓缩于眼中。

“什么恶魔?”他抬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恶魔就是。”那声音一响,闪电就随之一闪:“其实每个人在这世界上,活的都是一个身份,比如父母的孩子,老师的学生。如果哪天拥有这个身份的人死了,那么他的身份也会渐渐被人遗忘,而你只是在这个世界上的身份死了,因为是意外,所以你将成为恶魔。恶魔即是,在这个世界上毫无身份的人。”

“什么是毫无身份的人?”

“以永远流浪的身份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只能记住你三天,三天过后,你的名字和你外貌关于你的记忆都会被时间抹除。”

“那这和死了有什么差别?”

“如果你找到自己死的真相,那么你就可以选择是否复活。”那声音顿了顿,又接着说:“或者和一个活着的人签订恶魔契约,那么你就可以和他互换身份,拥有他的身份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包括性别和外貌,而他则会成为恶魔。签订契约的人可以看见真实的对方,而其他人只能看到交换后的身份。”

“恶魔……身份互换……”男人喃喃自语,还在琢磨话里具体的意思,天空忽然又划过一道闪电:“如果交换后不想看到真实的对方,只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到你接受事实,你自然会明白恶魔规则。这是上天给你机会,也是你抛弃这个世界的惩罚,去吧,去寻找真相吧。”

“真相?”男人终于从记忆中回过神来。许多天后他终于体会那番话里的意思,他醒来之后爸爸就病倒了,无论是他去医院看望多少次,依然会被护士拦着,何叔也总是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

不管他怎么问何叔或者是问苏佑民或者是谁,得到的答复永远都是千篇一律。

“到底要我怎样做……”男人挺拔的身影嵌在阴影里。

时间已经过了一个月,而整件事却毫无进展。他垂眼叹了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开。

余光冷不防落在一米高的护墙上。

楼顶清冷的灯光如细小的雪花洒下。

他轻手轻脚地退回几步,才看清护墙上高坐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双脚悬在楼外,轻盈如蝉翼的洁白连衣裙被夜风轻轻吹起。

细细绒绒的齐颈黑发轻轻扬在光辉中,远远看着,就像是即将随风而去的蒲公英。

30

我时常想,z国有这么多选秀节目,为什么唯独没有比惨节目,如果有,我想我能代表z国去参加吉尼斯记录,虽然不一定能在吉尼斯创下纪录,但至少所有人都知道我——吴颜,曾经是多么地惨过。

大概我七岁的时候,爸爸就因为意外死了,那个时候我还不大懂意外与死亡的概念,我只记得妈妈跪在血泊里哭红了双眼。

而我两岁的弟弟站在旁边,看着卖糖葫芦的人扛着一大串红果果路过,一边流着口水一边吵着要吃。当时我挺不耐烦的,就掐了他一爪。

于是吴狗蛋嚎啕大哭。

围观看热闹的人这才把注意力从那一滩血泊上移过来,纷纷夸赞:没想到这孩子小小年纪竟然也知道难过,长大以后一定不简单。

吴狗蛋长大后确实不简单,从小学习就好,到今年18岁高中毕业,已经以637的高考分数轻而易举就考上了南市的传媒大学。狗蛋说他的梦想是当明星,但是他却忘了我们家的经济条件。

自爸爸死后,妈妈就累得死去活来地攒钱,可她挣钱的速度远赶不上生活花费的速度。勉强把我拉扯到18岁的时候,我偏偏出乎她意料,考上了南市的一所勉强算是重点的大学。

妈妈本来不是那种很重男轻女的人,但不知怎么,爸爸死了以后,妈妈就常常搓着围裙念叨:狗蛋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女孩子可以不读书,但是男孩子一定要把书读出来。

妈妈这么想,吴狗蛋就更这么想,吴狗蛋一这么想,妈妈就添油加醋地这么想。

这种观念发展到我18岁的时候,成了“吴颜你别上学了,好好打工把弟弟供出来好吗?”见我没说话,妈妈竟然二话不说跪在我面前。

11岁的狗蛋一边拉妈妈一边斗气似的说:“妈妈不用管她,没有她我一样念大学。”他一对单薄的眼皮都快抬出了褶子。

我深知家里的负担,也深知继续读书的负担,于是当时我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的答复,我说:“妈,你让我想想。”

好在我运气不错,刚好遇到了村里拆迁,说是马上就要把这里的所有的房子和山推掉,盖一座座摩天大楼。村里人讨价还价后,陆陆续续签了字。

拆迁的政策是,家里有多大面积,将来就还同等面积的电梯公寓,这种房子叫做还房。或者不要还房,直接将占地面积折合成现金也可以。

碰巧的是,我家的土房子的面积有点大,可以折合成两套房子。妈妈说,两套房子,一套给弟弟将来娶媳妇,一套用来住。

“那我呢?”我当时就流出眼泪来。

妈妈高兴过了头,显然忘了我还要上大学一事。

“什么你呢?”

“我要上大学!”那是我第一次那么大声和她说话。

“这个不是说好了吗?你不上大学,把狗蛋供出来,狗蛋以后会还你的。”

我一边抹眼泪,一边决然到:“我一定要上大学,凭什么你总是把所有的东西给弟弟,凭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接着是无止境地争吵,过程很不堪。但结局还勉强算美好,妈妈最终很不情愿地答应只要一套房子,剩下的钱给我上学,但是有一个条件,我毕业后必须负责我弟的大学。

想到此,我终于破涕为笑。

但笑着笑着,又落下泪来。

我今年23岁,22岁毕业后直接以优异的成绩被学校推荐进了苏先生创意公司,苏先生隶属于苏氏集团,是一家上市公司。位于BOM大厦,也就是我现在坐着的这栋大厦。

也是当初把我的家乡夷为平地后建出来的大厦。

我本来在苏先生工作得不错,但命运总爱和我开玩笑,领导给了我们部门一个方案,而我的方案狗血地让同事偷了,争吵过后,嘴笨的我被炒了鱿鱼。

我兢兢业业努力的一年,终于成了空。

心神不宁的我偏偏在这个时候收到了弟弟学校催交学费的短信,没多做确认就老老实实地把所有的存款一分不剩地打了过去。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号码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我拉进了黑名单。

来回跑了几趟警局无果后,我强忍住眼泪拨通了男友魏然的电话,盲音过后,听筒那边传来他喘气的声音:“吴颜,怎么了?”那边深吸了口气,渐渐平缓下来。

“你在干嘛?”我捏着鼻子,不让眼泪流出来。

听筒那边怔了半秒,接着一笑:“我在跑步。”

“那个,魏然,我不是……我想和你,我想……”我支吾了一阵,一个字也没说到点子上。

“吴颜你怎么了?”

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我才开口:“我钱被骗了,我弟弟现在需要学费,你能不能借我三万,到时候——”

我话没说完,听筒那边就急切到:“什么?吴颜你被骗了钱?多少啊?报警了没有?警察怎么说?唉你谁啊?你你你别过来,你到底想做什么,吴颜,啊——”

一阵惨叫过后,听筒里传来一阵盲音。

我再次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听筒里却传来用户已关机的提示。我没有想太多,二话不说奔在车水马龙的夜里。

我和魏然大三时在一起,到现在在一起已经有三年的时光。魏然长得很帅,对我也很好,很多时候我都觉得我配不上他。“因为我不善于拒绝啊。”他常常这么说。

夜风如刺,刺得我眼鼻嘴生疼。

我忘了我是怎样去的他的公寓,也忘了我当时因为奔跑多么地大汗淋漓。我只记得按响门铃后,魏然裹着浴巾开门:“我不是给你说了快递放速易递——”抬眼的刹那,却看见是狼狈不堪的我。

“魏然你——”我欣慰一笑,笑着笑着嘴角就僵住。因为穿过他的肩膀,我看到他凌乱不堪的卧室床上躺着个性感而熟悉的人。

那个人我认识,是我的大学室友兼闺蜜——伊利。

“就算我再笨,你也不该这么欺负我。”话出口的刹那,眼泪终于如决堤的洪水,夹杂着冷汗流了满面。

之前所有的心急所有的累在一刹那间袭来,我腿一软,跌坐在地。

30

洁白门檐上挂着的镂花壁灯散发着清冷的光辉,有许多瞎了眼的飞蛾前仆后继地围上去。

“他总是不擅于拒绝。”伊利裹着睡衣走出来,这句话显然是对我说的。

“吴颜你听我——”魏然似乎还想把我当傻子。

“解释是吧?有什么好解释的,咱们就坦白了吧,给吴颜最后留一点尊严,咱们以后还能做朋友。”伊利抬起柔若无骨的手搭上魏然光滑的肩膀,一挑眼睛:“魏然你说是吧?”

“做朋友你妹啊!”

想到此,我终于从回忆中回神。“狗男女,狗男女,魏然你和伊利就是对狗男女。”都怪我太怂,当着她们面的时候没有把心里的愤怒适当地表达出来,现在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敢肆无忌惮地骂两句。

脚底灯海闪烁,远处高低不一的大厦像是为了回应我的谩骂一般,时明时暗。

我想抬起手擦擦眼泪,才发现手中满满的一纸杯咖啡已经差不多凉了。洁白的纸杯上用绿色的颜料简笔勾画出一个女人的头像,下面对笔工整地印刷了‘Starbuks’几个英文字母。

翻译过来就是星巴克的意思。

我平时省吃俭用,连矿泉水都舍不得买。常常见朋友圈里晒与这种杯子的合照,起初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们总是喜欢拍这种杯子,直到今天我也买了一杯。

“78一杯饮料,如果是我我也会拍照发朋友圈吧。”我仰头咕噜咕噜吞了几口,本想学着好汉上路那样一饮而尽,结果苦涩的味道不得不让我只喝了一半就停了下来。

“为什么这么苦还有这么多人喝,而且还这么贵,真是不懂。”我摇摇头:“不过竟然都买了,死之前总要把它喝完,不然就太划不来了。”

正当我把杯沿送到嘴边,忽然身后传来噗嗤的一声笑。

夜深人静中的一声笑当即惊得我手一抖,顿时人仰咖啡翻。我下意识地想抓回掉落的半杯咖啡以防它砸到人,不料脚底一滑,一股失力的感觉瞬时从头顶蔓延到脚趾尖。

我绷紧了身体了每一根神经,等待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

“反正也要跳楼死的,这么死也挺好的。”我闭着眼不停地安慰自己。

时间过了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我却没有感受到印象中该有的坠落感。

“喂。”我的头顶响起叹气声,听起来颇有几分无奈的意味:“抱够了没有?”

我一怔,把眼皮抬出一条缝。首先映入眼缝中的,是我光滑的手臂此时正如抱着救命大树一般死死抱着个什么。再循着我抱着的东西往上看,就对上一张有点不耐烦的脸。

“啊!我也不是故意想抱你的,只是潜意识这个东西我也不想控制的。”反应过来我此时抱着的救命‘大树’是个陌生男人的腰身时,我慌忙解释并松开了手。

不料我松手的幅度太大,仅仅是零点几秒的瞬间,我的双手又不受控制地抱了过去,且比上次用力了许多。

“嘿嘿……”我心虚一笑。

他似乎有点怒了,但碍于我是个女孩子不好发作,只好把头一别,不再说话。他脸部轮廓很分明,鼻子英挺。背后的灯光在他侧过去的半边脸上镀上层淡淡的阴影。微卷的头发慵懒而蓬松,恰到好处遮了一点眉毛,丝毫不挡深邃的眼睛。

昏黄的光辉下,有许多漂浮的粒子落到他红黑相间的休闲服上,停留片刻后又离开。

我一时看得有点呆,忘了自己的手还不要脸地圈在他腰身上。

“你……”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声音像夜风里悠扬的大提琴:“能不能先下来?”脸上的尴尬显而易见。

“啊,哈、哈、哈……”我干笑几声,又想慌忙松开手。刚离开他腰身,手腕却被一团温热覆住。我又一呆,不解地抬头看他。

“你别想太多,你死不死跟我没关系,我不过是想帮你个忙。”他微微低头,大半张脸没在阴影里。

“哦。”

“竟然想死,却又这么怕死。”箍在我手腕上温热缓缓移到我腰身,然后微力用力,轻而易举就把我从一米来高的矮墙上抱下来,简单地就像是抱个巨型布娃娃。

明知他对我并无好感,可我却还是不争气地红了脸。

“人都怕死好不好?”我撇了撇嘴。

“真是胆小鬼,要是一失恋就去死的话,这世界上的人估计早就灭绝了。”他几步走到矮墙边,抱着胸似笑非笑地看我。

深邃如海洋的眼眸映着清冷的光辉。

我被他看得有些发怵。一时又找不出话来反驳,只好揪着裙摆缩着头点了点。

“有没有和你说过,你缩头的样子很像个乌龟?”

“啊?”我猛然抬头。

这回他终于不笑了:“我有个方法,可以不用跳楼也可以逃离这个世界。”

“我知道。”我泄气地摆了摆手。在他略显吃惊的目光中接着道:“自杀的方式很多种,除了跳楼还可以烧炭还可以割腕还可以服毒对吧?”

他:“啊?”

“服毒很痛苦唉,而且很多人最后都忍受不了这种痛苦在自杀的途中拨打了急救电话,割腕的话,血流一会儿就会凝固,自杀的成功率极低,烧炭这个……”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神色变得愈发奇怪的脸,认真到:“我觉得太危险了,万一祸及别人就不好了,当然用煤气也是一样的道理。”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我……”欲言又止后,他把匀称而修长的手缓缓放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有个方法,可以让你不用死,也可以逃离这个世界,逃离一切。”

他如琥珀般的眼睛熠熠生辉,看着不像是说谎。

我把裙摆拽得更紧了:“你说说看。”这个世界的胆小鬼和loser很多,如果真的有这种方法的话,我想没有谁会拒绝。

“你有没有听说过‘恶魔’?”他眼眸忽然一沉,缓缓朝我走来。

我摇了摇头,潜意识地后退。拽着裙摆的手心都快沁出汗来。

30

“其实每个人活在这世上,活得都是一个身份,比如老师的学生、父母的子女、公司的员工,而这个人死了的话,他的这些身份也会渐渐被人遗忘。但如果是意外死亡,那么那个人就有可能成为恶魔,恶魔即是,被世界遗弃的人,不会老也不会死,但恶魔的名字和样貌会三天之后被时间抹去。”终于快要把我逼到墙角时,他顿住了步子。

我一呆。

随即摇头在心里暗叹到:可惜啊可惜,这么帅的人竟然是个傻子,真是白瞎了一张脸。转而又想到,竟然这么帅的人都是个傻子,可见老天对我还算公平,虽然我遇到了很多惨无人道的事,但至少,我不是个傻子。

生活没有过不去的坎。

想到此,我颇气概地踮起脚尖拍了拍他肩膀,留下个你且保重的眼神,准备扬长而去。

“就走了这么走了?”

身后传来他疑惑的声音。

我转头,却没有见他追上来。也是,毕竟这个帅气的傻子刚救了我一命,且让我明白且活着且珍惜的道理,如果我就这么二话不说地走了,未免有点太忘恩负义。

“谢谢你啊。”我走回去拍了拍他肩膀。

“你没事儿吧?”他反而像捻起地上一团肮脏的卫生纸一样把我的手从他肩膀挪开,眼神很是嫌弃。

我也想嫌弃他一回,但想到如果连一个傻子的气都要生的话,未免太没度量。我嘴角一边勾了勾,接着另一边嘴角跟着勾了勾。“这位先生,其实人生很美好的,不管你曾经受了什么伤害,它最终都会成为磨练你的金子。你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家人一定很担心吧?这样吧,为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你告诉我你住哪个精神病院,我送你回去。”

虽然是在安慰他,但不得不承认,当一个很惨的人突然遇到了比她更惨的人,难免幸灾乐祸以此找点自我安慰感。

比如很惨的我,遇到了更惨的他。

“什么?”他不可置信抬起手指揉了揉太阳穴,似乎憋着股气,但又没有发作出来。弯曲的手指僵硬地伸直,然后顺着脸颊缓缓滑下来。“这位小姐,我没有任何精神疾病。”滑下的手蠢蠢欲动地支着下巴。

“先生,你别开玩笑了,如果你不愿意说你到底住在哪家精神病院的话,我只好自己来。”按理说每个精神病患者的手腕上都会戴有个人信息的手环,我捉住他的手,想撩开袖子一看究竟,却被他飞快地抽回手去。

“你、你、你想干嘛?”

“你说我想干嘛?”我挑了挑半边眉毛。

“你笑这么猥琐干嘛,我警告你离我远点。”

“让我看看嘛,快,让我看看。”

他一面躲开我的手,一面后退:“看什么啊?”帅气的脸上满是惊恐。

“你说看什么?除了那个我还能看什么啊,快让我看一看,看了我带你回家啊?”

“看那个?”他猛然向后一退,惊恐万分:“回家?”

“对……啊……”我没觉得我说的话哪里不对。

“小姐!”他终于忍无可忍,慌忙嵌住我在他身上乱动的手,把我往后推出截距离,脸上神情瞬间由极不耐烦转为怒不可遏:“请你自重!”随即用力甩开我的双手,捋了捋休闲服上的皱褶。

“喂,我——”我这才发现原来是他误会了,正想解释解释,却被身后的咳嗽声打断:“咳、咳、那个……”

我转头,阴影里忽然冒出的几个人吓得我一跳。然而我并没有跳起来,只忘了做出反应地将阴影里几个人望着。他们一共约莫有五个人,其中四个人都穿着一模一样的深绿制服,手上齐刷刷地拿着狼牙棒。

我越看这制服越眼熟,越看这制服越眼熟。

“这是你们谁扔的?”直到一个中年的谢顶的制服拿出个透明袋罩着的纸杯,我才反应过来,他们穿的制服是警服。

我凑近一看,洁白的杯身外印的头像和字母已经变得扭曲,我仔细辨认,终于透过反光的塑料袋,从扭曲的杯身上认出了Star几个字母。

“眼熟是吧?”捏着塑料袋边缘的手缓缓上提。

我也随着缓缓站直,很实在地点了点头:“是有点眼熟。”

“那个……”站在我身后的男人捂嘴咳了咳:“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一步。”他抬起另一只压了压。

“站住!”还未走到门口,站在门边的保安大哥就伸直了壮实的手臂:“责任还没划分清楚之前,谁也不许走。”保安大哥虽然长得壮,但不及男人高。似是被盯得有些发怵,语气又软了几分:“不是我说你们,你们这些小年轻谈恋爱一定要上天台谈恋爱吗?在天台看星星就会亮一点吗?BOM大厦的顶楼是禁止上来的,你们这样违反了治安法知道吗?我说我的钥匙怎么不见了,原来是被你们偷的。”其实是他值班之前偷懒没有巡逻。

“是他偷了你的钥匙,不是我啊!”我指着铁门前挺拔而修长的身影。

他无畏地上前走了两步,又被保安拦了回来。“那杯咖啡是她扔下去的,和我没有关系。”他干脆不再走,面无表情地回过头来看着我。

“啧啧啧。”谢顶的警察叔叔将捏着纸杯的手背到身后,眼神奇怪地打量起男人,从上到下打量了遍又从下到上打量了遍,好像在看一个怪物。“小姑娘。”警察叔叔转过身来:“选男友这种事,可不能光看脸啊,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没责任没担待,关键时刻只会丢下女朋友跑路,这种男人不要也罢,以后找男友要把眼睛擦亮点啊。”很是苦口婆心。

众人听得汗颜,我也听得汗颜。“警察叔叔,找男友这件事我会留心的。”准备撤的时候,那谢顶的警察叔叔终于在其他警察警察的眼神提示下,想起了正事。

“你们偷钥匙上了这栋大厦的顶楼是小事,但是高空抛物是违法的,看你们的样子应该都是大学毕业,以这栋楼的高度和风俗以及这杯咖啡掉下去的速度,你们应该知道这样的重力是足够砸伤人的吧?”

“可是这栋大厦边上有防护栏,平时很少有人会在非安全区活动,就算我从这里跳楼跳下去,砸到人的几率也只有千分之零点几,几率和中彩票的几率差不多。”我上学的时候成绩不是特别好,但是估算一下概率还是完全没问题的。

警察叔叔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个墨镜,慢腾腾地戴上后,猛地一甩额头上屈指可数的头发:“那么恭喜你,你中奖了。”

“什么?”

30

那个中年谢顶的警察叔叔口中所说的“中奖”其实并不是指我意外掉下去的咖啡杯砸到了人。而是刚好杯子掉下去的时候,刚好刮了点风,又刚好有人擦着界限路过,于是这半杯咖啡就刚好从过路人的面前擦下去。

说简单一点,其实那半杯咖啡就是最多飞了几滴出来,并没有砸到人。

“那为什么要抓我们来警局。”我坐在堆了少许文件的办公桌前,有点不服气。之前虽然我很想死,但是对于我来说,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比死亡可怕。

比如被甩、被闺蜜出卖、被炒鱿鱼、被诈骗,再比如进警局。

“这个说起来有点麻烦。”谢顶的警察叔叔故作头疼地努了努嘴,然后眼神奇怪地在我和男人之间来回扫。我正被这眼神看得不知所措,忽然剩下的警察依次走了出来:

“走了谢头。”

“我先走了,这件事就麻烦谢头了。”

“对了谢头,最近耗子闹得厉害,资料室你得看紧点。”

“有谢头值班怕啥,不说了,我得走了。”

原来这个秃顶的警察叔叔姓谢,人如其名。

我本就怂,被他们突来的声响一吓,更加怂如老鼠,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我头一转,地洞却没找到,倒看到玻璃门上我的倒影……真别说,挺像个乌龟的。

“对了!”浓墨夜色中走回一个人影,是刚才走在最后的警察小哥。“小妹妹你别怕,这不是什么大事,估计做完笔录就能让你回家了。”他灿然一笑,瘦瘦脸上的两个笑窝堆在唇边,像极了明星某个当红的明星。

“吴亦凡。”谢头慢悠悠抬起一只手支在下巴上:“要不你来值班?”

“吴亦凡?”

见我万分吃惊,吴亦凡不好意思地抬手捏了捏鼻尖。“谢头,我先走了。”他望着我一笑,然后对着坐在我对面的谢头招了招手,转身飞快地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中。

“他呀,南市吴亦凡,又不是明星吴亦凡。”谢头撇了撇嘴,慢悠悠地抬起微陷的眼皮扫了一圈,可能发现偌大的警局只剩我们三个人后,他慢腾腾地端起老式的茶杯去角落接了杯水,又慢腾腾地坐回来。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你看你男朋友长得跟明星似的关键时刻不还是拿你当挡箭牌吗?”谢头颇斯文地竖起两根手指捻开杯盖,慢吞吞地喝了口。

“我要说多少次,我和这个女人没有半毛钱关系。”男人波澜不惊地开口。

我和谢头同时看向同一个方向。

男人端坐在黑色的凳子上,双手很自然插在衣兜里,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啧啧啧,你看看,都这样了还不承认,之前那么亲密地在天台上调情我可都看到了,不过我是不会就这么让你这种不负责任的男人轻易走掉的。”说完很嫌弃地皱着一张脸看向我:“小姑娘以后可不能光看脸啊,就算是南市吴亦凡,以后老了也会变成我这样。”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本来想忍住心里的反驳,但忍得难受,嘴角难免不受控制地抽了抽。而这么小的动作竟然被他发现了,于是立刻换了副出乎他意料的表情地盯着我。

我被他盯得发怵,只好斜着眼睛看左边的男人,他竟然仍一副超然物外的样子,琥珀般的眼睛一动不动看着眼前的空气。

不过,他这样安静坐着的样子真是像极了王子。

“你不信?”谢头一句话拉回我的注意力。

“啊?”

“我年轻的时候也是明星脸,每次我出警总被人围着要签名,知道都说我像哪个明星吗?”

“宋小宝?”我想也没想地接话。

他脸色一变,甩了甩手指:“怎么能像宋小宝呢?吴彦祖知道吗?那个时候他们都叫我南市吴彦祖。”

我终于忍不住一声笑出来。谢头一本正经地问我:“很搞笑吗?”那眼神好像是在说,我给你个机会好好解释一下这个笑声。

“啊,我……”我支吾着摇头想了想,继而笑得更甚:“真是没想到世界上有如此诚实的人,刚才经你这么提醒后,我忽然觉得你和吴彦祖简直一模一样。”但愿说两句好话能让他爽快放了我。

“既然没有伤到人就没有涉及刑事责任,民事的话,请你尽快调解,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

我和谢头笑得正欢,男人突然冷冷的一句话让我剩下的笑噎在喉间。

谢头飞快止了笑,神色肃然看向男人。

我也看向男人。

此时他已抽出双手交握在腿上,上身微倾,俨然一副‘问罪’的样子。

谢头被噎得说不出话,为找回一个警察头头该有的威严,他拼命瞪大了眼睛,好以此震慑。

奈何瞪得双眼都快起了血丝,男人也毫无后悔说出那句话的意思。

气氛倏忽冷到了冰点。

“哈、哈、哈……”我僵硬地哈了几声想以此缓和气氛,结果他们纷纷看向我。

“很好笑吗?”

“很好笑吗?”

他们异口同声。大有把矛头指向我的倾向。

我额头立时冷汗涔涔,心里仿佛挨了一记重锤。但很快,我面前又灵光一闪,转而记起坐我左边的男人并非正常人来。“那个……警察叔叔,这个人这里……”我缓缓用食指戳了戳自己脑袋:“有点问题,他是精神病人。”

都怪他一路太过淡定,淡定得我都忘了这茬。

似乎找到了台阶,谢头皱成一团的脸刹那间铺开,眼神奇怪地瞟了男人一眼,似笑非笑地往后一靠,双手抱胸俨然一副‘装,继续装’的样子。

“警察叔叔我没有骗你,他真的是神经病患者,不信我给你看。”

男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双手就被我捉住放在了办公桌上。“我听说一般没有自控能力的病人手上都会戴一个……”我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只见干净得一尘不染的袖口处露出的手腕空空如也,白皙的肌肤之下,隐隐能看到淡蓝的血管。

“我说了我没有任何精神方面的疾病。”男人皱眉,虽然有点不耐烦,但语气仍旧十分淡定。

“怎么可能……”我心虚地看向谢头。

他油光发亮得像个巨型卤鸡蛋的头顶动也不动。

30

我又心虚回头,上下扒着男人的袖口,好像非要从无中生出有来才甘心。“别闹了。”男人终于不情愿收回手,慢条斯理地将袖子上皱褶捋直。

很难想象一个脑袋有问题的男人举手投足间竟然可以这么优雅。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谢头从上齿缝里切了一声,接着弯腰从抽屉里拿出叠纸张,分别递给我和男人一人一张:“现在太晚了,而且受害人那边现在腾不开手,不能来局里,考虑到时间问题,你们先备个案,明天我再联系你们调解。”

我拿着A4大小的纸张上下扫一眼,基本上是填一些自己的详细到住哪楼那号和案件始末的单子。看起来一目了然,但我却迟迟不肯下手。

“警察叔叔,填了这个以后会对我的人生有影响吗?”犹记得我上学的时候,不管是高中老师还是大学老师都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的行为以后都会被记入档案。我对这句话深信不疑,所以直到大学毕业我犯过最大的错就是逃了一节马哲的课。

“民事案件较轻。”还没等谢头开口,男人就已经淡定写完。“你连死不怕,怎么连这种小事也怕?”他几根手指夹着纸张,神色笑里带着讽刺地看我。

我张嘴着怔了半晌,才终于想出反驳的话:“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比死亡更可怕不是吗?”

“人总是会死,但死之前一定要努力地活着,即使这个世界对你来说一片黑暗,但也要拼命抓住稍纵即逝的光。”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似乎有些生气,手中纸张被捏得作响。

我被他突来的目光吓了一跳,逃避地看向被他捏得皱起的纸张。他的字迹不算工整,但绕来绕去十分好看,苍劲又飘逸。我看了好一会儿,从姓名那一栏上认出了他的名字:“苏、智、远?”

听见我念他名字,他煞有介事地想收回纸张,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将纸张抻平递给谢头。“反正两天后你不会记得我是谁。”他的声音有点无奈,不知道是对我还是对谢头。

谢头一把扯过纸张,眼神不善地看着我:“你还不快点写,难道今晚想赖在这里不走吗?”

“不、不是……”我回神,慌忙一笔一划地填起表格来。好像生怕哪里写得草率了让人看不懂。

“原来你叫吴颜。”

我一边写,苏智远在旁边念。

“是啊。”我头也不抬。

我填得万分认真写得万分仔细,像小学生写作业一样,写完后还不忘检查有没有错字。苏智远已无奈至极:“现在我可以走了吗?”他起身。

谢头没有说话,咬牙切齿地从我手中扯了备案表,扫了一眼后,又看了看苏智远的那张。“嗯!”谢头一张老脸憋得绯红,想必他从警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嚣张的吧。

白粉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我刚走到门口,时钟就叮当一声到了整点。

我回头,老式挂钟里的分针和时针重叠在了加粗的2上面。

“苏智远,我记住你了!”谢头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

“是吗?”苏智远微微一顿,接着头也不回推开半面玻璃门:“如果你能记住我,我还真是荣幸之至。”

夜风忽然扑面而来,吹得我洁白的裙摆膨胀如深海里的水母。

南市虽然临海,但秋季却比其他城市来得要早。

比如其他城市十月才开的桂花,此时已开满了整个南市,再比如其他城市的八月尚还是夏季,而此时的南市已开始抓夏季的尾巴,且大有抓不住的气势。

我一边搓手一边跟在苏智远身后,他高出我不少,一双腿很是修长,他每跨一步,我都要快走两步才跟得上。

“你为什么跟着我?”他没有回头,仍旧不减速度。

昏黄的灯光把一前一后的身影拉得很长。

我一边搓手一边解释:“我也不想跟着你,但是除了跟着你我也没有地方可去了,既然你救了我的命,不如送佛送到西再救一次吧,不然你和没救有什么差别。”说完这句话,我才发现我有点厚颜无耻。

“我没有想要救你,这个世界上要死的人那么多,我怎么可能救得过来。你没有死是因为你还不想死,和我没有关系。”

“你说话能不这么刻薄吗?”

“随便污蔑别人是神经病难道就不刻薄吗?”

“我那是……”我忽然心里一阵愧疚,然而当我回神抬起头准备解释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路口。

“喂,苏智远你不能丢下我啊!”我拔腿就追。

却没能追过由绿转红的灯。

“苏智远,你真的不能丢下我!”我像个疯子一样奔跑在马路中间,可能是因为时间原因,我仗着路上车少,所以跑得肆无忌惮。

可能因为同样的原因,难免有车开得肆无忌惮。

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划破夜里的沉寂。

偶尔有在餐馆前吃夜宵的人纷纷循声往这边看来。

左边刺眼的白光晃得我睁不开眼。我下意识地转头,便看见那道白光如闪电一般朝我疾驰而来。

我的大脑被这道白光刺得一片空白,脚底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苏智远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了我滚向路边。他的双臂紧紧护着我的头,整个过程中我非但没感觉到任何不适,反而心里溢出一股微微的暖流。

“真险哪。”

“可不是。”

“那小伙子忒快了,我觉得他肯定上过少林寺。”

“哪个少林寺?”

“还能哪个少林寺?嵩山呗。”

路人纷纷赞叹。

“你没事吧?”我的耳边响起他的声音。

我本想说没事,但求生本能不得不使我眼睛一闭,双腿一瞪,呼吸一摒,不做出任何回复。

既然他不想收留我,我只好装晕装死,不管他叫救护也好,把我抱去哪里也好,总之都比露宿街头都好。

“别装了,既然你没事,我走了,别跟着我。”

我感觉枕着的柔软猛地一抽,我的头随之磕地有声。“既然知道我没事那你还问什么?”我条件反射地弹起,他已经十分淡定地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

“条件反射。”他嘴角一勾,仍旧大步流星。

而刚才险些撞到我的车早已消失得了无踪影。

“这样吧!”经了刚才夺魂的一幕,我本来不冷。奈何我实在经不住凌晨两三点的秋风,又忍不住搓起手来。“你救了我两次了已经,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我决定……”我顿了顿,鼓起莫大的勇气:“我要以身相许!”

30

他猛然止住步子一个转身,来不及反应的我差点撞上他的胸膛。

我抬头,额头擦他的下巴而过。

他低垂着眼睫,琥珀般的眼睛沉静得如一滩死水,但其中又有点点暗流涌动。他看了我半天,然后喉结上下动了动,慢慢低头凑到我耳边,呵气如兰:“你……”

我被突如其来的热气呼得耳根一颤,且这颤大有蔓延之势。我揪着裙摆,正压抑着那股感觉,他却忽然接着说:“倒是想得美!”

“我……”

“你不跟着我,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苏智远,我真的无家可归了。”我慌忙跟上去,语气疲软。

“那就打电话,让你的家人来接你。”

“我现在身无分文,之前我想着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于是把手机送给流浪老人了。”见他依然自顾地走,我慌不择路地解释:“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你以为我真的是失恋了才寻死吗?其实根本不是那样,我刚被炒了鱿鱼,所有的存款都被电信诈骗光了,那是我给我弟弟的学费,现在眼看我弟弟就要开学了,我却连学费都替他交不上。你能理解我吗?我不能回去。”

他身子一转,往左边的林荫小道走去,两边碧绿的藤蔓互相交织缠绕,碧绿的叶子间开满了白色的小花。“那你为什么不报警?”他语气总算没有那么淡漠。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报警?事发过后我第一时间去了警局,可是报警了又怎样,这笔钱也不一定能追回来,就算到时候追回来早就过了我弟弟入学的时间了!”我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来。

我太了解妈妈的性格。

“算了,我不难为你。”我不想用把自己的伤口血淋淋撕开的方式去博得谁的同情和理解。

我转身,迎面而来的秋风吹得我打了个寒颤。

手心也不受控制地痒了起来。

我一边艰难地往回走,一边飞快地搓手,好让它能够暖和点。“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搓手的时候像个猥琐的小偷。”身后传来他声音的同时,一股温热覆上我的肩膀。

是他把外套脱了披在我身上。

没想到最后关头苏智远还是心软了,他说破例收留我住一晚,但只能一晚。这让我十分感激涕零。

但更让我没想到的是,苏智远竟然如此有钱。

独栋的欧式别墅,看起来大概有三层,暗红一片的墙壁上挂了距离不一的壁灯,许多飞虫不断循着光飞来飞去。再往上看一点,就能看到一轮圆月之下,一簇簇开得正盛的花整争先恐后地从房顶上垂下来。

“进来吗?”他站厚重的磨砂玻璃门前熟稔地按完一串密码后,侧身看着像木头一样杵在原地的我。

“啊?”我一怔,慌忙回神,灰溜溜地揪着裙摆到门口换了拖鞋。“不过,我这样死皮赖脸地求你收留,会不会打扰到你和你……女朋友之间的感情啊?”既然他没有精神病史,又长得这么好看还这么有钱,应该不是单身吧?

“嗯?”他换好拖鞋,拍了拍手掌,客厅骤然由暗转亮。明亮的吊灯洒了璀璨的光在他脸上,一时间竟让人有种见到了王子的错觉。

“不是。”我慌忙低头解释:“因为我的感情被第三者毁掉了,之前求你收留确实是我想得不够周到,现在想起来了,所以问一问,我只是不想……你别……”我的表达能力不是很强,说来说去连自己都听得迷糊,不知道他能不能理解我话里意思。

“就凭你?”他一笑,手指碰了碰鼻尖,过了半刻,他好像又忽然明白我话里意思。话峰一转接着说:“我没有女朋友也没有结婚,更何况我只收留你一晚,所以你别想太多。”

“哦。”我本来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但经他这么一说,是觉得自己有点自作多情。“这个放在哪里?”我脱下还有余温的外套,红着脸递给他。

他接了外套放在身后的皮质沙发上。“跟我来吧。”

我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生怕幅度太大碰到了什么打碎了什么,毕竟我现在哪怕连一个杯子都赔偿不起。

别墅很大,也很精致,一楼是贵气十足的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修剪有秩的花园。上了旋转扶梯,二楼的声控灯应声亮起,苏智远随手打开就近的一间房,摸索到墙壁上的开关,啪的一声,五光十色的灯光洒满整个房间。

晃眼一看,让人有种进了KTV豪华包间的感觉。

“这个……”

“不喜欢这种灯光的话可以换一下,这个灯总共有五种颜色,每按一下开关就会换一种颜色。”他说着连按了两下开关,水晶吊灯上的光总算恢复了正常。

“这里和酒店房间差不多,几乎什么都有,需要什么再叫我,我就在你隔壁。”他说完面无表情地退出去,轻轻合上了门。

“这个灯好神奇……”我望着水晶层层叠叠的吊灯,抑制不住好奇地反复按着开光,果然见灯光忽明忽暗地变换,一会儿像极了KTV一会儿又像极了宴会。

“那个开关不能反复按,否则灯会短路。”正当我按得忘我,门外苏智远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哦。”我应了一声,慌忙收了手。“这个灯看起来挺贵的,估计要几千块吧,要是坏了我只能卖肾来赔了。”

“你的肾值不了那么多钱。”门外的声音紧接着到。

“喂,我的肾怎么就值不了几千块了?”我不是很服气。

可,当我把耳朵贴到门上后,却听到走廊里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真是个奇怪的人……”

房间很大很整洁,大到整体风格小到饰品摆件无不给人一种贵气的感觉,我想如果这里是酒店的话,应该是总统套房的级别,虽然我并没有住过总统套房。

盥洗室分为两侧,中间是洗脸池,两边分别用磨砂玻璃门隔开,一边是常用的莲蓬头,一边则是干净得发亮的浴缸。

莲蓬头和浴缸之间,我果断选择了浴缸。

浴缸本就滑,加之里面被我掺了不少沐浴液就更加地滑。我前脚一踏进去,后脚就差点摔了个倒栽葱。好不容易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水不知什么时候又满了,溢了不少出来。

我慌忙关了水,才终于放松下来。

30

说实话,我没有想过我会没死成。虽然经常会看到轻生者被救回之类的报道,但更多的是,轻生者默默无闻地死去。我本以为我会像后者那样,结果万没料到,却在那样的关头遇到了苏智远。

我又这样活了下去,不知是福还是祸。

由于我精神太过紧张,整晚都在时醒时梦的状态下度过。第二天天蒙蒙亮,我就再也睡不着。刚刷完牙洗完脸,楼下就响起了交谈声。

我踩着厚而软的地毯走到落地窗边,天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大亮,一丝火红的钱牵在天边,染得周围的云彩淡粉一片。我抬头看了看床头的欧式挂钟,时间刚好七点半。

我正在心里嘀咕到底是谁这么早,接着门就被叩响。

不紧不慢的三声。

“来了。”我先应声,再穿了拖鞋去开门。

“怎么了?”

是苏智远站在门外。

洁白的纯棉睡袍把他的身材衬托得格外挺拔,衣襟处的锁骨若隐若现。“既然穿好了就下来吧,我做了早餐。”他似乎被我看得有点尴尬,说完这些话后,头也不回地下了旋转楼梯。

“嗯……”我一怔:“啊?”

没想到他竟然贴心做了早餐,更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做的是意大利面,更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昨夜的那位南市吴亦凡也坐在长长的餐桌中用叉子卷着面条。

“你怎么会在这里?”看我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吴亦凡微微一惊,没等我解释,脸色已风云不惊地一变:“还说不是情侣,都住在一起了。”

“不是的。”我连忙摆手,想来想去没想出快而有效的解释方法,只好捧着尚还温热的牛奶喝了一口,斜眼去瞄苏智远的眼神。

好在他专心致志地吃着面,并没有什么不适。

“我和苏智远是清白的。”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个说来话长,反正我和苏智远绝对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而且像他那样的人怎么会看得上我这样的女孩。”我自嘲地笑了笑:“除非他眼神有问题才会喜欢上我这种胆小如鼠又长得不怎么样的女孩对吧?”

“女孩子胆小很正常,再说你长得也挺可爱……”

“其实你有很大的优点,不过你自己不知道罢了。”苏智远难得接了回我的话。

“比如说我有什么优点?”我满心期待地转头。

他坐在长桌一头,盘子中色泽鲜亮的面还剩了一半。他慢条斯理地把叉子摆在盘子边上,又慢条斯理地拿起旁边叠得整齐的餐巾沾了沾了嘴,才微微抬了抬眼皮:“比如你刚才说的那番话,就足以说明你是一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

“苏智远,你用得着这么嘲讽我吗?”

我的心情由晴转阴,停了手中叉子,有点生气地看着坐我对面笑出声的吴亦凡。

“我没有故意嘲讽你,我说的是事实,嘲讽与陈述是有差别的,我是属于后者。”苏智远漫不经心地捋着睡袍上的袖口起身:“你就那么在乎别人怎么说你吗?”他转身踩在驼色的长毛地毯上。

虽然背对着我,但我知道这句话是在问我。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不会在乎吧?”

我转头,看见他挺拔修长的身影一顿:“假如昨晚你没有遇见我,假如你昨晚已经死了,知道会别人会怎么说你吗?既然连生命都不在乎,又何必在乎别人怎么说。”

“苏智远,你——”

白色的身影缓缓上了旋转阶梯,黑白搭配的台阶像极了钢琴键。

“什么死不死?吴颜,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回头,看见吴亦凡惊讶着一张脸,几根长短不一的面条挂在他惊张的嘴外。反应过来自己的姿态后,他连忙把剩下的面条吸进嘴里,拿起近旁的餐巾擦了擦嘴。

“其实也没什么。”我撇嘴摇了摇头不打算说,命可以不要,但是面子还是要的。

“听你们的对话,看来你们真不是情侣。”吴亦凡笑了笑,浅浅的笑窝堆在嘴边。我这才想起他竟然和苏智远不认识,又怎么会大清早地坐在这里吃面。

“不过,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谢头今天休假,所以目前你们的事由我负责了,因为他的地址就在附近,所以我就先过来了。”吴亦凡放了叉子,端起牛奶喝了一口,丰满的嘴唇上方沾了点牛奶沫。他一笑,自然而然地伸舌轻轻一舔,就把嘴角的牛奶沫舔了个干净。

“因为来之前没有吃早餐,刚好又碰到他做了面条,所以就顺便蹭顿早餐咯。”

“哦,这样啊。”

我一边心不在焉地卷了面条往嘴里送,一面抬眼打量他。“你今天怎么没有穿警服?”他穿了件茶色的T恤,外面套了件红白相间的格子衫。

“其实民事案件不像刑事案件那么严格。”

他又一笑。

他真的很喜欢笑,和苏智远比起来简直差了太多,一个就像是冬日里的暖阳,而另一个则像是冬日里的月亮。

为什么是冬日里的太阳和月亮呢?我想了想,春夏秋的太阳会把人晒黑,只有冬季的太阳清澈又暖人。而苏智远不苟言笑,跟他认识十二个小时,有十个小时都面无表情。用冬日里的月亮来形容他再合适不过。

“不过你们不用太担心,像这种没有伤到人的民事案件,一般你们认错态度好点,道个歉,然后给当事人几百块钱用作赔偿就可以了。”去医院的路上,吴亦凡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安慰我们。

缤纷的绿化带缓缓在车海两旁倒退。

见我们并没回话,吴亦凡又接着说:“你们真的不用担心有什么问题,民事一般都是赔偿,更何况没有伤到人。”他说得无比轻松。

“赔偿不是问题,问题是我根本赔不起。”我的存款刚被诈骗光了,加之我用仅剩的现金买了杯咖啡,现在别说让我赔几百,让我赔几十我都觉得那是一笔巨款。

“我宽宏大量一点。”苏智远终于开口。

听他话里这意思,要替我把所有的责任都揽了?毕竟他那么有钱,几百块对于他来说估计只是指甲盖那么点的存在吧。“嗯?”我转头看向他,情不自禁在脸上笑出朵花。

30

“咖啡是你买的,关键时刻也是你丢下去的,责任划分的话,你应该占多半,但考虑到你的情况,我可以承担百分之五十。”

我以为他要雪中送炭,结果是雪上加霜,还是能冻死人的那种。

如果眼神能杀死人的话,苏智远现在应该残废了。

“你不用那么看着我,我们本就是陌路相逢互不相欠,再者说我还救了你两次。”

“是啊,你说什么都是对的。”我泄了气,他说的不无道理。他虽然有钱,但也只是他的,跟我无关。

“苏智远,要不要算得这么清楚?”吴亦凡一打方向盘,左转上了高架。

苏智远面无表情地看着透明车窗外,好像全然没有听见吴亦凡的话。

气氛斗转直下的瞬间,我气馁接过话:“他真的帮了我很多。”虽然他这个人不怎么让人喜欢。

“既然是民事调解当然要调解到双方满意,吴颜你不用怕,就算到时候你有什么困难,我会帮你的。”

“啊?”我下意识地抬头,只能看到吴亦凡穿着格子衫的背影。“其实之前我是……是开玩笑的。”

好像意识到我正从后视镜里打量他,他看着镜子里的我,抿出个的淡然的笑。

“我……”

人其实越没有什么,越怕被人发现自己没有什么。

我被他这一笑看得莫名紧张。正揪着裙边想说什么掩饰的话,警车已经前后一顿,停在了露天停车场。我打开车门,吴亦凡自然而然地过来帮我拉着车门。

“谢谢。”我揪着裙摆缩头从他旁边绕过去。

“这里就是当事人所住的医院了。”

警车传来啾啾两声后,吴亦凡走到前面给我们带路。

我下意识地抬头,再抬头,直到我的下巴和脖子绷成了一道直线才看到这栋大楼的顶层。再缓缓望下望,就能看到‘慈爱医院’几个漆金大字气派地横在一楼和二楼之间。

“在看什么呢?”吴亦凡走出截距离才发现我还杵在原地。

“可能现在正想着怎么逃避吧。”苏智远微微偏头看着我。

吴亦凡不可置信地笑了笑:“不会吧?她怎么会是那样的人。”

“实际上她就是那样的人,总是想要逃避的人。”

“是吗?”我大步流星地撞进他们之间:“苏智远你要是拿不出证据你就是污蔑我诽谤我你知道吗?你明明和我不熟,为什么总是这么讽刺我?”

我怒了。

任谁这样都会怒的吧。

“我没有讽刺你,从昨晚遇见你自杀再遇到你求我收留一晚,不难推断出你是一个胆小又喜欢逃避的人。”

“什么?”吴亦凡惊讶地张大了嘴:“自杀?”说到‘自杀’两个字的时候,吴亦凡明显高了几个分贝。

以至于路过的人难免回头看我们一两眼。

“吴颜,你有什么想不开的?不是,你这么活泼可爱的女孩怎么会想自杀呢?”

“不是。”我的心里一紧,顿时慌得如有张牙舞爪的兽在挠一样。

这种感觉,是自尊心在作祟。

假如有人污蔑我杀人放火、偷鸡摸狗,我都可以从容不迫,因为我知道那是假的。但苏智远说的这些都事实,因为是事实,所以我一时想不到该以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丝不挂的我被曝晒在太阳下。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我一勾嘴角,眼睛却一酸。

吴亦凡见状,只好干笑了两声:“我们还是快点上去吧,还不知道当事人那边怎么样了呢。”他转头就走。

我心里一暖,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刚跟着吴亦凡上了台阶,面前就递来一包面纸,捏着面纸的手匀称又修长。

“谢——”抬眼看到那只手的主人是苏智远的瞬间,剩下的一个‘谢’字噎在我喉间。“现在你高兴了?”我收回手抹过脸上泪水,擦他身而过。

“所以现在当事人是个什么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升降电梯停在11楼,吴亦凡率先出了电梯给我们带路。

据他所说,虽然那半杯咖啡并没有砸到当事人,但还是使当事人受到了惊吓。但是当事人那边对于这次事件并没有给出明确答复,所以目前那边是什么情况他也不是很了解,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当事人并没有受伤。

我抬头,只见走廊一边悬着显眼的荧光字:11F住院部。“不过既然没有受伤,为什么会住院啊?”想到此,我的心里瞬时有滑过一丝不详的预感。

洁白的长廊里充斥着消毒水和药物的味道,整个长廊安静得可怕。只偶有穿着病号服的人病人一手挂着点滴,一手被搀扶着从走廊的那头走到这头,抑或是颤颤巍巍的从这头走到那头。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

吴亦凡说完这句话,我心里的预感更加不详。

这种不大好的感觉终于伴了我一路后,终止于吴亦凡敲开了11号病房。“您就是吴警察对吧?”一个头发半白稀疏的大叔热情地上前一把握住吴亦凡的手。

最后进门的苏智远轻合上了门。

“你是薄先生对吧?”吴亦凡笑着抽回手,见对方点了点头后,微微退后半步,把我和苏智远引到被称为薄先生的人面前:“这两位就是在BOM大厦不小心把咖啡杯掉下去的人,这位是吴颜,这位是苏智远。”

“薄先生你好。”我双手叠在身前弯了弯腰。

“吴小姐你好。”他和蔼一笑。

他长得不高,约莫170cm的个子。他长相很普通,短眉毛小眼睛配了个大蒜鼻,笑的时候就像眼睛鼻子嘴巴都挤在一堆皱纹里。加之他皮肤黝黑泛着红,一看就是那种常年曝晒于烈日之下干着重活那种。

在我印象中这样的人一般都很朴实。

“苏先生你好。”他又笑着朝苏智远伸出手。

苏智远却只是撇了撇嘴,一副懒得张口的样子。

“薄先生你别跟他计较,他这个人就是这个样子。”我心虚地搭话。

“叫什么薄先生。”薄先生摆了摆手:“叫我薄叔就行。”

30

“薄叔。”我没想到是对方竟然是如此和蔼的人,加之他现在一副身体并没有任何不适的样子,总算让我心里的大石落了地。“薄叔,你身体还好吗?”

“谢谢小吴关心,我的身体好得很呐。”他一边摆手一边往里走。

病房不大,整个屋内设施一目了然。因为之前一进门就看到一张空着的病床,所以我也一直以为这位自称为薄叔的人是当事人。

结果令我没想到的是,空床边的帘子后还有一张床。“就是我的女儿身体不是很好。”薄叔说着把帘子哗地拉开。

我这才注意到病床上还躺着个人。

“吴警察,这就是我在电话里跟您说的,我女儿。”

“啊?难道那杯咖啡不是落在你面前吗?”我指着薄叔有点青灰色的背影。

“准确地说,是落在我和我女儿面前,要是只落在我面前,我哪用得着报警啊。”薄叔把帘子挂好后,从床下拿出一些小塑料凳递给我们。

我心一沉,顿时如坐过山车的时候,那些过山车突然脱了轨。

“你们好。”床上传来轻微的女声。

细细的,软软的,夹杂着用力呼吸的感觉。

我循声看去,只见白得一尘不染的病床上躺着个女孩。

“嗨,你好,我叫吴颜。”

“我叫吴亦凡。”

“我是苏智远。”苏智远十分难得地接了回话。

果然男人都一样吧,见了美女马上就不一样了。

我看了看苏智远,又转头看向病床上。

她长得很美:大小适宜的眼睛,高挺的鼻子,薄薄嘴巴。即使没有化妆皮肤也白得十分晶莹透彻,加着散在两边的长发有点营养不良的黄,看着就像是从彩色漫画走出来的唯美女孩。

“吴颜、苏智远、吴亦凡你们好,我叫薄雨薇。”她坐在床上,背后垫了几个枕头。见我们神情各异,她又笑了笑,接着道:“薄是薄薄的薄,雨是下雨的雨,薇是蔷薇的薇。”

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原来病房号也可以穿得这么好看。

“关于我女儿的事,我们还是出去谈吧。”薄叔拍了拍吴亦凡的肩膀。

我起身,身后却传来薄雨薇十分干净的声音:“不能就在这里说吗?爸爸,我没事的,我其实没有你想得那么脆弱不堪,一杯咖啡而已。”

我疑惑地转头。

她的眼神干净又明亮,完全不像是揣着明白装了糊涂。

“放心,爸爸是那种趁火打劫的人吗?”薄叔全程揣着笑,神色怪异地朝吴亦凡使眼色:“我在电话里和您说了不用谈赔偿是吧?”

“啊……”

吴亦凡疑惑之际,一向见场拆场的苏智远竟然破天荒地主动出来圆场:“你放心,这些责任都是我们应该承担的。”

真是见不得美女。

“其实我女儿这个情况大家都看到了,她身体很不好,心脏也有问题,受不了惊吓,其实我本来也不想报警麻烦大家,但是昨晚那个掉下来的东西对我女儿的刺激太大了,我担心会对我女儿的心脏造成什么伤害,所以只好来医院做了个全身检查。”薄叔小声说完,忽然变魔术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沓大同小异的单子来。

“这是核磁共振的单子、这是胃镜的单子、这是血常规的单子、这是B超……”薄叔每翻一张单子就念一次单子上的项目。

随着他挨着把手中的单子念完,我的心终于如坠入山底的云霄飞车一样,一言难尽。“原来,体检这么贵。”我重重靠向身后的白墙,双目无神。

“话不能这么说小吴,每年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死于惊吓你知道吗?我这样做也是为了可以确定我女儿没有受到影响。”薄叔一本正经地向我说完,转而看向吴亦凡和苏智远的立刻换了副故作祥和的表情:“吴警察、苏先生,你看你们要不要确认一下这个单子?”

他拿着医疗单上下抖动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抗日剧里拿着枪的汉奸。

“苏智远,你看……”吴亦凡并没有伸手去接,只征询地看着近旁的苏智远。

“一共多少钱?”苏智远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空气,下巴微扬。

听他回答得简单直接,薄叔脸上笑容更甚:“我就欣赏苏先生这样的爽快人。”话间收了那厚厚一沓医疗单,咳了咳,伸出手指比划道:“你看啊,体检一共八千,医生说我女儿身体不好受不得惊吓,开了一些利于心脏的药,一共是一千,加上住院费两百,一共是九千两百块。再加上赔偿给我女儿的精神损失费,一共是两万。”

“什么?两万?”我一定是听错了吧?

不过没砸到人的半杯咖啡,竟然开出了两万块钱的赔偿?

“小吴你别激动,你放心,我不是那种漫天要价的人,这个费用我确实没有多算。”

我看着他闪耀着诚恳之光的一对眼睛:“可是,这实在太夸张了。”掉东西下去固然是我不对,可是两万块钱对于我来说差不多是省吃俭用一年的存款,更别说我才刚刚被诈骗光了所有的钱。

我怒从心中起,却没有恶向胆边生。因为我深觉自己理亏,实在无法义正言辞地跟他理论。

“虽然掉东西下去不对,但是你这样和敲诈勒索没什么差别。”正当我悬着一颗心的时候,苏智远终于淡淡开口。

我松了半口气,吴亦凡也跟着松了半口气。

“什么敲诈勒索?”薄叔脸色一变:“什么敲诈勒索?啊?你们乱扔东西差点把我女儿砸死还有理了对吧?”说着就把青灰色的袖子撸到手肘处。

苏智远双手插进黑色休闲裤的兜兜里,绷着下巴,语调淡漠:“其实我完全没有必要一定要付你一笔钱,并且你一定要我负责,我可以让我的律师和你谈,我想你不一定付得起律师费。”

听他有条不紊地说完这番话,我心里的半口气终于松了个干净。

“那……”薄叔头一低,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大概想了几秒,抬头的瞬间又换了副忠厚样子:“你们觉得多少钱合适?”

其变脸之快,像极了专业表演戏剧的。

30

“苏智远。”我凑到苏智远身边,扯了扯他袖子。意思是说尽量把赔偿金额降低到一个可以让我接受的数字,尽管我现在赔不起,但是我可以慢慢赔。

哪知苏智远仍旧站得笔直,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说:“一万五千块,我和吴颜平均承担七千五百块。”

我不得不把刚才松出去的一口气吸回来:“什……么……”我听到我牙齿打颤得十分厉害。

请问……一万五千块和两万块有什么区别……

苏智远面带微笑地转头,抛给我一个肯定的眼神。

苏智远,你是想我再自杀一次是吧?我咬牙切齿地看着他。

他依旧笑容迷人地看着我,那表情像是在说:是的,没错。

“苏智远你怎么能这样呢,你明知道我的情况,虽然掉下去东西是我不对,但是这个金额未免……”

吴亦凡卡进我们之间,语气委婉地对着薄叔:“这个金额确实有点太大了,既然吴颜有异议,薄叔你看——”

“我觉得这个金额挺合适的,虽然给当事人造成了影响,但好在没有危及到性命是吗?相比而言,我觉得一万五千块钱十分合理。”

“苏智远,你——”

我深知自己理亏。

但,如果仅仅是这样就能获得一万五千块钱的话,我愿意每天在BOM大厦下面的非安全区来回溜达,如果那天我运气好,刚好上面有人丢个东西下来砸到了我,那么我弟弟的学费就有着落了。

可是,这世上没有如果。

“不过我怎么可以这样想。”我兀自摇了摇头,如果每个人都抱着这样发飞来横财的心态,简直不知道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怎么想?”吴亦凡转眼已拿出一张备案表,飞快地填完一些选项后,递给苏智远。

我们横坐在长廊上的横椅上,苏智远接过备案表看也不看就递给了我:“上面有些事发经过和赔偿数额,你写一下。”

我接过纸笔,紧紧攥在手心。

吴亦凡偏出头来看着我,似乎还在等我的回答。

“我没怎么想,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敲诈勒索的人存在,这样确实可以发一笔小财,但是我绝不能这样做,成为我讨厌的那种人。”这句话说给我旁边的薄叔听,也说给我自己听。

我往苏智远身边挪了挪,在玻璃长椅上挪出截空位,随之把备案表抻平铺在上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案发经过。

“吴颜,这样的金额真的没关系吗?”吴亦凡仍旧偏头看着我,看我把金额和事发经过写完后,神色担忧地再次对我说:“接受不了这样的金额我们可以再协商协商。”

“吴警察,你这样可就有点偏向小吴了?”薄叔很气概地接话:“你们以为我是狮子大开口吗?我女儿是那种风稍微大一点都能把她刮生病的类型,全世界死于惊吓的人还少吗?难道一定要把我女儿砸死了你们才会觉得一万五很合适吗?是不是你们看不起我女儿这条命所以才觉得一万五贵了?”

薄叔越说越夸张,越说越激动。

“薄叔,我不是这个意思。”吴亦凡也听得很难为情。

我确认了一遍金额后把笔和纸递给右边还准备势必以口舌要争个高低的薄叔:“我接受这个金额,错在我,我接受。只是薄叔,这七千五百块对于我来说,实在有点困难——”

没等我说完,薄叔就扯过单子:“这七千五你认不认?”

“我认……”我紧紧拽着洁白的裙边,手心都快溢出汗来。

“只是我目前没有这么多钱,就算是打死我,我也没有这么多钱,希望你能给我点时间。”

薄叔飞快地在签字那一栏写下龙飞凤舞的字,起身恭敬地递给吴亦凡:“吴警官,你看这个事……”

“一万五我来付。”

一声干脆冷静的声音打断薄叔的话。

苏智远缓缓起身,双手依旧插在衣兜里,镁光灯洒在他蓬松的短发上,照得他几近完美的一张脸白如瓷肌。“这一万五块钱我来付。”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苏智远……”经了之前的事,我已分不清苏智远到底安的是怎样的一颗心。只好扯了扯嘴角,静静等他把余下的话说完。

“这七千五百块是我借你的,等会你给我签个欠条,我不算利息。”苏智远下巴一低,低眼看我:“吴颜。”

“你以为我会感激你吗?”我蹭地起身,抵着他鼻尖的气息。

是,他虽然救我一次且收留过一晚,但……

好吧,我一时想不出什么但是……

但是不得不说他真的很让人讨厌。

“我不需要你的感激。”苏智远面无表情地把目光从我身上挪开,接着说:“刷卡还是现金?”

“既然调解的结果大家都很满意的话……”吴亦凡握站在正中,拖着尾音看着我,见我没有反应,又继续道:“那么就是这个金额了,后续薄雨薇小姐如果出现了什么身体不适,和吴颜、苏智远没有一点关系。这个备案表我会拿回警局盖章,明天上午三位当事人到局里来一趟,准备好赔偿金额。”

苏智远点了点头:“没问题。”

你当然没问题。

我暗暗在心里咬牙切齿。

人们常说上帝为你关闭了一扇门,一定会为你打开一扇窗。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却变成了,上帝关上我的门的同时还关上了我的窗,当我不再挣扎的时候,还顺便把我的脑袋夹了一下。

“苏智远!”但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勇气挣扎,没有勇气和这个世界抗衡。

“苏智远,那个能不能……再收留我一晚?”碍于我实在有家不能回,只好又跟了苏智远一路,从医院跟到上下警车,再跟到他所住的别墅区。

他一路昂首挺胸、大步流星、气宇轩昂,好像全然不在意身后跟了我这个尾巴。

别墅区不是很大,但绿化区很多。走在其中让人有种身在某个国外豪华庄园的错觉。拼接的石子小路两边传出园丁修剪草丛的嗡嗡声,偶尔惊得几只歇在无名树上的鸟振翅高飞。

30

“那个……苏——苏先生,关于我欠你七千五百块钱这件事,我……”我揪着裙摆躬身跟在他身后,看着黑色裤脚下的脚后跟抬起又落下,落下又抬起。

过了许久,苏智远仍旧一言不发地绕行在花园里。

他既然没回答,我只好权当他是默许。尽管我知道这样求他并不是长久之计,可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勇气回家了。

逃避固然可耻,但很有用。

“饿了没有?”

我还在走神,而苏智远已经进了别墅。“啊?”我回神,像个木头杆子一样杵在磨砂玻璃门前。

他自然而然地脱了休闲外套往沙发上一放,绕过客厅正中的茶几软进沙发里,缓缓抬起右手撑着下巴,神色奇怪地又问:“饿了没有?”

他的眼睛深邃又好看,像沉落在海洋里的珠宝。我试图从里揣测他的真正想法无果后,只好实打实地换了拖鞋站到茶几旁:“饿了。”

微微抬眼,刚好能看到他身后的欧式挂钟,那副挂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让人看一眼就能联想到八十年代里旧电影的场景。

静谧之中,时针滴答滴答滴走,终于双双重叠在加粗的11时,发出了沉闷的一声。

“保洁阿姨每天下午才会来打扫别墅,早上吃完的盘子还没有刷,你可以先把它们刷一下。”说着顺手从茶几上拿了遥控器按了开关键,等着不远处的巨大荧屏由黑转蓝,再由蓝转白。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往后一靠,斜睨着我:“对了,你会做饭吧?你这样的女孩一定会做饭对吧?”

我小心翼翼地点头:“会。”

不过,什么叫我这样的女孩?

“饿了就去做饭吧,不用在意我想吃什么,做你最拿手的,冰箱里面都有菜。”

“嗯,好。”

我走了几步,又转回来:“不过,为什么要我做饭?”

他正换着频道,冷不防见我转回来,抬眼道:“什么?”

“我说,为什么要我做饭,是要我给你当保姆好还你的钱吗?”

“不是。”

“那我有拒绝的权利。”

“你是说你要拒绝我?”他抿了抿嘴,忽然好像听到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一样:“我怎么会平白无故地救你又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帮你?当然更不会平白无故地请你吃饭,更更不会平白无故地收留你,人活着就要吃饭,想吃饭就得付出劳动力,如果你有多余的钱就请你现在还给我,否则现在立刻马上去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做好午饭端上来。”

“苏智远——”

我揪着手指头,敢怒不敢言。

如果他只会点头和微笑,一定是万千女孩心中的王子,但是每次他一开口,总让人觉得从他嘴里出来的不是语言而是子弹,而且颗颗打准了我心房,让我没有丝毫反驳的余地。

“没、没问题。”我咬牙切齿地转身,笑得比哭还难看。

餐厅紧挨着厨房,我刚走到餐桌旁,抬眼就看到了挂在玄关旁边的小熊围裙。早晨的碟子叉子杯子放到现在早已干了,我正放在池子里刷得起劲,客厅里就传来苏智远夸张的笑声:

“啊哈哈哈……”

“简直是……哈哈哈……”

“啊……哈哈……”

我不爽地转头,远远看见那个修长的身影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

“原来你也会笑的吗?”我在心里暗暗嘀咕。

“啊真是……”

“哈哈哈”

终于,在苏智远夸张的笑声和电视节目声中,我擦了擦手把炒好的菜小心翼翼地端到长桌上,一共两盘菜,一盘炒空心菜加一盘炒西兰花。

“苏智远,吃饭了。”我一边盛饭一边叫他。

“这么快就好了?”

“哪里快了?都做了一个小时好不好?”我不经意地抬眼,便看见他一边笑一边揉着眼睛慵懒地走过来。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一刹那我忽然有种做家庭主妇的感觉。

我曾经无数次幻想和魏然这样在一起的场景,如今第一次应验却是和眼前这个讨人厌的男人。

“虽然看起来不怎么样……”趁我走神的时候,苏智远已经率先坐在凳子上优雅地夹了一口放进嘴里:“但是吃起来……”

“怎么样?”我不以为然地坐下来。

“实在太难吃了,吴颜,我可以理解你为什么会自杀。”

“啊?”我先是一怔,过了一阵,总算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苏智远,我厨艺很好,之所以今天味道不好纯属因为你太讨厌了知道吗?你真的很让人讨厌。”说完我才惊觉原来我也会这么义正言辞地对一个人说讨厌。

原来从来都善于隐忍的我,竟然也有不会忍让的时候。

“你以为我喜欢你吗?”苏智远握着筷子,从冒着雾气的米饭上空抬起头来。他弯了弯半边嘴角,似笑非笑,让人读不懂话里心绪。

我被他这眼神看得心虚,一时不知是回答是还是不是。

“我也讨厌你。”他万分认真地看着我。

我不敢再看他,只好低头看摆在面前的两盘绿油油的菜:“你为什么讨厌我,不过才认识一天而已。”我虽然不是那种人见人爱的女孩,但也不至于人见人恨吧,我想。

“因为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拥有多么宝贵的东西,把那么宝贵的东西随意丢弃,让人很讨厌。”

“我吗?”我猛然抬头指着我自己:“我吗?我有什么宝贵的东西,这世界上宝贵的东西有很多,但是我绝对没有。”

“因为你不在乎,所以才不觉得宝贵。即使是你随手放弃的,对于很多人来说,已经是十分宝贵的东西了。”

他看着我,万分真挚。

背后厨房大开的窗户外,有碧绿的树枝在光影中随风摇曳,夹着桂花香味的风轻轻吹起他蓬松的短发,一时竟让我有种走进漫画里的错觉。

如果他不说话多好。

“算了,我吃好了,等会别忘了把厨房收拾干净。”

我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又没想起到底哪里不对。“竟然没有说用做家务抵债的话,我这样的劳动力是不是太廉价了?”等我想起这个茬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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