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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不识字-主人公叫李拂欢江帛的小说免费阅读

太子妃不识字

小说:太子妃不识字

作者:良歌

主角:李拂欢江帛

类型:古代言情

简介:目不识丁的李拂欢为寻找失散多年的弟弟独行江湖,遇到了温润如玉的大将军齐些,竟是个满身仇恨的邻国遗孤?遇到了风趣幽默的茶商江帛,竟是邻国的太子?弟弟也找到了,怎么就成皇帝了?“欢欢,你若觉得自己是个灾祸,那便让我深陷其中吧,若你害不死我,那余生,你可就是我的了。”“我是个灾祸,但我也是个有尊严的克星,我只克人,不克驴,你放心罢,你很安全。”

太子妃不识字免费阅读 第1章 我叫李拂欢

暮霭沉沉,候鸟栖霞,川城最美的时候,大抵就是黄昏渐逝,胧月初露的时候。

天色眷笼,街头巷尾便已灯火通明。偶有一缕白软的炊烟袅袅迎向空中胧月,闹市花灯如昼,丞江水面缓缓飘着画舫,俊秀的姑娘在此抚琴吹笛,笑容清浅,身段娇柔。

我着了一身粗布麻衣,顶着猪肉荣的头巾一步三晃的畅行在这川城的美景中,目光落在画舫姑娘的身上,一一掠过她们的素手、柳腰、酥胸、香肩。

画舫上的姑娘察觉了我灼热的目光,不禁厌烦的转了个身,不再给我瞧。我郁闷的挠挠头,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行头,俨然一副市井泼皮的样子,怪不得美人不理我咧。

江畔卖河灯的周婶瞧见我来了,打趣道,“小李啊,又出来瞅姑娘啊,别瞅了,没有哪家的闺女愿意跟你,我上次给你介绍的张寡妇虽然带着个娃子,但手艺活样样精巧,你说你咋还挑挑拣拣的。”

我不耐烦的挥挥手,打断她的喋喋不休,掏了掏耳朵,挺了挺腰板,瞧也不瞧她,径直阔步朝前走去,说道,“我才不要张寡妇,算命的说我今年命犯桃花,有顶美顶美的美人等着我,你个妇道人家,我才不跟你唠。”

周婶嗤笑了一声,如同川城所有的人一般,笑我痴癫,讽我落魄。我才不与她们计较,老姜头说了,我小时候吃的所有苦,都是为了长大享福用的。

老姜头说,我是个大福星,能给别人带来好运。

她们才不会懂咧。

画舫传来阵阵丝竹悦耳,我虽不识大字,也不精通韵律,但好东西还是分的出来的,小曲儿声声悠扬,直教人听了舒坦。画舫旁偶尔飘过三三两两的荷花灯,虽然小巧,但玲珑精致的,可讨喜了。

我穿梭在人群中,越过护栏跳到江畔边,一盏河灯飘过,我便使劲儿划水,试图将河灯划到我的脚下。都说河灯载着愿望,那不介意多载一个吧,反正我的愿望也不沉。

不知河灯离我太远还是我划不动水流,竟眼瞅着那河灯离我越来越远,我有些着急,踢了鞋子朝水中走了一步,小心翼翼伸手去够河灯。江水淹没了我的小腿,夜晚的水,还是凉的有些刺骨。

我用力伸手,却还是够不到面前的河灯,咬咬牙,鼓足了勇气又往前一步,月朗星稀花灯如昼的江面,还是黑的让人迷茫。

突然,我脚下的细沙突然开始流失,身体失去了重心,我心下一惊,拼命的往后仰,于是前俯后仰的两三次,终究还是扑进了江里。

江水冲进了我的鼻喉,面前漆黑,我的手在水中挥舞,试图抓住什么足以逃生的东西,脑袋疼的沉沉难醒。

透过江水望向江面,许多人惊呼朝江畔跑来,招呼着下水救人,可是一个个都袖手旁观。川城人的冷漠,我并不是第一次体会。

我心想,完了完了,这次要死了。

怎么办!老姜头的医馆还指望着我给他吃饭呢!没了我他吃不了怎么办!完了,铁定要浪费了。

我的身体一直往下沉,离水面越来越远,我可以看到自己吐的泡泡,不成方圆,却也模糊了那一张张冷漠的脸。

再见了,美丽而又残忍的川城。

我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中大火蔓延,火舌跳动,吞噬了李家村诸多面如土色的乡亲,我带着李盏逃啊,逃啊,跑的气结头眩,跑的目茫无望。

突然,我手心一空,再回头,却不见了李盏小小的身影。

然后面前一片白茫茫,仿若那年恰开的栀子花,仿若,一人翩翩神圣的白衣袂。一双白皙葱笼的手指握着我脏脏的小手,在洒金兰笺上挥毫两字。

拂欢。

那人说,往后,你就叫拂欢罢。

这梦反复重演,反复到,我都知晓这是一场梦,试图努力看清那人的脸,试图看清我弄丢李盏的地方。

可是,除了大火,和那一纸拂欢,我终究,什么都看不清。

眼角温热,我抬手抹去,努力睁开了眼睛。梦还是模糊,但我却终究要醒。

嗓子有些干裂,脑袋疼痛欲裂,我扶着头挣扎的坐了起来,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赖声赖气道,“老姜头…老姜头…”

“你醒了?”

耳旁突然传来温润的声音,显然不是老姜头,我吓得一激灵,彻底醒了神,瞪大了眼睛瞅着面前突如其来的陌生人。

陌生人是一身戎装青年男子,脸上三分英气七分俊美,眼角狭长邪魅,悠然笑着,竟一时叫我看痴。

我暗暗吞了口口水,算命的说我今年会遇到顶美顶美的人……面前这……真的是准极了!

坏了!早知道这般准我就不该把付的银子再偷回来!回头半仙儿发现银子少了,会不会一气之下跟神仙说把我的美人送走啊!

美人瞧我半天不说话,便又问了一句,“不舒服吗?”

我眨巴眨巴眼,仔细盯着他的脸,生怕错过了他每一刻动人的表情,认真道,“美人,你愿意跟我过日子吗?我会对你好的,老姜头答应将他医馆给我分红,将来你不会吃苦的,跟我走吧!

美人大概从未见过我这般落魄乞丐模样的男子这般着急,我见他一脸为难,又朝他忙摆手,解释道,“不不不,我不是男人!我是女的!我真的是女的!”

他目光波澜不惊,向我笑笑,问道,“你为何要扮男装?”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我没想扮男人,只是没钱买好看的衣裳,这些都是老姜头的衣服。”

美人眉头微蹙,沉默了片刻,便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我,说,“时辰不早了,既然你无碍且回家去吧,下次莫要一人去江边了,丞江有暗流,河床流失了许多,危险的紧。”

他说着,我便才记起昨日够河灯失足落水,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道,“啊!原来我掉江里了!原来是你救了我!啊,我说我怎么在这儿呢,哎,这是哪里?”

他无奈笑笑,道,“这里是驿馆,你昨夜落水,将你捞起来也无处可去,所以我就将你带回来了。”

我抬头打量了四周,这精致的装潢,这文雅的花草,这柔软的床榻,这怡人的香气,我有些不满,努努嘴,说,“美人我们以后是要过日子的你莫要骗我,这里才不是医馆,老姜头才不舍得花钱买花放窗台!”

他侧目瞥了一眼窗台上的花,又有些伤身的揉了揉眉心,解释道,“这里是驿馆,不是医馆,好了,我该走了,你回家去吧。”

说完,他转身去开门。

我着急道,“哎!美人!你不跟我去过日子了!”

他的手已然打开了门,却木讷停住了,歪头看我,笑的温润,说,“今日我还有事,下次得闲了吧,多谢姑娘美意。”

我一听,乐了。脸一红,扭扭捏捏道,“那成,你先去忙吧,等得闲了我们就过日子。”

他瞧我不胜娇羞的模样,嘴角抽了抽,关门离开了。

待他离开半刻,我方回神,跳下床赤着脚追了出去,边追边嚷,道,“哎!美人!你,你叫啥名儿啊?我叫拂欢,李拂欢!”

阁楼的长廊中,他一身戎装在晨光中格外好看,背影却一僵,立了片刻,才转过身,仔细盯着我,问道,“你说你叫什么?”

“拂欢,李拂欢!”

30

“拂欢……”

他蹙眉呢喃,驿站中的人来来往往,我刚想上前去询问他是否认识有扶环富欢的人,但我的名字一定是最好听的,拂欢,薄拂承欢。

可我还没开口,便有人从楼上匆忙跑了上来,冲美人恭敬行礼,急忙道,“将军!圣上有旨……”

来人大概发现了我的存在,于是欲言又止的望向了美人。

我郁闷道,“他有纸就不要来麻烦美人了,”说完,我又看着美人一本正经道,“美人你问我名字做什么?美人你是个将军?那叫啥名字来着?”

美人似乎嘴角有笑意晕开,跪着的那人依旧跪在地上,只是低下了头,肩膀抖啊抖。

美人微敛笑意,眸光一道清凉,唇齿开合都是难言的撩人。他低头瞧了瞧我光着的脚丫,不知为何,他目光落下的一瞬间,我竟有一种难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直恨此刻的我未锦绣罗衣,配不上他的一身风云荣华。

他瞧着我,道,“回去将鞋子穿上,仔细着凉。”

我猛然抬头盯着他嘿嘿笑了,心里乐开了花,连忙转身,赤着脚吧嗒吧嗒跑回房间找鞋子。

门外的声音虽小,但我却也隐隐约约听到一些。

“说吧。”

“将军,千候太子已进入我北峻的管辖,未带兵马,圣上旨意,让将军一不做,二不休。”

我穿好了鞋子哒哒跑出门,美人还在沉默,见我出来了,他便对来人道,“我知道了,下去吧。”

美人望着我的脸良久,似乎要在我脸上钻出个洞来,我有些尴尬却也不失兴奋,不胜娇羞的低了低头,道,“美人你莫要这样瞧我,脸热热的。”

美人抿嘴笑笑,道,“你随我进来。”

说完,便推开了旁边一扇门,我跟着美人走了进去,四处打量,驿馆的每间房构造都差不多,只是窗台上摆放的花不同。

美人没有管我,自己走到了案几旁拿起桌上的笔便认真在纸上写着。我好奇的走了过去,虽说我不识得几个字,但是美人认真的模样竟出奇的好看。

待我走近,美人便已然放下了笔,我仔细去瞧纸上的字,待看清后便是满心的欢喜。

饱蘸恢宏大气蓬勃的躺在纸上的两个字,分明是拂欢。

我识得!我识得拂欢二字!我也会写!我曾日复一日夜以继夜用枯树枝在地上别扭的划着,每天都在划,无比轻熟。

我开心的抬起头,指着纸上的两个字对他道,“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拂欢!美人你识得我的名字?不过这字迹好眼熟啊。”

美人失笑,伸手揉了揉我脏乱的头发,有些幽怨道,“十二年之前你叫我神仙,十二年后久别重逢我竟降成了美人。不神且不神罢,怎么我一身戎装还变成个女人了?”

我猛吸一口气,瞪圆了眼睛望着面前的他,呼吸停滞,头发丝儿都立了起来。

半晌,他见我没有反应,连忙拍了拍我的后背,我方猛然咳嗽出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自己拍着胸口顺气。

他无奈的望着我,目光皓若星辰,笃定道,“是你没错了,这世上那还有人蠢到忘记呼吸,拂欢,你为何不听我的话,跑到了这里?”

我顺过气来,听着他的话,心尖似乎被戳了一般,伸手紧紧搂住他的腰肢,脸贴在他冰凉的盔甲上,泪水冲刷着脸上的污垢,多年的思念与难过一通发了出来。

我嚎啕道,“美人神仙,我把李盏弄丢了,我离开了桃花镇想要出来找他,可是我不知道到哪里去,就一个人走啊走,走啊走,后来……后来,我就没钱了,也不记得回桃花镇的路了,完了我还没找到李盏。”

美人身体微僵,手略显笨拙的搭在我的后背,缓缓地拍了拍我,使我安心。轻声宽慰,“过去的且让它过去的,日后好好生活。”

我从他怀中爬出来,胡乱的抹了抹眼泪,吸了吸鼻子,抬头问道,“那,咱俩啥时候成亲?”

他一挑眉,笑道,“不急。”

我一慌,着急道,“难不成,难不成你娶媳妇了?”

他依旧笑,道,“没有。”

我不乐意了,别扭着脑袋,委屈吧啦的看着他,道,“你没娶媳妇,我也没娶媳妇,咱俩不正合适吗!十年之前你就答应要娶我,别以为我忘记了,我记性好着呢!你还教我写我的名字,我都记得,咋还不急,我会劈柴会磨药,能打架也能生娃,多合适哇!”

美人嘴角抽了抽,像是在为何事犯愁,揉了揉眉心,道,“是挺合适。”

我点点头,“是吧,你也觉得合适吧,那咱们什么时候成亲?”

美人叹了口气,对我笑笑,解释道,“我现在有要事在身要回上京,你且在这里好好过活,若是得闲,我自会来看你。”

说着,他将自己腰间的玉佩取下放在我乌黑的小手上,接着道,“拂欢,将这个当了,买些衣裳首饰,好好安顿自己,本是个顶美的姑娘,别浪费了这张脸。”

我忙不迭捧着玉佩,目光发亮,打量了玉佩上精心雕琢的梅花,在手尖微微发凉。我抬头瞧了瞧美人好看的眸子,小心翼翼的问道,“这是你给我的嫁妆吗?”

美人皱了皱眉头,叹了口气,又笑了笑,道,“是。”

我顿时乐开了花,忙将玉佩放进怀中,又在自己身上找了半天,最后顺手扯下胸口的盘扣拉起他的手放进手心中,说道,“那这就是我的聘礼!你且收好了!”

盘扣被扯下,我胸口的衣襟便微微敞开,里面破烂的抹胸布若隐若现,美人隐忍了片刻,目光灼热落在我的脸上,将那盘扣仔细放进自己的袖口,认真道,“收下了,我马上就要离开了,你且呆在这个屋子里不要出去,一会会有人送干净的衣裳过来。”

我愣愣的点点头,又有些失落,“你现在就要走哇?”

齐些将桌上那张纸仔细折起来,放进我的手中,道,“拂欢,多保重。”

说完,像是有些担忧,又似乎是不舍,贪恋三分目光,便转身离去了。

美人一走,房间落空。

心里,竟也有些落空。

我有些失神的打开手中的纸,安安静静的看着那两个字,胸口一时堵塞,闷的难以呼吸。

思绪又慢慢飞远,飞到十年前的李家村。

十年前,我生活在遥远的李家村,爹娘都是普通的农户,村子里的人朴素且又善良。我总记得,爹娘在田里耕耘,我与三岁多的李盏在小溪旁抓鱼儿,日落时分,阿爹扛起锄头,抓着我的手。娘将李盏放进背篓,一家人迎着晚霞回家去吃饭。

这样的时光,大概太过美丽,所以用光了所有的幸运。

我七岁那年,李盏四岁,李家村三日沦为地狱。

村子里许多的人都染上了瘟疫,许多官兵将村子包围了起来,不允许有人出去。

而后,深夜寂静,乡亲们在沉睡中,被他们放火,将一切烧成了灰烬。

阿爹为了保护我们,被大火烧死,阿娘染上了瘟疫,无力回天。

我与李盏跑到村口,被官兵一脚踢开,锋利的剑直指我与李盏的脖颈,誓要我们命丧在此。

我愿以为,我便这样,就死了。

可是,上天怜悯,我并没有就此死去。

他就这样出现,身跨白马,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呵斥那些官兵,而后将我与李盏带进马车中,有大夫为我们号脉,确认我们并未染上瘟疫。

我的目光自始至终离不开他一身白衣袂,在寒风中翩翩飞舞,他一路将我们带到桃花镇,找了一户员外家安顿了我们。

他将我身上的荷包取下,那上面歪歪扭扭秀了“李富欢”三字,他叹息了一声,随手将那荷包丢到了一旁,抓着我的手,在纸上慢慢写下“拂欢”二字。

他对我说,“忘掉过去吧,日后你便叫拂欢。”

30

驿站的伙计送来一身干净的衣裳,我摆弄了许久方将这些衣片缠在了身上,别别扭扭的回家去了。

老姜头见到我时,手一抖,将算盘抖掉了,硬生生砸在了自己的脚上,疼的直跳。我笑的前俯后仰,一屁股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拿起桌子上的水杯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抹了抹嘴。

老姜头仔细打量了我半天,竟一字未吐,瞠目结舌一直看着我,把我看的浑身发毛,问道,“老姜头,你咋了?我不就换了身衣裳吗,你咋还不认得我了?”

老姜头眨巴眨巴眼,道,“乖乖,平日我教你换干净衣裳,你总也不听,今日是抽的什么风?难不成病了?伸手来把把脉。”

说完,自顾自的扯起我的手腕。我不耐烦的收回了手,趴在桌子上直嚷嚷,“老头,我想我是病了,你快给我开药吧。”

老姜头乐呵呵拍了拍我的头,问道,“你什么病?”

我闭上了眼睛,“我害了相思病了。”

他哦了一声,拉长了调调,问道,“哪是相思病,你这是发春了,说说,我家丫头瞧上哪一家的公子了?”

我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想了半天,我失落的低下了头,道,“老头……我不晓得他的名字,我只知道,他可美可美了,是我见过最美的人,十年前也是他救了我,有人叫他将军。你看,我这衣裳也是他给我的,他说等他得闲了会来找我!他还给我嫁妆了呢!”

说着,我将怀里的玉佩拿出来在他面前晃,老姜头接过玉佩,反复看了看,然后放在了桌子上,笑道,“丫头这一趟,可是遇上贵人了。你说的美人,是齐些吧。”

我愣了愣,“他叫齐些?”

老头点点头,道,“鹰扬将军齐些,乃我北峻人人传颂的千金郎,生的一副好相貌,在疆场上勇猛杀敌,运筹千里,人人爱戴,千家传赞。”

我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兴奋道,“继续说。”

老姜头道,“齐些的父亲是开国元老,母亲是当朝公主,家族势力不可小觑,丫头,咱只是平常百姓,莫要动那心思,齐些大抵只是瞧你落魄故而敷衍,你看,你连他名字都不知晓,他走时问你住在哪里吗?他告诉你他要去哪里吗?”

我心一紧,道,“他知道我在川城,也告诉我他要去上京!”

老姜头摇摇头,叹息道,“上京川城这么大,找一个人谈何容易,若是他寻你自是易如反掌,倘若他迟迟不来,那你要等到何时?”

我抿了抿嘴,握了握拳头,目光决然,道,“老头!你说得对!我决定了!要去上京找他!”

老姜头看了看我,郁闷道,“他可是偷走了你的心?你竟这般痴狂?”说着,他咳嗽了半天,然后又道,“你出去走走也好,但你要记得,此番出去,你必会遍体鳞伤会来,可是决定了?”

我信誓旦旦的点点头,老姜头笑道,“行,睡吧,明日上路。”

我看了看老姜头苍老的身影,脸上和蔼可亲的笑容深深落进了我的心里,我突然觉得有些难过,心里头挺不是滋味的。

我道,“老头,你放心,你就是我爹,不管走到哪里,我都会回来。”

老姜头有些伤感,点点头,直道,“哎,好丫头。”

翌日清晨,川城一如既往的忙碌。

城中十二衢,飞甍各鳞次,尘埃中莫立的牌坊,露水泛湿了的青石板,还有微微低垂的初春柳枝丫。

我将老姜头塞给我的银子又偷偷从屋顶上放回了他的床头上,合上瓦一个人立在房顶好久,仔细拍去了衣服上的灰尘,望了一眼美丽的川城,便又笨拙的爬了下去。

我背着包袱上路了,一路往北去,就是上京的方向。

包袱里的馕足够我吃三日,可是吃到第二日时,我便再吃不下去了,我将水袋丢了,馕又干的发硬,一口咽下去,似乎满嘴都是麻布。

晚上我路过一家客栈,没有银子,只好在门口睡一觉。

夜深人静,我静悄悄将一枚锦绣荷包抖了抖,里面的纹银碰撞的声音悦耳,我咬了咬牙,对着床上的人磕了一个头,小声道,“对不住了,我要偷你的银子了,然后我叫拂欢,我媳妇叫齐些,到时候你问我俩要就行了。”

说完,我爬了起来,看床上的依旧睡的跟死猪一样,便心满意足的顺着窗户跳了下去。

对不住了大哥大姐大婶子,江湖救急,日后有缘定会连本带利的还。

之后,我还怕钱袋的主人醒来追杀,所以也顾不上休息,趁夜赶路,一直到天亮,我才走出一片树林,在一座小镇上歇了脚。

我在一家客栈吃饱喝足睡了一觉,便拾起包袱想赶路,刚出门口却发现路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我天生是个爱凑热闹的主,所以不由分说凑了上去。

当我拨开层层人群,恰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正在两柄大刀上单脚站立,一只脚上顶了一只碗,头顶了一摞碗,十分轻巧的耍弄着。

围观的人拍手叫好,我却分明瞧见了她脚踝上的淤青。

小姑娘身后还有一个粗犷的男人,手中的细鞭在空中挥舞,锣上几枚铜钱。小姑娘稍有不慎便会挨上一鞭子,吃痛也不敢吭出声,微微皱眉忍痛的模样叫人心疼不已。

而围观的人却袖手旁观,拍手看戏,冷漠的堪比川城人。

我胸口一阵难受,摸了摸钱袋,掏出一锭银子放到了那男人的锣上,直道,“我要买她的自由。”

那人瞧我出手阔绰,咬了咬银子,冲我贪婪的笑,道,“那可不行,这丫头可是我闺女,生财的宝贝,你这点银子不够瞧。”

我接着又掏出一锭放在了他的锣上,道,“我再加一锭,多了没有了。”

那人不识趣将银子塞回了我手中,不耐烦的挥了挥鞭子,道,“走走走,哪里来的丫头,别耽误大爷赚钱。”

我不死心的又掏出一锭,一同放到了他的锣上,大声道,“我今儿就要买下她!”

说完,我拉下那个小姑娘,碟碗碎了一地,满地狼藉,小姑娘吓得瑟瑟发抖,惹怒了那人,扬鞭朝我们挥来。

我下意识将小姑娘搂紧怀中,背脊狠狠的挨了一记鞭子,痛的全身发麻,然后便是火辣辣的疼。我来不及痛呼,伸手推翻了一摞碟碗砸在了那人的身上,拉着小姑娘就开始飞奔。

那人狼狈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厉呵,“格老子的!敢到爷这里闹事!看我不拨了你的皮!”说完,挥鞭追了上来。

我带着她一直飞奔,从小被追惯了,我一向跑的飞快,只是如今带了个累赘,所以不一会与那人的距离便拉近了,我拉着她连忙拐进一个胡同里。

小姑娘吓得大哭,道,“姐姐,姐姐,他会杀了我的。”

我瞧她泪眼朦胧,心头忽然涌上难过。

李盏是不是也在某一个地方,像她一样,吃不饱,穿不暖,受人欺凌,害怕的发抖。

我将身上的钱袋取了下来放在她手中,道,“一会我去抱住他,你就跑,一路向北跑,北边有神仙,你会过上好日子的。”

小姑娘一直哭,始终不肯撒开手,情急之下,我用力甩开了她的手,冲她大声吼,“跑!”

吼完,我奋不顾身的跑出胡同,视死如归朝那人的方向冲去,试图同他来个鱼死网破,嘴里喊打喊杀,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待我抱紧,两条腿轻巧一跃,攀上了他的腰肢。大声道,“我跟你拼了啊啊啊啊啊!”

30

那人比我想象中苗条了许多,还有怡人的兰香,静静的站着,也不跑也不打。

我有些好奇的睁开了眼,头在那人的脖颈,所以睁眼便看到那大汉已然鼻青脸肿的躺在了地上,身上还踩着一男一女,甚是英俊潇洒。

我开心的冲他俩摆摆手,友好道,“嘿!英雄女侠!好身手哇!多谢出手相救!”

那一男一女对视了一眼,眉眼遮不住的笑意低下了头。

“姑……娘……可否……下来说话……我被你勒的……胃胀气……”

突然,耳畔临近炸开这句气若游丝的话。

我一愣,瞅了瞅地上叫苦连天的大汉,奇怪哦,他在地上,那我……抱的是谁?

我慢慢转头,只见一人憋着通红的脸,干净整洁的头发,星辰万丈的眸子,桃花眼丝丝眷媚,缠绵远山的眉,皮肤白的跟齐些有得一拼!

我连忙从他身上跳了下来,深深的鞠躬,“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这位姑娘!我不是有意的的!压坏了吧!我带你去看郎中!”

那人松了一口气,咳嗽了两声,微喘粗气,红唇张合贪婪的呼吸着空气,乖乖!又是一美人!

我张了张嘴巴,半天没有说出话。

他身后那一男一女走了上来,沉声道,“公子…”

他抬抬手,道,“没事。”

我满心内疚,想要说些什么,只听见身后传来尖叫,道,“啊啊啊啊我跟你拼了!”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脑勺就是一棍子。

黑暗前,是美人微蹙的眉。

当我再次醒来时,已然在一辆颠簸的马车上,摇摇晃晃的使我头疼欲裂,我扭了扭身子,发现小姑娘恰坐在我身旁,泪眼朦胧的看着我,满是内疚。

小姑娘身后坐了一个美人,美人正颇有玩味的看着我,眸中深意乎暗乎明,我挣扎着坐了起来,小姑娘贴心的扶着我,嘴里还嘟哝着,“姐姐,对不起,方才我没有看清是你……才……”

我先是不明所以,后又摸到后脑勺的大包,疼的直咧嘴,又瞧她满脸委屈,心下一软,笑了起来,道,“没事没事,我抗打,倒是你,那个人是你爹吗?怎的如此待你?”

小姑娘一听,眼泪霎时掉落,哇哇道,“不是!他不是我爹!我是逃难出来的,爹娘都死了!我是他捡来的,我要帮他赚钱,不表演他就打我。”

她声声哭碎了我的心,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越发思念李盏,越发担忧他的处境,越发悔恨,当初为何弄丢了他。

我轻轻抱了抱她,然后又对美人笑笑,道,“哎!这位美人,方才多谢了。哎?这是要去哪儿?”

美人二字落进他耳中,眼角突突跳了两下,然后转头对我露出白牙,笑的迷人,道,“不用谢,我是要将你俩卖进窑子里,若是感激,将来好好伺候客人就行了。”

他刚说完,我伸手便一拳打在他的左眼上,不等他反应过来,跟抓小鸡仔一样抓起还在哭泣的小姑娘,掀开帘子一鼓作气跳了下去,抱着小姑娘在地上滚了两圈,背上挨的鞭伤又开始火辣辣的疼。

刚出狼穴又入虎口,果真江湖凶险!

我们刚跳下马车,马车便停了,我来不及疼痛,便想抓起小姑娘就跑。可是谁知,我还没有起身,便被人像抓小鸡仔一样提了起来。

提我的人是方才踩在那大汉身上的男子,黑衣如邪,眼睛深邃。小姑娘被方才那个英姿飒爽的姑娘抱了起来,疼的眼泪打转,却没有掉下来,只是挣扎着要来救我。

那美人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一身锦蓝长衣,玉牒浅缀,勾勒出的长身玉立,很是令我舒心的打扮!左眼的淤青有些滑稽,并未耽搁他的美,可奈何他是要将我们送进火坑的人,真是浪费了一张好皮囊!

我被抓着后脖领提了起来,手脚在空中挥舞,试图厮打将我抓起来的那个男子,可是无奈手短腿短,根本够不到长手长腿的黑衣男子。

我气氛道,“你们这样做以后被抓起来是要砍头的!你知道这个天下有一种刑叫做白玉十七劫吗!快放了我们!”

那女子手一横,未出鞘的剑横在我面前,转头对那美人道,“公子。”

美人抬抬手,示意她将剑放下,然后慢慢走到我面前,娟狂的笑容让人毛骨悚然。突然,他抬手使劲儿扭了一把我的脸,然后飞快跑开。

我愤懑的伸手去打,可是自己还身处半空,白费力。

那美人似乎上瘾,又回来踹了一脚我的屁股,然后又飞快地跑开。

我气的尖叫,指着他道,“啊啊啊你有种别跑!贱人!”

他一听,似乎有些不悦,嘴一撇,“不跑就不跑。”

说完,他走了过来,又踢了一脚我的屁股,然后屹立不倒的站在原地,我发疯了一样扑过去打他,黑衣男子提着我不动声色的后退了一步。

他更加嚣张的上前一步,再踢一下屁股。

黑衣男子提着我再退一步。

他站在原地掐着腰,指着我道,“有种你别跑啊!”

我气结,牙齿咬的吱吱响,看他小人得志的样子怒火中烧,回身拍了拍黑衣男子的手,说,“大哥,你过去点。”

黑衣男子抬头望望天。

他得意的笑了半天,终在我吃人的目光中示意黑衣男子将我放下,着地的感觉真的是无比踏实,我揉了揉自己的屁股,转身张牙舞爪向他扑去。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后退了两步,便被我抓住,我抱着他的手臂狠狠的咬了下去,只听他吃痛直叫,“哎!你还真咬啊!”

“公子!”那二人着急上前一步,他有意无意抵了个眼神,教他俩退下。而后又像方才那黑衣男子一般提着我的衣领使劲儿将我与他的手臂分开。

小姑娘挣脱了那女子朝我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可怜巴巴道,“你放了她吧!把我卖进窑子里吧!”

我又是感动又是着急,啐了她一口,直骂,“呸!别求他!你快跑!”

他瞪了我一眼,然后低头对小姑娘吼道,“你别拽我裤子!”

说着,他将我放到了地上,然后弯腰将那小姑娘抱了起来,我刚想扑过去抢,只听他道,“行了,我方才是与你开玩笑,这般不惊吓。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泪眼朦胧,“我叫绽绽。”

他又看向我,扬扬下巴,问道,“你呢?”

我半信半疑的看了看身后那对男女,道,“你们当真不是做那种勾当的?”

二人齐摇头。

我转过头撇撇嘴,“哪有这样开玩笑的,既然是这样,那方才对不住了,不过你还踢我屁股了!我们扯平了!你把她给我,然后我们分道扬镳。”

那人看了看自己怀中的小姑娘,又看了看我,头一歪,道,“那不行啊,你看我这眼,必定会肿起来,可怜我这惊天动地的脸啊,你不得负责吗?”

我直着脖子大吼,“那你还踢我屁股了呢!”

他道,“我这可是伤在脸上!你伤在屁股上别人又看不到!再者说了,我这可都肿了,你屁股肿了吗?我不信,你把屁股拿出来我看看。”

我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屁股,脸一热,低下头道,“那不行,老姜头说了,屁股不能给人看。你说吧,你要多少钱?”

他微微一笑,“我不要钱,这样吧,我身边还缺个伺候丫头,不如你先伺候爷几天,到了上京便放你们离开,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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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听上京二字,眼睛闪了闪,而后故作勉强的点点头,指了指他怀中的小姑娘,道,“那她不能干活,磨药劈柴喂猪我都会,我干就行,就让她跟着。”

他一笑,将怀中的小姑娘递给了旁边的女子,道,“行,那你该告诉我的名字了吧。”

“我叫拂欢。”

他摇头,“不好听。”

说完,他从地上捡了枯树枝,在地上划着,完后直起腰,心满意足的看着自己的成果,道,“好了,以后就叫富贵儿,富贵儿,绽绽。”

我走近瞧了瞧,怒火中烧,指着地上的字大吼,“你别以为我不识字!她不叫腚腚!我也不叫富贵儿!”

说完,我用脚胡乱抹掉了富贵儿、绽绽二字,抢过他手中的枯树枝,又重新大气恢宏的写道:拂欢,腚腚。

然后丢了树枝,一副先生模样,指着地上道,“看到没!拂欢!绽绽!”

当他的目光落在腚腚二字抢时,瞬间笑了,就连那一对男女都忍不住笑出了声,绽绽同我一般不识字,直称赞,“姐姐真有学识!”

日落时分,我们五人还被困在林子中,他让那二人升起火,然后带着我与绽绽去找果子,在路上我便已打听清楚。

这三人是千候来的茶商,来北峻谈生意,这人是茶商的独子,名唤江泊,那黑衣男子是江泊的手下,名唤锅饼,然后那女子是他江泊的侍女,名叫火烧。

我撇撇嘴,怪不得连绽绽二字都写错了,原来这个江泊空有一副好皮囊,还是跟我一样不学无术,目不识丁。

江泊气的折断了手中的树枝,大叫道,“我再给你说一遍!他叫郭秉!她叫霍芍!”

我依旧不满,抱着绽绽往后退了一步,道,“我不管,你以后再饿我也不会改名叫包子的,驴打滚也不行!”

他气的牙痒痒,差点两眼一闭死过去,愤愤摘了个果子丢进我怀里,继续往前走。

绽绽扯了扯我的袖子,道,“姐姐…”

“以后别叫姐姐。”我拍拍头打断她要说的话,然后道,“绽绽,你以后管我叫娘吧,这样显得咱俩亲一点。”

绽绽愣了愣,突然眼睛朝我胸口瞥了瞥,而后抽了抽嘴角,没有再说话。

前面的江泊笑的豪放,走过来摸了摸绽绽的头,道,“绽绽你可不能嫌弃你娘,你从小没有吃过她的母乳,她的胸很不满意,所以漏气了。”

我一脸窘迫的站着,绽绽见我尴尬,竟出奇的懂事拉了拉我的手,仰着脑袋道,“娘。”

这一声奶里奶气的娘,竟一下子软软的,心里激动万分,只觉得天旋地转,俯下身去将脸凑近她,道,“快!亲娘一口!”

绽绽仰着小脸便在我脸颊上吧嗒一口,甜的我心头直晃悠。江泊见状,天真无邪的看着我,学着绽绽的小甜音,道,“娘,俺也能亲一口拨?”

我立马板起了脸,“不能!”

说完,拉着绽绽逃也似的往回走了,道,“你自己去找吃的吧,我回去帮锅饼他们生火。”

他在后面跳脚,“喂!你就是这样伺候你主子的?喂!富贵儿!拂欢!欢欢!哎哈哈哈哈欢欢好听啊,好像一只狗哈哈哈哈!”

绽绽小心翼翼的抬头看着我的咬牙切齿,我的天这个人怎么如此絮叨!堪比川城的张婶!天天说个不停!碎嘴婆娘!

锅饼和火烧见我回来,连忙询问江泊的去处,我刚要开口,江泊就从一旁蹿了出来,吓了我们四人一跳。

江泊从怀中抖出一包果子,零散落在了地上,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衣服,我诧异道,“你…这一会!你从哪变的!”

他朝我讳莫如深的一笑,打了个响舌,“山人当然自有妙计。”

不得不承认,跟着江泊,除却偶尔听他絮叨,其他倒也并无不好,最起码能填饱肚子的不再是野果烧饼,而是美食珍馐。

绽绽很是喜欢江泊,每次江泊说话,绽绽都瞪大了眼睛仔细听着。

我回头望去,就连锅饼和火烧都有些撑不住他们公子的语出惊人,绽绽却无比捧场。

我们一行人几日奔波,抵达曲旦时,天已暮色时分。

绽绽受不了马车的颠簸,在江泊的怀中睡去了。在曲旦寻了一处客栈落脚,我跳下马车,而后见江泊长身玉立的身姿怀中抱着粉雕玉砌的绽绽,轻手轻脚下了马车,模样竟温柔的不似凡俗,我一时看呆,沉迷了片刻。

其实,如若江泊不开口,还是个顶养眼的美人。

他瞧我发呆的模样,翩翩走了过来,眨眨眼,“欢欢,你脸上的眼屎都能做馅饼了。”

说完,风轻云淡走进客栈。

我站在原地深呼吸,抱歉,收回方才那句话。

将绽绽安顿好,我们几人在大堂寻了一处角落填饱肚子,江泊对手下的人还算不错,看锅饼和火烧忠心耿耿的模样便可想而知,当然除了他时常调侃的二人脸红脖子粗,。

我低着头大口大口吃着饭,盘算着到了上京如何寻找齐些,他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我想随便打听打听,应该就可以寻的到吧,到时候将他带回川城拜堂成亲,可以让绽绽管他叫爹。

还可以让他教绽绽写字,然后我们二人养活老姜头,帮他打理医馆,一切简直太美好。

江泊道,“欢欢你傻笑什么呢?”

我不耐烦的瞪了他一眼,放下碗擦了擦嘴,问道,“哎,打听个事,你们要去上京,晓得千金郎齐些吗?就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齐些!”

江泊饶有兴致的看着我,问道,“你问他做什么?”

我小小的得意,一扬头,“他是我媳妇儿,不过还没拜堂成亲,此番我是要去寻他的。”

话音落,大堂里爆出惊雷般的笑声。

我有些窘迫的望着大堂中来来往往的人捧腹大笑,目光中的鄙夷和嘲讽不言而喻,在我心里落下一根长长细细的刺,深深扎进入,无从下手。

江泊一掌拍在桌子上,掌声镇住了哄笑声,他头也不抬厉声道,“好生聒噪!郭秉,瞧瞧是谁在笑,去割了他们的舌头!”

锅饼和火烧向来雷厉风行,得令立刻刀剑出鞘目光阴鸷扫向人群,顿时,大堂内鸦雀无声。

我见势不妙,连忙摆摆手,对三位祖宗道,“不可不可!北峻律法森严!你们光天化日做事是会被抓起来的!”

江泊兴致盎然的拿捏着手中的茶杯,把酒临风归来去兮的样子看着我,笑道,“我又不是北峻之人,再森严与我何干?”

我着急道,“那你也会被遣送回千候!白玉十七劫不正是千候设立的吗?你们就不怕你们那个变态的储君?”

江泊问道,“我家大业大,即便是太子,他自要敬我三分。不过话说回来,欢欢如此担忧我,是否看上我了?”

我愣了愣,而后又端起饭碗继续吃,道,“那倒不是,你割舌头血赤呼啦的,我怕吃不下去饭,既然你执意,那等一会,我一会就吃完了!”

大堂一众人都快昏过去了,唯独江泊笑的灿烂,眼神示意二人放下刀剑,继续吃饭,大堂中的人方才稍稍缓颜,连忙继续做手头的事,算账的算账,喝茶的喝茶,吃饭的吃饭,两耳不闻窗外事。

正当我们吃到一半,一位男子拄着帆牌走了进来,摸了摸胡须,高深莫测的走了进来,挑了个我们旁边的位置坐了下去。

我仔细瞧了瞧,有些疑惑,问江泊,“他那牌子上写的,‘看女因家,手木日,云什么……卜什么……什么什么’……是干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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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泊回身去瞧了瞧,被气笑了,伸手敲打我的脑袋,道,“那是看姻缘!手相!运势!卜卦!欢欢你不会念也不能乱编啊,瞧把人家大爷气的,吹胡子瞪眼的。”

我不好意思的冲那大爷嘿嘿的笑笑,小声道,“原来是个算命先生哇,哎,咱们要不要去算一卦?”

江泊摇摇头,“大都骗人的,算那个做什么,净给自己添堵。”

话音落,那算命先生突然拍桌站起,拿着帆牌气呼呼朝我们走了过来,一手拍在江泊的肩膀上,高深莫测道,“这位公子!此言差矣!我瞧公子眼圈乌黑,定时有劫数的!公子相貌惊人,衣着光鲜,想必非富即贵!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公子身旁这位姑娘,可是你的劫,如若不除之,日后定当后患无穷。不过也无妨,老夫这里有一纸灵符,在这姑娘脑门贴上三天,便可化劫为喜。”

江泊脸一黑,沉声道,“拿开。”

算命先生被他的气场震慑,有些仓皇的拿开了手,锅饼二人纷纷蓄势待发,我无奈的问,“他在说什么?”

江泊淡淡一瞥,锅饼反手擒住那算命先生,提起他的脖领,然后飞快地走了出去。

我不禁感叹,“江泊!你这手下!天生是块养鸡的好料子!”

不知为何,江泊突如其来的烦躁,未曾絮叨,眉头一直微蹙,丢下筷子上了楼,并嘱咐霍芍让她等我吃完带回房休息。

我不明所以的挠了挠脑袋,伸头问火烧,“哎,你家公子怎么了?”

火烧叹了一口气,低了低头,“公子的心思猜不得,快些吃。”

我悻悻的没有问,埋头大快朵颐,吃完便回了房间去休息。

夜深人静时,绽绽睡的正熟,我就着月色,秉烛出去找茅房,瞧见唯独江泊房间还亮着,心想着他白天发火的样子,冷风一吹,不禁抖了一下,然后下了楼。

正当我往后院走的时候,抬头却见江泊门前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我仔细瞧了瞧,按耐不住好奇心,便拿着蜡烛又上了楼。

都这个点了,江泊还不睡,刚刚那个影子应该不是我眼花,难不成?是他找的姑娘?

我轻手轻脚的走到了他的门前,吹灭了蜡烛,趴在门上往里瞧。房间里点着灯,可是却不见江泊的身影,我仔细看房间里的角角落落,确实没有江泊。

我纳闷的直起身来,突然一只手从身后将我抱起,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我的嘴巴,然后飞快地推开了房门,顺势熄了灯,与我一同摔在床上,被子盖的严严实实。

一气呵成,让人来不及反应。

我喊不出声,乌漆麻黑的也看不清他是谁,只能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在我额头,暖的痒痒的。

他压低了声音,道,“别出声,外面有人。”

我心下安稳,这是江泊的声音。不知为何,如此压抑的气氛,我竟一点也不害怕。

我被他压在身下,严丝合缝,别扭的箍蛹箍蛹,他身体一僵,低声道,“大姐!你别乱动行吗!”

我转了转头,他会意松开了手,我有些激动,道,“是杀手吗?他是来杀你的?江泊你得罪谁了?”

他急了,“你再不老实我就把你扔出去!”

我立刻噤若寒蝉,感受着黑暗中无限蔓延的恐惧与紧张,肌肤与肌肤亲密的接触,以及我们清晰的呼吸声。

“江泊……”

“嗯?”

“你太沉了,压得我喘不过气了。”

“你…忍忍”

“江泊……”

“你又干嘛!”

“我想尿尿。”

“憋着!”

“江……”

我还没来得及说完,他反手掀开了被子,然后将被子盖在我身上,我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和金属声。

我偷偷掀开被角,今晚月色正好,透过窗子照进来,把房间照的清晰。

江泊与一黑衣人打斗着,那人手持短剑,招招直逼江泊的胸口,视死如归,我突然有些害怕,躲在被子里不敢出声。

突然,门被人一脚踹开,仔细一看,是锅饼和火烧,二人见势,拔了剑便冲了上去与黑衣人纠缠,黑衣人见形势不妙,迅速破窗而逃,消失在月色中。

锅饼火烧乘胜追击跑到窗边,被江泊阻止了,江泊点亮了灯,坐了下去,道,“别追了,是破军。”

锅饼似乎有些惊讶,道,“公子可有伤着?”

江泊似乎十分坦然,“就凭他?”

火烧上前一步,将剑收了起来,道,“破军都是一次性的,同一个人,绝不会用第二次,如若成功,就不必再囚禁,如若失败落入敌手,毒藏齿后一咬即亡,就算逃了回去,也免不了一死,没想到他们敢用破军对公子动手。”

江泊一笑,道,“他还有什么不敢为,视死如归的人,天都敢捅。”

锅饼与火烧相视了一眼,然后问道,“那接下来怎么办?他已经察觉了我们,我们要先回千候吗?”

江泊气定神闲,“不,继续走,我们就是离得远他才敢肆意妄为,如若站在他面前,他就没那么大胆子了,我们要尽快到上京。”

说着,屋子里突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锅饼火烧警惕的提起了剑柄巡视着四周,江泊也是微微一愣,继而望向床上那鼓起来的被子,乐了。

锅饼疑惑道,“公子?”

江泊笑得合不拢嘴,示意他们放下剑,道,“行了,没事儿了,你俩回去歇着吧。”

锅饼和火烧听公子这般言语,自然是放心,回屋休息去了。

江泊熄了灯,抻了抻手臂,这架打的真糟心,月色正好,上床睡觉!

清晨的商人起的早,喧嚣声早早的唤醒了太阳,阳光再透过窗户照进房间,唤醒了梦中的人。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伸了个懒腰,然后抱着被子使劲往里蹭,寻了一处舒服的位置继续睡。

突然间,被子在动。

我使劲箍住了被子,将头深埋进被子里,想要继续睡觉,可是被子依旧不安分的雇蛹雇蛹,我愤懑不已,一拳捅在被子上,痛的被子嗷嗷直叫。

我一愣,瞬间睡意全无,直直的坐了起来,低头看着在哀嚎的被子,意识与思想打了结,与被子对视了半天,愣愣道,“贵姓啊江大哥。”

“…免贵…姓江…”

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回荡在客栈的上空,久久回声,挥绝不去。

锅饼火烧闻声敢来,破门而入,剑已出鞘,担忧惊呼,“公子?!”

我正骑在江泊背上,两只手咧着他的嘴往后掀,被子刚好盖住我与他的上半身,我往门口望去,冲二人道,“滚出去!”

“……”

江伯在床上乱扑腾,气若游丝,手颤颤巍巍伸向那二人所在的方向,虚弱道,“救我……”

二人大概是畏惧我凶神恶煞的模样,双双吞了口口水,缩了缩头,说了声,“早!”

而后,齐齐消失在门口,还十分贴心的地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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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早饭,一行人早早上路了,绽绽大概作业没有睡好,所以马车颠簸中,她又在江泊怀中安稳睡着了。

江泊怀抱着小奶娃还能玉树临风的模样,简直令人发指!我愤懑昨晚之事,一路上任凭他如何调侃,我也不愿与他说话。

早上行车,晌午稍事歇息又匆匆上路了,我在马车上睡了一觉,醒来时锅饼说已经到了骨兴,先住一晚,明天大约就能到上京了。

我下车伸了个懒腰,看了看夜晚的骨兴,比川城还要美,河上画舫,中央水楼,一颗巨大的树葳蕤茂盛,树上挂着一根一根的红丝带,在月色中随风舞动,美得让人应接不暇。

我接过了绽绽,对江泊道,“那楼好漂亮,是个啥?”

江泊说,“莳花馆知道吗?”

我想了想,“花店?”

他伸手敲了敲我的脑门,道,“是妓院!”

我闻言色变,惊恐的看着他,然后一步一步的往后退,想借机逃走。没成想被他识破,大手一把将我捞了回来,夹在臂弯间,说,“你瞧你吓得,太自恋了吧,我就是想卖人家也得肯收啊,放宽心吧,这儿有我一个朋友,咱们进去看看她,明早就走。”

我半信半疑的看向火烧,漂亮的女人总是有说服力,火烧微微笑笑,点点头,我方放宽了心,回想起这一句,江泊这厮除了絮叨了一些,人还是不错的。

想到这,我抱着绽绽跟着他进去了。

我未去过川城的青楼,不晓得青楼是什么样子。总之这莳花馆,红罗软帐,来来往往都是衣着单薄的美人,一股脂粉香不浓不淡飘在身旁。

姑娘软骨温香靠在恩客身上,说着吴侬软语,让人听了面红耳热,我下意识的遮住了绽绽的眼睛,生怕她被这样的场面吓坏了。

可就在下一秒钟,一双手缓缓覆盖住了我的眼睛,一片漆黑。

“江泊你干嘛!”

“我这不是怕你害羞嘛,嚯!这酥胸!脱了脱了!她们要脱衣服了!”

我一惊,吓得无与伦比,“那那那你给我捂着吧!不是见朋友吗!我们快走!”

他严肃道,“唉,那好吧,我就受累帮你捂着点,这边,从这边上。”

就这样,他捂着我的眼,我捂着绽绽的眼,锅饼火烧前后护驾,五个人就跟神经病一样上了楼。

上楼后,我听见耳边有笑声,嘟囔了一句,“江泊,我觉得你在玩我。”

江泊将我带进了一间房间,方松开手,认真道,“我怎么会玩你呢,你自己摸着良心说,方才如若不是我捂着,她们在你面前脱了衣服你害怕不?”

我也松开了绽绽的眼睛,抬头看了看他,又思索片刻,然后说,“倒是在理。”

说完,我打量着室内的装潢,淡淡的檀木香充斥在身旁,镂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入,斑斑点点细碎的阳光,细细打量一番,身下是一张柔软的木床,精致的雕花装饰的是不凡,身上是一床锦被,侧过身,一房古代女子的闺房映入眼帘,古琴立在角落,铜镜置在木制的梳妆台上,满屋子都是那么清新闲适。

我狐疑,“你朋友呢?”

话音未落,身后的门便被人推开,一名女子款款走了进来,我张了张嘴,片刻无言。

看她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眸含春水清波流盼,头上倭堕髻斜插碧玉龙凤钗。

香娇玉嫩秀靥艳比花娇,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一颦一笑动人心魂。

“江公子,许久不见。”

“呦,楼大美人儿,还是这么漂亮。”

也不知为何,看着她的笑容,我下意识抱着绽绽躲在江泊的身后,绽绽在我耳旁问道,“娘,她头上的发发都是都是真的吗?”

我在江泊耳旁问道,“她头上的发发都是真的吗?”

说完,那美人儿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别有深意的瞧了江泊一眼,问道,“这位是?”

江泊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道,“这是我的好玩意儿,路边捡的。”说着,回头碰了碰我的肩,道,“叫楼姐姐。”

我扯了扯嘴角,翻了个白眼,“干嘛?你小情人我叫哪门子姐姐,又不是我小情人儿。”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我,长嘶了一声,刚想说话就被那女子打断了,“进来坐吧,我原以为江公子此生不会看上谁家女子,却没想到越是真实,越为动人,几年不见,孩子都有了。”

我听的云里雾里,锅饼火烧在一旁忍笑,江泊进屋就坐,看了看我怀中的绽绽,对那美人儿道,“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就她,往我身边一站,不觉得是糟蹋我吗?暴殄天物。”

这句我听懂了,这是在骂我呢,我瞪了他一眼,抱着绽绽找了个听曲儿的地方坐下。

美人儿对着绽绽微微一笑,轻声细语的指着我,问道,“小姑娘,你管她叫什么呀?”

“娘~”绽绽奶声奶气道。

然后美人又指着江泊问她,“那这个呢?”

“爹爹~”依旧奶声奶气。

我一口老血憋在心里,这一路江泊早将绽绽收买,每每甜甜的喊一声爹这孙子乐的一蹦三尺,这下可到好,白白被占了便宜。

江泊苦笑摸了摸额头,美人儿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便没有再追问下去,话锋一转,问道,“江公子一向事物缠身,如今得闲来我这儿,想必是有事吧。”

江泊点点头,不如往常的嬉笑,面无表情道,“川城有个李家村,十二年前全村遭瘟疫迫害,被当地县令放火焚村,全村上下七百人,唯两个孩子幸存,你可有关这段旧事的消息?”

话音落,我仿佛被人推下高处,深深坠落进那段,原已尘封的记忆。泪水悄然满了眼眶,兜兜转转,终是落下,好在无人瞧见。

我继续听他们说着当年那场灾难,尽量装作不知道,装作那幸存下来的,不是我。

美人摇了摇头,道,“有这么回事倒是不假,可毕竟过去那么久了,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江泊看着她道,“你怎么忘了你的规矩,不问出处,不问来意,不问意图。”

那美人笑的婉约,微微颔首,儒雅大方,“倒是愚色的不是了,那便不问了,不过十二年前的事,不好查起,我需要时间。”

“可我没有时间了。”江泊淡淡道。

美人蹙眉,纠结了许久,方投以坚定的目光,笃定道,“两天。”

江泊点了点头,“好。”

我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将绽绽递给锅饼,走上前去跟江泊并肩坐下,认真的瞧着那美人儿,问道,“美人儿,你是捕快吗?”

美人摇头失笑,江泊侧头看我,问,“做什么?小肚兜丢了?”

我未曾理会江泊的调侃,直直的看着那美人,吞下了自己的哽咽,“美人儿,你能帮我找我弟弟吗?他叫李盏,长的很好看,他是在桃花镇不见的,我当时贪玩,一回头他就不见了,我没有家人了,我,我…我只有李盏,美人儿,你能帮我找到他吗?”

我越说越激动,眼泪说着脸颊低落在手上,回忆起李盏丢了的时候,我甚至想过去死。

江泊看着我,再没了调侃。

美人沉默了一会,说道,“姑娘,我们这里…”说着,江泊看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美人儿极其聪明,笑着说,“那你还记得当时的情况吗,你同我说一下,说不定我能帮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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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我喜上眉梢,胡乱擦了擦泪水,努力的记起当时候的样子,娓娓道,“我那时候七岁,李盏才三岁,我们村子……被……大水……淹了,我带着他出来逃难,到了桃花镇,一个好心的员外收留了我们,我还记得,那家员外姓朱,他们家有一个小儿子,跟李盏一般大,那日在门口,我追一只蛐蛐,追了很远,再回头的时候,李盏和员外的儿子就都不见了。”

美人点点头,江泊听的格外认真,问道,“之后呢?”

我看了他一眼,道,“然后?然后……我就跑出来找他,然后就走丢了,流浪到川城,被老姜头收养,我…找不到李盏……我……”

我语无伦次,不知该从何说起,脑袋一片嗡鸣。

江泊连忙道,“好了,她说会帮你找到的,绽绽都乏了,你快带她去歇着吧。”说着,他对身后道,“霍芍。”

霍芍应声,将我和绽绽带了出去。我回头看了一眼江泊,问道,“真的能找到吗?”

他对我深深一笑,“我何时骗过你?”

我蹙眉,千回百转,“经常。”

江泊唇边的笑容凝固了,那美人掩嘴偷笑,我心事重重抱着绽绽跟着霍芍出去了。

李盏,若是能够找到你,我可以不要齐些。

夜深了,风吹的窗户吱呀作响,绽绽未曾睡着,在床上自己玩,无忧无虑。我披衣起夜去关窗户,临至窗边,就被这撩人的夜色吸引住了。

花街灯如昼,临江照月,漂流的河灯和橙黄色的微光,一点一点,将夜色照亮,说着水流,流进大海。

那巨大繁茂的树下,还有几对徘徊的情人,女子大抵被一句情话羞的抬不起头,树上飞舞得红色丝带,系着爱人的心愿,大概是,白头偕老。

突然,门被推开了,一个鹅黄衣衫的女子走了进来,笑意盈盈,道,“拂欢姑娘,楼主吩咐说这间屋子窗户坏了,怕怠慢了贵客,还请姑娘随我到旁边的屋子,夜深天寒别冻着孩子。”

我看了看床上的绽绽,冲她笑着点点头,抱起绽绽跟她到了另一间屋子里,鹅黄衣衫女子笑的十分礼貌,还与我闲聊了几句,然后便关门离开了。

临睡前,绽绽趴在我旁边,轻声问,“娘,你睡着了吗?”

我闭眼假寐,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便听她轻声叹,“要是能跟娘和爹爹永远不分开就好了。”

一言戳心,倍加思念李盏,绽绽大概睡去,安稳无忧,不曾瞧见我的泪水,又湿半枕。

一夜无梦是恩赐,最美的夜,没有打扰,没有乱心。

清晨,我揉着有些肿的眼睛,看着绽绽还在睡,便自己起来找吃的,往常这个时候,江泊与郭秉霍芍三人应该在大堂等着了。

我推开门,未曾闻到饭香,却见许多人挤在楼下看着我,江泊与郭秉从我昨夜换出来的那间房间走出来,满脸阴鸷,目光落到我身上时,须臾欣喜,似是失而复得。

江泊快步走过来,握住我的肩,上下打量着,张口结舌道,“欢欢你,你,没事吧?”

我抖落肩膀甩掉他的手,伸手呼在他脑门上,狐疑问道,“江泊,你咋了?我啥事?”

郭秉上前一步,道,“拂欢姑娘,方才……”

话说到一半,却被江泊神色慌张的打断了,江泊望着我笑,“没事了,欢欢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吃。”

不知为何,看着他的笑,我突然有些不舒服,看着楼下那一双双恐惧的目光,和郭秉欲言又止的模样,我越过江泊,径直走进了昨晚那间房。

江泊阻止不及,急声唤我,“欢欢!”

破门而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扑鼻而来,我呆滞的定在原地,瞪圆了眼睛看着这一地的…一地的…鲜血。

一女子身穿鹅黄衣衫躺在床上,身躯惊恐,可是,却没了头。

鲜血从她的脖颈间喷薄出来,染红了床墙,然后又流到了地上,汇聚成一滩一滩。

我几乎忘记了尖叫,只感觉一双温暖的手,轻轻覆上了我的眼睛,从狰狞的红,变成了无尽的黑。

“别怕,我们去吃点东西,吃完了就上路。”江泊的声音在我耳旁响起,他从未这般温柔过,可我现在却无心理会,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任由他牵扯。

郭秉将绽绽抱了出来,我们五人刚要下来,只见一群官服加身,佩戴官刀的人匆匆闯了进来,惊扰了姑娘与恩客,昨夜那楼美人从后院走了出来,七分柔软三分调笑,对为首的官兵说,“官爷,您这是?”

那官爷道,“楼主,真是对不住了,莳花馆出了命案,朝廷极为重视,命本官来彻查此案,这儿在场的每个人都有嫌疑,还望各位配合本官,本官自然不会冤枉了你们,你们也不要让本官为难。”

楼美人为难的抬头看了看江泊,郭秉忧心道,“公子?”

“走了不了。”江泊平淡道。

折腾了一早上,到了晌午吃饭时所有人都哑口无言,楼美人与我们共坐一桌,面色难堪,道,“公子的事情怕是要迟一些了。”

江伯看起来倒是无所谓,夹了一块酥递进了绽绽的嘴里,然后问道,“被杀害的姑娘,生前可有得罪过人?”

楼愚色仔细思索,许久才道,“莺儿来莳花馆的日子不久,平日里看她乖巧懂事,不像是惹事的主。”

郭秉转了转脖子,似乎是昨夜未曾睡好,认真的分析,“杀人无非就是,为情,为财,为权,为仇。这个莺儿栖身于此并无大权,钱财更是不可能,如若再排除了仇杀,那便只剩下情杀。”

楼愚色摇头,“不可能,莺儿刚来,我并未让她露过面。”

江泊笑了笑,放下筷子道,“杀人动机全都排除了,这大人怎么查下去,除了情杀,也有可能凶手是个变态。”

我皱眉思索,道,“可你不也没杀人吗?”

江泊敲了敲我的额头,道,“有这么玉树临风的变态吗。”

我摸了摸被他敲过的地方,不悦的吃着道,道,“诶,你们又不是官府的人,说的跟真的一样,还杀人动机,还说不准是误杀呢。”

江泊微微一滞,似乎是想些什么出了神,片刻,瞧他眉头皱的越深,我不耐烦的打断他的出神,问道,“我们啥时候走啊。”

江泊道,“你觉得咱们走的了吗,快吃,一会去莺儿房间看看,若是案子快些结了,咱们也能尽快到上京。”

“好!”我直点头,低头继续大快朵颐。

30

所有人吃完后,江泊将绽绽放在我怀中,逗了逗她,说,“绽绽,跟你娘去房间玩。”

我不悦的瞪了他一眼,然后又将绽绽递进了锅饼的怀里,对她道,“绽绽听话哦,跟锅饼叔叔去玩。”

锅饼抱着绽绽哭丧着脸看着江泊,江泊无奈道,“郭秉以前……做过…捕快,再说了,你脑子不好使又胆儿小,跟着去干嘛,净添乱。”

我嘿嘿一笑,又将绽绽从锅饼怀里捞出来,然后又塞进火烧怀中,道,“那绽绽就跟霍芍婶婶玩!诶呀我们绽绽可听话了!”

霍芍抱着奶娃娃脸一红,锅饼在一旁黑着脸,道,“欢欢姑娘,不可乱讲!”

我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江泊,问道,“我?说错了吗?”

江泊看看锅饼看看火烧,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唯独楼愚色在一旁偷笑。

霍芍抱着绽绽回房间了,可是凶杀现场被官兵包围,不准通行,楼愚色周旋在几个官兵之间,美人这一角色,总是到哪儿都管用的,须臾,那官兵打开了门,放我们进入。

那扑鼻而来的血腥丝毫不减,我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手不经意扶在了江泊的手臂上,江泊见我难受的模样,道,“你还是快些出去吧。”

我站直了身子,冲他摆摆手,然后径直走了进去。

这窗户本就是坏了的,窗沿上也并未有踩踏的痕迹,这窗户外面可就是江水,杀了人后要么破窗落水逃出,要么,凶手就还在这莳花馆中。

江泊与锅饼在查看尸体,我不敢回头去看,在桌子边瞎转悠。我昨晚在这房间时,桌子上还摆着一碟桂花糕,昨晚吃的太饱,也就没动,可现在这桂花糕却少了一半,我思索了片刻,转头问向楼愚色,“这个莺儿,喜欢吃桂花糕吗?”

楼愚色回想了一会,然后对我道,“这个我不大清楚,不过我从未见过她吃。”

江泊朝我走过来,同样看了看碟中的桂花糕,沿着桌子转了一圈,然后扶正了倒地的凳子,道,“这桂花糕吃两块就要喝水,不然会附在嗓子里,又干又呛。而这个房间里,并没有茶水。”

锅饼看着地面,道,“地面有拖擦的血迹,从桌边开始,到床榻边消失,然后就是喷薄的血迹。”

江泊道,“也就是说,莺儿与此人应该坐着聊了几句,然后凶手在桌边袭击了莺儿,将莺儿拖到床上,将其杀害,所以这地面有拖擦的痕迹,而床上也有挣扎的痕迹。”

我翻了个白眼,“倒是句句在理,可你还是不知道凶手是谁。”

江泊笑笑,拍了拍我的脸,我嫌弃的拍开他的手,他说,“那我不说了,你说。”

我扬手要去打他,大抵是动作幅度过大,齐些送我的玉佩掉在了地上,应声成了两半,玉碎的声音尤为悦耳。

我尖叫了一声,蹲下身去捡玉佩,瞬间红了眼眶,双手颤颤巍巍将玉佩拾起,仰头看着江泊,江泊突然道,“别动!”

我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不敢乱动,他半蹲了下来,伸手小心翼翼从玉佩的另一面取下来一片叶子的残片,仔细查看,眉头紧锁。

他沉声道,“郭秉,过来看看。”

锅饼走过来,接过那片残叶,放在鼻间闻了闻,然后郑重道,“公子,是槐树叶。”

江泊转身问楼愚色,“附近可有槐树林?”

楼愚色指了指窗外,道,“有,在西边山下,有一片槐树林。”

我将玉佩细心收好,伸手胡乱擦了擦眼泪,江泊瞧见了,无奈的看着我,说,“行了,别哭了,等过几天找个铺子给你修好。”

我望着他认真的模样,听话的点点头。

锅饼问道,“公子,去看看吗?”

江泊道,“只怕凶手还在这个楼里,你留下吧,我去瞧瞧。”

我兴奋的抓住他的手臂,使劲儿擦了擦眼泪,对他谄媚的笑笑,说,“我跟你一块去!我还从来没查过案子呢!”

江泊扒拉开我的手,道,“不行,你给我老实呆在这里。”

我摇头,竖起三根手指头,严肃道“我不会给你添麻烦!发四!”

江泊看着我,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我还未来得及反应,腰间一紧,便一跃而起,突如其来的摇晃让我慌了神,伸手使劲儿搂住了江泊的脖颈。

睁开眼,却见江泊搂着我的腰跳下了莳花馆的楼宇,于平静的江面轻蹬两足,而后打了个旋,我们便安然落地。

他松开我时,我险些没有站稳,他伸手抓住了我的衣领让我稳住,我张口结舌的看了看水中的莳花馆,赞叹道,“我的老天爷……帅啊!”

江泊用手臂碰了碰我的肩膀,一脸的骄傲,道,“帅吧?叫一声好哥哥就再带你飞一次。”

我瞪了他一眼,指着自己湿漉漉的鞋道,“就你这烂功夫,你瞧,鞋子都湿了!我媳妇儿轻功肯定比你好,到时候我可以让他教我,诶呀!”

“你媳妇儿?”他先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道,“哦,你说齐些啊?你说你都胖的跟个猪一样了,他还能带你飞的动?”

说到齐些,我胸口突然堵得慌,摸了摸口袋里的碎玉,如若没了这玉佩,那么齐些还会不会认我?还是真如老姜头说的,他不过是在骗我罢了?

江泊瞧见我失神,宽慰道,“诶呦行了啊,飞的动飞的动,你媳妇儿大将军,飞的老高了!插俩鸡翅膀就能上天了!行了吧?”

我赌气瞥了他一眼,一拳擂在他心口,不痛不痒,他佯装疼痛捂着胸口,另一只手顺势搭在了我的肩上,哎呦哎呦直叫唤。

我拍开他的手,鄙夷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大步往槐树林里走去。他唤了我两声,见我不应,又忙追上来了。

这槐树林并不大,走上一炷香的功夫便可以看到尽头,我紧跟在江泊身后,不知为何,总感觉这槐树林里说不出的阴森。

我们在这林中左右转着,似乎也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我便催促他回去,他嫌弃的拧我的耳朵,道,“不让你来非跟着来,才这一会就要回去,那算命的骗子总算是说对了一点,你就是我命里的劫数,赶明儿我真要去庙里求一张灵符在你脑门上贴三天。”

我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反驳道,“你才是我的劫!你怎么那么絮叨啊,跟张婶儿一样,这不是找不到有用的线索吗,咱们在这儿时间久了那官兵发现了怎么办?”

他继续往前走,道,“你说你闲着没事整天瞎操心,你跟着我我可让你受过苦?有我呢,万事别担忧,跟着玩就行了。”

我撇了撇嘴,心头竟是一暖,没再反驳,紧紧跟在他身后。

我四处打量着,目光落在一处坟丘上,我拍了拍江泊的肩膀,对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坟丘,他似乎没发现什么不对,但还是走了过去。

30

这座槐花林左右就这一座坟丘,杂草丛生,看起来荒凉极了。江泊的手轻轻抚上了那座墓碑,墓碑崭新而且很大,刻的字迹也是清晰有度。

我问道,“发现什么了?”

江泊指了指这墓碑说道,“你看,这坟是荒坟,杂草丛生,而且看坟的土壤此人必定下葬了数年,你在来看这墓碑,这墓碑是新立的,墓碑下方的土都是新翻的。还有这墓碑上的字,”

闻言,我撇了撇嘴,他看着我笑了笑,捏了捏我的脸,道,“诶呀,忘记欢欢不识字了,这上面刻着‘郭云香之墓’,按羸国的风俗来讲,如若是未出阁女子下葬是不能立碑的,但若是妇女或者是老妪,这墓碑就要刻‘某某某之妻郭氏’或者是‘某某某之母郭氏’,但这墓碑上就只刻了她的名字,羸国历来那么多年,只有你们的大行太后享受过这种殊荣。”

我点点头,又问道,“那你怎么确定她是的女的呢,没准是个男的呢,我告诉你老姜头大名就叫姜兰香哈哈哈哈哈,我这还跟他……”

瞧着江泊那抽搐的眼角,我自讨没趣的住了口,道,“好,你说。”

他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指着墓碑上一行小字,道,“这里,大姐,瞧仔细了啊大姐,女,卒于靖盛四十九年。”

“四十九年……”我嘟哝着,自己伸手掰扯,他苦笑不得的按下我的手,说道,“十二年了。”

我明了的点头,然后又抬头看着他,闻到,“所以……这和莺儿的死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啊。”

“那你分析这个干嘛?”

“这不是显得我聪明嘛~”

“…………”

江泊分析完,心情大好的继续往前走,我欲哭无泪,来自脚腕的酸痛致使我走路一跛一跛,江泊头也没回问到,“要不要江大哥背啊?”

我扯了扯嘴角,没有接话,垂头丧气的跟在他身后。

江泊突然停滞不前,我头也没抬径直撞到了他的背,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刚要抱怨,只听江泊道,“前面有一户人家。”

我喜出望外,连忙跑到最前面,道,“走走走,咱们进去打听打听。”

这槐树林也算得上是荒野,有一户人家也着实稀奇,我们敲门时,那破旧的草屋里正炊烟袅袅,一股饭香缓缓飘出来。

开门的是一位老妇,上下打量我们,问道,“你们是?”

江泊冲她笑笑,礼貌道,“我们二人是上京来的,路过此地,拙荆腿脚不方便,还望让我们歇歇脚,讨杯茶。”

我轻声问江泊,“拙荆是啥?”

江泊一本正经道,“就是美人的意思。”

我欣然点头,对着老妇傻哈哈的笑,“嗯嗯是啊是啊,我是拙荆。”

老妇和蔼的笑笑,忙打开门,客气道,“那快些进来吧,饭菜刚好,二位可赶巧呢。”

茶话间,江泊不露痕迹的将老妇的家里情况打听的一清二楚,让我暗叹他的絮叨,原来还是有用武之地的。

江泊看似不经意,道,“方才来的时候,瞧见了一丘坟,那……呦,这……不知道该不该问?”

老妇笑笑,道,“嗨,有什么不敢问的,别说你们外地人,就连当地人也没几个知道的,那坟啊,可是这儿贾员外的刘姨太,唉,也是个可怜之人。”

江泊一脸的无知,饶有兴致问道,“哦?这其中可有故事?”

老妇长叹了一声,苍老而浑浊的目光望向窗外那座坟,娓娓道,“刘姨太原本是贾府的一个丫鬟,那贾员外酒后失德,那刘姨太又怀上了,生了一个男娃,说到这个男娃,倒是也出息,进京考了个举人,这不才回来给他娘立了一块新碑么。

唉,这六姨太死的可怜,被大夫人诬陷与下人通奸,活活打死了,贾家不认这个人,贾员外顾及儿子的名声,也不让这个举人认这个娘,所以那墓碑啊,也只好刻了六姨太的名字。这个举人也是孝顺,逢年过节就来祭拜,哦,昨日还来过呢。”

“昨日?”

我与江泊对视了一眼,忙问道,“那贾府可在骨兴城内?”

“是啊,贾府就在莳花馆那条江沿着往上去,靠江呢,那房子啊,可大了。”

江泊蹙眉想着什么,我扯了扯他的手臂,向老妇道过谢,然后匆匆离开了。

我兴奋的拉着他跑,问道,“你听到没有,大妈说那举人昨日来过槐花林,那么也就是说,莺儿房间里那片残叶有可能是他留下的。”

他问,“恩……恩?你怎么这么兴奋?”

我停下来,高深莫测的看着他,道,“而且,我还发现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贾府在江边,说明那举人靠江长大,必定水性极好,也就是说,昨夜里,他杀了莺儿,然后跳进水里逃走了。”

江泊表情凝重,点了点头,然后说,“我们还是将此事告诉那县官吧,此番若牵扯进去必定麻烦,怕是又走不掉了。”

我欣喜的点点头,盘算着案子破了我们就能走了,马上就要到上京了,马上就能见到齐些了,到时候我一定要介绍江泊给齐些认识。

当我们回到莳花馆时,楼愚色正在大堂踱步,郭秉在一旁安静的站着,见我们回来便连忙迎了上来,追问道,“怎么样?有线索吗?”

江泊刚要说话,我忙着抢道,“查到了!我们到了槐树林,发现了一户人家,打听到昨天贾府举人去过槐树林,楼主,昨夜那举人可有来过莳花馆?”

“你是说……贾呈行?”楼愚色吃惊道。

30

据楼愚色所述,贾呈行品行端正,又极为孝顺,种了举人那年,他还鼓动贾员外还对城郊的村民开仓放粮,口碑极好。

那贾员外极爱脸面,贾呈行又怎会夜会勾栏院。而且莺儿刚到长溪便进了莳花馆,又怎么会与贾呈行有纠葛?

这横竖都是说不通的,我与江泊不方便出面,所以让楼愚色将这些讯息传达给大人。

这江湖之上都知道她楼愚色的莳花馆打着勾栏院的招牌,实则是个百晓楼,总能掌握朝堂上江湖上各种消息,所以也不怕那大人信不过她。

约莫是黄昏,莳花馆的官兵便撤了,听闻是大人已将贾呈行抓捕候审,而那贾呈行也是供认不讳,面对衙门之上的条条律法竟面不改色,像是视死如归罢。

但当大人问到他为何对莺儿下此毒手,他便闭口不言,任凭如何用刑,他嘴里只有一句,“我认罪伏法,不求网开一面,但求问斩快些。”

楼愚色席间一字一句如是传达,我用筷子有一节没一截的敲打碗底,百思不得其解,道,“这就怪了,他与莺儿素不相识,杀了人也不逃,被抓了还嚷嚷着快些问斩,这到底是为什么?”

楼愚色也一脸茫然地摇头,道,“贾呈行为人端正,如若不是你们说的种种证据,我自然是不信的。”

江泊轻叹一口,伸手敲了敲我的额头,道,“这个世上匪夷所思的事情多了去了,别想了,快些吃。”

我努努嘴,夹了一块肉放进了绽绽的碗里,然后自己埋头大快朵颐。如今官府撤兵,我们明日也该启程了,眼看着离上京不远了,我马上就要见到齐些了。

想到这,我不禁一慌,又连忙掏出那两块碎玉,蔫儿蔫儿地看着江泊,江泊无奈道,“明天就给你修,赶紧收起来吧。”

他的话似乎给我吃了一颗定心丸,但另一块石头依然悬着不肯落下。我将碎玉收起来,转头望向楼愚色,诚恳道,“楼主美人,李盏的事情就拜托你了,他对我很重要,你……你要钱吗?我现在没有,但我以后会给你的。”

楼愚色越过我望向江泊,目光似乎是在探寻,然后又望向我,笑着说,“你且放心罢,此事我定会尽力。”

听闻她这般笃定,我使劲儿点了点头,方才安稳了心。

那一晚我记得很清楚,下了丝丝小雨。

凉意袭来,我不敢入睡。

之前便有人刺杀江泊,被我误打误撞遇见,这次又是隔壁房间的莺儿,我总觉得,有时候,死亡离我,只有一墙之隔。

我用力抱紧了绽绽,屋子里的灯迟迟未熄,和衣而眠。

一切都过去了,幸好,我还活着。

幸好,我马上就要见到齐些了。

告别楼愚色后,我们五人匆忙上路。

从骨兴到上京也不过半日的光景,与江泊拌嘴两三,一路上也不曾歇息,绽绽一如既往的乖巧,睁大眼睛看着我们拌嘴,满是好奇。

而锅饼火烧则避免殃及池鱼,改乘马。

少了两个人的重量,马车自然轻快,迢迢抵达上京。

马车驶进城门,我越窗尽望,繁华不假,只是少了些风雅。上京帝都,天子脚下,一片繁荣昌盛,可这人来人往,尽是市侩,远没有骨兴曲丹的水墨恣意。

寻了家客栈,江泊将绽绽丢给了锅饼火烧,拉着想要休息的我出了门。

马车颠簸了一路,我早已沉沉欲睡,未能吃饱喝足,便教他把我拉了出来,难免憋了一口气在心中。于是他在前面玉树临风心情大好的走的,我就骂骂咧咧跟在后面一个劲儿的抱怨。

他也不恼,东转转西晃晃,瞧见好玩意就拿给我看,寻问我的意见。

我说好看,他立马搁下。

我说不好看,他便将银子砸下。

我一肚子怨气跟着,我也很绝望啊,我能怎么办,他有钱,他说了算。

我们两个人,不,确切的说是他江大财神一个人,在这烧钱的上京挥金如土,而我就以一个穷疯了的角度眼冒绿光看着他挥霍出去的那些金银,疼的肝儿颤。

越过一座拱桥,清风徐来,桥下的河水清澈见底,岸边的垂柳落地,一边河岸是叫卖的商贩,一边却荒无人烟,只是这一畔的垂柳更加翠绿葳蕤。

江泊带我来到河岸边一家玉器铺子,我顿时想起了碎玉,兴奋的跑在了前面,江泊见我这般高兴,反倒有些平淡了,兴致缺缺的跟在后面。

那玉器掌柜是个夫人,虽然已然是徐娘半老的年纪,但眉目之间还是看得出风韵,而且非常有本事。

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我自认为,一个女人见到江泊这张人神共愤的小脸儿不失神个片刻的,那都是有本事的,好定力!

那掌柜的瞧了瞧两块碎玉,笑着点点头,招呼我们二人稍等,然后将玉递给了身后的人拿了下去。

我看那人拿着玉离开,不免有些担忧,扯了扯江泊的衣角,他附耳过来,我低语道,“诶,她不会给我调包吧?然后拿着这块真的去找齐些,那我怎么办啊?”

江泊不动声色的瞪了我一眼,不屑道,“你还真当他是块金镶玉了,小脑袋瓜里都在想些什么,欢欢你可别怪我多嘴,你与那齐些不会在一起。”

“呸!”我啐了他一口,气愤道,“这一路我当你是朋友,你休要胡说!我与齐些的缘分早在……”

“姑娘是在说齐大将军?”未等我说话,便被那老板娘打断了。我瞧了瞧她,又瞧了瞧我身旁的江泊,然后点点头道,“是啊,齐些。”

老板娘端庄的笑了笑,轻轻擦拭手中的璞玉,漫不经心道,“这定国大将军可真是好本事,新皇登基便被赐了定国大将军,这又打了胜仗回来,深受百姓爱戴。”

我一听,饶有兴致的凑了过去,心里有些得意,道,“是吧是吧,齐将军生的好看,人又好,上天才会对他这般好。”

老板娘放下璞玉,看着我,别有深意的笑了,说,“是啊,求不来的福啊,哦,听说最近皇上下旨,要将长公主赐给齐将军为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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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话落进我的耳里,像滴墨入水,须臾散开,蔓延全身,僵硬不自知。

我出神的望着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间干涩言语不出。那掌柜的见我这般模样,忧心的问道,“姑娘?你怎么了?”

江泊听那掌柜的这般唤我,着急地冲过来望着我,伸手握着我的肩,瞧我这般失魂落魄,他再也没有调侃戏谑,善良的选择了沉默。

这样僵持了片刻,刚刚拿着玉离开的那人已然回来了,将那块玉断裂的地方用金段镶好,修复整齐,多了金段的点缀,倒是比以往更精致了。

玉佩落指,寒了这一路山远水长,凉了这一身的风尘仆仆。

“她刚刚说,齐些要成亲了。”出了铺子很久,我才开口对江泊说话,打破了这一路难得的安静,说出口的,竟是这般让人疼痛的话。

江泊少有的认真,侧头瞧我,问道,“欢欢心中方寸间,可是只有齐些?”

我没有回他,依然目光涣散,自说自话,“他要成亲了……我该怎么办呢……”

天蓝云舒,清风徐徐,杨柳依依。这样怡人的景色中,他却黯然,沉声道,“你那么笨,他怎么能……”

我就像是一直被踩了尾巴的猫,不等他说完便一下子跳起来,怒视着他,极端道,“他又不是你!怎么会嫌我笨!你若嫌我累赘我走便是了!”

说完,眼泪就掉了。

泪水来的毫无征兆,像是为了江泊嫌弃我愚笨,而不是齐些要成亲了才哭,我选择遗忘这个噩耗,只当是又与江泊吵架。

我伸手胡乱擦了擦眼泪,瞧着江泊欲伸手,我连忙退后了几步。他见我躲开,手指伸了又握,最后颓然放下。

“江泊。”我唤他,瞧着他谦谦君子的模样,以及他浩如星辰的眼眸,哑着干涩的喉,沉重道,“我要走了。”

他蹙眉,却未上前来,只问道,“你身无分文,又人生地不熟,能去哪?”

我哽咽道,“至少,我要看看,他的新娘子好不好看。”

说完,我转身离开了。

他在身后唤我的名字,声声入耳,如同玉碎之声,在后来的每个夜晚,都是魂牵梦绕。

我为了齐些千山万水而来,他不能就这样弃我不顾。拂欢这名字是他给我的,我还有他的定情信物,缘份使然,我们再次相遇,这缘分不可这般湮灭。

我要去问问他,他说要跟我过日子,是不是真的。

这一路我每天都在想与他再次相见,我要如何与他相处,我想要识字,我想要穿的干净板正。

我想要,配得上他。

我从未想过有一日,我会再复当日丢失李盏的这种疼,疼的撕心裂肺,恨不得将自己皮肉撕开,缓解心里上的疼。

这种疼,我一辈子,都不想再有。

我孤身一人从护城河走到城内的街巷,又从街巷走到了城郊的树林,就这般漫无目的的游荡,不知道下一步要迈向哪一边,不知道下一刻会遇见什么样的风景。

这一路走来,遇见形形色色的人,我却不敢上前去询问将军府怎么走,我不敢询问,你们,有没有见过齐些。

树林里有路过的小姑娘,像是绽绽一般纯真的年纪,一个人从树林里蹦蹦跳跳往城内赶。

我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神色慌张的走了过去,生怕被人发现,躲在她面前的一颗大树下,压低声音唤她,“小孩!”

那小姑娘被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却见四下无人,探头探脑的往前走着。我从大树后面伸出脑袋,她被我吓愣的,站着一动不动。

我道,“小孩!你知道将军府怎么走吗!”

小女孩歪着脑袋望着我,黝黑的眼睛中有深邃的光,天真道,“姐姐可是外地来的?将军府就在上京最繁华的长乐街,最大的那个就是将军府了。”

“长乐街…”我喃喃自语,有些为难道,“你能带我去吗?”

小姑娘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长乐街本离树林并不远,奈何我从来不识路,如若让我自己去找长乐街,估计明日也不曾找到。

小姑娘将我送到将军府邸的门前时,已经是夜晚了,一轮峨眉月悄然悬挂黑夜上,树枝随风摇摆,不知那个黑暗的角落里有着鬼怪在作恶。

小姑娘高高兴兴的离开了,我瞧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上京的人都这么助人为乐吗?

将军府气势恢宏,门前不仅有两个侍卫看门儿,居然还有两座大石狮子,张牙舞爪,比谁吓人。

我新奇的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石狮子的牙齿,以及它口中的石珠子,禁不住赞叹,这雕琢的栩栩如生,仿佛能活过来一般,让人生畏。

正当我感叹着大石狮子的鬼斧神工,一旁的侍卫不乐意了,腰挎官刀,重步走了过来,凶巴巴对我道,“你是什么人?”

我连忙从怀中掏出那枚被修复好的玉佩,搁在那侍卫眼前晃了晃,理直气壮道,“我是来找美…来找齐些的,这是他赠与我的定情信物。”

那侍卫一脸懵然,手有些颤抖接过那块玉佩,反复瞧了瞧,然后像见了鬼一般的表情望向另一个侍卫,然后郑重的点了点头。

那个侍卫握着玉佩,又仔仔细细将我打量了一遍,从上到下,生怕错过我身上是否有金疙瘩。然后看着我道,“先在这等着。”

我乖巧的点了点头,他拿着玉佩便跑进了府里。

我与另一个侍卫大眼瞪小眼瞅了半天,相顾无言,我百无聊赖的坐在了石阶上,托着脑袋观望着长乐街的车水马龙,花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风,过境无声。

我马上就要见到齐些了。

我该跟他说些什么呢?是扑上去问他,为何要娶公主?

还是像戏里唱的段子,含泪问一声,别来无恙。

30

“李姑娘?”

突然,在我身后响起声音,我立刻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闻声望去,却依旧不见齐些的身影,门口站着的,是那日驿馆来报说千候太子入境的那个侍卫,如今便衣轻装,没了当日的英姿勃发,却平添几分俊逸。

他疾步向我走来,上下打量,我竟被他瞧得有些窘迫,难为情的低下了头。

他笑说,“李姑娘,我家将军被皇上诏去还未还府,李姑娘不如先进来等着,将军一会便回来了。”

我点点头,不顾两旁侍卫吃惊的目光,跟在此人身后进了府。

我之前想过,齐些住的地方定是像他一般漂亮,也大抵是我没有见过世面,即便我之前幻想过瑶池仙境,也还是被眼前的景色震撼住了。

亭台楼阁,池馆水榭,映在青松翠柏之中;假山怪石,花坛盆景,藤萝翠竹,点缀其间。

往东转弯,穿过一个东西的穿堂,向南大厅之后,仪门内大院落,上面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

正房厢庑游廊,悉皆小巧别致,不似方才那边轩峻壮丽;且院中随处之树木山石皆在。一时进入正室,早有许多盛妆丽服之姬妾丫鬟迎着。

那人将我带进房内,道,“李姑娘先在此等候,将军若是还府定会先来见姑娘。属下赵黔,李姑娘有什么吩咐尽管让旁边的丫鬟传我。”

我一小地方来的乡下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看着一旁整整齐齐的桌椅和个个秀丽的丫鬟,我就差给赵黔磕个头了,哪还敢吩咐。

于是我识趣的对他笑笑,说,“哪里话,我就在这等他就行了,你要是有事你就先去忙吧。”

那赵黔退下去后,我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肚子却难受极了。

刚到上京便被江泊拉着去四处晃荡,从铺子出来我又四处游荡,直到现在也还粒米未进。

那桌子上摆的花花绿绿的可是糕点,我低下头透瞧,暗自吞了一口口水。大概我口水声太大,一旁那丫鬟十分贴心的问道,“姑娘若是饿了奴婢就去吩咐厨房做点吃的送过来。”

我连忙摇摇头,道,“不必了,我不饿。”

丫鬟懂事的退到一旁没有再说话,我就这样饿着肚子在房内苦哈哈的等着,昏昏欲睡。

约莫三柱香的功夫,方才那赵黔回来了,我一扫睡意,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忙不迭的跑出去迎接,探着脑袋往他身后打量。

赵黔见我这般,似有些为难,抱拳道,“李姑娘真是抱歉,将军今晚在宫里留宴,不能回来了,明日还要陪长公主去五台山,近日恐怕……”

他的话,像是定魂咒,将我魂魄抽去,空留一具躯体。我呆滞了许久,直到过路的侍卫整齐的脚步声才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强忍着泪水,声音颤抖,“齐些…他是不是…不想见我?”

赵黔道,“李姑娘误会了,将军真的抽不开身。”

我皱着眉头,拼命将眼泪逼了回去,抬头看看黑夜高悬的峨眉月,未有星辰,孤零零的,甚是可怜。

老姜头和江泊说的对极了,我与他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是我孤注一掷不听劝告,千山万水只为换的满身伤疤,这又是何苦,何必呢。

堂堂定国大将军,与风华绝代的长公主,佳偶天成毋庸置疑。而我这个一厢情愿的街头小混混,算是什么呢?

一个笑话吗?

笑够了吗?

我都笑累了。

我蓦然低头,想起齐些赠我的那块玉佩,既然他要娶公主,不愿再见到我,那最起码,我要亲自把玉佩还给他。

我看着赵黔,问道,“我的玉佩呢?”

赵黔目光躲闪,闪烁其词,“这……李姑娘你”

“我玉佩呢!”我厉声道。“把玉佩还给我!”

赵黔百转千回,无奈一声轻叹,万分为难的说了句,“李姑娘请回吧。”说完,便欲转身离去。

我顾不得思考,眼疾手快抽出他腰间的佩剑,直直的指向他,双手握着冰凉的剑柄,颤抖到难以控制。

我怒不可遏,朝他歇斯底里,“把玉佩还给我!”

那赵黔木讷的转过身,小心翼翼的看着我,似是在安抚我的情绪,道,“李姑娘,你先把剑放下,这里是将军府,不可胡来。”

我一步步靠近他,那剑直抵他的喉间,银冷的光灼伤了我的眼睛,泪水再也遏制不住,大颗大颗落下。

这一路的风尘仆仆,满心期待,在此刻,统统沦为愤怒。

我重声,“还给我!那是齐些给我的!”

赵黔妥协,“好,好,我这就还给你。”

说着,他将手慢慢放进自己的怀中,我的眼睛已被泪水浸透,却还死死的盯住他那只手。

突然,他趁我目光转移,趁机飞快地折过我手中的剑,我毫无防备的被他夺走了剑,一个人傻愣愣的受了他的力,踉跄了几步,然后跌坐在地上。

赵黔居高临下的望着我,淡漠的将剑收回鞘中,面无表情道,“李姑娘,多有冒犯了。还望李姑娘认清自己的身份,将军与公主的婚事是圣上的旨意,李姑娘的出现对我们将军来说就是横生枝节,还是把将军忘了吧,你们身份悬殊,且不说有公主,即便是没有,李姑娘与将军也是不可能的,趁将军还未还府,你速速离去吧。”

我一惊,吃力的从地上爬了起来,瞪大了眼睛,“齐些他还不知道我来了对不对?是你!你偷了我的玉佩!你不想让我见他!”

赵黔缄默不语,眉头紧蹙。

齐些他根本不知道我来了,他生性善良,就算他心里没我,也不会就这样将我赶走,我千山万水而来,他怎么能忍心,怎么忍心呢。

我是个不识抬举的人,没有分寸,也没有自知之明,我不懂事,可事到如今,我只想再见他一面,见一面罢了。

我走了那么远的路,看了那么多的风景,这每一步,齐些都在我心里。

怎么能不让我见他呢。

我不耽误他娶公主,只让我见见他,只让我,把玉佩,亲手换给他。

我再无顾及,伸手将身边的梨木架推翻,瓷花瓶落地,应声碎了一地。我双眼猩红望着一脸惊讶的赵黔,恶狠狠道,“今天若是见不到齐些,我就拆了你将军府!”

说完,我左顾右盼,目光落在了屋子里的桌子上,在赵黔追上来前,我飞快冲进了房里,一脚将凳子踹开,掀翻了桌子,糕点零零散散落了一地。

赵黔怒吼,“李姑娘!请自重!”

30

当一群侍卫带刀冲了进来时,我已然将房间里的东西尽数砸了个干净,赵黔大概对我有所顾忌,所以踌躇不前。几个丫鬟吓得花容失色,顾不得礼仪,连忙逃了出去。

赵黔似乎是犹豫了很久,在我将最后一个花瓶摔在地上时,他才狠下心,一挥手,侍卫瞬时冲了上来,毫不费力的将我擒住。

赵黔无奈的看了我一眼,微微摇头,对侍卫道,“带走。”

我拼命试图挣脱,可也只是徒劳无功罢了,我被人抓着,不停的抬脚想要踢向赵黔解恨,可奈何腿短,在空中扑棱了两下,恶狠狠道,“赵黔!你怎敢擅自替齐些做主!我要见他!让我见他!”

赵黔再不理会我,只走在前面,带着侍卫与我拐进了西苑。

我被他们抓进大堂,放手将我丢在地上,然后那些侍卫便恭恭敬敬的退下去了。

我吃力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来自胳膊的疼痛让我难以招架,自己轻轻揉着,抬头欲骂赵黔,却突然瞥到大堂之上正坐着一个锦衣威严的老人,面无表情的望着我。

赵黔道,“还不快拜见老将军。”

老将军?我疑惑的思索了片刻,是齐些的爹吗?抚远老将军?

我连忙跪下,板板正正磕了头,道,“老将军……昂……财源广进?”

我一川城来的乡下人,哪里知道怎么行礼怎么跪拜?我只知道老姜头带我去酒楼打牙祭时,他对那掌柜的说过这句话,也不晓得对老将军说合不合适。

反正,人都喜欢钱。

那老将军突然冷哼了一声,哼的我头皮发麻,我抬头偷偷瞧了瞧赵黔,却见赵黔嘴角微有笑意。

老将军开口,“李拂欢?”

我连忙点点头,“是。”

老将军从袖口拿出一样东西,我定睛一瞧,那正是我的玉佩,挂在他的指尖,摇晃了我的心。

他问道,“这是齐些赠予你的?”

我笑了笑,忙不迭的点了点头。

老将军大概是瞧出我目不转睛盯着玉佩的模样,故意摇了摇,迫使我的眼睛也跟着摇了摇。

老将军突然笑了,将玉佩往空中一抛,划出一个弧度,准确无误的落在了我的手中。

老将军道,“齐些赠与你,那便是你的了,如今玉佩也物归原主,他与你便两不相欠。

实不相瞒,像你这种无所不用其极的女子很多,三天两头的想些法子吸引齐些的注意,这孩子向来友善,不会拒绝人,如果他给你留下了什么误解,还请不要介怀。

你要认清楚,不管是身份,相貌,举止,你与他差的,可不止是川城到上京的距离。”

他的话,委婉,却又直白。

一字一句都化为利剑狠狠扎向我的心,自尊心密密麻麻布满了裂痕,仿佛轻轻一碰,它就碎了一地,毫无防备。

他在说,我配不上他。

这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

不知道为什么,就在此刻,我突然,很想江泊。

我被自己的这种念头吓了一跳,握着玉佩的手默默的用力,关节泛白,胸口痛到窒息,泪水汹涌,浸透了我的眼睛,让我看不清,让我看不透。

可是,我要见齐些。

千山万水我都走过来了,即便刀剑将我千刀万剐,我也要见他一面,让我把玉佩还给他,我不妨碍他娶公主。

只是让我,见见他。

我狠狠的擦掉眼泪,不屈的抬起头,重重道,“我要见他。”

老将军大概是没有想到我如此执着,或者说,顽固。故而有些吃惊,眯着眼睛上下仔细打量我,然后摇了摇头。

他说,“齐些能将贴身玉佩赠给你想必也是有原因的,瞧不出你身上的好,这性子倒是像极了他。不过,你觉得你的执着有用吗?如此冥顽不灵,如今我倒不敢放你走了。”

我听不出他话里的话,只当时他同意我见齐些,连忙磕头,感激道,“谢谢老将军!”

老将军显然愣了愣,然后反应道,“果真是脑子不灵光,我可并未同意你见他。追求真爱也好,攀附权贵也罢,但齐家三代为官,朝中人人敬仰,我是万万不能让齐些的将来断送在你的手中。”

我愤懑不已,站起身来,怒视着他,道,“什么断送?我不过就是想见他一面!说我冥顽不灵,我看你才是老顽固呢!你虽然贵为抚远大将军,可是你一点也不如老姜头好!狗屁将军府!我才不稀罕呢!你把齐些叫出来!我把玉佩亲手还给他便立刻走人!就你们这破地儿,我才不稀罕呆呢!”

话音落,满堂寂静。

赵黔和老将军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但还是被我这番话惊住了。他们大概是想到是个不识抬举的人,但还没料到我是个不知廉耻且不识抬举的人。

老将军回过神来,勃然大怒,拍案惊起,道,“李拂欢!你胆子倒是不小!老夫给了你活路,是你自己执迷不悟,到了阎王爷那边,可怨不得别人!赵黔!”

赵黔应声低下了头,万分为难,“老将军,要不还是等齐将军他…”

“你是在违抗我的命令吗!”老将军呵斥道,他面露凶色,我心突然慌了起来。

赵黔恭敬的抱拳,道,“属下不敢。”

话音落,我只听到身后一声剑出鞘的声音,我连忙转身望向赵黔,只见赵黔正面无表情的望着我,提剑而来。

我一步步后退,惊恐的望着他,道,“你要干什么?草芥人命是要坐牢的!”

赵黔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目光中微微有些愧疚,平静道,“李姑娘,对不起了。”

说完,那剑朝着我的胸口直直刺来,利刃划破了空气,我第二次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第一次,是在川城,我落入江中。

那时,齐些款款而来,将我救赎。

我紧紧闭上了眼睛,不敢呼吸,因为我不确定,这一次,是否还会有人救我。

那剑直直刺入我的胸口,利刃割破皮肉的声音,铮铮作响,刺耳,麻木。

疼,真的很疼。

我似乎感觉到了滚烫的鲜血沾湿了我的衣服,贴着我每一寸肌肤,粘稠,腥色,温热。

眼泪落下,模糊了我早已看不清的人间,看不透的人心。

我想老姜头了,想给他养老送终,给他捶背,听他唱曲儿。

想锅饼火烧了,我想她们两个一定会在一起,白头到老,毋庸置疑。

我想绽绽了,我想李盏了,从一个开始我便没有保护好李盏,到了如今,我也不能再保护绽绽了。

不过没关系,江泊很疼爱她。

哦,我也想江泊了,我想和他说一声对不起,是我执迷不悟,不听劝告,你能不能不要生我的气。

所以,这一次,结束了吗。

30

正当赵黔的剑将要深入我的胸膛时,突然飞来一把剑,飞速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硬生生将插在我胸口的这把剑从中折断。

断剑依然插在我的胸口,痛的无法呼吸,摇摇欲坠间,我忽然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一双大手,将我稳稳拖住,手的主人轻轻摇晃我的身体,着急的唤出我的名字。

这声音让我魂牵梦绕了许久,再次听到,我怎甘心就这般死去。

我努力的抬起了沉重的眼帘,入目的,是他,眉目如山水画卷,青衫飘举,目光如同山涧的泉水,一望到底的清澈。

“齐……”

他见我这般,索性将我抱了起来往外走,紧蹙眉头,温柔道,“好了,别说话。”

赵黔欲上前来,只喊了一声将军,便被齐些的目光震了回去。我只见过温柔的他,还从来不知道,他会有如荒原翱翔的孤鹰般锐利的目光。

老将军却不畏惧他的目光,怒呵一声,“些儿!为了这个女人,你要牵连整个将军府吗?!”

齐些身体一顿,头也不回,只冷冷道,“我不会牵连将军府,我也不会让她死。”

说完,不顾老将军勃然大怒的呵斥,只稳稳的抱着我往南苑快步走去,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抓住他的衣领,声音干涩,满腔呜咽,一字为言。

齐些将我抱进一间房里,看着我胸口上那柄断剑,犹豫了片刻,而后深深望着我的脸,道了一声,“得罪了。”

然后未等我反应,他竟从腰间抽出一柄小刀,小心翼翼割开了我胸口的衣襟,一层,一层,慢斯条理。

这才将将见面,我又是这般狼狈?就这么坦诚相见了?我虽没啥看头,可我毕竟也是个姑娘啊。

我欲哭无泪,靥染芙色,忍着剧痛,索性闭上眼睛,道,“你就不能等我晕了再救我啊。”

他分心抬眼一笑,处处惊鸿,只道,“是我唐突了,万幸伤口不深。”

说着,他起身对门外道,“去请李太医。”

我一听,更难过了,哭着道,“能不要老头子吗,有没有年轻的,俊俏的?”

闻言,齐些无奈的笑了笑,又对门口道,“不要叫李太医了,去把赵黔找来。”

他说完,我索性直接躺在床上装死,想着方才赵黔那般对我,这剑还是他送入了我的胸口,我哭的更绝望了,“那还是李太医吧!”

可为时已晚,外面的人依然跑出去很远,齐些忧心走了回来,坐在床榻旁,深深望着我,似乎是有话要说,可千回百转到了嘴边,只化为一声叹息,缠绕在我的心头。

我泪目,难过的望着他,吃力道,“你,真的要娶公主吗?”

齐些一直看着我,不说话,我想,他一定是怕我激动,所以才不敢回答吧。那倒也是,胸口真疼啊。

外面疼,里面,也疼。

当赵黔为我把伤口处理好时,上的伤药煞了伤口,疼的越发厉害,我咬牙闷声在床上哼哼着,痛苦的想要立刻死去。

齐些坐过来,握住了我的手,然后抬头问赵黔,“她怎么样了?”

赵黔道,“李姑娘只是皮外伤,不碍事,方才那是东乌散,是极好的伤药,只是刚上上会有些疼。”

我在床上晃来晃去,气若游丝,道,“能…抠了……他的眼……眼珠子吗?”

齐些一愣,而后失笑,紧握我的手,道,“这恐怕有些难度,你也打不过他啊。”

我欲哭无泪,忍着剧痛,睁开眼睛,楚楚可怜的望着齐些,颤抖道,“你打的过吗?”

齐些安慰道,“好,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便抠了他的眼睛。”

听他这般说,我方安心的闭上了眼睛,额头密密麻麻的虚汗,但他在我身旁,疼痛远没有他的手有力,握住我,疼,又温暖。

在这情愫暗生的房间里,不和谐的赵黔在一旁白眼翻得出神入化。

关劳资屁事!我还不想医呢!

我仿佛做了一场梦,梦中,有一个天神一般的男子,他救我于刀剑之下,他双手抱起我孱弱的身体。

他有一双深邃的眼睛,他的名字,好像,叫做齐些。

纵然梦中有豺狼虎豹,有万箭穿心,可是,都敌不过一个他。

天亮了,梦,也该醒了。

当第一缕阳光洒在我的眼帘上时,渐渐拂去了我的睡意,从清晨的微光中醒来,温暖,却又掺杂着些许的凉意。

我想要撑起来身体,胸口间却传来剧烈的疼痛,撕心裂肺的疼痛,无法呼吸。

我伸手摸了摸胸口,又惊又喜。

原来,昨夜那不是梦,我真的受伤了,我真的,见到齐些了。

我忍着剧烈的疼痛,吃力的从床上爬了起来,胸口的疼痛使我无法弯下腰去穿鞋子,于是我便赤着脚,亦如当初在驿站,我赤着脚追他出门。

我疼的不敢使劲呼吸,步履维艰的走到了门口,推开了房门,金色的阳光瞬间裹住了我的身体,我被迫闭上了眼睛,感受着上京的清晨。

“你怎么起来了?”忽然,前面传来声音。

我试图迎着阳光睁开眼睛,却依旧无法适应,只好用手挡着,去看前面的人。

那正是齐些,他青衫飘举,在清晨中干净清爽,长身玉立。

他款款走过来,贴心的搀着我的手臂回房躺下,然后静静地坐在我床边,手中把玩着他送我的那枚玉佩,然后转头看着我,轻声问,“还疼吗?”

我沦陷在他柔情万丈的口吻里,一时间,所有的委屈,思念,悲愤,一齐涌上眼眶,化为泪水,大颗大颗落下,打湿了半枕。

他见状,内疚的皱眉,抬手为我拂去泪水,道,“好了,我在这,别哭了。”

我喉间干涩,沙哑疼痛,道,“我走了好远,江泊教我说,这叫做千山万水。我走了一千座山,那个水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可能说是一万条河,但是我觉得也没有那么多,或许他是说一万个水滩泥坑什么的吧。

但真的,好远啊。”

齐些笑笑,目光中的宠溺像极了老姜头看我时的目光。

我不曾敢想,这个世上,除了老姜头,还会有谁对我这般好。

齐些道,“你可真能折腾,从桃花镇跑到川城,又从川城那么远,跑来上京,你倒是说说,还有什么地方是你去不了得。”

我认真的望着他,鼻尖一酸,道,“可是,我想找你啊。”

话音落,他的笑凝固在了脸上,取而代之的,是黯然神伤。

他说,“那你就留在我身边,下次不用走那么远了。”

我摇头,“你要成亲了。”

他转头看我,思绪万千,张了张口,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再度垂下头,他的难过,在我眼里,愈发剧烈。

我哽咽道,“从李家村见到你,我便时常难过。那时候我不知道我为了什么难过,现在才明白,那是因为,我天天想着你,却又无法见到你。

后来李盏走丢了,我借口出来找他,其实我知道,我也是想到外面转转,看看,还能不能碰到你。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我自己也挺难受的,现在还给你添了好多麻烦。

可是,我真的,只是想见到你,把玉佩还给你,还给你我就走,真的,我……我一会我就走。”

他望着我,紧锁的眉头让我透不过气,他俨然,“走?走哪儿去?怎么走?”

我被他问的不知所措,强忍着泪水,道,“我在上京有朋友,我朋友带我来的。”

30

他认真地望着我,道,“你走了那么远的路才找到我,我又怎么舍得让你离开。”

我看着他的眼睛,再也说不出话。

我知道,我心有千言万语,但若在此刻开口,一定哽咽的支离破碎。

齐些陪了我许久,询问了我这些年的生活,询问了我这一路的风景,询问了,遇见的朋友。

直到赵黔来找他,他才迟迟离去。

在将军府上养伤的日子,日复一日,亦复如是。我甚至希望伤口不要痊愈,这样,他大概就不忍心将我赶走,他就会每天来看我。

赵黔大概对我心存愧疚,所以经常带一些伤药补品而来,并且带来了两个俊秀的丫鬟。

后来我才知道,那并不是赵黔良心发现,而是齐些吩咐他这么做的。那时我才明白,齐些只要一句话,就会给我带来这么多的好东西。

而老姜头需要爬多高的山崖,才能找到这么一颗参。

老将军说得对,他与我之间,差的远不止川城到上京的距离。他有至高权贵,而我两袖清风。

这是不是在说,我,配不上他。

那一晚,明月清风,苍白了老城根,也泛黄了,别家屋檐。

齐些走进了我的房门,我便看出他与以往不同。他是谦卑君子,向来进门要敲门,而如今他却没有敲门,径直走了进来。

我闻到了浓重的酒气,心下一惊,连忙下床点了灯,望着他微红的两靥,问道,“你喝酒了?”

他皱着眉头望着我,似醉未醉,搀着我的手让我回床躺下,然后他坐在我的床榻边,静静的看着我。

他道,“宫宴,推不掉,天色晚了,我听见你房里有动静,便想进来看看你,拂欢,我……有件事想问你。”

我点点头,看着他,“你问。”

他似乎有些为难,闭上了眼睛垂着头挣扎了一会,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问道,“拂欢,你在来上京之前,可……许过人家?”

我摇摇头,不解的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他失笑,也摇摇头,道,“今天我出门前,有一个小姑娘跑过来,说让我放了她娘,我还以为……”

“绽绽?!”我惊讶道。

他愣了愣,微阖目,低声问,“你认得?”

我开心的点点头,兴奋道,“认得认得,她是我的女儿,又听话又懂事,我之前给忘了,要不等明天我带你去找她,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他突兀一笑,然后问道,“那你身在这里,她为何一人在上京,她的……爹呢?”

说到这里,我又想到了江泊,一下子坐了起来,惊叹道,“诶呀!我来那么久都忘记给江泊说了!他们肯定会担心我的!绽绽能找到你肯定是她急坏了!不行不行,我现在要去找他们。”

说完,我心系江泊和绽绽,掀开被子就要下床,齐些见势连忙按住了我,似乎是在隐忍着什么,良久,他冷静道,“这么晚了,他们肯定都休息了,明天吧,等明天,明天,我送你。”

我想了想,他说的也在理,这么晚了他们肯定都睡了,又想着明天他送我去找他们,到时我一定要介绍江泊和齐些认识。

两个美人摆在我面前,那场面,一定很香艳!

香艳是什么意思来着的?

我忘了,是江泊教我的。

想着,我兴奋的冲他点了点头,丝毫没有看到他眼中的愤怒,夜色撩人,他的悲喜,我看不见。

翌日,我起了大早,感觉胸口上的伤口也好了许多,便匆忙出了房门往齐些住的地方跑去。

心想着马上就要见到江泊,难免是兴奋难当,跑的太忘我,于是在渠园的转角处,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我往后一踉跄,揉了揉额头,抬头看着来人,脸色大变。

我撞的不是旁人,正是老将军。

我连忙站直了身板,毕恭毕敬的低下了头。他板着脸,冷眼瞧我,冷哼了一声,道,“没规矩的野丫头。”

我垂着的脑袋眉头紧蹙,心系齐些,便忍着不去顶撞他。那老将军怎么看我怎么不顺眼,干脆眼不见为净,冷哼了一声,然后消失在我的余光中。

我悻悻的缩了缩脑袋,为什么齐些那么温柔,他爹却跟讨债的似的,而且父子俩长得一点都不像,老将军虽然一身浩气,但却掩盖不了他像老黄牛的事实。

我到了齐些的住所,却听赵黔说他今日要陪太子祭天,夜里才能回来。

我没好气的看着赵黔,赵黔大概还在为刺伤我的事内疚,于是提议道,“李姑娘来上京许久还没到处走走吧?不如李姑娘出门去逛逛,见见朋友也是好的。”

他说完,我立刻记起了齐些说昨夜绽绽来寻我的事情,一拍脑门,道,“啊呀!对呀对呀!我得去找绽绽了!我记得路我记得路!那我先走了!”

说完,我归心似箭离开了将军府。

我刚出了长乐街,离江泊的客栈还有两条街的距离,便在一个胡同弄巷中见到了久违的锅饼。

锅饼见到我时满脸欢喜,左顾右盼后将我拉到了人少的地方,然后上下打量我,问道,“李姑娘,你这段时间去哪里了?”

“我……”我刚要开口,却一时语结,想了许久,抬头微笑,问道,“你们还好吗?江泊他有没有照顾好绽绽?我回来看看你们。”

锅饼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半天只挤出了三个字,“挺好的。”

寒暄的问候寥寥无几,锅饼带我回了客栈,我突然有些张皇失措,似乎是不知道如何问候,也似乎,是一种内疚。

内疚我不告而别,消失了许久。

也内疚,我当初对江泊的恶语相向。

锅饼看着我停住了脚步,转身问我,“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然后跟着他上了楼。

再见江泊,别样的陌生。

他眸中的疏离,冰封了满心愧疚的我,措不及防。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利干净,眉目间透着风华,永远都是一副把酒临风归来去兮的样子,处变不惊。

他冷眼瞧我,然后突兀的笑了,道,“呦,这不是未来的将军夫人吗,怎么自己跑回来了?难不成齐将军对你始乱终弃了?我这儿可不是弃妇收容所。”

他的话落在我的耳中,瞬间将之前的愧疚不安打的七零八碎,我理直气壮的坐了下去,横道,“绽绽呢,我要见绽绽。”

江泊优雅的把玩着手中的杯子,风轻云淡道,“卖了。”

我先是一愣,而后没好气道,“绽绽是我养的闺女!你凭什么不让我见她!”

“你养的?”江泊扯了扯嘴角,放下手中的杯子,而后专注的看着我,一脸感叹,道,“脸皮真厚,你都是我养的,拿什么养绽绽?再说了,那也是我女儿,你这始乱终弃无情无义的女人说走就走了,现在回来想见孩子?不给见。”

30

见江泊语气里的调侃,我竟无法反驳他,一时语结,低下了头。

江泊见我许久不说话,越发来了兴致,放下茶杯凑近我的脸,问道,“怎么?那齐些真将你抛弃了?要不这样吧,从今以后你就跟着我,给我做个洗脚丫头,爷我保你下半生衣食无忧,怎么样?”

我努力笑笑,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没好气的推到了一边,说,“江泊,你是不是见我难过你就特别开心?齐些才不是那种人!这次我回来就是要把绽绽带走的。”

江泊突然沉下了脸,眉眼锋利,眼中堆满了冰雪,问道,“我为什么要把绽绽交给他?”

我怒火中烧,着急道,“可绽绽是我收养的女儿!”

江泊哦了一声,依旧沉着脸,道,“可她也唤我一声爹,咱俩可是一起遇到她的,这一路来也是我养着的,你突然发春跟小白脸跑了,现在突然跑回来要孩子?我问你,你可对绽绽负过责?再者说了,你把我女儿带走交给一个陌生的男人,我怎么敢相信他会善待绽绽?”

他的话条条在理,可落在我心里,却总有那么一丝丝的别扭。

锅饼在一旁低头忍笑,江泊不悦,利眼望去,问道,“你笑什么?”

锅饼被他冷冷的一问,立刻噤若寒蝉,恭敬的站在一旁低着头。

江泊转眼看着我,然后道,“你想带绽绽走也行,那也得问问绽绽的意见。”说着,他对锅饼吩咐道,“去把绽绽带来。”

锅饼应声退下,不出片刻,火烧便牵着小小的绽绽走了进来。

绽绽目光落到我身上时,满是光彩,欣喜万分的朝我跑过来,张着小手扑进了我怀里,仰起小脑袋,黝黑的眼睛望着我,奶声奶气问道,“娘,你去哪里了?”

我轻轻抱着她,忍着难过,微微一笑,道,“我去将军府了,绽绽,我回来带你走,将军府可大了,有好多好吃的。”

绽绽开心的点点头,转身拉起江泊的手,道,“爹爹!咱们一起去吧!”

粉嫩的小手紧紧握着江泊白皙葱茏的手指,那一刻,江泊的眼中充满了慈爱,他对绽绽笑道,“绽绽,我不能去将军府,我的家很远,如果你和你娘去了将军府,我就要回我的家了。”

说完,绽绽脸上的欣喜消失不见,皱巴着小脸,转过身来看着我,说,“那我们还是不要去将军府了,娘,咱们跟爹爹回家吧。”

我胸口那个地方随着她的不开心突然变得柔软,此刻,我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告诉她,如鲠在喉。

江泊见我这般,伸手将绽绽抱在怀中,绽绽有一个习惯,她喜欢在江泊坐着的时候爬到他的腿上,然后跪在他的膝盖上搂着他的脖子,甜甜的和江泊说话。

这也大概是江泊最温柔的时候了吧。

江泊对绽绽道,“你娘她不会跟我走,她有喜欢的人,如果你和她在一起,就会有一个新的爹爹,但如果你跟我回家呢,可能就见不到她了。”

话音落,我见绽绽眼中忽然湿润,她望着我,问道,“娘,你不喜欢爹爹吗?你为什么要喜欢别人?我不想要新的爹爹,可是我也不想跟你分开,娘,你别去将军府了行不行?我们一起去爹爹家里,永远永远永远在一起。”

我所有的坚持在她的恳求中变得支离破碎,眼泪划过脸颊时,我抬手拭去,然后问道,“绽绽,那你到底要不要跟我走?”

绽绽见我的严肃,泪水大颗大颗落下,然后把头深深埋进江泊的脖颈中,不愿再抬头看我。

她的选择已然明了,我不知道要怎么告诉她,我与江泊只是萍水相逢,她所亲近的两个人,注定要形同陌路。

江泊不是齐些,他的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我的一句一笔。

而绽绽,她是很喜欢江泊。

我也知道,江泊言语刻薄,但他对绽绽的疼爱却是真的,我喜欢在马车上,听江泊教绽绽念诗,我也会偷偷跟着学,直到绽绽在江泊怀中沉沉睡去。

我也安眠在他身旁,在他深邃的眼眸中。

我为什么不喜欢江泊,我也这样问过自己。

大概,因为已经遇到了齐些,江泊对我而言,都已经是失色的了吧。

我强忍着泪水,不再去看绽绽,对江泊道,“那,你要好好照顾绽绽。”

说完,我起身便要走。

火烧堵在门口拦着我,我抬眼看她,她一如既往的英姿飒爽,头发高高束起,脸上却挂着丝丝愤怒,道,“李姑娘你不能走,我们家公子真心待你,”

“霍芍!”江泊厉呵,“你几时变得这般多嘴多舌?”

霍芍冲江泊拱拳,目光坚定道,“公子,你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李姑娘离开吗?当日李姑娘离开,公子不放心便带着我一路跟着李姑娘去了将军府,公子亲眼看见李姑娘被人所伤,又亲眼看见她被齐些抱走,霍芍看得见公子眼中的担忧与难过,李姑娘不在的日子里公子日日抱着绽绽待在房间里,却让我与郭秉守在将军府,公子,若李姑娘真的与那将军在一起,公子心里难道不疼吗?”

霍芍的话,落在我耳中,情真意切。

我此刻,不敢转身。

我不敢看把酒临风的江泊,此刻眼中,是否有仓皇失措。

屋子里安静了许久,江泊站起身来,将绽绽递给了霍芍,低声道,“你先下去吧。”

霍芍接过绽绽,不甘心道,“公子!”

江泊低沉着脸,“我知道。”

霍芍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然后抱着绽绽关上了门离开了。

江泊回身来面对着我,我似乎可以在他眼中看到不知所措的我,在他面前,我显得那样狼狈。

江泊呼吸清浅,轻叹,说,“欢欢,霍芍的话你可以不用放在心上,有了齐些,其他都是多余。”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

他继续道,“我也不是特别喜欢你,等你走了我就把你忘了,你又蠢又不好看,我们两个都别往心里去,此事极为荒唐,兴许是我……”

他不再说下去,我抬头望着他,他凝重的脸突然缓和,笑容春风拂面,可我为何,在他的眼中拾到了那么多破碎的琉璃。

“兴许是我眼拙了,往后可别再偷人家银子了,你怎知,偷的是不是心。”

他的话落进我的耳中缠绕成了丝线,分不清条理,隐约觉得熟悉,却不知他提及的是什么。

江泊见我纠结,突然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说,“做过的坏事那么快就忘了?在曲旦,你在一家客栈偷了一个人的银子,还对那人磕了个响头,说‘对不住了,我要偷你的银子了,然后我叫拂欢,我媳妇叫齐些,到时候你问我俩要就行了。’是不是你?”

他的话让我恍然大悟,震惊问道,“那是你?那你为什么不抓我?我记得,那人睡的挺沉的啊。”

江泊点了点头,道,“我睡得是挺好的,你爬窗进来的时候摔在地上的声音恐怕隔壁都惊醒了,还有那响头磕的地都快砸穿了,我倒是想不醒,你给我这个机会吗?”

30

我尴尬的捂住了脸,低着头不敢看他,此刻他的言语在我听来都是悲壮的,我一度以为我做的天衣无缝,可在他看来,却也只是个笑话。

我道,“对不起,我会还给你的。”

他说,“行啊,反正我暂时还不会离开上京,欢欢,你有了齐些,还打算找你弟弟吗?”

闻言,我立刻抬起头,目光坚定的望着他,道,“当然要找!”

“嗯。”他点点头,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展开递给了我,道,“楼愚色来信,说查到你弟弟的消息了。”

我几乎是颤抖着接过信,却发现上面娟秀漂亮的字,那么陌生。陌生的有些无助,泪水悄然落在信上,然后,晕开。

江泊连忙拿回信,皱眉道,“信上说,李盏当年在桃花镇,被一位腰间有一块江字玉佩的少年带走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张口结舌。他无奈的看了我一眼,道,“怎么可能是我!那时候我还在千候!姓江的人多了去了!”

听他这样讲,我窘迫的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江泊轻叹,道,“好了,总会找到的。”

我依旧沉默,点了点头。

此刻的凝重,让我忘却他的情意,希望他也忘了吧,江泊是个顶好的人,但老姜头说过,万事随缘。江泊家世显赫,又生了一副好看的脸,又识得字,就是嘴刻薄了点。

我想,将来应该有个精通琴棋书画的闺秀淑女,贤淑端庄,落落大方,才配得上这样的江泊吧。

总之,那都与我无关。

思绪渐行渐远,江泊也在这气氛中一言不发。

忽然,窗外传来了悦耳而又庄严的鼓声。我随声望去,只见窗外一群浩浩荡荡的队伍招摇过市。

队伍中有龙撵二三,锦绣的顶边绣着精致的云涛,金色的流苏垂下,在这艳阳下,别样的雍华。

一群队伍浩浩荡荡,官兵开道,乐师随行,庄严而又隆重。

前面的龙撵坐着一位少年,少年唇红齿白,雍容华贵,眉宇间英气不凡。

可不知为何,有一丝异样的情绪在我心中一闪而过,我再努力回忆,却如何也记不起来了。

后面龙撵中坐着一位优雅的女子,穿着紫金色的衣袍,绣着花开牡丹,虽然薄纱着面,但却能够清晰的看到她的容貌。

我之前以为,楼愚色大概是这个世上最美的人了。

可是,龙撵中那名女子却令我再度挪不开眼睛。老姜头说过,人都是喜欢的美的东西的,那女子生的天仙模样,我想,绕是我这种姑娘看了都挪不开眼,世间男子哪会抵抗这种绝色。

可是当我转眼望向江泊时,却只在他眼中,看到了灰头土脸的我。

我尴尬的笑笑,拉着江泊跑到床边,指着那龙撵上的女子道,“江泊你快看!美人!你说是她好看还是楼……”

我的话随着目光落在女子身旁银甲猎猎的齐些身上时,戛然而止。

我木讷的放下了手,在这看着,他们竟如此般配,一对璧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哦,天作之合。

嗯,天作之合。

江泊无可奈何的皱着眉,不知如何开口,也不知是否应该沉默,就这样,久久的望着我。

我无悲无喜,“那是长公主吗。”

江泊没有说话,我便已知道了答案,笑了笑,“她真漂亮。”

“你也很漂亮。”

江泊的话,尤为温柔,可此刻落在我的耳朵里,都是无比嘲讽。

我的目光久久落在齐些身上,如江泊深深望着我,我们都可笑极了,喜欢的人就在眼前,却连拥抱的勇气都没有。

大抵是我的目光太过灼热,护在公主身侧的齐些,目光还是落到了楼上我与江泊的身上。

四目相对,是惊鸿,是难过。

他久久回望着我,眼睛里有数不过来了苦涩,公主发觉了齐些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也望向了我,最后落在了江泊的身上。

公主似乎是不悦,伸手扯下自己的面纱,高傲的目视前方,不再看我们。

祭天的队伍声势浩大经过长街,往萃祥山的方向而去,听闻齐些此次以护国大将军的身份护送皇家队伍萃祥山祭天,至高的礼,尊贵无比。

齐些的身影消失在长街里,我寻不到他,才对江泊道,“我不喜欢老将军,他也不喜欢我,如果我留在将军府的话,那公主还会嫁给齐些吗?齐些会不会有麻烦?”

说着,我哽咽了一声,又努力开口,“江泊,我想老姜头了。”

江泊伸手将窗户带上,屋子里一下子暗了许多,他说,“欢欢,你听我跟你说,公主的爹是皇上,皇上是主宰这个国家的王,他有生杀大权,他下旨让齐些娶公主,如果齐些不肯娶,那便是抗旨,抗旨是要灭满门的。”

我问他,“你是说,齐些会死吗?”

他看着我,面色凝重,点了点头,然后道,“也许齐些是真心待你,但他娶公主的事已经无法避免,你可以忍受与别的女人分享齐些吗?如果看见齐些怀中的人是公主,你会开心吗?”

他的话,清晰透彻。

我摇摇头,方才那一幕我已然无法接受,如若看着齐些怀抱公主,我不敢想象,那时候的我,该躲在哪个角落。

江泊蹙眉,接着道,“所以说,我之前说你与他不合适,并非是我刻薄。如若齐些只是一个普通的公子,不与江山不与朝廷有牵扯,那也算是个好的归宿,但是欢欢,你可瞧清楚了,你心里那个人,他是高高在上的护国大将军,身系家国,战功赫赫。”

我仰起头,深吸一口气,抓住了江泊的手臂,道,“江泊,你送我回川城吧。”

江泊望着我,道,“你不想找你弟弟了吗?”

他的话,惊醒了我,我瞬间收回了手,不知所措道,“对啊,我还要找李盏,江字玉佩,江字玉佩,江字玉佩……天下那么大,我要去哪找他……”

江泊轻叹,牵着手足无措的我坐了下来,为我斟满一杯酒,递到了我的唇边,一股清香的酒气丝丝滑进我的鼻中。

我狐疑的望着他,接过那一杯酒,见他目光笃定,然后小啜了一口,辛辣之味瞬间在我口中沸腾。

苦涩,却又甘甜。

江泊说,“这江字玉佩乃是西域植玉所雕琢而成的,天下仅有两枚,如今一枚在千候太子的身上。这江字玉佩原是千候国皇帝赐于太子与二皇子的护身符,后来……发生了一场政变,二皇子……死于一场大火之中,而他身上的玉佩却消失不见了。首先,千候太子一直忙于政务,不可能来赢国,就更没有理由带走你弟弟。那么也就是说,当年偷走江字玉佩的人,便就是带走你弟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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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时半会还无法理解江泊的话,着急的手足无措,道,“你能再说一遍吗,我有点记不住,那什么太子?他劫走李盏做什么?”

江泊无奈笑笑,目光如同看绽绽一般,耐心的解释道,“说你笨你还跟我急,不是太子劫走了李盏,是当年偷走江字玉佩的那个人。”

我明了的点点头,然后抬头问道,“偷走玉佩的人为什么要劫走李盏?还有,是什么政变那个二皇子死了?跟李盏有什么关系吗?”

江泊目光怅然,连笑容都凝固了,外面依旧是队伍横过后留下的百姓议论,我们二人在房间中静默,互相看着对方。

良久,江泊才开口,“七年前,千候有一位战功赫赫的将军,将军已是三朝元老,在朝中地位显赫。老将军的小儿子与两位皇子素来交好,从小一起长大。

后来,皇室的人查到老将军暗地里招兵买马,结党营私。皇上忌惮老将军在朝中的地位,便私下里派了死士围剿将军府,将军府的人尽数死光,死士放了火,试图掩盖罪行。

二皇子得知此事,心挂一起长大的好友,偷偷溜出宫去,跑到了将军府去救他。

然后……二皇子,便丧生在那场大火之中,而他身上的江字玉佩,也随之不见了。”

他说了许多,我听的云里雾里,干脆直接问道,“你说了那么多,我只问你,我还能不能找到李盏?”

江泊定定的看着我,然后勾唇一笑,说,“你那么笨,是肯定找不到了,这样吧,你要是亲我一口,我就帮你找。”

我含泪望着他,仿佛已忘却了我们之间的情愫,我学绽绽一般,伸手挂在他的肩膀上,然后将身子往前倾,将脸递了过去。

江泊大概被我的举动吓到了,往后仰了仰身子,看着挂在她身上的我,突如其来的惊慌,忙道,“你干嘛?!让你亲就亲啊?!”

我哭着说,“我想要找到李盏,别说亲你一口,十口我都咬牙忍了!”

话音落,江泊脸色大变,眯着眼睛瞧着我,仿若饿狼看着猎物一般,发出危险的信号,他问,“那如果,我让你嫁给我呢?”

我慌忙从他身上退了下来,正襟危坐,不再看他,道,“那……那不行,你知道的,我喜欢齐些。”

江泊不甘的凑了过来,瞧着我慌张的模样,脸色越发难看,问,“那你想要齐些,不想要李盏了?如若你跟了我,我就帮你找到弟弟,如果你执意跟着齐些,那我便不管了。”

我抬眼看他,心下难过悲愤,江泊在我心里一直是个嘴坏心眼好的人,而如今他说出这番话,竟教我万分为难,仿佛像是赵黔的剑,再度刺进我的心脏,泪水汹涌,却束手无策。

我哽咽道,“江泊,为什么我现在那么难过,我感觉你像齐些他爹一样,江泊,你别逼我行吗?”

他见我这般难过,眉头紧蹙,抬手为我拭去泪水,道,“我逗你玩呢,你还当真了,你放心吧,我才不逼你嫁给我,我就等你像小野猫一样自己爬上来。”

我也抬手自己擦了擦眼泪,听他这般说,我心缓了大半,我早该知道江泊嘴利,他的话大都不能当真的。

我抬头看他,问道,“爬哪儿去?”

江泊似乎被我的问题噎了一下,一时语塞,嗯了半天,然后挤出两个字,“床上。”

他一提床上,我便想到了不久之前为了躲避那什么破军,我与他在床上的亲密如斯,瞬间有些脸热,抬头瞪他,道,“我不要,我要和齐些睡,不要和你。”

江泊阴沉着脸,冷冷道,“你再提一句齐些,我就把你从窗户里扔下去。”

我立刻噤声,乖乖的坐着,不敢看他。

这时,突然传来一阵叩门声,紧跟着是郭秉的声音,他平淡道,“公子,时辰到了。”

“我知道了。”江泊风轻云淡道,然后转过头来望着我,说,“欢欢,你先在这儿跟绽绽玩,等晚会再回将军府吧,此刻齐些不能照顾你,我可不想看你被那老迂腐折磨的不成人形了。”

我望着他,点点头,然后问道,“你要去哪儿?”

他起身,看着我,道,“有位故友在此,我要去赴宴,你若在将军府无聊了就来这儿,反正,我也挺无聊的。”

我认真的点了点头,江泊放心带着郭秉去赴宴了,我与绽绽和霍芍在客栈里说笑,绽绽一直不肯理我,霍芍见状,连宽慰绽绽,说我不会离开,绽绽对我的态度才稍有好转。

夜时,我便要回去,霍芍执意相送,我让她留下照看绽绽,一个人回了将军府。

回府后,我便想去齐些的住处看看他有没有回来,却不成想在正堂便看见了齐些的身影,还有今日在龙撵上的那位少年,那异样的感觉再度涌上心头,

他们正面朝我迎来,齐些见到我先是一愣,然后与少年慢慢向我走来,齐些笑的温润如玉,伸手将我拉到他的身边,问道,“为何这么晚才回来?”

“我……”我刚要回答,便瞧见那少年一直在盯着我看,我也鬼使神差回望着他。

少年开了口,“这位是?”

齐些对少年恭敬笑笑,道,“回太子的话,这是末将的故交。”

“故交?”少年微微一愣,然后朝我走了过来,望着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呆滞的望着面前这位少年,原来,他就是太子,他就是赢国未来的皇帝。想到此处,我一时紧张,忘了回话。

齐些轻轻拉了拉我的手,然后对太子笑了笑,说,“她叫欢欢。”

“欢欢。”那少年呢喃道,紧接着爽朗笑了笑,高深莫测的望了齐些一眼,道,“齐将军,既然是故交,明日宫宴时便将欢欢也带来吧,我想我阿姐,一定会喜欢她的。”

说完,齐些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太子淡漠的瞥了我一眼,然后带着宫人离开了将军府。

太子离开后,齐些忽然冷眼看我,我正一头雾水,想要问他一些事情,不成想他拉起我的手便往我的住处大步走去。

进了房间,他关上了门,而后步步向我走来,他眼中突然多了一抹暴戾,江泊说过,别指望一个久经沙场的人骨子里流的是温柔的血,他们杀了太多的人,无法温柔。

我想,他说的,大概就是此刻的齐些吧。

齐些步步紧逼,将我逼到墙角里,然后停住了脚步,问道,“你今天去哪儿了?”

我望着他的脸,不寒而栗,道,“我去找绽绽她们了,我今天还在街上看见你了。”

他道,“今日与你在一起的男子,你可知道是谁?”

我被他问的有些摸不着头脑,愣愣道,“江泊啊。”

他突然大声,怒视着我,道,“你可知他是什么人?!怎敢同他有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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