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择一城长乐未央-主人公叫左未央陆城的小说免费阅读

择一城长乐未央

小说:择一城长乐未央

作者:梨灼

主角:左未央陆城

类型:豪门

简介:七年前,陆城高冷地对她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地说:“我从来都没有一点点喜欢过你。”七年后,高冷的陆城在她面前再无任何骄傲地乞求。可是啊,这七年里,她也遇上了一个如她爱陆城一般不求回报爱她的少年,心中的城池成了无边的梦魇,明媚的少年为她而死,只留下心脏还在她的胸膛跳动,直到有一天真相大白,就连一向最自若无畏的陆城也无力回天,他失去了一个为他可生可死的人,而他,居然都不知道。

择一城长乐未央免费阅读 第1章 天使与魔鬼

“我愿意。”

曾经。

左未央在心里默默念出曾经两个字,抬起来眼来时已经漾开笑意。

神父请新郎亲吻新娘,陆城压下来的眼眸深不见底,嘴唇冰凉,而她含着笑捂住自己的心脏位置,泪水静静淌下。

座下有她的父亲、父亲的妻子,同父异母的哥哥和嫂子,以及陆家除陆城父母之外的亲戚。这些人个个面带微笑,可微笑里都是各怀鬼胎,想借陆城势力抵挡度过危机的左家人,怨恨左家害死陆城父母,打好了主意要折磨她的陆家人,这么多人,都没有一个人在意她。

她的母亲是没有资格见光的小三,是还活在这个世上唯一爱她的人,却被禁锢在繁华香港的一座阴暗别墅中,而另外一个爱着她的人,已经为她而死。

微笑着去摸心脏的位置,阿哲的心还在她身体里勃勃跳动,他从未离开过她,还好,这样她就再没有什么遗憾了。她愿意做被陆城仇恨的对象,去为左家渡过难关,只要母亲和阿哲还在她的身边。

左未央摸着自己的胸口,笑得像是每一个幸福的新娘,然后看了一眼陆城,他也在笑,温柔下面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于是,她仿佛又看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个少年,他一直在这儿从未走远。

只是慢慢的,又和另一张脸重合。

阿哲,你是天使,在她的心中,而他是魔鬼,在她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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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安静得只有心跳的声音。

左未央还穿着雪白的婚纱,新郎却不在。

她很不喜欢这种在偌大的房间里枯等的感觉,就好像自己是一只被随手抛弃的小猫小狗。

“有人吗?有人……”

“来了来了,乱叫什么叫!”

房间里冲进来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女佣,声音很凶,吓了她一跳。

“先生今夜怕是不会回来了,我劝左小姐不如有点自知之明,早点睡下吧。”

女佣说完又砰的一声摔门而去,是真的很嫌弃她,隔着门,她清晰地听见女佣还在故意地说给她听。

“到了陆家,还当自己是大小姐?叫她一声左小姐还是客气的,不就是个私生女么!先生娶她说得好听是联姻,说得不好听,就是让她替她父母还债!害死老爷夫人的左家人,入了陆家,就别想有个好!”

左未央听完全部,直到脚步声渐远,才疲倦地闭闭眼,神情依旧淡然。

赎罪,看来真的从今天就开始了。

拖着疲惫的身体自己去于是卸妆洗澡,换了身衣服,要是陆城真打算用冷暴力的方式惩罚自己,其实也好。反正被囚禁的生活,她也已经过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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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未央做了个梦。

是个很混乱的梦,梦见她第一次见到陆城的样子,梦见母亲告诉她她的亲生父亲是谁,梦见左家主母像训狗一样训她和母亲,梦见不得见人的没有尽头的日子,还梦见了阿哲对她笑,还梦见了……归来的陆城。

不,这不是梦,他真的回来了。

左未央被骤然明亮的房间刺醒,睁不开眼,只闻到一阵很浓的香水味,然后有一具身体压住了企图坐起的她,她在阴影中睁眼,就看到眼色迷离的陆城。

香水味里夹杂着酒气。

她皱起眉,小声呢喃:“香水……”

让她想起刚来到衣香鬓影的左家时,自己和一些名媛们相处,各种各样的香水味,可是她们都看不起她,无可厚非,好在她的亲生奶奶是个信佛的善人,还算可怜她,就允许她从此和母亲单独生活,不必参加这些聚会。

陆城身上也是和那些女香相似的味道,他是去和那些女人鬼混了?

想到这里,没由来的一阵恶心,左未央微微捂住鼻子,试图往边上缩,只可惜他死死地压住了她:

“你放开我……”

陆城勾勾嘴角,醉意、欲望、恨意,夹杂在一起,混合出一种说不清的诡魅,盯着她逃避的眼睛,忽然,吻住了她的唇。

戾气十足的亲吻,任凭她挣扎也不曾放开,左未央又慌又气,被逼急了,重重咬了他一下,酒醉也无法忽视的血腥味,陆城一阵吃痛,一把将她甩开,拭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凌晨时分,梦醒醉散时,那些掩藏的情绪也开始肆意地涌上心头。

陆城本就没醉,一痛酒意更是瞬间散去,看着眼前抖索的苍白的左未央,忽然觉得心头一片空白。

七年前,他也曾经想过,等他创造出一片天地,就和她结婚。可是,她忽然就成了左家大小姐,自己的父母忽然就因她而死,他现在再怎么只手遮天又有什么用?一切和他的梦想有关的人和事都已经落了空。

左未央大口呼吸,心脏跳得飞快,觉得自己没用而可悲,明明接受了做牺牲品,却放不下尊严,这样又怎么能帮助左家呢?

几番心理暗示之后,终于说服自己,绝望地看着他。

“对不起……我,我只是有点害怕……”

陆城看着她,眼神陌生,恨意倒是减了几分。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的女孩,自己,也不再是那个干净的陆城。

苦笑一声,撇开眼去,语气几分沙哑。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他说,“像看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可是对她来说,他本来就是最可怕的噩梦。

——————————

第二天醒来,左未央才发现自己眼睛都是肿的,而床上已经没有陆城,他又走了,看来,是打算让她一个人回门,以此给整个左家下马威。

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很平静地洗漱化妆,待会儿回到左家要承受的冷嘲热讽她已经料到,不过没关系,至少终于可以再见到母亲。

下楼的时候,佣人也不曾搭理她,本来想问一声司机和车在哪里,可是又想到昨夜女佣说的那句话,也就不再抱什么念想,直接出门自己叫了辆出租车。

回到左家后的待遇和她所想像的一丝不差,父亲和兄长都各自在公司,奶奶在郊外的别墅独住,只有左郁氏在家,见她一个人回来,也像是早有预感似的,早就想好了词汇讽刺她。

“怎么一个人回来?”

左未央还在门口换鞋,听到这声音就下意识地一怔,随即低头酝酿出一个微笑。

“是,母亲。”

30

对方冷笑:“呵,我可没生过你这样一个女儿,能让一个男人为你死,一个男人为你拿出3亿,我可生不出这么祸水的女儿。”

笑容片刻的僵硬,好在她真的已经习惯了,要是放在从前,大概还要和她吵,可是现在却绝对不会了。反正她只是按照规矩来一趟左家,反正只是被不伤皮肉地被讽刺一番,她就可以回到母亲身边看望。

左未央继续微笑着,以至于左郁氏那些早就准备好的难听的话反倒一下子说不出来,愣了一会儿,倒是转过身去自顾自坐了下来。

左郁氏未嫁时叫做郁铃,郁家比左家发家更早,左家于左未央的父亲左君沅一代发家,而郁家却是在郁铃的父亲手里就已经富不可言,所以当年左君沅娶郁铃,为的也不过就是身份地位,事实上,他最爱的,自始至终只有左未央的母亲阮好一人。所以当左君沅终于干出一番事业,不需要再看郁家的脸色,于七年前带回了阮好和她的女儿,郁铃自然恨极了这对母女。

郁铃不理会左未央,但出于规矩,左未央很恭敬地走到郁铃身边,笑着问候:

“奶奶和父亲身体都好吗?”

“托你的福,好得很,不劳挂心。”

“他们是我的亲人,我当然应该挂心。”

“左未央……”郁铃见她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反倒被激出心中怒气,阮好那女人也是这样,什么都不在乎是不是?这样就能让男人爱得死去活来?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不在乎!

“你是不是故意和我作对!你不过是左家的一个私生女,还真把自己当成左家人了?你存在的唯一理由,就是嫁给陆城做牺牲品,现在你的用处已经没了,还回来干什么!”

左未央语塞,完全没有想到郁铃突如其来的撕破脸,怔了一怔,到底还是选择了隐忍。

“出嫁的女儿回门,这不是应有的规矩吗?即便母亲不喜欢,我也应该等到父亲和哥哥回来,和他们见过一面才能走。”

“你倒是很懂规矩?”郁铃阴阳怪气,朝她冷哼一声,“那你不如回去问问你那个亲妈,做人家的小三,到底算什么规矩?”

“我……我妈妈不是小三……”

说到这里,左未央终于再也忍不下去,郁铃的话太难听,让她无法承受。只是她一向不擅长吵架,很艰难地回击,“爸爸是先爱上妈妈,然后,才不得不和你在一起的……”

“放肆!”

啪的一声,郁铃抬手给了左未央一个巴掌,她身体不好,一下子就摔倒在了地上,而郁铃被戳到痛处,已开始气急败坏的咒骂:

“她不是小三,那你这个野种又是从哪里来的?难道除了左君沅,阮好还有别的男人?看来她前夫头上,戴的可不止一顶绿帽啊!”

“你……你太恶毒了。”

左未央跌在地上喃喃,的确,她妈妈在他们结婚之后,左君沅事业刚有些起色之时被偷偷接到的香港,后来怀上了她,为了让她健全地长大,就回到江南的镇上嫁给了一个姓楚的人,阮好实在太美,哪怕怀着孕也有无数的人愿意娶她,养父待她也视如己出。如果可以,她宁愿继续做那个小镇上平凡的女孩楚未央,她真的一点都不想姓左。

所以,违背伦理的是她的存在,不是她妈妈的爱情。郁铃可以骂自己是野种,但是,不能侮辱她的妈妈!

左未央死死咬着嘴唇,恨恨地看着郁铃,而郁铃看见她发怒的样子后颇为得意,就像是一只被打得想咬人的小狗,越是不自量力地龇牙咧嘴起来,就越是让人想要继续欺侮。

冷笑着走过去,缓缓又抬起了手,而左未央眼睛也不眨一下地与她对视,眼看着一个巴掌又即将落下,却听见门口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妈,住手!”

能救她的人回来了!

“哥……”

苍白的左未央扭过头,欣喜地小声叫他。左简萧身边还站着他的妻子谢落,两个人见状匆匆走进来。

郁铃的手就此停在了半空中,不敢落下去,又不肯收回来。

左简萧大步上前,把郁铃的手扭了回去,谢落则俯身将左未央搀起来,很是关心地问她:

“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伤着?”

“我没事,谢谢嫂子。”左未央低着头站起来,心中很是过意不去,她又让哥哥看到了自己和她母亲不愉快的样子,又一次成为他们母子之间的矛盾。

而郁铃中途被打断,很是不服,冷硬道:“你怎么现在回来了?”

“未央今天回家,我和父亲又怎么放心她和你单独见面?”

“那她呢?”

郁铃瞥了谢落一眼,态度也不怎么好看,丝毫不比看左未央的时候少一点嫌弃。

谢落自行上前,面无表情地回答:“我是简萧的妻子,当然是跟着他一起了。”

“你们一个个的,都和我过不去是不是!”

郁铃愈发生气,什么儿媳妇?不就是她那个样样都和自己抢的表妹郁锦的女儿。为了她简萧居然还和自己作对,现在讨厌的人更是抱成了团,他们一个个,阮好,左未央,谢落,郁锦,全都和自己过不去!

郁铃越想越不平衡,她才应该是郁家最有脸面的女儿,应该是丈夫最爱的女人,凭什么样样都被人抢走?

羞愤之下顿时失去了一切大家闺秀的自持,首当其冲把最软弱的左未央当成了泄愤的目标。

“你这个祸水!简萧,这对母女分明就是来破坏我们的家的,你怎么还把她当成你妹妹!”

“她是父亲的女儿,自然就是我的妹妹。”见郁铃又欲向左未央动手,左简萧这回直接扼住了她的手。“倒是您,这么做……只会越来越让人厌恶而已。”

“你说什么?”

郁铃气急,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她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到头来就得到这么一句话?

而趁此机会,谢落连忙提醒左未央:

“未央,快走,这里有你哥呢。”

左未央一愣,便往门口走,一边走还一边道歉: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谢落笑得像看一个孩子,冲她眨眨眼:

“说什么傻话?快走吧。”

30

左未央来到左君沅给阮好安置的别墅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彼时阮好正在和赵妈一起在厨房忙活,听见门口有声音,两个人穿着围裙就匆匆出来迎接。

在玄关处左未央与阮好目光相接,蓦然都觉得一阵心悸。她的母亲的确是极美的,虽然已有了岁月的痕迹,可却只是更添了几分优雅风韵。哪怕自己仅仅只是继承到她的百分之一,也足够得人夸赞。

由此也可推断母亲当年究竟是多么明艳动人,否则,也不会让父亲那样子的人,为了她,如此地不顾一切,牵挂一生,即使到了多年后还是念念不忘,终于在知天命之年把烙在心头半辈子的白月光,连同她这颗沧海遗珠回家门。

阮好美在遗世而独立,是当世少见的平静,哪怕见她只身一人回门,也不露一丝讶异,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可是左未央见她不提,反而觉得愧疚起来,不过倒是也不多说,和乐融融地叫:“妈妈,我回来了,让您久等了。”

“嗯。”阮好微笑,“知道你一定会来。”

这母女两个,脾气都淡得一样。赵妈在一旁都看不下去了,不由得插话活跃气氛。

“好了,小姐既然回来了就赶快坐下吧,菜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夫人,您也坐下休息,接下来的我一个人来就行了。”

赵妈是左君沅亲自派来别墅的老佣人,日复一日中看到了阮好的沉静优雅,看到了左未央的可怜可爱,早就将她们视作自己的主人,甚至是亲人。

而左未央于是已经顺着赵妈的话走了进来,一边牵着一人的手,满脸含笑,可是当走进别墅,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了一阵压抑。

这间远离俗世的别墅采用的是标准的中国风设计,放眼望去几乎一切家具与细节都用的是木或竹的材料,是父母喜爱的风格。

但并不是她喜欢的。

她一直只觉得这栋所谓闹中取静千金难买的房子太过阴森,叫人昼夜不分,四季不辨,住久了恐怕要孤独一生。而且,像极了一间为她们母女量身打造,禁锢到天荒地老的金屋。其中徐徐不尽渗透出来的气息似乎能让人心慢慢腐烂,却没有丝毫反抗的力气。

入座后,赵妈独自去了厨房,左未央和阮好坐着,母女俩却沉默起来,好在赵妈不过是去端菜,很快就出来了,朝阮好和左未央点了点头,三人就坐。

左未央扫了一眼餐桌,一时间不由愣了愣,竟然满桌都是她喜欢吃的东西。

蒜蓉西蓝花、蘸酱秋葵、五色炒虾仁、春雨沙拉,都是当季的时令蔬菜,样样都很朴素。但是对左未央来说,这么多年来吃惯了各种不厌精细的玉食,能够再次看到这些她真正从小吃到大的东西,心头被激起的怀念与感动不是一点两点。

依稀间似乎还能够忆起多年前,母亲每天清晨不舍辛苦为她做好早餐,然后她便匆匆上学而去,每日都是如此。

那时,她还天真地以为一切都不会变,又怎会想到不过就是几年之后,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熟悉的味道勾起了未央的太多回忆,而那些记忆对于她来说都像是被镌刻在了心上,只需要一点点提示就会避无可避地想起来,甚至是记忆自己在喷涌而出,连她自己都没有办法自我控制。

阿哲的死刻骨铭心,而与陆城……她只能记得自己曾经爱过他,现在,却忘了。

恋旧并不是一件好事,唯有,阿哲的心在她这里,她一定不敢忘。

这样想着,过长的停筷时间便引起了赵妈的关切:

“小姐,你怎么不吃?这可是太太忙了一个上午专门替你做的,你可得多吃点,才不辜负太太的一片心啊。”

“嗯。”

未央抬头,立即笑着回应。夹了一筷子放到面前的碗里:“我知道这是妈妈亲手给我做的,很好吃。”盈盈认真道:“妈妈,谢谢。”

阮好只笑了一笑,没有说话。眼底的欣慰倒是真的。

赵妈则在一旁开玩笑:

“哎呦,母女之间还需要谢来谢去的,让旁人看了可真是要觉得好笑了。太太和小姐这样的人家就是不一样,要是换成了我这样的下人,饭桌上除了吃东西,哪还有时间说话呢?”

顿时母女俩都忍不住展开了笑靥,如果说左未央平时和阮好只有三分像,那么笑起来的时候,至少有七分相似的美丽。

一顿饭终于也算是吃得开心温暖,身为小辈,左未央很懂事地开始收拾碗筷,阮好也同她一起,赵妈看了看样子,无声进了厨房。

远处柚木茶几上忽传来手机振动声,左未央手一顿,没理会,可是铃声却还在不断响,阮好没抬头,淡淡说:“不接吗?”

左未央早就猜到打来电话的会是谁,本想不予理会就这么让它过去,可是阮好居然提起来,就不得不摇了摇头:

“不想接。”

“是他打来的吧。未央……”阮好笑,眼底都是细碎的星辰,明明生活在不见阳光的囚牢里,却还能存着对这个世界的感恩,眉眼弯弯,垂下的眼睫有无言的温婉,“可是婚姻、生活,不过就是这个样子的,合心意的,太少,哪怕有时候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可都已经不是最初的模样。”

左未央愣愣看着自己的母亲,就有一种由衷的敬佩,她真希望自己也能变成像阮好一样的人,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

“好吧,我接。”

低头转了身,走到茶几边,可是纵然有心理准备,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之后,表情仍旧随之一沉。

以他的个性,等接电话等了这么久,恐怕又该是冷冰冰的语气了。

“喂……”左未央低着声音,赔着小心。

不过那边的语气倒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冰凉,只是疏离之意,溢于言表:“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可以不回来吗?”左未央笑出来,异想天开地试探。

对方的回答也很坚决:“不行,回门没有留宿的道理。”只是沉默一阵后,却做出了一些妥协,“不过,你可以晚点回来,我派人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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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留宿的道理,那回门就有让新娘一个人回的道理了?她兀自好笑,却无法反驳,只能顺从:“好的,我知道了。”

这边连一句再见也没有,就已经挂了电话,而阮好走过来,见她正握着手机发呆,随口问了一句:“他怎么说?”

左未央刚想回头,可是心头却突然的一阵窒闷,大脑没由来一片空白,一个字都来不及说,就这么直直倒了下去,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只看到了阮好蓦然变色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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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开始做无边无际的梦,她的心脏位置很疼,就好像被人生生剜去,就好像,当年陆城不要她,就好像,她离开江南来到香港所谓的家,却反而失去了一切温暖,就好像,眼睁睁看着阿哲的心脏,被转移到了自己的胸口,流着泪,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只是不断地往下坠落。

“楚未央,那么就如你所愿,告诉你我的答案,我从来都没有,一点点喜欢过你。”

“未央,这才是你亲生父亲,以后,这里才是你的家。”

“楚未央?沧海遗珠?哼,我看你就和你妈一样!是个贱种!”

“未央,我喜欢你,很喜欢你,从今以后,你愿意让我陪在你身边吗?照顾你,保护你,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未央乖,就当帮爸爸的忙,嫁给陆城。”

……

不,他们不能这么对自己,她爱陆城又如何?阿哲为她而死,她怎么可能去嫁给别人?何况,陆城至始至终,都不曾爱过她。

可是……

爱她的人死了,母亲自保无能,也罢,她从来都是最无人在意的那一个,正如他们说的,能够作为左家献给陆家的祭品,都算是她的福气。

从绝望的梦中醒来,是比梦更绝望的现实。

重重的窗帘都被拉起,只有昏暗的光线,繁华的吊灯压得人喘不过气。

左未央缓缓醒悟,这里是陆家。

床边是她的私人医生,隔着白口罩喜道:“夫人醒了。”

左未央对这两个字还有些接受无能,逐渐清醒间,就看到有一个身影高大的人朝自己走过来,无神地动了动眼珠,才在阴暗中艰难地认出来,这是陆城。

陆城有一双在黑暗中仍旧光彩夺目的眼睛,一如当年他站在大礼堂上,穿着校服做自我介绍的样子。

那年她还在江南,刚刚升入高中,夏天,天气闷热,去大礼堂听领导讲话,窗外的蝉一声声地叫。压轴讲话的校长这回倒是真的只讲了三句话,只是,校长的最后一句话是:“同学们,接下来我们欢迎一下高三的陆城同学为我们讲话。”

原来压轴的还另有其人。而当听到这两个字,似乎在场每个或是发呆或是聊天的人,都在一种无形的指引中抬起了头来,望着台上的那个陆城同学。

左未央当时是新生,还不怎么认识陆城,只不过早已有所耳闻,听说今年已是高三的他是个传奇,却不知道居然传奇到竟然能比校长还要压轴,于是也有了好奇,抬头看。

他穿着与他们新高一大同小异却还崭新的校服,呆板的中国式校服在他的身上却有着别样好看的感觉。另外,他有着乌黑的发,明亮的眼,凉薄的唇,以及,遥远、淡漠的眼神。

左未央仰头看着上面那个人,忽然就觉得自己心漏跳了一拍。

那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好看?

而初见时这样的仰视,大约也决定了她这辈子也只能仰视他。

校长看着这个得意门生脸泛红光,都不等人家自我接受就先由他介绍了起来:

“这位陆城同学得过全国演讲比赛一等奖,全国数学联赛一等奖……是我校难得一见的人才。”

可左未央全部都听不进去。

周围的空气在见到他的一瞬间变得清凉。

这个夏天因为这样一个穿校服也很好看的男生而变得特别。

窗外那株白桦树沙沙地摇动。

其他的女同学也在为他议论纷纷,校长让他做自我介绍,她只听见他站在上面,表情僵冷,极其简明扼要地说:

“我叫陆城……就这样,谢谢。”

然后便这样,高傲地,冷漠地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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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年那个高傲的,冷漠的陆城,还是一如既往的高傲冷漠,看着她,就像是看着空气。

“你醒了?”

他的声音似乎有些沙哑,左未央甚至觉得自己产生了幻觉,好像他是真的在担心自己一样。但是,怎么会?从讨厌到恨,他厌恶自己还来不及。

见她迟缓地点点头,陆城才扭过了头,询问医生:“她怎么样了?”

“应该是受了点刺激,移植的心脏产生了轻微排异反应。”赵医生摘下口罩,语气淡淡,“没大问题,我刚刚为夫人用了点免疫抑制剂,以后也记得按时使用,同时,避免受刺激,一般情况下都不会有事的。”

陆城眸色深沉,并不说话,赵医生看他一眼,又望向左未央,为了更好地跟进病情,他熟知左未央的全部情况,并且向来都是客观至极。

“夫人,这次回去的时候,是不是有人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左未央脸色稍变,垂下了眼:“没有,没有人对我说过不该说的话。”

赵医生不再说话,唯有陆城音色寡淡,在昏暗中响起:

“既然没事,赵医生您请先回去吧。”

“是。”

门一开一关,意识到房间中再没有别人,左未央下意识地心一沉,随即听到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声声都攫住她的呼吸。

身边一塌陷,是他坐到了床上。

“还有没有不舒服?”

语气是忽如其来的温和,左未央一愣,她原以为他是要问自己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没想到,只是关心了她一句。

真是受宠若惊。

抬起眼,透过从窗帘缝隙中的光芒,她隐隐约约看到陆城的侧脸轮廓,眉眼依旧俊俏得令人发指,可神采居然有些憔悴。

她突然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开口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30

她是在昨天下午晕倒在母亲那里的,应该是母亲通知了赵医生,然后赵医生又通知了陆城,只是不知道,她这一回,又昏迷了多久?

陆城语气很淡,除了比平时的他少了些戾气,仍一般无二:

“上午十点。”

上午十点,那么就是二十个小时。

也不知是昏迷了太久甚至还不清楚,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直觉,左未央忽然又开口问了一句:

“你一直陪着我?”

陆城的眸色在微光中一瞬即逝地闪过极复杂的光芒,随即飞快恢复平静,乃至有一丝不屑:

“你想太多了,是赵医生见你快醒了才通知我来的,既然没事,公司还有个会,我也走了。”

“嗯,我知道了。”

左未央苦笑一声,最后微笑看着他离开。

怎么到了现在还认不清自己的位置?居然还在异想天开。以为他会在乎自己?不,纵山海可平,都绝不可能。

门内是无望的黑暗,门外是残酷的现实。

赵医生是个百无禁忌的中年人,耳朵又特别好,正倚在门框上一边抽着烟,一边问走出来的陆城。

“怎么不告诉小未央你就是巴巴看了她二十个小时?”

陆城冷冷瞥他一眼,却回答不上来,反而顾左右而言他:

“再让我看见你在这里抽烟,一定解雇你。”

一面说一面往楼下走,好像真有什么要紧的事等着他去做,可事实上当他得知左未央晕倒的那一刻,就一边亲自往阮好的别墅赶,一边早就把接下去三天的会议都延后了。

赵医生掐了烟,还继续不知死活地跟上去:“你看吧,你就是在乎小未央。”

直到被陆城冷眼看得心头发毛才闭了嘴,灰溜溜地离开了别墅,心里却还嘀咕着,他当初可是堂堂国家级人才,是谁软硬兼施地求他来的?现在倒好,卸磨杀驴……

而陆城走到一楼,站在空空如也的厅里,才蓦然感觉到自己的无奈。

左未央,叶堇哲死了,你记着他,念念不忘,那么他的父母都死了,又该算在谁的头上?他不想恨你,却不能不恨你。

左家一个人都不站出来承认,如果谁都不是凶手,那么,谁都是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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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中环码头一辆VenomGT超跑疾驰而过,引得路边女郎纷纷侧目,香港从不缺豪车,可是开着豪车,又长得如同模特的男人,却并不常见。

好在陆城本人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侧目,置若罔闻,那些或是赤裸裸,或是娇羞的目光,对他而言都不不上七年前某个人的追随。本欲往常去的会所,只是半路上,却被一个穿着艳丽的女人拦了下来。

一个急刹车,周围人愈发投来目光,几乎要在车周围起圈来,尤其是当车上下来一个男人,伸出修长的腿,关车门,走到艳丽女人的身边,一举一动都优雅得如同一幅画。

陆城勾勾嘴角,就已经算是极少见地笑了一笑,对方也深知这个勾嘴角动作的可贵,报之以笑靥如花。

“看来香港真是不大,我才找了你半个月,居然就偶遇了。”

纪唯走到他的车边上,斜靠着车笑,每一个动作都将成熟女人的妩媚发挥到极致。可是落在陆城眼中,却仅仅只是好笑。

偶遇?

这个女人的话又怎么能信?

“是啊,纪大医生。”陆城语气中几分骨子里的玩世不恭,恣意得仿佛这里并不是车水马龙的中环码头。“能否说说,这次又是为什么来找我?不过首先要提醒一句,我现在可是有妇之夫,如果仍旧是因为纪大医生无处安放的感情,那就还是别说了,正所谓……最难消受美人恩。”

纪唯的笑容有了些尴尬,果真还是当年那个陆城,一如既往的狠心,就连拒绝人都那么不留余地。可是,即便是他拒绝自己,即便是知道他心里从来都只有那个女孩子,但是那又怎么样?他们并不合适。婚姻这东西与爱情不同,人、时间、地点,错一样都不行。他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总有一天得放弃,反正自己有时间,等着就好。

纪唯弯了弯眼,眼看着朝他们瞧过来的目光越来越多,抬头笑道:“不管我是为了什么来到香港……陆总看看现在这个情况,确定不需要请我去别的地方坐下谈?要是造成交通堵塞可就不好了。”

“……上车。”

陆城拉开车门,邀纪唯进去,随后自己坐进驾驶座,一踩油门,离开了喧闹的中环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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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有林林总总可供休憩的所在,陆城挑的是一处算不上奢华的地方,点了两杯咖啡,遂与纪唯叙旧。

“你倒是好记性,还记得我只喝美式。”

“不是我好记性,而是纪大医生记性太差。”陆城说,“这也是我的习惯,不过正好与你雷同,可别误会。”

可是她不知道,这么多年来,她大概就是靠着自欺欺人的误会来继续爱他的,他们很像,她就骗自己是缘分,哪怕陆城从来都只是把她当成朋友,可是……她拥有的,也仅仅只有这些自欺欺人罢了。

她不准任何人剥夺,陆城也不行。

明明身为心理医生,却偏偏得了偏执的疾病。

“还真是直截了当。”纪唯捧着下颌轻笑,搅着咖啡的手一顿,忽然问,“你还记得孙莞儿吗?”

孙莞儿。

提倒这个名字,就连陆城的表情也有一瞬间的僵硬。

“你好好的提她做什么。”卷起的衬衫露出的半截手臂,有微微明显起来的青筋,嗓音哑得如同咖啡厅里浅吟低唱的歌声,“逝者已矣,还提她做什么?”

孙莞儿是谁?七年前除左未央之外另一个爱上陆城的女孩,但是与当时默默无闻的左未央不同,她美丽、聪明、骄傲,而最大的不同,是她即父母为他许下的结婚对象。

只可惜那时候的他谁都看不上,孙莞儿也好,左未央也好,统统比不上他的少年意气,要是能够重来一次,他一定不敢再那么轻视,以至于莞儿为他而死,成为他一辈子的亏欠。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莞儿。”陆城面无表情地说,“其次,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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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唯曾经是孙莞儿的心理医生,当年孙莞儿的死,对她的职业生涯也曾造成过一定的伤害,陆城虽无情,却相当有担当,把这些都记得很清楚。

“陆总是在认错吗?”纪唯不可思议地说,“还真是……令我惶恐不已。”

“是我的错就是我的错。”陆城淡淡,他的睫毛很长,在咖啡厅里昏黄光线下尤其明显,几乎能用妖娆来形容。

纪唯看着他,忍不住又想起第一次看见他的样子,他带着孙莞儿找到自己,根据资料,那个女孩走到哪里都需要依偎在他怀里,否则就要寻死觅活。她的心中尚还不屑,可是就在抬头看了他一眼之后,仅仅只是那一瞬,就觉得,自己好像也得了同孙莞儿一样的病。

如今他还是那样,可自己却已三十岁,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能苦笑出来,还真是个……男祸水。

孙莞儿死后,孙家把丧女的责任都归结到了陆家的头上,就连陆家二老的葬礼都没有来,不过倒是再也没有找他的麻烦,大概是觉得陆家遭到的报应已经足够了。

所以一谈到孙莞儿的死,陆城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的父母,神色更加不好看,有些阴鸷气散发出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纪唯忽的一下笑出来,三分狡黠,七分苦涩。

“我想做什么?”她举起自己的手机,上面显示的正是录音画面,“陆夫人的嫂子可是我的好朋友,所以,我联系到陆夫人并不算什么难事,你说,如果我把陆总缅怀孙莞儿的这段音频发给她,她会有什么反应?”

“你……”

陆城眸色陡然一沉,好个纪唯,这个女人,竟然事到如今还一心千方百计地对付自己。

笑意冷得骇人:“好啊,你大可以试试。”

纪唯仍是笑,她大概真的快要成为第二个孙莞儿,为了陆城什么手段都用尽了,如此卑微低级。“陆总真的不在乎?”

“自,便。”陆城咬牙,径自起身,不打算和这个疯狂的女人继续谈下去,只是临走之前,还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但是对于会造成的任何后果,我希望你都做好了承受的准备。”

纪唯笑得明艳动人。

她当然早就做好准备了,最坏的打算,还能坏得过孙莞儿?至少还能让他记一辈子,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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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没有等来陆城,左未央一个人随意清淡地吃了点,就回到了房间看书,只是书没翻了几页,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一段音频。

既没有署名又没有题目,她还以为是别人发错了,可是偏偏又抵不过好奇,顺手打开,而当里面的声音一出来,她就知道,对方一定没有发错。

“你好好的提她做什么。”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莞儿。”

“……”

愧疚后悔的语气,是她从来没有从陆城口中听到过的。

孙莞儿,他果然还是爱着她。

心口微微有点疼,是昨天晕倒后还没有养好精神。不行,她不该让阿哲的心脏受苦,他爱着她又如何?又不关自己的事。

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觉得有些累,门却忽然开了,猛地回头,竟然是陆城正好回来。

左未央连忙让自己看上去自若些,把手机关好,坐在床上抬头看他。

“回来了?”

陆城一身西装笔挺,正脱下外套挂到了衣架上,一面扯领带一面朝她走过来,看上去略有些烦躁。

烦躁的陆城,让左未央看着就心头一紧,又回想起新婚那夜他突然压着自己的样子,不由得慌起来。

在他面前,总是一切的伪装都自乱阵脚,陆城斜她一眼,极淡地问:“怎么了……有话要对我说?”

纪唯那个女人没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想来音频应该也已经发给她了,她应该也已经听了,说实话,他居然切切实实地有一些紧张。

左未央连忙摇头:“没有……”

只是否认的话刚说来就觉得好笑,明明是他记挂着别人被自己得知,怎么反倒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一样?

“没有么?”他自言自语似的说,居然诡异地透着些许失落,到底是她没有听到那段音频,还是……她根本不在乎?

“那么,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陆城坐到床边,左未央下意识地往里一缩,他眼中清晰地闪过一道失落,随即露出了寡淡的笑意。

“你还记得,七年前……孙莞儿吗?”

左未央霎时抬头,不敢相信他会主动和自己提起这个名字,结结巴巴地小声说:

“记得。可是,你……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起她?”

陆城坐在床边侧头看她,眼眸透彻得一如年少。

“其实当年……”他清晰地犹豫了一下,才像是下定了决心,终于缓缓说出,“是因为莞儿得了病,离不开我,这是我欠她的。所以我必须要亲自带她去看病,所以,没有办法,我只能拒绝你。只是我没有想到,那个时候你会走……”

左未央先是疑惑,随后更深的迷惘,最后终于听明白了,愣了三秒,恍惚间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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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左未央这辈子最念念不忘的那一天。

是个大雪天,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都赶着回家,或者等着爱人或亲人来接他们回家。

左未央蓦然收回望着一双双离开的背影,彼时正值她病最重之时,家人已不准她出门,她是偷偷溜出来的。猛然间像是要咳嗽,却又习惯性隐忍地拼命忍住,只轻轻地从喉咙里发出了几声微不可闻的声音。

陆城的眉宇好像略微皱了一下,但也只是用看似平常的,用最无波澜的语气讲了一句:

“先到那边躲躲吧。”

他说完便走,楚未央无声地跟上,顺着他刚才淡漠的眼光看向的咖啡厅的露天座椅走去。

之后两人坐下。

这场谈话,从开始到现在,左未央仿佛只是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鼻尖,明明是她叫他出来的,现在却好像连正视他一眼都不敢。

而陆城,似乎是在看向自己对面的人,又似乎只是将目光堪堪略过左未央的脸,去看着这个城市漫天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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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听见她又细微地咳了几声。苍白的手指捂了捂口鼻,动作极其缓慢,然后收回,垂了垂眸。他还看到她白色的绒线帽上被落了几片雪花,黑色的短卷发上也有几片雪花,微垂的睫毛上也有。

终于,反而是被邀约的他再也沉默不下去,一贯的语气,冷冽,且事不关己:

“楚未央……”

那个时候她还姓楚,还是江南小镇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子。

他叫她的名字,是他们之间第一次。

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反应过来,终于,像是从自己的世界中惊醒一般抬起了头。意识到,那些藏了太久的话,自己也是时候应该说出口了。

她的声音很小很轻,然而又坚定无比,一双眼睛用尽全力盯着陆城。

世间随着她的凝视寂静片刻。

突然间,所有的沉寂又像被瞬时打破,楚未央用着全身的力气,毫无征兆地发问,微微颤抖:

“陆城,你到底……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一点点,哪怕只要一点点就好。

那么就可以给她对抗一切的力量,以及留下来的全部理由。

这是一个女孩子,用尽了一生所有的力量,在明知希望渺茫的情况下,以最卑微的语气诉说着自己收藏了许久许久的心事。那个有幸得到这份世间最纯净的感情,有幸听她以微微颤抖的声音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讲述的人,即便无法承受,也应感动,也应用对待新生婴儿的温柔同样对待。

然而,他却竟连眼睛也没有眨,就这样轻飘飘地回答道:

“没有。”

就好像只是别人问他咖啡里要不要加糖,然后他就那么轻松随意地回答一句“不需要”。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破碎的声音。

她鼓足了勇气,不留任何尊严,换来的,原来就是这样的答案。

可是,自己早该料到的,不是吗?

像他这样子的人呐……

然后陆城的手机忽然响起来,他看了一眼,眸色蓦然一沉,随后立即接听,左未央听见他从未有过的关切语调,这样说:

“莞儿别怕,我很快就回来。”

“你别出来,外面太冷。”

孙莞儿……

左未央听见这个名字就恍惚笑出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停在路边的车,果然车窗露出的一条缝中,有一双焦躁的眼睛。原来,她已经离不开他到这种地步了。

左未央的笑容甚至可以用天真烂漫来形容,眼眸清朗,万分璀璨。

好像什么痛都不曾经历,什么伤害都没有受过。

但即便是陆城的百般劝阻,孙莞儿最终还是没有听话乖乖呆在车里,径自打开车门朝他们走过来,她是真的看不下去了,一分一秒都不能再等,她的陆城和左未央面对面坐在一起,自己却只能远远地在一旁看,怎么可能?

陆城一见孙莞儿过来就立即站了起来,担忧溢于言表,几步走到摇摇晃晃的孙莞儿身边,伸手扶住她,好像她是一个不禁风吹的瓷娃娃。

“你们谈好了吗?”孙莞儿眼睛大而无神,只一心往陆城怀里靠,“我等了好久了,我害怕。”

“莞儿不怕。”此时的陆城有着左未央从未见过的温柔,摸着孙莞儿靠在自己胸口的头,柔声安慰,“我和她已经谈好了,现在就带你回家。”

孙莞儿乖巧点头,两人就这么双双忽视了还有一个人在,撇下左未央就走。左未央也是后知后觉,眼看着两人都已经走出好几步,才转身提了声音道:

“好……”

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陆城仅仅只是侧头,连身也没回,看见她点头微笑,像是看着他,眼中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那么就好了。”

她说,嘴角微微上扬着的,眼睛弯弯翘起,笑得眼中带星。

大概此刻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觉得自己的脸有多僵硬,再拉扯多一分,可能眼泪立马就会滴落下来。

她必须速战速决,然后漂亮地退场。

笑容缓缓变淡,眼神也渐归淡漠,很轻声,却异常温柔地说:

“我真的累了。从惊天动地到放在心底。从此,我也该死心。”

她曾爱得惊天动地,过早地耗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然而却发现并换不回什么,褪去冲动,只剩可悲,只是觉得要是再不死心……

未央,那么你就真的太卑微了。

好在当下,被拒绝之后的自己还可以有离开这条路走,或者也可以说,正是因为当下自己即将要离开,所以今天的她才会忽然之间有了这么大的勇气,把深埋在心底那么久,那么深的话说出口。虽确定了再不可能有以后,但,至少还能得到一个答案。

好罢,她应该潇洒大度的。

至少离开的背影的总要漂亮。

作为一个女孩子。

这样对自己说了之后,楚未央又化开一个笑站起来,但却是学着他一贯的一般,礼貌而疏远。

她开始学着漂亮地笑着说再也不见。

从此以后,她再也不是眼中心中只有陆城的楚未央,而是……彻底放手洒脱的左未央。

人的成长往往是从第一次受伤开始,如雏鹰没有经历过坠落,便永远不会学会飞翔。

看得出是刻意挺立起来装洒脱的背影,还伸出手来做了一个没有关系的手势给背后的人看,看似是绝对真诚地,十分潇洒地在说着没关系,让他可以了无自责地走。

孙莞儿已经开始催促,陆城也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接受了她的好意,丝毫不曾有一点因伤害一个爱自己的女孩的心而有悔意。

大约是已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被爱,所以早已习惯而麻木。那个专写爱情的作家张爱玲说过,漂亮的男人更经不起惯,一个漂亮的男人,往往比女人更容易被宠坏,那些女孩子一颗颗鲜活真诚的心,对他来说只不过是困扰,人生中无关痛痒的小插曲,至多,只是在某个无聊的长夜中才会回想起来的一段段他未曾回头看过一眼的情。

陆城拥着孙莞儿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开门,坐进去,发动,绝尘而去。

此时此刻,如果在这条大雪纷飞的路上有谁与楚未央面对走来,就会看到这个背影潇洒的女孩其实早已经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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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车子在自己身后绝尘驶远的声音,终于,再也不用忍,也再忍不住。

失去力气一般地摔下来,开始毫无顾忌地趴在雪地里放声大哭,滚烫的眼泪在冰冷的雪上砸出一个又一个的洞,密密麻麻,直像砸在心上。

雪越来越大,整个世界都慢慢变得模糊不清,女孩的小小身影在雪地里几乎不可见。

苍茫匆匆的世界,谁也无暇关心旁人。

所以,每个人只能独自舔舐,独自疗伤,是否渡得过情关,皆是造化。

至于这份感情,在这些热泪流尽,白雪完全覆盖之后,大约也该就此深埋在这个冬日的雪天,以后谁都不会提起,谁都不会记得。

对楚未央来说,是他,终于,离开了,真好,不然老担心他有一天会离开。

而对陆城来说,是失去了一个为他可生可死的人,而他都不会知道,不会觉得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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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过往,七年前他们的最后一面。

她爱他,路人皆知,他却无感于心,她爱他,草木动容,他却无动于衷。她爱他,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歌德的我爱你,与你无关,那个时候她还只自私到天真地想着,他要是不爱自己,就最好也不要爱上其他人。

直到亲眼目睹他对待孙莞儿的样子,才知道,自己终于是输了。

所以孙莞儿这个名字,对左未央而言,无疑是人生中遭遇的第一次最大的讽刺。

可是七年过去了,他现在却告诉自己,他并不是有多爱孙莞儿,而只是因为责任,那样狠心地拒绝自己,也只是因为责任。孙莞儿为他得了病,他固然要负责,那么自己呢?在那之后,他又怎么知道自己都经历了什么?

七年啊,迟到七年的真相,似乎,早就已经不重要了,有些东西在该来的时候不到,以后都不必再到。

“原来是这样啊。”她呼了口气,很轻松似的,“所以呢?我都已经看开了,你还提起来做什么?对了,你娶我的时候,她一定又闹得很厉害吧。”

陆城垂着眼,实在是漂亮得令人惊心动魄,但万籁俱寂中,他的声音居然是伤感而缅怀的。

“她死了。”

“她……死了?”

左未央怔住。

“对,你还不知道。”陆城的情绪深不可测,“心理治疗没有成功,她的症状加重,自杀了。”

陡然沉默。良久,两人之间都没有再说半个字,左未央花了许久的时间才终于接受这个惊人的事实,最后不得不承认,孙莞儿,其实也是个可怜人。那些萦绕了七年的阴影,一瞬间全部成了兔死狐悲的戚叹。

而对于陆城而言,时至今日,之所以提起旧事,把积压七年的真相告诉左未央,一则是因为纪唯的行为,让他不得不解释,另一个原因则是,他心里最深处,还是存有一丝希望,如果能让她多知道一点真相,会不会还能和从前一样,重新爱上他?

否则……伤害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的心,又有什么成就可言?

他们之间没有误会存在的必要,仅仅只是父母之仇,就已经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既然说起从前,陆城也百无禁忌,继续提起另外一个人,却让左未央听后,再也淡然不下去。

“莞儿对我,就和叶堇哲对你的意义一样,”

左未央霎时抬头,不可思议且警惕地看着他,足有半分钟,才似笑非笑地缓缓摇起头来:

“不,他们怎么会一样?他们……不一样的。”

见她几近执着,陆城也不忍心再刺激,又留了一会儿,看她逐渐平静下去,才起身,去了浴室。

“陆城……”

左未央却叫住他,不等他回头,已经开口,“下个月四号是阿哲的忌日,我要回吴石市看他。”

陆城亦没有回头,高大的身躯僵了僵,最终回答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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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于下午三点落地,又经历了一个小时的车程,左未央才来到吴石市,叶家祖宅与祖坟的所在,在外的叶家人要是去世了,都要送回到吴石安葬。

叶堇哲生前遗愿是把心脏换给左未央,所以死在医院,按照例法本应该入太平间,但叶家的人又岂会允许家人骨殖在外?不惜动用牛刀,从院长那里要回叶堇哲的尸体。

于是,叶堇哲的灵魂才能在清净安宁的祖坟中度过了他的第二个二十三岁。

墓园本是不允许旁人进去的,但看守墓园的人认出了左未央,表情经历了震惊、无奈、惋惜种种之后,最终放行。

她其实只来过这里一次,是阿哲刚去世后不久,那个时候她的母亲恨极了自己,认为自己是害死阿哲的凶手,事实也的确如此,她强占了阿哲的心脏,哪里还有争辩的立场?至于后来,她没有再来过吴石,更是害怕来到这里,因为总能勾起那些伤逝的回忆。

可今天是阿哲的忌日,她怎么能不来?墓碑上是笑容灿烂的青葱年少,前方是几束新鲜的花。

守墓人站在左未央身后缓缓说:“夫人和大少爷他们刚刚来过。”

左未央不语,只在碑前慢慢地蹲了下去,在一帮跟随她的医生和保镖惊恐的目光之下,心中眼中仅仅只有她的阿哲一人。

“阿哲。”抚摸着冰凉石碑上的相片,她语气温柔,“我不是不来看你,我很想你,只是身不由己,你会原谅我吗?”

虚弱的女孩,缥缈的语气。此一幕让守墓人看得都有几分于心不忍,幽深的茶色瞳孔中几番思索考量,终于,才决定走到左未央身边,恭敬地低头:

“左小姐,其实除了把心脏移植给您之外,二少爷还有一个遗愿。”

左未央猛地抬头,恍惚问:

“是什么?”

“海葬。”守墓人垂着眼,“墓园里的不过是二少爷的衣冠冢,他的骨灰,早就撒在了大海里。没有人知道二少爷为什么要许下这样的遗愿,但是我们只能照做。”

左未央怔了足足有三分钟,最后终于一阵心悸,坚持不住瘫坐到了地上,几个人连忙要上前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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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无神地在眼眶中转动着,连泪水都已经变得很奢侈。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她却是最清楚不过的。因为阿哲不想再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痕迹,不想让自己心存愧疚,所以宁愿选择了这种最孤独的方式。

他为什么要替自己考虑得这么周到?自己凭什么让他到死还牵挂着?

左未央捂住自己的眼睛,泪水却从指缝里流出来。

守墓人摇了摇头,又从宽大的黑色衣袖中掏出了一本厚重的书,俯身递到左未央的面前。

“左小姐,二少爷留下的最后的东西,仅仅只有这本日记而已,他原本是嘱托我将日记烧掉的,可是我却没能忍心,里面的内容我没有看过,现在你来了,我把它给你,我想,大概也只有你才能看懂吧。”

眼泪凝在脸颊,左未央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接过日记本,无比珍惜地贴在自己的胸口,同时小声问: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守墓人笑笑,告诉她:“左小姐不记得我了?我原本是专门照顾二少爷的佣人,他带您回祖宅的时候,我们见过的。”

左未央又细细地看了几眼,依稀倒好像还有些记忆,不过手里捧着对她来说重若泰山的东西,哪里还有心思想别的事情?用力从地上爬起来,与守墓人告了别,便走出了墓园。

——————————

那天回去后左未央仅仅休息了一夜,可与其说是休息,还不如说是辗转反侧。得知叶堇哲死前居然立下那样的遗言,她哪里还睡得着?怀抱着他的日记,想要看,却又不忍看。

翌日醒来整个人看上去都憔悴了不少,跟随的医生团队劝谏她不要出门,可左未央很是坚持,几个人都劝不住她,又不敢用强制措施,只能做好了万全准备开车送她到海边。

吴石本就临海,车程不过短短一刻钟,路上一帮人还轮番地试图劝她,可左未央全程只紧紧抱着日记,几乎与世隔绝。

他们劝她放下,可她又如何放下?阿哲的心在自己这里,就注定自己要念他一辈子。

终于,车子在海滩上停下来,左未央早就推开车门自行跑了下去,几个人都来不及拦,还好事先早已经清了场,否则他们回去非得受更重的责罚不可。

海边有巨大的风浪,吹得她摇摇欲坠,可偏偏眼神又是那样的坚定,一步步往海边走,不带一丝犹豫。

她的嘴角噙着温柔的微笑,仿佛一切潮起云动都不在眼中停留,那种温柔不属于当下,只属于她和他的过去。

她还记得,那个时候她刚刚认祖归宗,在家调养了一年之后才去读大学,和阿哲就是在大学里认识的。

在一开始他们的关系里,她纯属被动,被示好,被求爱,顺其自然,也不答应,也不拒绝。

彼时她活着已丧失了一切希望,但表面上还能伪装得生活积极,待人团结友善。并由于大学的董事正是左家,头一年下来她毫无疑问地成为了奖学金获得者,一如当年的陆城一样站在台上演讲。

笑容纯真,演讲内容态度向上。

可是当下了台之后叶堇哲过来恭喜她时,终于笑容变得易碎,有些自嘲,有些自卑,有些自怨自艾。

她迷惘地,这样和叶堇哲说:“刚才站在台上讲话的,应该是另外一个人吧。我不认识她,总之那样的人,永远也不可能会是我。左未央……其实对生活一点也不积极,对这个世界一点也不喜欢,在外人看来的那些快乐、努力、友善,只不过是一个人在陷入绝境里时最后的一点自欺欺人,如果再不用那些假话来骗自己,人可能真的会活不下去的。”

她一向不是个话多的人,更不是会轻易表达想法的人,突然说出了这么一番心里话,大概是真的对自身与生活产生了很大的疑惑。好在叶堇哲能懂她,又是个极温柔的孩子,耐心地微笑:

“未央,可是你究竟是经历了什么呢?我只知道……”他抿了抿嘴,继续说,“只知道你是,在外生活了十六年以后才回到了自己的家,可是这对你来说,绝对构不成这么严重的打击,那么,可以告诉我,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叶堇哲委婉地用“在外生活”这四个字概括了自己连亲生父亲都不认识的十六年,的确是和雅的上流社会所惯常的轻描淡写的讲话方式。可是,这一次他到底是错了,那十六年,不是“在外生活”,于她看来,那十六年生活的地方才是家,而现在,才是到了一个陌生的,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但没有经历过的人又懂什么呢?何况还是像他这样一直生活在万众宠爱下的孩子,注定是无法理解的。

但,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她也一直再想,不就是过了十六年虚假的生活,却真实地看到了母亲珍贵的真心在父亲那里敌不过身份地位?不就是自己花了整个青春深深喜欢的人,对自己看也不看一眼,统共不就是这样而已吗?又能怪谁?世家里碍于身份地位本来就是每个人都身不由己,感情这种东西也更加是本来就不能以做到付出与得到衡量平等。她又能怪谁?

她连可以责怪的人也没有,既然怪不了别人,那就只能怪自己。

左未央苦笑着摇摇头,然后垂下头,浅淡地说:

“没有,其实真的也没有什么。只不过我就是个小心眼的人,看不开,自己找不开心而已。”

再后来,她就被查出患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死亡成了随时随地的事。可即便是这样,叶堇哲还是不放弃她,向来金贵的孩子执拗起来居然也是没人能劝,而她也是因为这份决心而彻底攻破了心里的城池,最终决定,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他得知此事后高兴得不行,少年就连笑容都熠熠生辉地刺痛人眼,迫不及待地就想要公之于众,可即便欣喜异常,还是压住了冲动,犹豫了一会儿,询问她:

“未央,我想是不是可以……”

“挑个时间,我会去你家,让你正式向家人介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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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想到她会将他想说却还未说的话就这么平淡地帮他说了出来,神态自然,好像只是在讲一件再无关痛痒不过的事情。

叶堇哲愣了半秒,当然还是喜不自禁地点了头。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早就已约定俗成为只有让她觉得适合才可以,向来都是他在给她自由,因为,实在是十分担心会让她感到任何的压力。而之所以他如此考虑周全,小心翼翼,只是因为,他那样喜欢她。

再后来的事情她就记不大清楚了,病症一日日严重起来,记忆都变得破碎凌乱。

依稀还记得阿哲跟她说过:

“你不是说,你想要走遍世界各地吗?可是,可是我们的时间不够了,只来得及走几个地方,但是我会陪着你,好不好?”

现在想来,原来早在那个时候,阿哲就已经想好要把他的命换给自己。原来他所说的时间不够,是指他的时间……

后来她应该也是真的喜欢上了他,可是,怎么一切就又会变了呢?原来她与阿哲,他们只是无缘,之前的缘分,只不过是上天一时兴起给的恩赐。

这片海他们一起来过,可现在也都变成了一片孤寂,就好像他在自己的世界走过,然后归去。

她的生命,是因他而海澜潮生,他惊艳了她的时光,温柔了她的一生。可同时,也遗憾了她的一生,害她食髓知味,然后潇洒转身离开,怎么连他也会这么无情?

如今也只剩下她一人望海兴叹,原来该走的,都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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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繁华香港华灯初上。

一人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不夜天,窗内是不展眉。

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有万千光华,可是偏偏又显得那样落寞,那些车水马龙、灯红酒绿从眼中匆匆划过,竟然都激不起一丝涟漪。

万籁俱寂间,手机的振动也显得特别突兀,眉头微微一皱,拿出了手机。

电话那头是个身份与气质极其不符的三十多岁老男人,语气欢悦,尽是看好戏的情绪。

“哟,日理万机的陆总终于接我电话了?我可是活活给你打了一天的电话……”意识到陆城不耐烦的阴鸷气息仿佛隔着电波都能传过来,赵医生这才收敛了一些,咳嗽一声,“额……是这样的,现在这边的状况呢,似乎不大好,小未央去了趟叶家墓园,在守墓人那里知道了叶二少爷原来是海葬的,又留给了她一本日记,这几天不是去海边就是在房间里捧着日记发呆。所以……你看看,要不要拨冗来一趟?”

握着手机的骨节隐隐泛出青白色,漂亮的眼睛一眯,是谁都分不出来的情绪。

而声音犹如凝固,冷硬至极。

“不来。”

接下来只有一串忙音在空气中回响,还傻傻等着回应的赵医生都愣了,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口是心非吗?

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小未央又已经一个人呆了三个小时了,唉,这一个两个的,实在是让他操碎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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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对陆城来说,叶堇哲对他而言,亦是个不能被轻易提起的名字。

那个出身高贵,一生顺遂的叶二少爷,曾轻而易举地代替了他在左未央心中的位置,当他回来的时候,看到一向只会追随着自己的左未央身边站着的是他,好一双般配的儿女,简直将他眼睛都刺痛。

哪怕几次对自己说,他只是因为受不了曾经追随自己的人喜欢上了别人,自尊心在作祟,还是控制不住地不平。

那时候,孙莞儿已经治疗无效,病症加重而死,同时他的一个合作伙伴在吴石有些事请,于是他才再次回到了吴石。

故地重游,他去的却不是校园,不是他曾经走过的街道,而是……一座游乐园。

这是他自己投资兴建的游乐园,很多人得知他把钱投在这种地方后还以为他开始做慈善事业,但具体原因,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

游乐园的经理领着一大帮子人战战兢兢地前来接待,脸上笑嘻嘻地向金主介绍,脚下早就吓得直打哆嗦。

根据最初的资料介绍,这一位明明是个黑白通吃的主,怎么好端端地就想起来投资游乐设施了?好在提心吊胆地直等到游乐园完工,这位金主都没有来过一趟,原以为这就是有钱人钱烧得慌突发善心做的投资,却没想到游乐园开了这么久,金主突如其来地却又来了。

经理这叫一个心慌慌,据小道消息传,这位金主实在是有些怪癖,就连找女人口味都很独特,要清纯的,越年轻越好,然后角色扮演成高中生,还不许人家化妆。实在是越有钱的人,越难猜。所以……要不然他也找一个嫩模拍拍马屁?

一行人走到游乐园的索道设施,经理还在滔滔不绝地介绍着,然而一路都没什么话和表情的陆城忽然眼神一动,落在了替游索道游人拍照的机器上。

中排坐着一个头发披到肩上的女孩子,脸小小的,有一双很大的眼睛,却并不怎么有神。

但是陆城看着她,却渐渐将瞳孔越收越紧。

她还是那么眉眼淡淡的,恬静如一幅写意丹青,这么多年,他见多了美人,或热烈艳丽,或冷艳诱惑,可是,他始终忘不了她给自己留下的印象,一番烟笼寒水月笼沙的朦胧。就连说喜欢他的时候都是清浅的,拒绝了也无所谓的样子,可反倒是他,念念不忘。

可是……眼神将边上一瞥,坐在她身边,能让她笑得这么灿烂的男孩,是谁?

经理直到这个时候才意识到陆城的神情变了,顿时脸色吓得煞白,弯腰询问:

“陆总,怎么了?是有什么不满意吗?”

陆城本就长了幅好看得惊人的面孔,一旦板起脸来,就更加英俊得生人勿进。

就连嗓音都有着压人的逼迫感,看着屏幕,幽幽说:“把这个人给我找过来。”

什么……人?

经理下意识地顺着眼光看向屏幕,然后,登时就傻了。

30

这,这不好吧?屏幕上都是游客,且不说人家是正经姑娘,就算自己有心去做,现在这时候索道下来的一批人都已经散了,茫茫游乐园,得是多浩大的工程?

“张经理,做不到吗?”

阴沉的声音响起,经理从脚底到脑门都凉透了,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整个游乐园都是人家的,还不是金主想怎样就怎样?

一面弯着腰,一面匆匆安排了起来:“是的,陆总,我们一定会把这位小姐找到。你们,赶紧封锁游乐园的所有门!把监控调出来!找到人为止!”

一时间游乐园陷入紧急状态,广播里播放着启示,只说是谁的家人走丢了,但显然,出动这么大的阵仗,谁都不会相信仅仅只是因为走失。人心惶惶地经过了一个小时,终于,才解除闭园。

总算是有惊无险,游客们生怕还要出事,都从游乐园里鱼贯而出,一下子人声鼎沸的地方居然显出几分清冷,只有在某处巨大的办公室,气氛仍旧凝重。

叶堇哲虽然家世身份高,可是从来不抛头露面,何况这些人又不是什么见过世面的,只当他是个普通的年轻人,见他穿得不错,至多当成个富二代。和左未央一起被安保人员拦住的时候也彬彬有礼,只当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助,便很配合地过来。直到左未央被独自带了进去,他才开始义正言辞地拒绝,然而左未央选择了信任,他才听了她的话。

经理腾出来的办公室里,可以很明显地暴露出资本家的奢侈,陆城坐在真皮转椅中,背靠大门,左未央被带进来的时候,只看到一个挺拔的背影。

“陆总,人已经带到了。”

一双修长漂亮的手伸起来,摇了两下,示意无关的人退下。

左未央自从步入这间办公室后就开始心悸,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更是心悸得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望向背对着她的男人,主动开口:

“你好,请问……”

后面的半句话她都没有来得及说出来,那男人已经慢慢转了过来,然后,左未央淡漠的眼眸中,陡然亮起光芒,如一团灰屑中的火星,就连最后的希望都渐渐泯灭。

她愣了两秒钟,反应过来后转身就要走,,全程都没有一点表情,然而陆城叫住了她:

“未央。”

竟然还是这么亲切的称呼,她心中苦笑,现在这算什么,重逢?可他们又算不上有过什么前缘,即便有,也只是不堪回首的孽缘。

既是孽缘,还是早早了断的好,她至今还能想起自己为他做过的傻事,实在不堪回首。

年少的时候,我们都有些自恋,以为对方的一个眼神,就是在看自己,以为对方的一个表情,就是因为自己,以为对方的一种心情,也是因为自己,但随着成长,你就会发现,他的眼神、表情和心情,都是他自己的,与你无关,你不过是途径他生命的一个陌生人,可笑的是,我们作为陌生人居然自以为自己是个主角。

而今想来,仅仅只是可笑。

她转回身来,眉眼间淡得如烟,竟连再看他一眼都不肯,真的疏离得像对待一个陌生人:“陆总?”她疑惑,而后展颜,“几年不见,还真是让人不敢认。怎么,有什么事吗?”

她看上去有些虚弱,但陆城当时并没有多想,毕竟,谁想得到一个花季少女会得上绝症?他看着她,竟然会贪婪地想要多看两眼,连自己不怎么敢相信。但是,又不得不承认,这些年来,他的确就是在风云沉浮中越来越怀念她。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游乐园,里面是最美好的关于年少的梦,他也曾有过,后来惊觉,是关于她的。可是当梦沾上了父母的鲜血,就无疑成了梦魇,他一时想她想得快要发疯,一时又恨她恨得快要发疯,这些年里,每时每刻想的,都是要找到她,然后用尽一切办法把她囚禁在自己身边,狠狠折磨。

梦的开始与清醒都是因为她,他一向不信天命,但这一回,既然上天这样安排了,他就接受。

“那个人是谁?”

陆城幽幽问,没有什么情绪,却又那么摄人心魄,纵然左未央早已经说服自己不爱他了,仍然止不住心头一颤。

“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惑然轻笑,“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是觉得我会这辈子都只会跟在你身后,还是觉得永远都不会有人喜欢上我?”

她说得很决绝,语气却仍旧很平淡,也不像是有什么不满与感慨,只仿佛是在静静地叙述过去。

过去。对她来说,仅仅只是过去而已了吗?

陆城冷笑出来,就看见她眼神都不曾在自己身上停留,简直和以前那个小跟屁虫俨然两人。办公室是落地窗,一面镜子,一面玻璃,里面的人能看到外面的一切景象,外面的人却看不到里面。

而左未央就这么望着外面走廊上的叶堇哲,带着笑,冷静地对他说:

“他叫叶堇哲,我大学里交的男朋友,我们已经互相见过父母,应该不久就要结婚了。”

她还是告诉了他,只不过,幸福,平静得……就好像,只是在和老同学介绍她的男朋友。

陆城瞬间将拳握紧,扣进掌心。

这是他多年以后,第一次看见她笑得这么喜悦。眼中褪去了寒霜和麻木之后,居然满满的都是温暖柔和,眼睛弯弯的,像初升的月牙,睫毛长得如一把羽扇,嘴角也是弯弯的,玫瑰花一样的唇色,整个人都都是那样的温柔,像个快乐的小姑娘,可是这样美丽的笑容,却已经不是他的了。

他实在是不甘心,甚至相比于仇恨,竟然是她的冷漠更让自己愤怒。

喜悦,是吗?温柔,是吗?

居然都不再是他的……

陆城垂下眼,沉默了三秒,而后再幽幽抬起来,里头已经盛满了充满占有欲的微笑。

对于自己没有的东西该如何面对?毁灭?其实太无趣,倒不如,占为己有。

30

而后他下定了强取豪夺的决心,决意要将左未央一同拉进他度过的黑暗,叶家小少爷的资料被他翻了个底朝天,叶家的人他动不了,但是无形里对这个不谙世事的年轻人做点什么却是轻而易举的,然而还没有等到他出手,叶堇哲却先行找到了他。

这令他很意外,但还是赴了约。

桌上,小少爷表现很出乎他的意料,他原以为这些娇生惯养的贵公子,不是玩弄小姑娘就是被家族安排,又没受过什么苦,也没有社会经验,一定被吓就退缩,然而叶堇哲不仅将他暗喻的话都完美地接了过来,最后,还以一种异常令人疑惑的语气说了一段话。

一举一动都是金贵气,看得陆城都蓦自垂眼:

“她曾经那样子地爱过一个人,视那个人如生命,可是那个人不要她,辜负了她。”接着叶堇哲眼中露出温柔的落寞,“而我曾经想要好好保护她,可却也再没有机会了。我只是担心,她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他这样说着,陆城已经觉出几分不对劲,可是并没有上心,正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对方的放手之上,唇边露出了一丝经年以来没有露过的舒心微笑,眼尾挑起来,几分妖异。

细长的手握住杯子,又松开,而后收回,陆城音带沙哑:

“那个人已经知道自己从前错了,以后不会了,他一定会好好对她,不比你差。”

“有你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叶堇哲笑了一下,是贵公子的那种灿烂耀眼,“那么陆先生,希望你永远不要违背自己的承诺,否则……”

讲到这里,却再也继续说不下去,他只是安静站起来,拿起自己的衣服离开,也结束了这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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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才明白,原来那个时候左未央已经被查出得了严重的心脏病,叶堇哲是因为做好了将心脏献给她的打算所以才这般坦然,然而等他得知,一切都已经发生,他注定一辈子留在未央心里,自己再也撼动不了。

也好,别人都无关紧要,至少她活了下来,还能与他一起沉沦。

夜更黑了,将灯火烘托得更加明亮,陆城俯视中环的夜景,缓缓伸出手去,握到的却是空气。

他也想得到那些快乐,那些温暖,可谁还能来给予他?他也想让她快乐,让她温暖,但总要先温暖自己。

站了足有两个小时后,终于重新取出了手机,拨通助理的电话,彼时刚过午夜。

助理那边有喧闹的音乐声,辨清了寒凉的声音,才匆匆忙忙捂着听筒走到外边,小心接听:

“喂,陆总,有什么事吗?”

那声音极度冷冽,顺着听筒传来,令正在嗨的助理不禁发起了抖。

“订机票,马上去吴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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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架飞机划过天际,划破黑夜,迎来新一天的曙光。

而黎明前的黑暗,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

左未央躲在大床上的一角,整个人以胎儿在母体中的姿势蜷缩着,是人在极度没有安全感时才会选择的姿势。而她手里抱着的是一本泛了黄的日记,她终于有勇气打开,可是,越是看下去,就忍不住颤抖起来。

日记里是一个少年的全部心事,从喜欢到爱,从爱到甘愿献出生命。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复生。

日记里她几乎成为了所有篇幅的主角,他甚至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从她向他自怨自艾,他的心疼,到试着接受,他的欢喜,到最后她得病,他的无奈。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个人,也会把自己当成他生命中的女主角,在意她,关心她,一点都不比她之前爱别人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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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日。

“那时候,我可真是傻啊,明明他不喜欢我,明明,我也知道他不喜欢我,却还要那样做。”

她和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假装很平静,可是我看得出她的伤心,连笑容都是自嘲的。我听着很心疼,可是又不能表现出任何同情的样子,她是个很要自尊的女孩子。所以我也只能虚伪地笑。

是啊,她可真傻……傻孩子。

2月4日。

她终于愿意接受我了,哪怕她告诉我:

“但是,我能给你的,可能和你给我的完全不成正比,而且,也许,我永远不会爱上你。”

我也还是很高兴,我要的很少,何况这就够了。那又有什么关系?未央,我一点都不贪心,何况,我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

5月15日。

今天是我们在一起一百天的日子,时间过得真快,她在我身边,终于越来越像一个天真的小姑娘。约会回来,她却突然有点神情怪异,我问她怎么了,她竟然说:

“我觉得我们现在太幸福了,幸福得,好像是在临别。”

我点了点她的额头,真不知道她脑袋里装的都是些什么,怎么老是想这么多?

“别想多了,我们的幸福,不是向未来支取的,而是弥补之前受过的不幸的,你怕什么?”

然后她突然就笑起来,她平时很少笑,可是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天地都失色。

永远不是过去,不是未来,甚至不是现在,对我来说,永远就是她。

7月7日。

她被查出患有心脏病,在得知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我就问遍了所有专家,只有心脏移植手术才是最合适的,所以我决定,把心脏给她。

还好,本来还担心我死了,就没有人照顾她,现在出现了一个陆城,我就放心了。

未央,你曾经问过我,为什么那么喜欢你,我没有回答上来,如果你问我的是为什么喜欢你,或许我还可以回答,因为你挺可爱,让人看了就想要保护、可是关于问什么我会那么喜欢你,我真的说不出来,这个问题我也想了很久,这世上可爱的女孩子很多,让人想要保护的女孩子也不少,可是,偏偏是你……

我真的很爱你。

未央,会有人照顾你,而我也能一直陪着你。

30

日记戛然而止在10月23日,叶堇哲隐瞒了所有人,就连她被推上手术台的时候都全然无知,还以为找到了合适的心源,结果还是她自己发现的真相。可是,阿哲这么做,就是把自己和他一起去死的路都断了。

直到现在回想起那段时间,还浑浑噩噩得犹如醒不来的噩梦,就算是当初被陆城狠心拒绝,与之对比,都成了无关紧要的疼。

一个人只要一旦经历过生死,就会明白,爱恨痴缠,都是庸人自扰。

他居然说她是傻孩子?

可是阿哲,明明你才是个孩子啊,最傻的,最天真的孩子。

那一次他带自己出去,是她头一次知道叶家小公子居然还会开重机,车速快得惊心动魄,快得要让她忘记一切,只知道抱紧前面的人就能很安心。

耳边风猎猎而过,路旁的灯意外一般在他们开过时一排排亮起。

美得简直不可思议,就像一个梦,虚幻易碎。

那也是她第一次见证到了阿哲不同于平常的一面,肆意放纵,洒脱少年。

陆城带给过她的,被他一一治疗好,那不过是成长必须经历的疼,就好像小孩的骨骼生长得太快也会疼,很常见,也终将会过去。

那不过都是自以为是的为赋新词强说愁,终有一天能够回望笑看,明白那不过就是叫做青春的甜蜜和苦涩。

可是,叶堇哲就不一样了。

她曾为了他不得不苟活下来,可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这份爱有多厚重,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他一个人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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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香港飞来的航班在机场落了地,与此同时一辆迈巴赫早就等候在了航站楼外,直到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男人披着夜幕出现,一群人才纷纷跑过去迎接。

又经过了一个小时的车程,凌晨四点不到,陆城终于风尘仆仆地来到了吴石市的别墅。

然而还来不及换身衣服,他第一件事就是冷峻地向一屋子的佣人们发问:

“夫人呢?”

“夫人正在楼上,现在应该还睡着。”

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地想要带他上楼,然而却被陆城拦了下来,只示意了两个人上去,并放慢了脚步。

佣人也小心地推开门,可是几双眼睛往里一望,却是全部都愣了。

那黑暗之中,哪里有什么人影?

陆城啪的一下打开了开关,在突如其来的光明之下,偌大的房间更是空空如也。

两个跟上来的佣人立马就从头到脚全凉了,拼命朝陆城解释:

“先生,我们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夫人……夫人她……”

此时在梦中被叫起来的赵医生正不情愿地过来,一面走一面睡眼惺忪地埋怨:“你不是说不来吗?怎么还是来了,而且还偏偏要挑这种刁钻地扰人清梦的时间。”

“她不见了。”这声音夹着盛怒之气,在更深露重的凌晨犹显骇人寒凉,“你们一个个,就是这样照顾夫人的?”

就连摸透了陆城脾气的赵医生,也止不住浑身抖了抖。好半天才缓过来,搓了搓手,仍旧淡定地劝:

“谁让你平时在下人面前对小未央那么不好,上行下效的,自然你们陆家的人都不拿她当回事了。”

陆城连看也不看赵医生一眼,这他当然知道,他对她不好。

可是他对她不好不应该吗?他本来就是为了折磨她才娶她的。但是,别的这些人,又凭什么对她不好?

眼中是滔天的怒火,看得几个佣人头都不敢抬,整整三分钟过去,那怒火才有消减下去的趋势,而后纤薄的嘴角勾了勾,更是冷峻得妖异。

他知道,她在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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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是潮水兴盛的季节,大概是一轮潮汐刚平复,海岸线比平时高了一些。

这片存在了千万年的潮水,宠辱不惊,或起或落,到现在还是和千万年以前一样守着这一方土地,多么让人羡慕。

夜潮拍打在堤岸上,卷起雪白的海浪,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耳膜发疼,其他的任何声音都被海浪声吞噬。

有人说这是海哭,可她宁愿相信,这是一种召唤,是阿哲在海中召唤。

童话里的小美人鱼至少还能留下一堆海上的泡沫,可是她的阿哲,那么好,那么好的男孩子,难道真的就什么也都不能留下?

不,不可能的!

还有他的骨灰,他的灵魂都在这片海底,她要去找他!她一定要去找到他!

左未央忽然就疯了一样冲越过堤岸,冲到海滩边,海浪一下一下地浸没近海的沙滩,她漫无目的地四处寻找,可却什么都找不到,什么都不在了,那些幼稚的,温柔的回忆,什么都已不在了。

为什么?她只是想和他好好的,为什么就是不可以!

伴着海潮声,哭喊声也变得撕心裂肺,在这片海滩上毫无目的地找寻,来来回回几十次,可是,只有一遍遍的真相确认着,真的,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海风呼啸着在耳边轰鸣地响,像是从前,阿哲带她来过这里,男孩子捡起海螺放在她耳边,兴奋地说:

“听!海的声音。”

真是个天真的孩子啊,世上又哪里来什么海的声音?不过是被放大了的我们自己的动脉声,可是现在,我多希望那个天真的男孩子能再把海螺贴在我的耳边,笑着,说:“听!海的声音。”

而不是现在,只剩下海螺的碎片,硌得脚生疼。

终于,咸涩的海风吹干了眼泪,她木然地开始哭不出来,累了,她真的也好累了。平静而绝望地站定下来,闭了闭眼,想象从前,那个眉目温和静好的少年还曾牵着她的手,一起走在这一片海,甚至直到现在,她都还能感觉到他就围绕在自己身边。

左未央凄惨无助地咧嘴哭笑,极其缓慢地在原地蹲了下去,慢慢静默地脱下鞋,放在一边,然后摸着胸口心脏的位置,如同携着少年的温度,开始往海里走。

阿哲,她来找你,她,真的很想你。

30

漫上来的潮水一下下浸没脚面,应该是凉的,可她却并不怎么感觉得到,潮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海水浸过了膝盖,然后是双腿,齐腰,再至胸,没过心脏,最后是头顶。

一瞬间,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无比的安静安心,这种安心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了。左未央继续往海的深处走,有人在那里等她呢,一声一声,唤得很温柔的。

未央,未央……

阿哲,她知道的,其实你一直都没有离开过她是不是,现在,她就带着自己,和你留在她这儿的一颗心来找你。她什么都不要,只要是在有你的地方,你在哪,她就跟着你到哪儿,再也不让你生气难过了。

……

——————————

“你想要做什么!你以为现在你这条命还是自己的吗!叶堇哲给了你这颗心,是让你带着他的爱更好地对待自己,更好地活下去!”

有人将她拉了回来。

左未央用力挣扎,可是这个人却将自己拉得更紧。

“叶堇哲死了,你放不下,那么陆城呢?他的父母都死了,难道不比你更难过吗!这几年,你躲在你的象牙塔里有人替你疗伤,你又怎么知道陆城都经历了什么!”

她什么都听不进去,但是却被这个人狠狠地拉了回来,最后也只能回头,愤愤地看着她。

原来是纪唯。

又跟着陆城从香港到了吴石?果然,他一向都不缺乏追随者。

左未央甩开她的手,脸上还有泪水,可表情早就淡漠下去。

“你为什么要拦我?”

她的死活,难不成他们也要管?

纪唯冷笑一声,小女孩就是小女孩,一丁点事就寻死觅活,可是就有一点好,这般的年轻鲜活,就连生气都这么好看,怪不得会让他忘不了,会让他背着父母之仇,还要爱她。

“现在你要死,可以,把债还了。”

纪唯很客观,左未央也很冷静:“什么债?”

“他父母的两条命。”

左未央冷眼瞪她,沉默半晌,道:“那不是我欠下的。”

“那你就去告诉他!”

纪唯有些激动,她深知自己是个局外人,管不了这么多,可是越是局外人就看得越是清楚,左未央和陆城之间,到底谁欠了谁,早就说不清楚,可是能够确定的一点,是左未央对陆城的爱,绝对比不上陆城对她的爱,不管是从以前,还是到现在。她旁观了全局,越是看破了这一点,就越是为陆城觉得不值,为自己感到心虚,她或许这辈子都撼动不了这种入骨相思,但叫她眼睁睁地看着左未央装聋作哑,她绝对做不到!

而左未央刚经过生死大恸,又与人争执了一番,一时间心头又如同被谁纠起,痛得窒息,又妄图挣扎了几下,可最后也只是耗光了力气,力竭昏了过去。

只是在眼睛合上的最后光景中,她似乎模糊看到了一张熟悉而紧张的面孔,将自己抱了起来,很珍惜的样子。

她便用最后的力气笑了出来,阿哲,是你吗?

——————————

与阿哲的短暂相逢,是在梦中,美丽,可是又极尽虚幻,左未央其实是清楚知道的,这只是一场梦,但也固执地不肯醒来。可是,阿哲却在赶她走,而在现实中,仿佛也有人在拼命叫她,她一个人犟不过他们两个,无助地哭了一会儿,也只能硬生生被从阿哲身边拖走,回到没有了他的残忍现实里。

她的世界里再也不会有明媚的少年,只有视她如仇敌的男人。

陆城。

他半眯着眼睛盯着她,像是一秒钟不这样盯着,她就会凭空消失似的,左未央有些看不下去这幅漂亮的皮囊,无奈地把头侧过去了一点点。

陆城啊陆城,原来就连他也是这么傻的吗?若一个人真的要离开,留,又怎么留得住呢?就像以前的他,就像现在的阿哲,自己都留不住,以及现在的自己,纵然继续苟活,也只是行尸走肉罢了。

赵医生不知道从哪里走过来,双手环抱在胸前,好整以暇的样子:

“小未央,醒了?你刚刚可是吓死我……还有我们陆总了。你呀,还是听我一句劝,好死不如赖活着嘛,哈……”

“赵医生。”

“嗯?”赵医生扭头看一眼陆城,只见阴沉的眸子里竟然有几分匪气,让他没有来地心头一惊。“有何……贵干?陆总?”

“出去。”

陆城压着嗓音道,赵医生怔了一怔,才伸手指了指自己,不敢相信地说了一个字:“我?”

他可是小未央的私人医生,就算是所有人都出去了,他都有权利留下来观察症状的。

“你。”然而陆城很确定地回答了他的问题,并抬手扭过了他还指着自己鼻子的手,“跟我出去。”

“哎,松手,痛痛痛……”

赵医生不情不愿地被扭送着出了门,瞬间房中只留下左未央一人,望着被合上的门发了一会儿呆,便将被子蒙上头睡了起来。

门外,陆城沉默地点燃了一支烟,赵医生看着他,啧啧啧地感叹,要不说人比人气死人呢。这男人,就连吐烟圈的动作都是优雅的。

自愧不如地咳了两声,不合时宜地打断这种老电影一样的优雅:“我说,这种时候,可是小未央最脆弱的时候,你就不能把握时机好好攻心?”

眼角斜飞不屑地瞥他一眼,更是漂亮得惊心动魄。

“她需要休息。”

“到底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陆总,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装糊涂?”赵医生痛心疾首地摇头,“小未央她从头至尾,都是病在心上,但并不是心脏,还是心事。这么多的事情,统统压在她小小年纪身上,是个人都要得病,你不从源头入手,光靠药物治疗,就算我是华佗在世也救不了啊。”

握着烟的纤长手指僵了僵,苍白中泛出青色,良久,直到红色的星火快要触碰到皮肤,才像是被烫着了一样猛地松了手。

烟火坠地,陡然无踪,明明痛了就会放下,是条件反射,可怎么偏偏在面对她的事情上,他就宁愿痛不欲生也放不了手?

30

方才在晨曦的海边,他清晰地看到她眼里有泪,似是下一瞬就会决堤而下,可是她却硬生生忍着,那些苦涩的泪光像被凝结成了细碎的星子,让她的眼睛明亮无比,他只要看着就觉得心痛。

但,却都不能向她表示出一点关切,哪怕自己承受百倍的痛苦,也不能承认他爱她,他绝对不能承认。

眼见着光辉伟大的陆总陷入了沉思,赵医生也不忍再戳穿,慵懒地转了转眼眸,仍是一副玩世不恭地样子:

“对了,我问你,我们带小未央回来的时候,那个正在给小未央喂毒鸡汤的美女是谁?”

陆城果然很无奈地看着他,理都没理就抬脚而去,然而在拐角转弯处,还是好心地甩给了他一句话:

“纪唯,一个比你还奸诈的女人。”

——————————

翌日,是个天气很好的晴天,左未央睡了一夜,头一回主动走出了房门,来到别墅的院子里。花都已经开了,一丛一丛的桔梗、蔷薇,都被园丁打理得很好。

空气里都是清新的花草香气,带着一点空山新雨后的意境,她深呼吸一口,在方寸之地,倒也有一种阔别已久的自由的错觉。于是陡然笑出来,掐去了一片多余的黄叶。

如果快要枯萎了,就赶紧离开吧,反正没有人喜欢,反正没有人在意,又何必成为别人眼中的一根刺?

她一片片地摘除多余的花叶,可是到了最后,回头看,才发现被自己处理过的花朵都显得有些寂寞,似乎没有了绿叶的陪衬,就连娇艳的花都显得不再那般娇艳。

算了。她终究还是停下了手,就让它们用最后的生命再做一次别人的陪衬,这样,也好。反正不过就是些花花草草而已,和人又不一样,它们没有感情,就算做了陪衬也不会觉得心有不甘。

如果自己也可以和花草一样没有任何负面的情绪就好了,这样她就体会不到什么叫做绝望,什么叫做哀恸,什么叫做无助,什么叫做哀莫大于心死。

可是呢?人非草木,又孰能无情?

花丛掩映间,她听见有人踏过自己刚摘下的枯枝,枝叶轻响的声音。

惊惑了三秒钟之后,旋即猜想到来人是谁,悠悠然启了唇微笑,缓缓回头。

那是一张被低垂的花枝遮住了半截脸的俊秀面孔,只浅浅露出了纤薄精致的唇,眉眼皆被挡住,然而仅依靠着这过分精雕细琢的下颌骨,就已经具有足够的辨识度。

左未央寡淡地隔着花枝看了他一眼,静默开口:“是你。”

一开始毁了她的梦的人是他,等她清醒了,又为她带来无尽噩梦的也是她,就连她绝望至极想要求一个清净,不准她死的人也是他,现在,在一树一树的花开,温暖的风与晴空中出现的,还是他。

真的是她生命中的孽缘啊。

“未央。”

而陆城忽然叫她的名字,带着几分异样的情绪。

自打结婚之后,陆城几乎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话,更不必说叫她的名字,更不必说,这么亲昵地叫。

就连左未央一时间都愣了,良久都是疑惑的表情。

而就在两人的这种沉默间,陆城想起的却都是赵医生的话,就在刚才,他对自己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无论如何,你们父辈间有多大的仇恨,可你也明明知道这都不关她的事,你从始至终都不过只是想要找一个能承受你的愤怒的人,可是,她是个病人,偶尔的时候,你就不能哄一哄吗?”

他听完这句话之后,竟然也感到有所震动。其实他自己也明明知道,自己恨她,与其说是要为父母之仇在左家找到一个替罪羊,更不如说,是因为发现她,居然不爱自己了。

是的,他爱她,可惜这爱注定不能纯粹,他无法像自己曾经希望的那样,等他成功归来,就把她宠成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反而只能折磨她,以告慰父母在天之灵,告慰自己被她无意伤透的心。

但是,只要可以给他一个借口,她是病人,或者其他的什么都好,他就可以,再没有任何顾虑地允许自己去关心她。

借口,哪怕自欺欺人,都无所谓,人有时候只是缺乏一个借口。

“你来吴石已经五天了,也差不多了,你的母亲很想你,我已经定好了明天的机票,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这一副耐心劝说的样子,陆城说得顺手顺口,左未央听着却还是不大能够接受,可是在这从未有过的温和之中,她平静下来,心绪渐远,倒是很突然地开始回想起昨天,纪唯说过的话。

原来陆城的父母是在自己刚离开吴石之后就早已去世,可父亲明明是不久前才告诉她的……所以,早在重逢的时候,自己对他来说,就一直是杀父仇人的女儿,是刚决定不爱他,就投入了别人怀抱的无情无义的女人,所以他这样恨自己,都是有因可循的。

正如纪唯说的,她欠阿哲的,可是,又何尝不欠他的?

那么好,她欠下的,她父母欠下的,她都会还。

死很容易,活着才难,多少人,本来就是因为还欠着这世界什么,才必须苟活下去。

她不知道他突如其来的温柔背后又是什么自己猜不透的主意,可她既然注定逃不脱,那就不必逃。

终于,左未央弯起嘴角笑了笑,语气亦轻松了几分:

“嗯,好,明天就回去。”

——————————

飞机起飞在轰鸣声持续了有十几分钟,左未央很难接受,全程带着耳塞,并企图用看书减缓不适感。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诗经的《葛生》里有这样两句话,她随手一翻就是夹着书签的这一页,手指缓缓地抚过这两句话,终究,还是不忍看,合上了书。

旁边的陆城侧目,以为她是真的很不舒服,几乎就要把赵医生叫过来,但是几番询问,左未央也只是告诉他自己没有什么大碍,睡一觉就好了,而后也果然乖乖地闭上了眼,陆城从空姐那里讨来毛毯帮她妥善地盖上,又看着她发了一会儿呆,直到被手机的震动打断。

30

是纪唯发过来的信息,上面只有一句话。

“你还说你心里没有她。”

她的消息倒是快得很,陆城冷笑,看来最近飞机上对手机解禁也不是什么好事,这种骚扰短信,还是收不到的好。

但是犹豫了半天,还是回了过去。

“我只是为了让她重新爱上我,然后再让她偿还她父母欠下的两条命债。”

手上虽然这样回了,可是就连隔着手机,都能够想象到纪唯那个女人,丝毫不相信的笑容。

——————————

经过两个小时的行程后,航班顺利抵达香港机场,时间大概在上午十一点钟左右。不过这一回接机的架势有点大,几乎整个贵宾楼都站满了左家的人,左未央和陆城刚走出舷梯,隔着玻璃便老远看到了一帮整整齐齐的人,把别的客人都吓得以为出了什么事,匆匆而行。

左未央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一回在吴石寻死觅活的事情,惊动了太多人,引来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一路都垂着头愧疚地走着,一直走到向来跟在左君沅身边的管家前,才诚心道歉:

“对不起,张叔,我这一次实在太不懂事,让大家都担心了。”

张叔抬了抬手,示意两个人帮忙推行李,而后如同亲生长辈一般慈祥地看着左未央,语气和蔼亲切:

“小姐怎么能和我说这样的话?这我可担当不起。”张叔笑眯眯的,看上去颇为亲善。

然而能在世家里生存下来的,又哪有一个会是真的慈眉善目?更不必说担任管家之职的,更是机智善诈个中佼佼。只不过越是这样的人,似乎就越是喜欢不谙世事的左未央,不染一点世俗气,永远都是个小女孩,比如左君沅,比如左简萧,比如她至今未见过几面的奶奶。

打消了左未央的顾虑,张叔才注意到她身后的陆城,眼神在不苟言笑的脸上堪堪滑过,而后微笑着朝他鞠了个躬:

“姑爷好。”

陆城面无表情,只在唇角似笑非笑地勾了一勾,微微点头示意。

这就算是寒暄过,张叔走在左未央身前,始终保持三步远的距离,不时回过头来和她说两句话:

“不过,这一次小姐还真是闹得有些过头了,不仅惊动了小姐的母亲和大少爷,还惊动了老爷,甚至,就连老夫人那里都知道了消息,很是很担心小姐您。”

就连奶奶都知道了。

左未央一面走着,一面暗暗深吸了一口气,看来这回是真的给大家都添麻烦了。她一向不是喜欢给别人添麻烦的人,可是很多时候,又不可避免地做了那个连自己都不喜欢的人,有几分无奈,更有几分觉得自己不该得到这么多人的关心而愧疚。

“张叔。”左未央小声开口,“那奶奶她……有没有说什么?”

她虽然知道奶奶喜欢自己,可是更知道这种喜欢不过就是如同贾母喜欢林黛玉,怜贫惜孤罢了,要是真和现实挂上钩,自己试都不用试,就立马会失宠。所以,她必须小心翼翼地讨好左家的每一个人,以让自己立足,最主要的,是让母亲可以立足。

“没有。”

张叔语气肯定地回答,可是回头看了左未央一眼,又忍不住一下笑出来。

“小姐,我开玩笑的,瞧您紧张的样子……老夫人的确说了一句话,她说啊,叫小姐您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情什么都不必管,等到她有空的时候,自会请您回家里说说梯己话。”

就好像是逗小孩一样,张叔一向喜欢这么和她讲话。左未央没接,却总算松了口气笑出来,还好,奶奶没有气她不懂得珍惜大人的宠爱的意思,或许老人家慢慢地也是真的把自己当做亲人去关心。

可是,长辈可以决定和小辈的关系,小辈又怎么能够擅自揣测?于她而言,当然还是需要时时刻刻小心。

眼看着走出了机场,张叔又带着一群人在机场门口一字排开,外边早就停了许多车,除了一辆是陆家的,其他都是左家的。

左未央仿佛猜到了父亲的打算,他是想要以这种方式,来提醒陆城,自己虽然是个私生女,虽然是牺牲品,可也是他手里的宝贝女儿,如果有人敢轻视她,做父亲的必然不会放过。

被一个有权力的父亲宠着的感觉,左未央突然觉得也挺好。

而左君沅的这种意思,既然连左未央都后知后觉猜到了,以陆城在商场上多年以来摸爬滚打的经验,又岂会不知?只等到扶着左未央上了车,交代好她一句“乖乖等一会儿”,便转身和张叔十分有默契地一起走到了一边去谈话。

左未央不在,两个人便都不必再伪装,有什么话都可搬上明面来讲。

“你们果然不放心。”陆城淡淡说,又露出几分疑惑的神情,“不是你们自己把未央当成祭品一样送到我手里的吗?现在用那3亿填补了空缺,资金链刚刚运作得开,就开始跑来为她抱不平了?”

张叔的表情陡然有些难看,但依靠着常年跟着左君沅的经验,知道就算眼前的对手很强大,至少,自己也绝对不能露一点怯。

“陆总,我这一次并不是来替老爷传话的,而是有一些自己的话想要对您说。”就事论事的语气,张叔道,“小姐她身体不好,您就真的不能体谅一点吗?如果这一回小姐真的就这么出了事,您真的会觉得高兴?真的会觉得仇报了?”

陆城的眼神顿时刺刀一样地落在张叔身上,在他们的眼里,自己就真的这么十恶不赦?真的是一副要把她拆吃入腹的样子?就连这一回,他们也都认为是自己的原因,才逼得她要寻死?

冷冷笑起来,语气冰凉地反问:“我几时有过那种意思?”

听了这话,张叔也着实是怔了怔。就连瞎子都看得出来,从一开始未央小姐嫁过去,整个陆家不都是这个意思,打算要磋磨未央小姐?如今小姐她差一点就死了,他居然还能说出这种无关痛痒的话来。

可是回过头来想想,分明是左家才是推她入火坑的罪魁祸首,所以,一切不平也都变得很无奈,他总不能,去责怪老爷。

“难道不是吗?陆总不喜欢小姐,本来就是想要在她身上出气。我也知道,这是左家允许的,可人心都是肉长的,陆总又何必把事做绝?”

30

“我只告诉你最后一遍。”陆城有些不耐烦起来,他已经听了赵医生的话,试着对她好,要是这些人还不肯信,他也不屑多解释。“我不想折磨她,你们左家连亲生女儿都卖,可我却做不到对我的结发妻子不好。”

陆城说完,转身离开,车里面左未央大概也等得很紧张。张叔一直看着那个男人的身影进了车,才终于十分不信地也转身上车,而后车队浩浩荡荡地驶离机场。

他应该信他吗?明明不久前的婚礼上还是一副打定主意要折磨小姐的样子,可是刚才……说出结发妻子四个字时候的柔和神情,又不像是假的。

——————————

正如左未央所说,陆城一向以来不乏追随者,所以他的最忠实追随者纪唯纪大医生,在二人回到香港的第二天,就前后脚跟着也到了。

这一天本来打算借着看望左未央的机会看一眼陆城,可是来到陆家别墅,却发现主人都不在,好在向佣人证明了自己是他家男主人的朋友,至少不至于吃个闭门羹,尚且还能够在别墅里坐一会儿,享受座上宾的礼遇。

在等候的间隙也尝试着不断联系陆城,可日理万机的陆总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似的,十分钟,三十分钟,一个小时还没有半点回复,纪唯喝到第三杯庐山云雾,仍旧没等来要等的人回来,可是不想等的人,却从楼上走了下来。

一个穿了白T恤和休闲裤的挺拔男人,应该是刚刚洗过澡,正拿着毛巾擦头发,水滴不断滴在走过的路上,他有一头染成亚麻色的头发,看上去……很像是某种小动物。

可是直到他走下了楼,走到自己面前,很意外地问候了她一句:“怎么是你?”时,纪唯才反应过来,这明明是一个身高一米八往上的成年男人,自己刚才是怎么把他和小动物联想起来的?

不过,等一下,他刚才说的是……怎么是你?所以,他是认识自己的吗?

生怕尴尬发生,纪唯仔仔细细地打量了眼前的男人良久,仔细到再这么近地看下去,恐怕就连他刚才用的是什么牌子的沐浴露都快要被自己闻出来了。然而脑海中还是没有什么印象,只能很抱歉地说:

“不好意思,请问你认识我吗?”

她不认识自己了。

赵亦舒懊丧而无奈地想,不过也是啊,那个凌晨的海边,太阳都还没有完全升起,就算她站在背光的地方,自己也仅仅只能看到一个囫囵的轮廓,就不必说自己站在阴影中,她又怎么看得见他?可是,对他来说,仅仅只是那一个背光的轮廓,就已经足够铭记于心了。

赵亦舒的心理战胜法独有一套,想完之后很快就没有那么失落了,语气轻松而不轻佻地做起了自我介绍:

“果然是美女多忘事,那天在海边,我们见过一面的。”他郑重其事,仪式感十足地说,“纪小姐你好,我叫赵亦舒,如果不嫌弃,希望尽快能有请纪小姐共进晚餐的机会。”

他这几天在吴石的可算是耗了不少精气神,这会儿本来正在补觉呢,只不过睡到下午,被饿意醒过来,想要下楼找点吃的,却意外地遇上了他前不久还在死乞白赖向陆城讨联系方式的美女。看来果然是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如此认真的态度,差点就要让人以为现在是身处于哪个宴会上,如果不是他那头还在滴水的亚麻色头发,纪唯真的差点就要很配合地掏出名片来。

她挑起眼角一笑:“这恐怕就要让赵先生失望了,我没有和不熟悉的人一起吃饭的习惯。”

“……”

赵亦舒再次吃瘪,斯文的脸僵了一僵,头一回体会到在女人身上受挫的滋味,不敢相信地只能用擦头发来缓解怀疑人生的感觉。一直擦到头皮发麻,才想起来自己下楼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走到厨房里向女佣测试起自己的男性魅力是否还健在。

“花姐,我想吃小馄饨……”

说完还撒娇似的眨了眨眼,花姐也很无奈。

“好,赵医生您去外边坐着吧,别待在厨房里,小心油烟气熏着了。”

看吧,他的男性魅力还是在的吧!可是为什么偏偏外边沙发上的那个女人就是不中招?赵亦舒愤愤地想,还是不肯出去,打算继续在花姐这里找回一点自信。

“花姐,如果我说要请你共进晚餐,你会不会拒绝我?”

花姐头也不抬地已经开始和面,手脚麻利:“怎么的?赵医生您被人拒绝了?该不会就是外面这一位吧?”

“花姐你神算啊,快来帮我分析分析,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冰山系美人,欲擒故纵嘛。”

于是赵亦舒方才恍然大悟:“果然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花姐就是花姐啊。”

得了夸奖之后的花姐手法比往常更加快速,十分钟之后一晚热气腾腾的小馄饨已经上了桌,本来还坐在餐桌边偷看纪唯的赵亦舒也停止了偷窥,垂涎欲滴地接过小馄饨开吃。

不过花姐却并没有转身回厨房,而是压低了声音,偷偷摸摸地问了赵亦舒一句:

“对了,我刚才想起来的,这位小姐说是先生的朋友,可是如果是先生的朋友,怎么会连赵医生您也不认识呢?”

小馄饨盛在勺子里僵在了嘴边,赵亦舒顿了顿,才回答:“你就放心吧,我和陆总都认识她,不是骗子。不过……”皱了皱眉,“花姐你听见我们之前的对话了吗?”

“这个……你进来之前,门是开着的嘛。”

花姐飞快地转身进了厨房,只留下赵亦舒捧着小馄饨仍然不解。

为什么陆城的朋友就一定会认识他?什么时候他就和陆城成为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关系了?

而哪怕是花姐压低了声音说话,事实上,一旁的纪唯还是听清了她问赵亦舒的那句问题。

她自认是陆城的朋友,可是就连他身边的人都不认识,所以,大概就连朋友,都只是她自以为是强加的关系吧。

30

左家最尊贵的老人家终于从郊外别墅回来了,本来按照惯例,要不是节庆或其他大事,老人家基本不回来,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孙女差点出事的缘故,总之老人家就是从郊外别墅回来了。

于是左未央自然是要回去左家拜见奶奶一面,她自认去得不晚,可是等她到了左家,才发现她父亲、哥哥、嫂子,全部都已经到齐,反倒是她成了最晚到的那一个。

自然,左未央刚进门就得到了全家人的注意,奶奶朝她招招手,十分欢喜地叫她:

“我的小未央可算是到了。”

宠溺之情溢于言表,左未央连忙在佣人的服侍下脱下外衣换好鞋,匆匆走到沙发旁,乖巧地向自己鹤发童颜的奶奶问候:

“奶奶好,我来迟了,让大家久等。”

随即又转头向边上的一排人,规规矩矩地一一叫了一遍。

一排人也都点头示意,彬彬有礼的,唯独不像是家人间的亲近。

老人家当然也能瞧出这种气氛,不说破,却伸手把左未央拉到了自己身边,很关心地揉着她的头发,又是微笑又是关心:

“怎么看着像是比上次见你又瘦了?真叫奶奶看了可怜见的。”

这番话一出,也就已经委婉地表明了老人家做为当家人的意思,左未央不容置喙地姓左,是有她在背后撑腰的人,所以,不允许有人把她当成外人,而且不仅不能当成外人,还要对她好,要比任何一户人家的小孙女都要宠着惯着。

这种意思其实也是左家大多数人的意思,左未央本来就长了一幅讨喜的长相,虽然不怎么喜欢说话,可这里的哪一个人不是见多了舌灿烂花的小女孩?反倒是左未央,自刚来时就是风轻云淡的,与同龄的聒噪小女孩不同,但与宠辱不惊的阮好也不同,总之,是一种非常少见的,在出世与入世之间保持着难得的平衡的人。

这是很多人求不得的智慧,自然会忍不住喜欢她。

但是造化弄人,左家不得不把她作为牺牲品送出去,于是在这种单纯的喜欢当中,也就加上了一些同情与愧疚,人人都巴不得掏心窝子地对她好。只不过今天这不是有长辈在,总要顾及着规矩,所以才没有太亲热,但听了老人家的意思,看来也不需要再绷着了。

但就在人人刚刚轻松起来的时候,有一个人,看着这幅父慈子孝的场景,却觉得心里头发堵,眼睛都快红了。

郁铃心底翻了个白眼,脸上却笑靥如花,将头转向左未央,看似亲切地问她:

“还真是瘦了啊,怎么,在陆家过得不好吗?”

一时楼下整个厅中的空气都凝重起来,郁铃显然是看不得左未央受宠,意思再明显不过,可偏偏要挑老人家在的时候耍小聪明,实在是太过自作聪明。

所谓太过自作聪明,即为愚蠢。

其他三人都已经忍不住摇头,纷纷怀疑,就这样的智商,到底是怎么生存下来的?

同样是世家大族一生富贵荣华过来的,左老夫人和郁铃的智商就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级上,冷哼了一声,连看也没有看郁铃,只闲散地幽幽说了一句:

“未央姓左,天底下谁敢对她不好?谁要是对我的孙女不好,不管他是谁,我拼了这把老骨头都要让他知道厉害!”

这几乎都已经不是什么暗喻的话,左老夫人像是顺着郁铃的话说了陆城,可同时也影射了郁铃自己。如果她敢对左未央不好,就算她是郁家的人,整个左家也会不顾惜情面与她翻脸,到时候早已经走向末路的郁家,肯定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哪里还有她作威作福的份?

其他人都已经听得暗自垂眼,老人家果然好样的,一番话说得颇有力度,真不愧是真正的当家人。郁铃反应过来后也听懂了话里的意思,本想再回两句,可却又无力地发现,他们郁家真的早已经是一个快要没落的家族,她说起话来也早已经没有从前的那种底气。

愤愤地暗中瞪了左未央两眼,可又有什么用?最后也只能托言准备午餐去,匆匆从这个令她不快的地方离开。

郁铃一走,厅里的气氛顿时就融洽起来,作为同辈的左简萧和谢落都开始与左未央闲谈起来,反倒老夫人和左君沅都快要插不上话,几次三番插话都没能成功的老父亲终于憋不下去,不惜打断了亲生儿子的话:

“简萧,能让我和你妹妹说两句吗?我实在是很想你妹妹。”

平时在人前多么一本正经的董事长,突然露出老父亲的样子,顿时,不管是镇定的左简萧,优雅的谢落,甚至是见多了世面的左老夫人,全部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就连左未央,看到父亲这等少见又反差的样子,愣了愣,也捂着嘴弯起了眼睛。

这边气氛良好,时间也过得快起来,时下刚吃过了午饭,左老夫人需回房间休息一会儿,左君沅和左简萧正好有些公事要谈,而谢落顺手帮着佣人整理饭桌,所以,厅里面只剩下左未央和郁铃两个闲人。

左未央自然也不愿意和不喜欢自己的人独处,礼貌地告别,就脱身到庭院里一个人散步,可是郁铃显然并不愿意就这样放过她。刚才有老夫人在场,自己不能发作,眼看着他们一家子其乐融融,反倒是自己像是成了外人。她堂堂郁家的大小姐,平生何曾受过这种气?

左家的庭院里,多植杨柳,夏季一到,就成了纳凉的好去处,但鲜少有人知道,这是左君沅为了表达对某人的思念,取其谐音留意,故栽下的。

左未央挑了一处柳枝密密垂着,阳光难以到达的树荫坐下,地上有几片斑驳的光影,风一吹,光影就像万花筒一样变化万千地动起来。

只可惜清闲了还没多久,就有不速之客到达。

“左未央,今天你是来向我示威的吗?”

没有了旁人在场,郁铃再也不需要伪装什么,语气很是强硬。

出于礼貌,左未央起身,朝她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想,今天奶奶回来,我身为她的孙女,难道不应该看望吗?”

30

郁铃冷笑:“你算是什么孙女!老太太的孙辈只有我儿子简萧一个,阮好那女人生的又算得了什么!”

左未央顿时恨恨地看着郁铃,而她还在用着最难听的字眼辱骂着。阮好是左未央的软肋,别人怎么侮辱她都无所谓,但谁要是敢说她母亲一句不好,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紧紧握起了拳,愤恨的样子被郁铃收在眼底,冷哼一声,骂够了,就想着要开始动手,但左未央有了上一次的教训,这回又怎么可能还任由她动手?

眼看着巴掌即将要落下来,她也做好了还手的准备,可是,接下去的走向似乎并不需要她亲自动手。

“左夫人这是打算对我的妻子做什么?”

如果有人会来救她,也许是左简萧,也许是谢落,也许是左君沅,甚至也许是奶奶,左未央想到过一切的可能性,唯独,从来都没有想到过,会是陆城。

可是此时此刻站在一束穿过重重柳叶的缝隙投下的光线中,横亘在她与郁铃之间,带着几分超凡出尘的意味,无声降临的拯救者,不就是陆城吗?

在恰到好处的光影里有着完美的骨骼线条,整个人都仿佛笼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芒,很诡异地又让她感觉到了一种……阔别良久的,心惊。

不是因为害怕他,而是因为觉得震撼,实在是太好看的一个男人了。

而此刻这个长得太过好看的男人正微微地朝她侧过头来,眉目温柔且笑,柔和得如同当下的阳光:

“抱歉,我来晚了,公司里有一点点事耽搁了,你也是,怎么回家都不和我说一声?”

这回左未央的震撼才切切实实地变回了害怕的心惊,现在站在自己眼前的人真的是陆城吗?要说是,陆城又怎么可能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这种话?要说不是,这天底下又有几个人能长成他这样一副妖颜惑众的样子?

左未央已然被陆城不同寻常的态度吓得傻住,倒是也没有过多注意郁铃的反应,虽然也有点发愣,但显然与左未央不同,惊骇而恐惧。

郁铃的眼神里有着浓烈的恐惧,仿佛对陆城隐瞒着什么惊天秘密,甚至不敢去与他对视。

甚至恐惧到,陆城对她说话不留情面,都不敢还口。

“按照左夫人刚才的样子,完全就是个泼妇,我实在是不敢相信,这么久以来,规矩森严的左家,居然还容得下你。”

相比于陆城的话中带刺,左未央更惊讶的是郁铃竟然真的一句话都接不下去,加之看清了她低垂的神情中敢怒不敢言的害怕,总觉得其中必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合理原因。但是,眼下她似乎更应该赶紧把这局面收拾一下。

女婿和丈母娘吵起来总不是什么好看的样子,哪怕是名义上的。

“别说了,小心不要惊动了奶奶。”

她拉住陆城的手臂,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突然变得对自己这么温柔,但与其深究,不如趁机利用,于是也装出温婉体贴的样子劝解。

果然,握在自己手中的手臂清晰地僵了一僵,左未央松了一口气,眼看着陆城松懈下来,她本想再劝两句,当个和事老,这件事情就这么小事化了地过去了,然而,事情似乎远没有她想象的这么简单可行。

陆城再一次盯住郁铃,眼神几乎能将人看煞,郁铃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只有躲闪的份,他……是不是对当年他父母的事情已经知道什么了?否则为什么要这么针对自己?总不可能仅仅是因为撞见自己轻轻说了左未央两句……

“你横行霸道,是你自己的事,本来我也管不着,可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未央,如果我还坐视不理,岂不是要让别人笑话,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

难道是以为他真的不知道吗?上一次未央晕倒,就是因为受了她的刺激,他那个时候就已经有了好好整治整治郁铃的冲动,只不过那个时候他还没能给自己一个需要为左未央出头的理由。但这回不一样,因为未央身体不好,所以一切仇恨都先放到一边,这个理由已经足够让他能肆意随心对她好,那么郁铃欠下的,连同这一次,统统他都会替未央找补回来。

“上次那一个巴掌,我还没有找你算账,趁着这次机会,不如一道还给你。”

这话随着冷冰冰的语气一出来,郁铃顿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第一反应是彻彻底底的惊讶,他居然当真是在为左未央出头。而后惊讶之下,是小小的侥幸,还好,至少看来,并不是因为七年前的事情,只要他不知道那个真相,一切都还有回旋的余地。相比之下,就算他真的敢还给自己一个巴掌,也丝毫比不上那件事重要。

而以陆城的性子,当然是有十足的胆子送郁铃一个巴掌,只要能够跨过自己心中的坎,对他来说,这世上再也没有比左未央更重要的人与事。

加之有仇必报也是他的性子,巴掌落下已成为必然之事,就连左未央都拦不住,但是,有一个人,偏偏还真拦得住。

“住手!”

郁铃劫后余生,感恩戴德地朝庭院门的方向看过去,左老夫人正拄着龙头拐站在阶上,拐杖通体黄花梨嵌银丝,龙嘴里衔了一颗祖母绿,显得老人家愈发雍容华贵,不怒自威。

在这种威慑下,就连陆城都不得不把伸出的手收回。

左未央也感激地连忙跑到奶奶身边,彻底地松了一口气:

“奶奶您来了,我就放心了。”

左老夫人身后还站着一帮人,其中谢落算是除左未央之外,在老夫人眼中最得宠的,开玩笑似的说:

“瞧瞧,把奶奶吵醒了,非得下楼来看看是什么事,我说不必,奶奶还不信,这不的确没什么事嘛,不过就是善恶有报。只不过既然抱着要出事的心态来了,才免不得叫停,现在照这样子看看,奶奶,您觉得我们还要插手吗?”

30

谢落的这番话说得实在是刁钻,左未央早就知道自己的嫂子不是一般的豪门媳妇,但直到这一回才切切实实地领教到了她的厉害,心里十分佩服,同时也对哥哥为什么会被她拿下,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然而这话落在郁铃的耳朵里就很不是滋味,她本来就不喜欢谢落,要不是老夫人向来喜欢女孩,又被谢落那狐媚的样子骗昏了头,哪里能有她说话的份?如今居然还敢拿她开玩笑,真是越来越反了天了。

郁铃一面恨得牙痒痒,一面又真的很担心老夫人会听谢落的话扭头不管,留她自生自灭,害怕之下,就算心里不平也只能先忍下来。

“婆婆……”

左老夫人其实心中亦有千般不肯,万般不愿,但是出于当家人的理智,总不能让这种父不父子不子的事情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发生。

甚至全程都没有去看故作凄惨样的郁铃一眼,只平静地望着陆城:

“看在我的面子上,就放她一马吧。”

陆城陡然一笑,露出了当年那种迷惑左未央多年的聪明学生的听话样子:

“是,奶奶。”

“谢谢婆婆!”

郁铃激动地跑过来,可是又被左老夫人冷漠的眼神隔开:

“这是最后一次。郁铃,如果还有下一次,我是懒得再救你了。”

眼看着那一大群人就这样簇拥着左老夫人,说说笑笑的,仿佛她不存在一样地离去,郁铃独自站在庭院门前,深深感受到了浓重的恨意。她恨左未央,恨阮好,恨谢落,恨陆城,恨刚才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包括左老夫人,他们凭什么不把她当一回事?凭什么那么捧着一个外面的女人生的女儿?不,她不甘心!

左未央,阮好,总有一天,她要让你们好好知道知道厉害。

——————————

陆城陪着左未央一起在左家用过了晚餐,然后又围坐在一起聊了几句,从左老夫人的高深哲学,一直谈到男人之间的商业宏图,都能接上几句。不知不觉已是日暮之时,虽然大家都还天上地下地聊着,可眼看着老人家已经露出几分倦意,陆城方提出了告别。

司机早已经在别墅门口候着,见他们出来,恭恭敬敬地打开车门迎接,随后绕过车头坐进了驾驶室,将Lagonda稳稳地开了出去。

Lagonda车本来就稳,加之司机又是经验十足,坐在上面丝毫感觉不到任何颠簸,左未央和陆城共同坐在后座,明明位置还绰绰有余,可她就是有一种逼仄感,甚至连呼吸都显得很不自在。

可是明明,刚才在左家的别墅里,她和他也是抵膝而作,偶尔也说两句话,也没有像现在这么不适应。难道,是因为他突如其来的亲近,反倒让自己措手不及?

加之平静下来之后仔细一想,似乎今天从早上开始,一切就都很反常。

今天早上她本来仍旧打算自己打车过来,可是出了门竟看见司机早已经守在门口等着她,并且还告诉她,这是陆城安排的,只是现在公司里稍微还有一些事,等到处理好了,他也会到左家一趟。

这是第一件反常事,其实她那个时候还没有放在心上,只当他是随口说的客气话,他又怎么可能去左家?害死他父母的凶手还藏在左家人之中,他厌恶还来不及。可是当她被郁铃在庭院里拦下的时候,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居然真的会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光芒万千地拯救了她,不仅如此,还为了自己教训郁铃。

她实在是想不通,他明明是应该讨厌自己,恨自己的,那么又为什么要替自己出头?就算是在别人面前需要保持夫妻和睦的形象,可陆左两家人不都是本就知道内幕的?

以她为数不多的社会经验实在是想不出缘由,但也不会傻到去问。不懂没关系,可是像郁铃那样不懂装懂,才是真正的愚蠢。

更何况,就算他背后真藏着什么原因,至少当下,自己还能够享受他给予的逼真的爱怜,尚且还能够一晌贪欢。

而陆城已经十分贴心地注意到了她的失神,关切道:

“怎么了?是不是今天太累了?”

语气、神情,无一不像是深爱的样子。她信,她当然信。

左未央看着他,也着实感到了欢笑一天的疲惫,轻轻把头靠到了他的肩上,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

“是啊,好累。”

她试图睡过去,这样就可以确认眼下的并不是梦,闭眼之前,清晰感到侧脸靠着的宽阔肩膀有刹那间的僵硬。

她愿意靠近自己。

她愿意,哪怕和自己一样,明明都知道这温馨持续不了多久,也甘愿自欺欺人。

好,未央,那么他也会尽力,将这段珍贵而脆弱的时光小心翼翼地好好维持着。

——————————

Lagonda停在了陆家门口,可是整整两个小时,上面的人还不下车,车灯也是关着的。

司机终于有点看不下去,压低了声音,扭头向后排的人提议:

“先生,要不然,您还是带夫人上去吧,在车里睡容易着凉。”

“别吵醒她。”

陆城把声音压到最低,她靠着自己睡着了,他连肩膀都不敢动一下。可是……这么睡的确不大好,冷还可以开空调,可万一落枕什么的,心疼的不还是自己?

犹豫了一会儿,才压着声音对司机说:

“你把车门打开。”

“是。”

司机连忙小声又迅速地下车,然后把后排的车门打开,本想搭把手,却被陆城一个眼神制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陆城像对待珍贵的古瓷器一般,将熟睡的左未央无比小心地抱了出来。

他有时候实在是摸不透先生对夫人的态度,到底是恨极,还是爱极,有时候像是仇人,有时候,又像是亲密爱人。大约,这就是他那个酷爱收看偶像剧的老婆口中,所谓的怨侣吧。

别墅里的佣人一看见陆城抱着左未央回来的样子,谁都不敢大声说话,但是出于工作职责,花姐还是勇敢地上前,汇报了本职工作:

“先生,今天来了一位纪唯小姐,说是先生的朋友,一直等到傍晚,就在前不久刚离开的。”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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