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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城相思落-主人公叫阮时卿李斯渊的小说免费阅读

卿城相思落

小说:卿城相思落

作者:梦箴

主角:阮时卿李斯渊

类型:古代言情

简介:满门流放,当身边至亲至爱之人一个又一个离自己而去,阮时卿以为自己早已麻木。爱是什么,恨又是什么。她以为他冷酷无情,以为他不爱她,可到头来,他才是那个爱她最深的人……

卿城相思落免费阅读 第一章 娘娘小产了

香烟缭绕中,她眼眸氤氲不真切的水汽,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就那么僵着身子定定看着方才一把将她推开的男子——她的男人。

阮时卿还蜷在地上,她的手指滑过阵阵疼痛的小腹,她强忍下不适,手抚在心口处,以此来缓解闷在心口的浊气。

疼,蚀骨般的疼痛;闷,闷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慌。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流逝,她也清楚地知道,她再也留不住那个还未曾见过的孩子。

小腹已绞作一团,可此时,比小腹还痛的是她的心。

那是她深爱过的男人,也是她未出世孩子的父亲。

可他亲手推开了她,亲手……杀死了他们的孩子。

“李斯渊,在你心里,我算什么?”她哽咽着质问他,却只得他不耐烦的回答:“你?朕说过,只要你老实待在这宫里,你还是皇后。”

“皇后,只是皇后?”她笑了,笑得悲切:“你当时娶我的时候,不是这样说的。”

当时的他是怎么说的?

“卿卿你肯嫁我……从此以后我只要你,再无他人……”

“够了!”只听李斯渊怒喝一声打断她的回忆,似是忍耐到极点。

时卿的指尖还在不停地颤抖,她低下头来,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扬起那张惨白小脸的时候泪水已经肆无忌惮地纵横,她就呜咽着问他:“你当真就那么喜欢她?”

当真那么喜欢她?明明她才是他明媒正娶的皇后,他们恩爱三年,他曾捧她在掌心,谁料帝王如此薄情。

李斯渊晦暗不明看她一眼,只一眼立刻偏过了脸,仿佛她多么令他可憎一样,“是。”

阮时卿身子一软,只觉一阵天昏地暗,可她还是强撑着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向他挪过去。

她掰正了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李斯渊,我最后说一次,我没有害她。我早就被你禁足凤鸾宫,况且你将她护得那么好,别说我害她,我连她一根头发丝都碰不到。”

李斯渊只冷冷哼了一声:“你有什么样的手段,自己心里最清楚。”

时卿却笑了:“我有什么样的手段,那陛下说来听听。”

她很久没喊他陛下了,李斯渊微微一怔。

从前,她高兴了会娇嗔着喊他斯渊,生气了便大呼着李斯渊。

就在他微怔间,她已经跪了下来,直挺着身子,目视前方平静道:“此番臻良人被害一事与臣妾无关,不论陛下是否信臣妾,都望陛下能彻查此事。”说着,她抬起了头,那无悲无喜的眸子就深深地望向了他:“陛下信不信,臣妾都无所谓了,哪怕是为了还臻良人一个公道,陛下也该如此。至于臣妾……”

她说着,却凄凄一笑:“陛下要臣妾死,臣妾也不能不从。”

李斯渊气极,他胸口剧烈地起伏,良久道:“阮时卿,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这一招,以退为进……你真以为朕会上你的当?”

她也没指望着他的相信。

只是他竟真的不信她。

“斯渊……”她轻声呢喃,柔软的小手抓住了他的一点衣角:“你心里当真没有留一丝一毫给我了么?”

再次听见这熟悉的称呼,李斯渊有片刻的分神,可也只是片刻。

他弯下腰来,阮时卿神色一亮,却看见他拂开她的手,她眼底霎时又一片黯然。

然后她听见他在耳边问:“你何必自讨没趣。”

说完,他迅速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至门口才背对着她说:“此事朕自有决断,若真非你所为,朕自不会冤枉了你。可若真是你……阮时卿,别怪朕心狠。”说罢,径直走了出去。

看李斯渊出了门,阮时卿再忍不住喉间的腥甜,一口血吐了出来,软软倒了下去。

久不见屋里的动静,婢女缨儿推门进去的时候,阮时卿正倒在地上,身下是一摊血迹,触目惊心。

“太医!传太医!娘娘小产了!”

30

她似乎陷入了一片黑暗,在那沉沉的黑暗中,仿佛有人拉着她的手,亲吻着她的额头,温声对她说:“时卿,我在栖宁院种了桃花,我们以后一起去看好不好?。”

那一年,她刚入凤鸾宫,李斯渊在旧时东宫种满她喜欢的花树,他就站在桃树下,为她折一只花戴在她的鬓角。可惜……短暂似花期,那个为她在东宫种满桃花的李斯渊终究不要她了。

还能一起去看么?她不知道。

孩子,她的孩子,仿佛有团黑影正拉扯她的衣角,呜咽着乞求着她:“娘亲,娘亲不要走,娘亲不要离开孩儿。”

孩子,她的孩子,她还未来得及见他一面。

她内心一阵抽搐,蹲下身子找啊找,却怎么也摸不到那团小小的孩子,那孩子却忽然放开她的衣角,向前跑去,边跑边喊着她:“娘亲,来啊,来啊。”

她哭泣着,呢喃着:“好的,娘亲这就来。”

有人紧紧拽着她的手,她只能看着她的孩子越跑越远,然后所有的委屈心酸都只化为一句:“李斯渊,我恨你。”

“卿卿……”她看见在沉沉的黑暗当中,一树桃瓣凋零落下,他回过头来,眉目依旧温柔:“卿卿,我怎舍得伤害你。”

她一步步走过去,迷茫地看着他,再忍不住委屈,终于痛哭起来,即使是在梦里也说不上一句完整的话:“斯渊……斯渊,你为什么不要我了,为什么不要我们的孩子,为什么?”

“对不起,卿卿……”那声音同样哽咽。

是了,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

曾经满朝阁老为子嗣问题逼着李斯渊添妃,李斯渊亦坚持只要她一人。

而如今他们终于有了孩子,却无缘见他。

“斯渊,斯渊……别不要我。”她泣不成声。

她扑向李斯渊的怀抱,只是那人影却化为一片虚无。

“卿卿,你该醒了。”梦境的虚无飘渺中,还是那熟悉而温柔的声音。

时卿把头埋在膝间,轻声呢喃:“斯渊,你去哪了。”

从前的那个李斯渊,爱她的那个李斯渊,承诺一辈子对她好的那个李斯渊,怎么就不见了呢?

她就在一望无际的黑暗中摇着头,小声地说:“不要,醒来……你就不再爱我了。”

似乎有人在她的耳边不断地呼喊,那呼喊声越来越急,就在这越来越急的呼喊声中,阮时卿看到了亮光。

她醒了。

约莫是逆光的原因,目光所至处是一片沉暗,有人背对着她坐在原木桌前。

那背影如此熟悉,熟悉得她热泪盈眶几欲痛哭,可她知道,她不能哭,因为这再不是梦境。

可她还是忍不住低头呢喃一声:“斯渊。”眼眸中已注满水光。

这名字,扯着她的心脏,扯得生疼。

可现在那人就连背影都冷漠得可怕,果然他回过头来,暼她一眼冷笑道:“朕以为你不会醒了。”

喉咙嘶哑得厉害,可她还是用那嘶哑得声音回复他:“臣妾不醒,不称了陛下的心?”

李斯渊站了起来,几步走到她跟前,一根手指挑起了她的下巴,看着她那张惨无血色的小脸,眯了眯眼道:“你知道就好。”

怎么会不知道,她眉目更低了几分:“若陛下想看臣妾如今惨状,何必跑这一趟。虽是小产,可毕竟是污秽之地,不干净。”

“你未免太高看自己。”李斯渊紧捏着她的下巴:“你谋害臻良人一事朕已查清,念你刚刚小产,便暂夺你皇后之位。”片刻,又补充了一句:“还好这孩子没来,否则朕的嫡长子有你这么一位恶毒的母后,将来还怎么立足朝堂。”

饶是阮时卿面上再怎么平静,此时也一阵心痛:“陛下,是庆幸么?”

“难道朕不应该庆幸?”他反问。

“天下,怎会有你这样狠心的父亲。”她咬牙切齿。

“天下亦没有你这样恶毒的母亲。”他淡淡一言。

阮时卿无力地扯出抹难看的笑来:“那陛下,后悔了么?”

李斯渊只是沉沉望着她,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时卿似乎也并不想要他的回答,反而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也后悔了。”

也,李斯渊听得一怔,她竟用了也。

30

元宁五年,皇城凤鸾宫。

冬日里刚落了雪,层层石阶上的雪还没来得及扫。

阮时卿披了灰毛氅子从屋里出来,璎儿怕她冷,忙递过个手炉。她接了过来,在手里捂了会儿,却又让璎儿放了回去,说:“你们且先下去,我一人赏会儿雪。”

“娘娘。”璎儿面上一急,阮时卿的身子哪还经得起折腾。

时卿却很坚持,璎儿无奈,只得由着她去

初雪未停,地面上是层绵软的雪花,脚踩上去便是个印子。阮时卿就来来回回踩了两圈,凤鸾宫里的青松也挂了雪,竟十分好看。

她就抬头仰望着白头青松,似是怅想从前。

璎儿担心她又犯伤心,在雪地里待得久再累了身体,轻声劝她:“娘娘,该回屋了。”

冷不丁阮时卿扭过头来,竟然开口问她:“陛下有多久没来了?”

陛下有多久没来了?璎儿一愣,不知怎么回答。

显然,阮时卿似乎也不在意她的回答,就一人自言自语说:“这小半个月里我想了很多事情,唯独没想到的是他竟真的不来看我一眼。”

如今的阮时卿后位已废,曾经繁华无比的鸾宫也成了凋败的冷宫。

她还是忍不住想他,明知这时候再回不到从前,明知她应当去恨他,她同他之间该是一个恩断义绝。

可她到底做不到。

“斯渊,”她喃喃自语:“你怎么就,不爱我了呢。”

她真希望这是大梦一场,醒来的时候他还是从前的李斯渊。可她到底知道,这不是梦。

都道那位最是薄情,她原还不信。

想当初母亲知她的心意,与她聊了许久,可最后也拗不过她。只是在她进宫前晚道声不明短叹,她从前不懂,现在懂了。

哪个帝王会长情?

不过短短三年,一朝恩宠一朝颓败,后宫之地,总会有新人,而所有的新人又都会变成旧人。

她亦是其中之一。

璎儿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在旁重复着一句话:“娘娘,屋外风大。”

“知道了。”她回答,无悲无喜的声音。

怎么就变了呢?

璎儿端了汤药上来,拿了几块甜点备着。

阮时卿自嘲:“每日都是汤药,只可惜汤药也不是什么都解决得了,药到病不一定会除。就我现在这景象,生与死其实也没什么差别。”

璎儿忍不住落泪:“娘娘何必说丧气话?”

时卿又不自觉地向小腹摸去:“璎儿,你说他是不是在等我?他还那么小,照顾不好自己的。”

璎儿嚎啕大哭。

一旁的寻娘亦抹了抹眼泪,劝慰她:“娘娘何必丧气,以后的日子还长,到底是身子要紧。”

“身子要紧?”时卿重复了一句,复又摇了摇头:“没什么是要紧的,没有。”

缨儿不知如何宽慰她,红着眼生气道:“都怪那个臻良人!”

“缨儿!”时卿低喝一声,才嗤笑起来:“缨儿你要明白,即使没有臻良人,也会有李良人、王美人。陛下并不是因为有了臻良人才不爱我了,而是……因为不爱我才有了臻良人。”

寻娘叹口气。

这是阮时卿小产的半月后。

整个后宫,若说当前最得宠的非臻良人莫属。

秦臻入宫短短三个月,陛下几乎夜夜都在宿在眠宫。

眠宫从前并不叫眠宫,是叫做恩盛宫,乃是先帝时候一个宠妃的宫殿。

秦臻虽只是良人,可她被安于此宫,可见她在皇帝心里的重要性。

算算日子,自秦臻入宫,阮时卿见到李斯渊的次数真真是屈指可数。她最后一次见他,应当还是他为了秦臻罚她的时候。

她和秦臻是因为什么起的冲突呢?

事情不过才过了半个月,可她竟觉得那是十分遥远的往事,仿若隔世。

30

秦臻进宫之前,后宫虽有妃嫔,可李斯渊极少在她们那里留宿。

皇嗣不仅是家事更是国事,可李斯渊竟从不着急,有时候朝中几位阁老逼得狠了闹在她跟前,李斯渊也只是轻描淡写说:“我与卿卿二人的日子还未过够,我是不急的,莫非卿卿很急?”

她又羞又恼,之后再有人来她跟前闹,她便将事情全推到了李斯渊身上。

想从前,李斯渊待她当真是极好。

夏日午后热得睡不着觉,李斯渊嫌几个婢女扇风的力气小,就拿了扇子亲自给她扇风,一直到把她哄睡着,才拿奏折来批改。

有时候睡着睡着她醒了,李斯渊就讲故事似地把折子上的事情讲给她听。

有一次御史范文申上了道折子,说道:“臣昨日与胡大人言谈一番,闻一趣事。前些日子望公侯家的世子养一蟋蟀,并以其为妻;侯爷气极,竟毁此蟋蟀,世子忧伤绝望,便投了河。臣以为侯爷所虑虽在理,做法却难免冲动。又闻秦将军退守琼镇,败南林一役,陛下欲更换主将。臣以为秦将军虽有责,可责不至贬,况对阵虎狼之族,唯将军与之有交,望陛下三思。”

朝堂上的事情她从不越界半分,可李斯渊却毫不在意,不仅讲给她,讲完之后还问她:“卿卿以为范大人此言可有趣?”

阮时卿打了个哈欠,玩笑道:“范大人说的这趣事也无趣,而且这无趣的趣事与他的谏言也没什么太大联系。唔,范大人这次有失水准。”

于是就看见李斯渊颇认真地点了点头,提笔在折子上写:“娘娘说范大人此谏稍差水准,朕亦以为然,望你今后要加力。”

秦臻是秦将军的妹妹,大概是李斯渊最后终于还是听进去了范文申的那翻话,只罚了秦将军半年的俸禄。

秦深幼年丧父,一年前秦老夫人病逝,京中只剩下秦臻一个亲人。、

因此消息传到琼镇,秦深只回函一封:“臣为陛下不惧抛头颅洒热血,此次南林失利是臣之错。陛下宽厚,不愿重罚于臣,臣感激涕零。臣一心为陛下,钱财于臣不过外物,只是臣家中尚有亲妹令臣忧,若陛下照拂一二解臣后顾之忧,臣不胜感激。”

秦深多年征战在外,李斯渊自然不愿寒了秦将军的心,不愿寒了将士们的心,更不愿寒了天下百姓的心。许是为了更显宽厚,时隔一个月,李斯渊将秦臻接进宫来,不过十余日,封为良人。

自此,阮时卿就很少见他了。

阮时卿从不是一个爱计较的人,纵然没有想到帝王的爱竟是这般变幻莫测,可她向来懂得,随遇而安。

秦臻刚进宫那几日,李斯渊特意嘱咐她:“后宫诸事且不必操心,省得惹你心烦。。”

那时候她只当他是真为她着想,心下还有些感动,答了是。

只是从那时候,南方战事再起,他将公文都搬回御书房,便很少来看她了。

她想他了,也会差璎儿去问问,最开始还好,他派人传话的内容还很长,偶尔还会带封信给她:“卿卿不知我多忙,待我得了闲定去看你。”

到了后来便只剩下冷冰冰的两个字:“没空。”

即便她后知后觉,也明白有什么似乎不一样了。

想他想得紧了,也顾不上那么多,自己亲自跑去找他。

可御书房没有人。

内监说陛下这时候定然还在眠宫小憩,她竟没反应过来,问了句:“本宫怎不知,宫中还有眠宫这样一个地方?”

内监便耐心给她解答:“娘娘近日甚少管宫中事物,而眠宫又偏远,您自然不知晓。眠宫之前是叫做恩盛宫的,臻良人入宫后,皇上便将这宫赐给臻良人,并亲自取名为眠宫。”

30

臻良人?

阮时卿大脑一片空白,多问了一句:“是哪个臻良人?”

其实可以猜到的,臻良人,还能有谁?

“秦将军的妹妹,秦臻,秦姑娘。”

果然……

恍惚之间,内监问她:“若您要去眠宫,奴才愿为您指路。”

“不,不用了。”

她没有见到李斯渊,反而听说了臻良人。

回到凤鸾宫,璎儿怕她难受,拿了几件小衣服来给她看:“娘娘,这是浔娘才做的小衣裳,您看,这上头秀的祥云可好看了。”

她接过来,只见那针脚甚密。浔娘在一边,看见璎儿使劲儿嘲她使眼色,忙接过话:“娘娘昨日不是想吃枣花酥?我今早特意去挑了蜜枣来,已经给您做好了。”

“奶娘。”倏然间,时卿放下手里的小衣,看向浔娘:“您是不是也知道?”

浔娘和璎儿面色一僵。

“难为你们瞒着我,可你们不该瞒我。”

“娘娘……”璎儿艰难开口:“奴婢只是怕您……”

阮时卿摇摇头:“虽然我现在也没什么法子,可我到底知道,我不能伤着孩子。我不能因为自己委屈就要他和我一起受,璎儿、奶娘,你们不必担心我,我没事的,真的没事。”

璎儿和奶娘面面相觑。

阮时卿的性子,浔娘再了解不过,她再怎么委屈心里再怎么难受也不会说的。

只是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这日傍晚李斯渊竟来了凤鸾宫。

宫人通报时候,阮时卿还直直站着,然后就看见李斯渊大步迈了进来。

他的手里是只玉蝶翠,将簪子往桌上随手一搁,随意问道:“听闻你近日受了凉?”

她哪里是受了凉,还不是为了见他,缨儿撒的谎。

“不碍事。”她别过头去不肯看他。

“你在怪朕?”他叹口气:“时卿,朕同你说过,臻良人的事你不必操心,你不该乱跑的。”

第一次,她没忍住心底的不忿同他拌嘴:“你意思是要我在这凤鸾宫孤独终老么?”话说完,尤不解气,甩手摔落了玉蝶翠,清脆一声响,那簪子果然碎了。

“阮时卿,”李斯渊怒目而视:“你别不知好歹。”

阮时卿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看他生气她更生气了,伸手便去推他,直把他推出了凤鸾宫,才胡乱摸了把眼泪,大声喊道:“璎儿,我饿了。”

璎儿左右为难,望着闭上的房门有些焦急,可还是有些无奈地回阮时卿:“娘娘,您不是刚用饭么?”

门外的李斯渊身形有些僵,片刻后才抬起手,看着指尖的一点湿润。

原来,她哭了。

阮时卿被禁足了。

不过还好她皇后的名头还在,宫人也不敢苛待怠慢她,只是她出不了那道大门。

不仅如此,整个凤鸾宫的人都出不去。

她想,他果然是生气了。

可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就因为自己顶撞了他?

只怕顶撞是虚,更多的还是他不喜欢她了。

浔娘端了茶水过来,看她又在走神,生怕她胡思乱想,便又拿了针线来给她:“您上次不是说采莲那个帕子十分好看,她昨日特意送了图样过来,您看看?”

她一人无聊,无聊至极总忍不住胡思乱想。

那几天浔娘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可她却吐得厉害,凡入嘴的东西都要吐个干净。

太医给开了方子,可她就连药汁都吐个干干净净,不仅如此,那苦涩之味上涌,反而更难受了。

没几日她便瘦了一圈,本就巴掌大的脸更是小小的。璎儿看得心疼,可她竟似不怎么在意,说:“横竖也只此一个了,我以前听娘亲说女人生育时极危险。若我过不了那关,那此时的苦难也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了。”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就连这唯一能做的,她也再没能为这孩子做。

秦臻,登门拜访了。

30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秦臻。

从前她生辰之时,李斯渊特意招女眷来给她讲些宫外趣事。还记得上次见到的秦臻还是个小姑娘,其他的夫人都围在身边陪她说着话,只有秦臻一人瑟缩在角落里头。

她曾听李斯渊说起过,这小姑娘的母亲俩月前病逝,其兄长又常年在外。她怜秦臻孤苦,便时常传她进宫,一来二去,竟也在李斯渊那里打了几回照面。

只是那时候的小姑娘,可是连李斯渊的正脸都不敢瞧。

哪像现在,在她的凤鸾宫如此的从容,就连脸上的笑意也从容不迫。

她看见秦臻将手里头的漆匣交在缨儿的手里,然后微微向她屈了屈身子。她还未说什么,秦臻已经直起了身子,然后朝她走过来,径直坐在了下方。

“记得姐姐最喜琉璃,前日陛下送我一琉璃坠,我心说着姐姐定会喜欢,可听陛下的意思,这琉璃坠只此一块。想从前里,姐姐从陛下那里得了好东西也时常记挂着妹妹,如今妹妹既得了姐姐喜欢的,怎能一人独吞,姐姐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时卿笑意勉强,只能应付着:“这是说哪里话。”

却见秦臻长舒口气:“我就同陛下讲,姐姐定不是那等小肚鸡肠之人,不会生我的气。陛下还不信,说什么姐姐定会恼我,让我少到凤鸾宫来。”

时卿的笑意僵在脸上,垂眸片刻,才问:“陛下原话怎么说的?”

李斯渊的原话是:皇后定不喜你,你还去招惹她做甚?

时卿不可置信,内心已乱做一团,她不敢相信在李斯渊的心目中,自己竟是如此姿态。可她还是佯装镇定,直视秦臻:“臻良人当知道,什么当讲什么不当讲。”

“呀?”秦臻一副惊讶的样子:“妹妹委实不知。陛下说……”

“臻良人。”时卿打断秦臻的话:“你要明白,这里是凤鸾宫,掌管这后宫的,还是本宫。”

“妹妹不知姐姐此话何意?”秦臻一脸无辜,神色中亦是茫然。

阮时卿从榻上坐了起来,一步一步朝秦臻走过去:“良人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秦臻只得不情愿地站了起来:“还望姐姐明示。”

阮时卿暼秦臻一眼:“你如今还只是小小良人,莫论妃位,便是连嫔位也不及。还望良人今后称我一声皇后娘娘,这一声姐姐……良人如今还担不起。”

秦臻被驳得面红耳赤,突然间朝阮时卿重重一跪,磕起了头:“臣妾知错。”

阮时卿忽然厉声道:“臣妾二字也是你可以用的?你既为良人,在本宫和陛下面前当称奴妾!”

秦臻身子一抖,“啪”地一声,竟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就在此时,只听一声怒喝:“够了!”

宫门突然被打开,阮时卿抬头望去,就看见李斯渊正站在门前,晦暗不明地看着她。

她看见他走了进来,再不看她,至秦臻身边,将秦臻扶了起来。

李斯渊心疼地轻抚着秦臻的脸颊,柔声问:“疼么?”

秦臻摇了摇头,看向阮时卿,欲言又止。

李斯渊终于将目光分给她一点,却是怒声道:“朕的皇后,你做的好事。”

时卿一阵心痛:“陛下何意?”

“朕不准你踏出凤鸾宫,你便将臻儿传唤至你这里。若非眠宫婢女冒死见朕,你今日还要把臻儿怎么样!”

“我传唤良人到此处?”阮时卿冷冷一笑,看着秦臻,秦臻却突然哭了出来:“皇上,千错万错都是奴妾的错,是奴妾不该同皇后娘娘抢陛下。今日害陛下同娘娘生嫌隙,臻儿……”秦臻说着哽咽起来:“还请陛下放臻儿出宫。”

“臻儿,你……”李斯渊将秦臻紧紧抱在怀里:“朕是不会让你离开朕的。”

郎情妾意,情深义重,眼前的一幕竟如此的刺眼,她不自觉后退几步,就见李斯渊抬起头来,眼底一片凛冽:“你用哪只收打了臻良人,现在就用那只手,掌自己的嘴!”

30

阮时卿震惊地看着李斯渊,不敢相信,这竟是他竟对她说这样的话,掌自己的嘴?为了现在他怀来那个女人?

可是,凭什么!

她做错了什么?

阮时卿的眸子迅速地暗了下去,就看见她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你现在,连信任都不肯给我了么?”

“信任?”李斯渊冷笑一声:“朕还不够信任你?朕让你掌管后宫,朕以为你会明白皇后的职责所在。可你竟是这般容不下臻儿!”

职责所在?

阮时卿蹙眉,就这样望着他,好似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所以你现在是觉得我不够大度,是么?”

李斯渊冷哼一声:“难道不是?”

是,她是不够大度,因为她爱他。

可他当初,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时卿垂眸,那泪水涟涟里便是化不开的哀愁,她哑着嗓子说:“李斯渊,当时不愿意纳妃的人是你。说这后宫只我一人的,还是你。”

“哦?”李斯渊挑眉,却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你竟会相信。”

满满的讽刺。

时卿只觉得他的话像一根根刺,从前的那些甜言蜜语,原来不过是他信手拈来,随口说说的戏弄。

可是怎么能死心,他们过去三年恩爱不假,曾经历过的一切,怎么可能会是一场谎言。

她怎么可能……死心。

“不,不会是这样……”她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可是眼泪它不听话,阮时卿紧紧咬住唇角,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她就在哽咽声里问他:“斯渊,你骗我的对不对?”

李斯渊神色微闪,可也只是片刻,片刻以后对上了阮时卿那遍布悲伤的眸子:“阮时卿,你现在这副样子又给谁看?三年,你以为朕还看不透你的把戏?”

把戏?阮时卿呼吸一滞,却还是不死心地问:“斯渊,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仿佛是抓到一颗救命稻草,她紧紧拉住李斯渊的衣角,近乎哀求道:“你告诉我,我在做梦对不对?你怎么可能这样对我,怎么可能……”

话还没说完,李斯渊已将她的手掰开,暴喝一声:“够了!”

他一步步地向她逼近,她只能一点点后退。脚下踉跄,眼看就要跌倒,李斯渊伸手拉住了她。

久未触及他的怀抱,时卿只觉鼻子一酸,下意识地想要环住他的腰,然而李斯渊却已经放开了她,她听见他问:“阮时卿,你还要拖到几时?”

什么拖到几时?她不懂他在说什么。

下一刻,她就听见李斯渊清冷毫无感情的声音:“你到底还要不要自己掌嘴,若你下不来手,朕可以帮你!”

她眸间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消失不见,只是不停地呢喃质问着:“为什么,为什么……”

“朕也想问为什么!”李斯渊低下头来,直视着她:“臻儿不过一小小良人,到底是哪里碍了你的眼,犯得着让你这么对她?”

“斯渊,我没有……”阮时卿用力摇着头,啜泣着:“斯渊我真的没有。”

她怎么会对付秦臻,她的为人,难道他还不了解么?

“斯渊你信我,是臻良人自己……”

“你想说是臻良人自己跑来受你折辱?”李斯渊打断阮时卿的话,只是目光幽深地打量着她:“阮时卿,我从不知道,你竟是这样的人。”

“臻儿的兄长在外杀敌,而你贵为一国皇后,却在秦将军奋战前线之时折辱他唯一的亲人……阮时卿,朕也要给秦将军、天下黎明百姓一个交代。”

阮时卿的心凉了下去,他没有同她再争辩,而且直接给她定了罪,认定是她刻意羞辱秦臻。

“斯渊……”她呢喃着口齿间的不清,自己也不知道要说着什么。

李斯渊面色平静,半晌道:“来人,替皇后娘娘掌嘴。”

内监面面相觑,一时不敢上前。

李斯渊冷眼扫去:“这皇宫究竟是朕的皇宫还是她阮时卿的皇宫?”

内监终是低着头,至时卿跟前小声说一句:“娘娘,得罪了。”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30

脸上火辣辣的疼。

可那一巴掌,更像是一把尖刀扎在她的心上,鲜血淋漓。

她宁愿这是在做梦,也不愿意相信,李斯渊竟这样对她。

阮时卿整个人呆愣在原地,只觉得心底密密麻麻布满尖刺,仿佛她随意迈一步,都是地狱深渊。

她不敢动,这样还能麻痹自己,这只是一个梦。

可是梦怎么会这么疼,手慢慢抚上心口,她微微蜷着,竟是疼得直不起身子。

泪水在眼眶打转,即使是咬着牙,泪水还是大颗大颗的滴落在地,她不愿去看他,这样便能欺骗自己,那个命人掌自己嘴的男人不是他。

可后宫能让内监掌她嘴的,也不过他一人而已。

李斯渊神色复杂地看着阮时卿,见她不肯看自己,有几分烦闷。

秦臻眼见李斯渊的目光追随着阮时卿,便掩着袖子微咳几声:“是奴妾不好,害陛下与姐姐生疏到这地步……”

李斯渊回过神来,紧握着秦臻的手:“与你无关,这事是皇后错了,她理应给你个交代。”他说着,另一只手就摸着秦臻的脑袋,极尽温柔:“你不必自称奴妾,太委屈你。”

倒是很恩爱。

阮时卿闭上了眼睛,努力让自己不要去听那些话,可那些温柔至极的话还是一个劲儿地往她耳朵里钻:“她的话,臻儿自不必在意,有朕在的一天,这后宫就没人欺负得了你。”

阮时卿苦涩一笑。

何其相似,曾经的李斯渊对她说:“我李斯渊活着一天,便不让我的卿卿吃一点苦。”

当时阮时卿只打趣他:“那若我吃苦受委屈了呢?”

他就捧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处:“那我一定更苦。”

而现在,这些让她痛苦的来源,竟来自他。

“李斯渊,你忘了承诺。”阮时卿终于回过头来,正脸看着李斯渊:“都说君无戏言,可您曾对臣妾说的话,如今看来竟都是戏言了。”

她的脸上还有着痛苦的绝望,李斯渊竟狠不下心来,半晌说了句:“那皇后便忘了吧。”

忘?他竟让她忘掉?

她就大笑着,良久将手指指向了秦臻:“那她呢,你今日说得那些话……”

“阮时卿!”一声暴喝,紧接着她就听见他彻骨冰凉的声音:“你这皇后若是当腻歪了,朕不介意换个人来当!”

仿佛是什么“噗通”落地的声音,她只觉得跌进深渊里。

她无意识地摸上小腹,那里有一个孩子,他和她的孩子。

可现在……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孩子,他不要母妃了。

她明白,她应当告诉他的,他毕竟是腹中孩儿的生生父亲,有权利知晓腹中孩儿的存在。

可此情此景,她竟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赌气般她亦学着他沉下了脸:“臣妾累了,今日怕是不能侍奉您。想必良人也乏了,不如您便送良人回眠宫歇息。”

李斯渊还未做出反应,阮时卿已弯了弯身子:“恭送皇上。”

见她如此,李斯渊脸色一沉,晦暗难明地看着阮时卿,她竟迫不及待地要撵他走?

她是有多不想见他!

李斯渊嗤笑一声:“朕亦有此意,臻儿确实该回宫去歇着了。只是皇后既犯了错,区区掌嘴怎抵得了。臻儿心地善良,朕不忍在她面前重罚于你,你便在你的凤鸾宫跪着,面壁思过吧。”

李斯渊说罢,便护着秦臻出了凤鸾宫,至宫门处,却回头望她一眼。

阮时卿亦抬起头来,四目相对,她便直直地跪了下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臣妾定然,谨遵皇命。”

他冷冷笑了一声:“如此,再好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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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额头已有汗水渗出,缨儿边给她擦着汗,边劝她:“陛下不过是气话,娘娘何苦在意,这都跪半个时辰了。”

阮时卿的身子晃了一皇,却还是摇摇头:“你说,还要不要告诉他?”

缨儿不知该说什么,寻娘已走了过来,作势要扶起阮时卿:“娘娘就是要和陛下置气,也该注意自己的身子,且不为别的,单是为了腹中孩子,您也不该这般糟蹋自己。”

鼻子发酸,阮时卿这才伏在寻娘身上哭了起来:“他罚我,奶娘,他竟然罚我……”

寻娘叹口气,还是扶起了阮时卿。她胳膊很细,寻娘握在手里只觉得心疼……这才有了身子没多久,她竟是瘦了一圈。

可帝后间的事情,谁也不能多说些什么。

近日南林频传捷报,李斯渊放下手中密信,瞅着正给自己斟酒的秦臻,拍了拍身侧道:“来朕这里坐。”

秦臻娇笑着嗔他一眼,端了酒搁在案几上,径直坐在了他的怀里。

李斯渊还在榻上的手就轻轻扣了两下,顺着秦臻的腰际搂到他的肩膀:“臻儿的哥哥,又为朕立下件大功劳。”

秦臻将酒盏递至李斯渊身前:“这不过是兄长该尽的职责,我兄妹二人得陛下看重才有的今日。”

李斯渊就抓着秦臻的手,将酒饮尽,望着秦臻说:“朕打算在年底时候再抬一抬你的位份。”

秦臻面带犹豫:“这……若叫皇后娘娘知道,只怕不好。”

“呵,”李斯渊冷笑一声:“朕怕她不成?”

“可是陛下……”秦臻话还没说完,李斯渊已比了一根手指在她的唇前:“别说她,我们聊点开心的。”

秦臻只得点头,一旁的小婢却突然跪了下来:“还望陛下救我家娘娘!”

“沁心!”秦臻作势要拦,李斯渊也不发话,就看着那小婢,良久,秦臻竟掉泪下来,冲小婢道:“以后你再敢胡言,我这里可不要你了。”

李斯渊看着跪在地上的主仆二人,像是才反应过来,沉声问:“是阮时卿,她又为难你了是不是?”

秦臻连连摇头,沁心倒像是受天大委屈:“我家娘娘前日受了凉,奴婢去抓药,可是……可是太医院的人说,皇后娘娘亦是伤寒,没有多余的药给我家娘娘。”

“沁心我让你别说了!”

李斯渊脸色愈沉:“让她说下去!”

沁心说着哭了起来:“想堂堂太医院,竟没有多余的药给我家娘娘……若不是邛太医看我家娘娘可怜,偷偷拿了药给奴婢……”

“阮时卿!”李斯渊咬牙切齿:“朕倒要瞧瞧,她有多大的本事!”

“陛下……”秦臻匆忙去抓李斯渊的衣摆:“或是那日太医院的药确实不够,皇后娘娘不是这样的人……”

李斯渊面目深沉,那沉暗的眸子望向秦臻与沁心,片刻,一字一句道:“朕会给你一个公道。”

秦臻和沁心还跪在身后,他步履急促,带着汹汹的怒意。宫人哆哆嗦嗦跪了一地,他就径直朝宫门而去,拉开沉重的宫门,日暮昏沉,阳光倾泻而入。

他没有再回头,出了宫门,只留一句:“都别跟来!”

深知李斯渊脾性的内监东辛知道,这后宫,怕是真的要朝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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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渊面色沉得可怕,他一路到凤鸾宫,路上亦想了很多。

想起他上门提亲那日,阮时卿竟翻墙而出只为见他一面,气喘吁吁和他说:“阿娘非说女儿家该有女儿家的矜持,说什么也不让我今天见你。”

想起那日洞房花烛夜,他挑开盖头,便见她面若桃花,一眸秋水,含情脉脉望着她。

他也记得,他那年登基,是她陪他,走到那个位子。

可是现在……

他推开宫门,阮时卿正坐在桌前,他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仿佛还是昨日,可再不是昨日。

他到底不是从前的她,而她亦不是从前的她。

阮时卿的身前是一碗汤药,她虽还在气头上,可到底在安胎与堕胎之间,选择了保胎,狠不下心,也对他死不了心。

李斯渊的目光从桌上一扫而过,便紧盯着她的脸:“皇后病了?”

见李斯渊独身一人过来,阮时卿本还有些讶然,如今见他这样问她,顿时满心欢喜。

他这是在担心她?他还是记挂着她的,不是么?

阮时卿微微弯了弯身子:“是,牢你惦记着。”她蓦然笑了起来,这倒是与他如实交代的时机。

他一步步朝她走过来,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正要开头,李斯渊猛然一挥衣袖,将药碗推翻在地。

阮时卿的笑意僵在脸上。

“陛下这是……”

“啪”地一声,阮时卿不可置信地捂着脸,只觉得一片空白。

似乎耳旁有什么声音,她全都听不到,身子在发软,她感觉自己在云端处摇摇欲坠。她无意识地捂着脸,竟不觉得疼,只是心里茫茫然,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有人摇着她的身子,头晕目眩中,她看清了他的脸,他怒目圆睁,她听见他说:“阮时卿,你怎么变得这么恶毒?”

她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可还是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们成亲三年,你才看明白不成?”

她知道自己是在赌气,她也很清楚,这种时候不能赌气。

可她忍不住,她承认,她的脾气,是这三年,他一点一滴惯出来的。

可现在,他不愿再惯着她了。

她也直视着他,失望受伤的眼眸中尽是讽刺:“让我来猜猜,今日你又是为秦臻而来?”

仿佛是印证了猜想,李斯渊恶狠狠盯着阮时卿:“果然是你。”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他似气极,抓着阮时卿胸前的衣襟:“你真是,好样的……朕真是,看走了眼。”

心在滴血,她倔犟的仰着头,迎上他的目光:“您今日发现,为时不晚,所以现在是打算废后还是,杀了我?”

李斯渊手一松,神色复杂:“阮时卿……”

正此时,一阵呼天抢地的声音由远及近:“陛下救我家娘娘!”

李斯渊回过头:“出什么事?”

“我家娘娘……我家娘娘……”沁心急得说不上一句完整的话,突然抬头看到阮时卿,指着她说:“是皇后娘娘,指使邛太医给娘娘的药里下了毒,娘娘如今正昏迷不醒。”

“阮时卿!”他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仿佛她是他的仇人。

阮时卿一怔,见李斯渊这般,心底前所未有的慌乱。

她没有做这些事情,他可以不爱她,可以不要她,可他不能不信她,不能冤枉她。

“不是我……斯渊你信我,真的不是我!”

“不是你?”他再一次揪住她的衣襟:“阮时卿,臻儿要有什么事,朕要你全家陪葬!”

“不是我,斯渊不是我……”

“滚!”李斯渊怒吼一声,将她重重推开,她整个人就直直撞在桌上。

她匍匐在地上,还是死死抓住他的衣角:“真的不是我……”

李斯渊闭上了眼睛,猛地将她甩开,冷眼瞧着她:“到了这时候,你还想狡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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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狡辩什么,那一刻仿佛是天塌地陷,可她到底挺了过来。

她告诉自己,只要人还活着,没有什么是大不了的。

夜半梦中,常有孩子的哭声,每每惊醒,都是难以言说的心痛。

她亲手为他缝制的小衣还未缝完,她还特意托寻娘去找不同的花样来。

只可惜一切都是徒然。

他不要她,也不要他们的孩子。

阮时卿怅然叹口气,这小半个月来她没少叹气。她告诉自己,不爱了就是不爱了,她告诉自己无缘的就是无缘,她告诉自己从她选择李斯渊的那一刻起,她就合该想到这一日。

红颜未老恩先断,尤其在帝王家,这本就再平常不过。

一遍一遍告诉自己,麻痹自己,她将还腹中孩儿准备的东西,小心翼翼地装进小箱子里,就埋在了凤鸾宫。

屋外积了雪,阮时卿就脱下自己身上的氅子,盖在了那凸起的小土丘上,喃喃自语:“他怕冷的。”

缨儿看得心疼,正要上前,寻娘却一把拽住缨儿的胳膊:“让她哭会儿吧,哭出来会好一点。”

可是阮时卿没有哭,她只是静默着,整个人伏在小土丘上,还带着微微笑意:“别恨他,他不知道的……”

他若知道……阮时卿闭上了眼睛,知道又如何,他依旧不会爱这个孩子。

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突然有宫人匆忙从外面跑进来:“娘娘,不好了……”

她没有抬头,也没多少兴趣。眼瞅了阮时卿不在意,小奴婢“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阮府,出事了!”

“什么?”阮时卿蓦然回神,她颤抖着站起了身子,目光就紧随着那婢女:“阮府怎么了?!”

寻娘怕她急,和婢女道:“慢点说,你和娘娘说明白了。”

婢女答声是,这才娓娓道来:“今日有人上奏,说老爷贪污受贿。陛下派人去阮府抄家,竟真抄出白银五百万两,另有各样奇珍异宝。陛下便……摘了老爷官职,阮府全部流放。”婢女说着还是忍不住急了起来:“老爷是何为人,娘娘再清楚不过。陛下铁了心要罚阮府,凡是为老爷求情的人,一律论罪处。”

阮时卿只觉一阵发晕,几欲站不稳。她定了定心神才道:“陛下此刻在何处?”

小奴婢把头埋得很低:“眠宫,臻良人处……”

顾不上心中的疼闷,她紧紧捏着衣角的手松了一松,才用干涩沙哑的声音说:“我去找他。”

阮时卿被废,凤鸾宫重兵把守,她将剑横在自己脖子上,血顺着她细腻的脖颈滑下,看去竟触目惊心。

侍卫不敢再拦她,她就一路狂奔至眠宫,伤口处血迹越来越多,发髻凌乱,大氅还扔在凤鸾宫的小土丘上。她着一身单衣,凌乱在风中的严寒里。

路上还有积雪未来得及扫,她步履停得有些急,竟一个踉跄跌在眠宫门前。

刺骨的高冷穿透单衣抵在她的膝盖,她哆嗦着,颤抖着,用带着哭腔沙哑而哀求的声音呼喊着:“求陛下开恩!”

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处,她蜷缩着身子,声音早已含糊不清:“求陛下开恩,户部侍郎阮齐为官清廉,辅佐陛下多年,不可能做出贪赃枉法的事情,还请陛下彻查此事。”

宫门内,久无人应答。

唇瓣咬出丝丝血迹,她不停地磕着头,只求能见他一面。

也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宫门打开,她看见李斯渊出了眠宫,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她有多久没见她了?阮时卿恍惚想着。

她轻咛一声:“陛下……”泪水打湿衣襟。

他恍若没听见一样,目不斜视直直走来,目光却没有落在她身上,仿佛看不到她也不知晓她跪在这里。

她就抬头望着他,明明他越走越近,可他们之间却越来越远。

他面目冷峻,只经过她身边时候,才淡淡说了句:“谁放她出来的,杖责五十。”

阮时卿此刻却顾不得他说什么,只是紧紧扯着李斯渊的衣摆:“陛下,父亲断不会做出这等事情。”

李斯渊只是厌恶地看她一眼,吩咐左右:“带她下去,别扰了良人休息。”

泪水迷梦了双眼,她第一次这样大声哭喊着,声嘶力竭,最后只剩一句说给自己听的呢喃:“求你不要让我恨你,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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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来得及再见父亲与阿娘一面,只是有小婢冒死传来血书:时卿,活下去。

活下去?时卿茫然。

阮府满门流放、她腹中孩儿还未出世便去了,而这一切都是李斯渊带给她的。

从前他是她的天,而现在他不要她了,于是天塌地陷,他亲手毁掉她的一切。

活下去,她没那么脆弱。

阮时卿紧紧咬着唇,血泪的腥甜与苦涩混在一起,泪水打湿书信,纸上的血迹便晕染开来。

凤鸾宫看守一日比一日严,自上次她以性命要挟跑出了凤鸾宫,李斯渊便下了死命:便是阮时卿死,也不得踏出凤鸾宫,没有他的命令,外人更是不准进去凤鸾宫。

日复一日的冷清几乎将她吞噬,她出不去,外人亦进不来。

曾经的皇后寝宫此时更像是一座牢笼,她是他眼中重犯,他是她再回不去的曾经。

冒死给她送信的小婢,被施以重刑,据说那日在数百名宫婢前,刺骨之痛,小婢躺在铺满钉子的木板上,鲜血淋漓,极痛苦的死去。

她心里明白,宫中众人也明白。

这是给她的警告,亦是给众人的警告。

没有人敢同情她。

可,那又怎样,她本就不需要别人的同情,无所谓,一切都无所谓了。

凤鸾宫是一座死城,她快要忘了多久没有人出入。

好在她身边有缨儿和寻娘,她还不是一个人。

在一片死寂中,她度过了最难捱的冬天。

她再一次见到凤鸾宫以外人的时候,正是初春,积雪半消。

那人带着阮府密信,乔装打扮成个小太监,跪在她的身前:“奉命送娘娘出宫。”

阮时卿打开密信看了一眼,确实是父亲的字迹无疑。那信中如是道:“李万可信,随他走。”

泪水已簌簌落下。

她看着落败的凤鸾宫,仿佛还是昨日,他陪她嬉戏打闹,他温柔地唤着她:卿卿。

要走吗?她问自己。然而答案已然呼之欲出,毕竟,她留下又有什么意义。

只是这一去,当真再见不着了。

恩也好,怨也罢,不管是爱是恨,以后都咫尺天涯,各在一方。

她垂下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内心同他道别:“斯渊,再见了。”

她换了婢女的装束,在守卫换班时趁机溜了出去,至宫门处,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

往日种种,历历在目。

可早已物是人非。

从未想过,会如此轻松地逃出皇宫,李万带她一路北逃。

山野小径,破败的庙宇,每一处都可能是他们休息的地方。

忘记经历多多少追杀,秦臻带人找到她的时候,寻娘和缨儿正挡在她身前。

她看见秦臻倨傲的脸上尽是得意,却还要在那得意中布上假意的关切:“姐姐这一路定吃了不少苦,陛下也真是,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竟非要痛下杀手。”

她心下一痛,却仍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说什么?”

秦臻却笑了一笑:“姐姐不必担心,妹妹定不会看姐姐死。我身边的人都是秦府心腹,他们定会将你送往安全之地。”

阮时卿充耳不闻,回荡在耳边的只有那一句:陛下竟非要痛下杀手。

他要杀她,他真的……要杀她。

久久回不过神来,秦臻已不耐烦,正要催促,却忽听得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他来了,人还未近,已有怒喝声传来:“阮时卿你好大的胆子!”

她抬起头来,目光相遇一瞬,那凛冽的目光中尽是杀气,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一步步朝他走过去,艰难地开口:“李斯渊,你就这么盼着我死?”

他还骑在马背上,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良久冷冷哼了一声:“侍卫李万抗旨不遵,当斩首示众。”

没有回答,却已承认。

心脏猛地一抽,她以为自己再不会有这样的感觉,可没想到时至今日,她还是会因他而感到心痛。

他没有再看她,而且将目光投向秦臻,微微挑眉,声音软了不少:“爱妃怎么来了?”

秦臻柔柔一笑:“臻儿忧心姐姐在外吃苦,终究放心不下。”

秦臻会不放心她?这真是笑话,天大的笑话。

李万已束手就擒,生死因他一句话而定。而他落得如此下场,不过是为了救自己。

脑海似乎一片空白,她什么都不想去想,无意识地哆哆嗦嗦地拔出一旁侍卫的配剑,挥得毫无章法只是一个劲儿地说着:“都别过来,不许过来!”

她知道,她是疯了,才会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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