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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仵作-主人公叫楚轻李天啸的小说免费阅读

小说:锦衣仵作

作者:怪味腰果

主角:楚轻李天啸

类型:穿越

简介:师父惨死,仇家一夜之间消失不见,成为悬案,穿越成一个仵作的法医楚轻,一路破案,一路烂桃花不断。那个谁,别以为你是皇帝就了不起,后宫为妃?不去!女提刑?这个倒可以考虑看看!他是最年轻的帝王,个性冷漠,生性凉薄,却被一个“男子”吸引,他一路提携“他”成为左右手,封官重用,却一朝发现,“他”竟是个女红妆?

锦衣仵作免费阅读 第001章 雨夜验尸

天色如墨,暴雨滂沱,浓墨般的乌云将夜空遮蔽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亮也没有。

“这鬼天气!”

听得风把门窗吹得啪啪作响,一直习惯于女扮男装的的楚轻从房里走出来,却被带着雨丝的冷风吹得狠狠打了个哆嗦,忍不住骂了一句。

来古代七年了,她还没完全习惯这里的生活方式,每到这种下雨天,她就会无比随闷!

只可惜,今非昔比。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又杂乱的声响。

楚轻条件反射般地竖起了耳朵,自语道:“这大雨天的,不会又出事了吧?”

“楚轻,楚轻!你在家吗?”

是小满的声音!

小满是住在她家隔壁的一十六七岁小男生,从楚轻穿越而来后,每天除了师傅外便是小满不断的在她耳边叨哔。

外面的敲门声还在持续,而且有越敲越重的趋势,再这么敲下去,楚轻觉得那个年久失修的破院门肯定就要以身殉职了。

“来了!”她随手拿起窗下的油纸伞撑开,快步走了过去。

院子外头,楚轻的青梅竹马加邻居小满同学正趴在院门上的缝隙往院子里张望着,待看到楚轻出来,顿时提高了声音。

“大爷们,看吧,我都说屋子里有人嘛。”小满扭过头去望着身那几个人,白净的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地道。

“什么事啊?”楚轻开了门,顺便查看了门板,确定它还没碎,这才放下心。招头望向小满,这才发现小满还带了不少人来。

“好事,大好事!”小满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她拽到一边来,在她耳旁嘀咕道,“赵府的梅姨娘死了!”

看到小满喜气洋洋的表情,楚轻不禁满头黑线。

“梅姨娘?”她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个名字,确定这个人跟她和小满都一毛钱关系都没有,更加满头雾水了,“她死了,你高兴个什么劲儿?”

难不成小满和那个什么姨娘有仇?

“你傻呀?”小满恨铁不成钢地望着她,那,“现在是赵府的管事亲自来请你去殓尸呢!你不还想修揖房子吗?这赵府给的赏金必定不少。”

“叫我去……验尸!?”

楚轻一愣,下意识地转身望向小满带来的那些人。

而看到楚轻的正脸,外头几个人不由得一愣。

大雨中,执伞的小哥儿身姿纤秀,鸦鬓雪肌,一袭最寻常的青衣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令人眼前一亮。

世上竟有男子生如如此俊秀!

可是这小哥儿说话的口吻,跟他清秀的外表却实在是格格不入。

“那个……”为首的男子最先回过神来,立刻说道,“我们府上出了事,想请你们去验看一下尸首。”

说话间,楚轻已经看清了他们的衣饰。

他们的衣裳布料倒是不错,却是大户人家下人的款式。

这大下雨天的,楚轻本来就不想出门,一见不是官府中人,就更没了耐心。

“我家师傅外出几日,县衙的案子还压着没去看呢,抱歉让几位白跑一趟了。”白了一眼小满,楚轻礼貌地拒绝了他们,说着就要关上院门。

贵人后院的事情,且又是这种绕过县衙直接来找他们的私活儿,怎么也不能接。

谁知那领头的管家却十分机敏,见她要关门,竟然眼疾手快地伸了胳膊进来,硬是将门撑开一条缝。

“张师傅不在,那劳请楚小哥走一趟吧!”

楚轻关门的力道不小,那管家的胳膊夹在门缝里,疼得声音都变了调。

瞅着门缝里那条被夹得直抽抽的胳膊,楚轻却没什么怜悯之心,反而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将门板再次推紧了些。

“死者是女子?”她的声音丝毫没有祸害人的内疚,而是带着几分冷静。

“是……是……”管家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这几个字,无奈有求于人,连求饶都不敢。

“既是女子,自有稳婆验看,为何来找我?”

按照正常的流程,若是有女子尸首需要验看,不便之处都是找稳婆代劳,怎么会找到她头上来?

管家的胳膊被越夹越紧,此刻已经疼得死去活来,一个大男人,声音都带了哭腔:“这事……实在因为内有隐情,我们老爷发了话,请您还是走一趟吧!”

楚轻冷笑,大户人家能有什么隐情,无非都是些龌蹉肮脏的事,她可不想蹚这种浑水,她又不是来古代学雷锋做好事的。

眼看着她不出声应允,管家心急如焚,冲身后的小厮怒道:“你们几个是死人啊?还不赶紧求求楚小哥?”

几个小厮面面相觑,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楚小哥,您就行行好吧!”

“我们几个一辈子不忘您的大恩大德!”

说话的声音参差不齐,生硬干涩,一听就是没排练过的。

想想也是,他们这种在大户人家的世仆,跟着主人家也有些脸面,何曾对出身贱籍的人开口相求过?

带头的管家倒是能屈能伸,竟然顾不得胳膊还被夹在门里,一下子跪倒在门口的泥水里。

“事关我们府里上下一干人等的性命,还请楚小哥无论如何也要走一趟!”

破旧不堪的门板松了松,管家还当楚轻改变了主意,顿时大喜过望。

他站起身,揉着获得解放的胳膊上前几步,正要说些好话,却见门砰地一下重新合拢,差点儿撞上他堆满笑容的脸。

“验尸要县衙出具的验状,拿到了再来吧!”

管家愣愣地盯着几乎贴在他鼻尖上的门板,一时竟没回过神来。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这小哥难不成真是铁石心肠?

常年跟死人打交道的人,果然不是常理可以推测的。

听到楚轻离去的脚步声,管家急了,顾不得怕人听见,忙高声道:“我们赵老爷和县令大人是至交好友,定不会为难楚小哥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却见小满露出一张喜悦的笑脸,一把拉了楚轻就往外走:“别愣着了,快走吧!这可是个肥差,若是做好了,赏钱肯定少不了你的,比你平日里辛辛苦苦上山采药强多了!”

楚轻怔怔地被小满半拖着走,一边听着小满喋喋不休的唠叨。

虽则她前世是资深的法医专家,来这里以后也跟着师傅做一些殓尸验尸的事情,想来赵府的这件事情也难不倒她,但像赵府这种高门大家后院之事,她内心必然是不想参与其中的。

只是在小满的半拖半拉之下,很快,就到了赵府的后门。

除了在电视上看过,楚轻还是第一次亲身走进这种大宅门。

过了大门是二门,过了二门进内院,楚轻走的头晕脑胀,深恨当年没有选修古代建筑结构这门课。刚过了二门,小满便被大院里的下人给拦住了。

与小满交流了下眼神,楚轻便被管事交给了后院的李婆子。

赵府的宅院在古桥村是数一数二的大宅子,即使是勘验过无数现场的楚轻,也不禁有些惊讶。

小桥流水,白石栏杆,精致的亭阁,嶙峋的奇石,要不是楚轻在古水村生活了七年,她还以为自己正身处京城里的大户人家。

沿着鹅卵石铺就的甬路走出后花园,绕过几处院落,李婆子在一处不大不小的院子前停下了脚步。

“……人就在西厢房,你自己进去吧。”说完,李婆子像是躲避什么似的,快步离开了。

前脚才迈进院门,她就被眼前的情形吓了一跳。

下着大雨的院子里齐刷刷跪着数十个人,要不是楚轻早已习惯了自己穿越的事实,她还当又不小心进了西安的兵马俑坑呢。

楚轻瞅了一眼管事妈妈,对方双眉紧蹙,轻轻摇了摇头。

这哑语打的是什么意思,楚轻有些不解。

楚轻皱了皱眉,心里涌上一种不好的预感。

红漆的院门虚掩着,她试探地推开门,还没等看见院子里的情形,就听见一声霹雳般的怒吼。

还没等她开口,就听见上房传来一阵哗啦啦的脆响,仿佛是什么东西被摔碎了。

“你给老子闭嘴!”一个男人雄浑的咆哮声传了出来,即使隔着滂沱的雨声,那声音依然很震耳,“梅娘的死因老子一定要查清楚,就算是毁了尸首也在所不惜!谁再敢劝,老子就把她当凶手,拖出去打死!”

回应他的,是一阵呜呜咽咽的女人哭声。

管事妈妈带楚轻来到门外,轻声说道:“启禀老爷,忤作到了。”

“给老子进来!”浑厚的男人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余怒未消。

楚轻拍了拍衣角的雨滴,挺了挺没啥料的胸,迈过了门槛。

正屋里的情形跟外面查不到,同样是跪了一地的人,只是这里头跪着的女子们明显比外面的档次高一点,一溜儿的莺莺燕燕,花红柳绿的倒是好看。

楚轻踩过一路的绫罗绸缎,目不斜视地走到这屋里唯一的男人面前。

或许是武官出身的原因,赵老爷的身材很是魁梧,若不是鬓角的白发和脸上的风霜皱纹,倒看不出来是个五十多岁的人。

30

从楚轻一进屋,赵老爷的眼神就一直盯着她,待她走近,看清她那张年轻得过分的小脸,赵老爷的脸色更黑了。

“你就是跛子张的徒弟?”

“是。”楚轻不卑不亢地说道。

质疑的目光她见得多了,前世就经历过不少,如今更是见惯不怪。

赵老爷的目光如鹰隼,锐利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就在楚轻以为他要出言考验自己的时候,却听见他开了口。

“人停在西厢房,你给老子验准了!”说这句话的时候,赵老爷刚硬的脸上带了几分掩不住的虚弱但却仍掩不住他威胁的意味。

看得出来,死者定是个他十分在乎的人。

楚轻一言不发,没有再看那几个满身鲜血的女子一眼,径直进了厢房。

不该看的别看,不该管的别管,不该问的别问,这是她两世为人的处事准则。

时间就是生命,效率就是银子,这是楚轻两世为人始终都信奉的座右铭。有说废话的功夫,还不如多看几眼尸首。

推开西厢的房门,一股带着雨丝的风吹了进去,房间里的烛火顿时摇曳不定,变得忽明忽暗起来,透出几分阴森森的气息。

楚轻推开厢房的门,看清床上的尸体,脸色顿时变了。

女尸的腹部高高隆起,明显与身体其他部位不成比例,如今正是春寒料峭的时节,尸体看起来又是新死不久,绝不可能是腐败之气聚集在腹部导致的。

片刻之后,她就有了结论。

“她怀孕了!?”

不敢看楚轻陡然犀利的目光,更不敢看房内那死相恐怖的尸首,站在门外的管事妈妈别过了脸。

“是……已经快足月了。”

一尸两命,楚轻此刻终于理解了赵老爷的愤怒。

顾不得多想,她一把拉开房门,冲院子里高声说道:“我需要一把刀,还要剪子,快!”

刀?剪子?

院子里的众人愣住了。

殓尸不就是擦洗尸体,整容穿戴之类的吗?要刀剪干什么?

赵老爷最先回过神来,原本难看的脸色立时沉了下来,厉声道:“你要干什么?”

楚轻抿紧嘴唇,一字一顿地说道:“剖、尸。”

听到这两个字,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赵老爷更是怒容满面。

“不知好歹的小贱种!”积蓄许久的怒火,终于被楚轻这个惊世骇俗的要求彻底点燃,赵老爷扬起手中的鞭子,唰地朝楚轻抽了过来。

眼看着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鞭子就要落在自己身上,楚轻脚步轻移,身形灵巧地避开了那雷霆般的一击。

看着暴怒的赵老爷,楚轻俏脸含霜,冷声道:“你还想不想要孩子!?”

这句话就像是一句符咒,让已经扬起第二鞭的赵老爷硬生生收回了手。

“你……你说什么?”他满脸的震惊,不敢置信地看着楚轻。

楚轻不愿再多废话,只是重复了一遍她的要求:“我需要刀和剪子,要快。”

赵老爷死死盯着她的脸,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可以信任的东西,又似乎在做着什么艰难的抉择,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去拿给她!”

顾不得多问,快速检查了一番,楚轻猛然回头,冲门外说道:“快去准备热水!”

“热水?”管事妈妈一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是验尸吗,要热水干什么?

可是看楚轻又回头去摆弄尸体了,管事妈妈不敢再问,赶紧转身去了。

西厢房内,楚轻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柄造型奇特的锋利小刀,沿着尸首肚脐与耻骨联合之间的正中线,稳稳地切了下去。

剖腹产竖切,是取出婴儿最快的方式。

皮下脂肪、肌膜、腹肌、腹膜层、子宫肌肉层,最后是羊水腔,每向下划开一层,楚轻的手都越发稳健小心,因为此时此刻,每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都有可能会划伤婴儿。

管事妈妈取了热水才刚进院,就听见西厢房传出一声极微弱的嘤嗯声。

渐渐变小的雨声中,但房中这微秒的声响,使得那些原本跪在院子里如泥塑木偶般的下人,此刻齐刷刷地盯着厢房,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震惊和错愕。

赵老爷大步走了出来,走到门口却有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房门,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所有人错愕震惊的目光中,她神色平淡地看向张着嘴一脸不可思议的管事妈妈。

而楚轻却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旁人紧张的心情,全副注意力都放在手中正在做的事情上。

似乎过了许久,一个小小的,周身沾满淤血的婴儿,终于从女尸的腹部取了出来。

众人紧紧盯着楚轻手中的婴儿,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喘,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如果费尽周折取出来的却是个死胎,老爷肯定饶不了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子!

这时,只见楚轻握住婴孩的脚腕,将婴儿倒提起来,抬手就朝孩子的后背重重拍了几下。

“把孩子好好洗洗,免得过了尸气。”

房间内外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即使是那几个备受折磨的女子也忘记了呻吟,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楚轻的动作。

赵老爷顿时变了脸色。

眼看孩子已没了气息,怎么还要如此重手地拍打婴儿?这女子难不成是个疯子吗?

他刚要开口怒骂,却见那浑身青紫的婴儿动了动,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婴儿脸色青紫,小嘴却大大地张着,一边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一边发出阵阵的哭声,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来到这世界的方式是何等的惊悚。

洪亮的哭声打破了院子里那死一般的静谧,所有人的神色都为之一松,更有几个仆妇喜极而泣。

“活了!竟然真的活了!”

“还是个小少爷呢!”

“呜呜,梅姨娘在天有灵,佑护小少爷平安降生啊!”

众人中神情最激动的,自然是赵老爷,但此激动却并没有半分当父亲的喜悦,反倒像是……带着绝处逢生的激动。

他微微颤抖着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一个周身戾气的大男人,此刻眼中竟然带着点点的水光。

楚轻找了块干净的布,将孩子包裹起来,递给赵老爷。

“给孩子洗干净,免得过了尸气。”

赵老爷低下头,看着襁褓中哇哇啼哭的婴儿,神情激动又喜悦。

“是男孩儿!老天自不亡我!”赵老爷说了句让人费解的话。

他贪婪地盯着婴儿小小的脸庞,好一会儿才不舍地将孩子递给一旁的管事妈妈:“听见楚小哥儿的话了吧?去给孩子好好洗洗。”

楚轻不再说什么,转身走到尸体身边。

从小贱种到楚小哥,这转变也真够快的,不过她没心情跟赵老爷计较,孩子取出来了,她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赵老爷望着她忙碌的背影,欲言又止。

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沉声问道:“楚小哥,你能否验出梅姨娘是中了什么毒?”

“中毒?”楚轻收拾的动作顿了顿,下意识地看向还没完全整理好的尸首,“你怎么知道她是中毒而死?”

赵老爷仿佛有些难以启齿,半晌才低声说道:“老夫正室早亡,几个小妾一直不睦,自从梅姨娘怀孕后接连出过几次事,不是偷偷下巴豆就是暗地里给饮食里加红花的,所幸没闹出什么大事来,谁知这次……”

话一开了头,后面就好说了。

赵老爷沉重地叹了口气:“这次若不是楚小哥出手,这个孩子怕是就跟梅娘去了。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是这事若是不查个清楚,老夫心中实在难安,还望楚小哥帮这个忙。”

像赵老爷这样的人,能这样纡尊降贵地跟楚轻这种出身贱籍的仵作说话,已是给了天大的体面了。

可是他说了这么半天,楚轻却恍若未闻,始终背对着他,默默地整理着尸体。

赵老爷等了好半天,楚轻才头也不回地扔过来一句话。

“她不是中毒死的。”

“什么?!”这个结论对赵老爷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他张目结舌地望着楚轻的背影,下意识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楚轻举着沾满血迹的双手,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直视赵老爷。

“死者口鼻间、消化系统干净无出血点,肌肤、牙齿、头发色泽均未见异常,周身不见任何中毒迹象。”她语气平板地说完了自己的结论,冷漠地扫了赵老爷一眼,“你从哪儿看出来她是中毒死的,屈打成招吗?”

此话直指院子里那一幕,竟然将赵老爷噎得一怔,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而楚轻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反应,而是转过身,继续做自己的工作了。

房间中静默了片刻,窗外传来几声女子微弱的呻吟,赵老爷顿了顿,才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地,沉声问道:“烦请楚小哥查明梅娘的死因,老夫不胜感激!”

“可以。”楚轻手中动作未停,声音一如刚才地冷漠,“就怕你舍不得。”

30

赵老爷起初不明白这话的含义,但是很快,他就知道楚轻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斧子,锯子,凿子……听着楚轻接连报出需要的工具,赵老爷的脸色越来越白。

刚刚亲眼看着楚轻剖腹取子的场面,此刻他完全不敢再看房里的情形。他转身下了台阶,站在院子里,耳听得西厢房里时不时传出来的凿锯声,完全不敢想象房间里的情形。

大约过了一顿饭的功夫,楚轻终于走了出来。

赵老爷循声望去,那几个吊在树上的女子更是抬起头来,乞盼哀怜地望着楚轻,似乎在等待着最后的判决。

楚轻只看着赵老爷,神情淡漠如水。

“死者,女,身长五尺二寸,年约二十二到二十五岁,已有身孕九个月,死亡时间昨夜亥中至丑初之间。身着白绸竹叶立领中衣,头戴翡翠兰花簪一支。身体丰纤合度,肌肤白皙,左臂中关穴外侧有豆粒大小红痣一枚。头发浓密光泽,牙齿齐全,周身无明显外伤,口鼻间未见异状,肠胃、血液均未发现中毒迹象,未发现内脏器质性病变,排除窒息、中毒及病死的可能……”

一连串的专业术语,让房里的人都听得有些一头雾水,但是最后一句话,大家倒是听明白了。

几个跪在地上的侍妾顿时松了口气,一个身着粉绿色衣衫的女子带头哭了起来:“老爷,您听见了吗?真的不是我们下的毒……”

赵老爷似乎没听见她们委屈的哭声,他猩红的眼睛紧紧盯着窗边炕上那个小小的襁褓,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青,半晌才控制住自己的声音,沉声问道:“那她是怎么死的?”

楚轻顿了顿,继续说道:“死者心脏上布满红玫瑰色的血斑,心肌纤维有撕裂伤,心室内外均有大量出血迹象,这是她死亡的真正原因。”

心肌撕裂?大量出血?

赵老爷缓缓转向楚轻,目光中带着掩不住的震惊:“你是说,有人打的她受了内伤?”

到底是做过官的人,理解能力还是不错的,但是他的猜测仍然与事实大相径庭。

好在这种情况楚轻早已习惯了,她耐着性子,尽可能详细地解释道:“人在某种特定情况下,肾上腺会突然释放出大量的儿茶酚胺,促使心跳突然加快,血压升高,心肌代谢的耗氧量急剧增加。过快的血液循环如洪水一般冲击心脏,使心肌纤维撕裂,心脏出血,导致心跳骤停,致人死亡。”

看着一屋子满脸都是鸭子听雷表情的众人,楚轻深吸了一口气。

“简而言之,她是受惊吓而死的。”

惊吓!是什么样的惊吓,竟然会把一个人活活吓死?!

得到这个结论,赵老爷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目光中渐渐凝聚出熊熊的怒火。

“梅娘怎么会被吓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面对暴怒的赵老爷,所有的人顿时噤若寒蝉。而在赵老爷怒视的目光笼罩下的楚轻,却依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将手中那块沾满血的布丢在地上,她淡淡地说道:“我只负责殓尸,要查出凶手,你应该去寻捕快。”

直到正午时分,楚轻才走出了赵府。

小满在外面早已等得不耐烦了,见她出来顿时眼前一亮,刚要朝她扑过来,看清她满身的血迹立马硬生生停下脚步。

“都弄完了?”虽然不敢靠近,却不耽误她连珠炮般地提问,“府里的人没难为你吧?你忙了半天累不累?对了对了,赵老爷给了你多少赏钱?”

看着他雀跃不已的样子,楚轻皱了皱眉,停下了脚步:“小满,下回像这种事情你可记住别把我拉下水了。”

楚轻想起赵老爷心里还打了个颤。想想刚才赵老爷讲的梅姨娘经常被院里小妾毒害时,表情及语气都很反常,总让人感觉到梅姨娘并非他的女人般。

“嘿,楚轻,做人可不能这样子!”小满看了看四周又压低了声音,满脸期待地望着她,“赵府可是大户人家,像这种活,就算没有一两银子,也有八百个钱,以你和张师傅在县衙里当两年差也赚不了那么多钱。”

看到小满那副财迷兮兮的样子,楚轻斜斜地乜了他一眼,从袖袋里拿出一包沉沉的东西往小满怀里一塞,小满急切地打开小包。

“五、五十两银子!?”小满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脚下一个趔跄,差点儿摔倒,冷静了好一会,才一脸的不可置信地叫道,“太好啦,我就知道这是个肥差!”

他高兴地忘乎所以,竟然一把拉住了楚轻的手:“有了这五十两银子,发达了,根本不需要修揖房子,直接在镇子里都能买到一个房子了!”

像他们这种村子里长大的孩子,哪里见过这么大一笔钱?

验出了梅姨娘的真正死因,赵老爷拿出五十两银子赏她,楚轻怎么都觉得这是赵老爷给她的封口费。

看到小满激动的样子,楚轻的心却是沉沉的,内心总有一股不详的预感。

“这么多的银子,你……你想好要怎么花了吗?”

“没想好。”楚轻越过小满道,“这些钱你爱拿拿去!”

*

这日便是师傅回来的日子,一大早,楚轻就早早起来,把院子内外收拾得干干净净,顺便把鸡窝里的几枚蛋捡了出来,放到厨房的灶台上准备留作晚饭。

平日里这些鸡蛋都是留着换钱的,师傅一个也舍不得吃,就算偶尔留下几个,也都让给了楚轻吃。

眼看着日头西落,楚莲却始终没回来。

楚轻在院门口翘首盼了好久,直到绚丽的晚霞布满了天空,才看见村头路口那边出现一个人影。

她心头一喜,待看清那人的身形却又不免有些失落,那人头戴青帽,身材瘦长,明显是个年轻男子。

那人在村头停下脚步,跟正在收茶水摊子的田婆子说了几句话,楚轻只看见田婆子向她家的方向指了指,那人便朝她走了过来。

天色已暗,待那人走近,楚轻才看清那是个青衣小厮,看起来十八九岁的模样。

这小厮径直走到楚轻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冷冰冰地说道:“你就是跛子张的徒弟?”

听到这句话,楚轻的心头不知为什么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阴云。

她不认识这个人,但是很明显,这个人是来找她的。

“是。”她简短地回答了一句,忍不住追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我师傅呢?”

小厮的话宛如一道霹雳,瞬间炸响在楚轻的耳边。

“你师傅客死龙门镇,你赶紧跟我去收尸吧。”

客死?收尸?

楚轻只觉得眼前一黑,暮色笼罩的大地仿佛一下子翻转了过来,她需要紧紧攥住门框,才能够支撑自己不倒下去。

“你、你说什么?”她无法重复那个字,只是从牙缝里艰难地迸出这句话。

她多么希望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多么希望这一切只是自己的噩梦,可是即使她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朽坏的木框,痛得心头发紧,青衣小厮那不耐烦的嘴脸却还是不肯从她的面前消失,口中说出的每个刻薄的字都像是一把利剑,毫不留情地刺穿她的身体。

“跛子张死了!”小厮抬眼看了看天色,越发地没了耐心,“别磨蹭了,天都黑了,赶紧跟我走!”

夕阳最后一点余光从天边沉了下去,整个古桥村笼罩在阴沉沉的夜色中,不知哪里吹来一阵清冷冷的夜风,吹得楚轻浑身冰凉。

再开口,仿佛连声音都不再是自己的了。

“怎么可能?我师傅好端端的怎么会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黑暗中陡然响起少女的声音,因为骤闻噩耗而微微有些变调,小厮不禁吓了一跳。

待他回过神来,不耐的语气中已带上了浓浓的鄙夷。

“你叫唤什么?跛子张去贵人家验尸,一时贪财偷了贵人家的东西畏罪逃跑,结果掉进井里,若不是贵人宽宏大量,不予追究,连你的小命也保不住!你还有脸在这儿叫?是不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师傅是个贼?”

小厮的声音一声儿比一声儿高,句句理直气壮,仿佛这样就能压过楚轻的质问。

此时的楚轻无暇顾及邻居会不会听到,只是被小厮的话气得悲愤交加,一股热气直往上涌。

师傅偷了东西?这怎么可能!

没错,他们是出身贱籍,是穷苦人家是贱民,可是师傅一直教她做人要清清白白,即使是穷也要有骨气,他怎么可能会去偷东西!?

“不可能!你们是污蔑!我要去——”楚轻刚说到这里,陡然想起了什么,瞬间咬紧了牙。

师傅这次是受邻县县衙召去协助破案的,难道她还能去县衙喊冤吗?就凭她一个小小的贱民,怎么可能斗得过一县的父母官?

原以为自己早已适应古代生活的楚轻,七年来第一次如此痛恨这个不平等的封建制度。

看到她咬紧嘴唇微微颤抖的模样,小厮面露不屑:“怎么着?你还想找茬生事?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是不配!?”

30

夜间村落安静,这边的动静早已吸引来不少围观的村民,眼见得人越聚越多,小厮的声音越发的嚣张:“告诉你,跛子张是人赃俱获,临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偷来的东西呢!这等偷鸡摸狗的贱民,自尽都是便宜了她!”

楚轻仿佛没有听到小厮那些羞辱的话,只是泥塑木雕般立在院门口,整个脑海里都回荡着小厮的话,如雷鸣般轰响。

师傅死了……

她再也看不到师傅慈爱的笑脸,再也听不到师傅做好饭菜低声地唤她吃饭,又劝她多吃的声音了。

在这个冰冷的古代社会,她再也没有任何亲人,只剩下孤单一人了。

小厮骂了半天,才在村长等人的劝说下悻悻地离去,临走前扔下一句话。

“明儿若不去收尸,就把尸首丢去乱葬岗喂狗!”

*

这日清晨便起了薄雾,柳梢含绿,春雨濛濛,空气中弥漫着化不开的湿气,万物似乎都被这雾雨压得喘不过气来,天地间一丝声音也没有。

路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沉重而缓慢。

浓雾中出现一个纤细的身影,粗衣布鞋上沾了许多泥点,粗粝的麻绳深深勒在她的肩膀上,她却依然倔强地笔直向前。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拉得动身后的木车。

车上铺着几张破烂的草席,草席下,一具尸首的轮廓依稀可见。

古桥村就在眼前,楚轻脚步稍顿,肩上的麻绳微松,她才发现肩膀处已经是钻心地痛。

她重新调整了麻绳的位置,咬紧牙关,继续前行。

师傅,徒弟带你回家了。

卖水的田大娘刚搬了火炉出来,就看见了这一幕。

眼见得楚轻肩膀处血迹斑斑,却依旧一步一滑艰难地向前,田大娘扯出一条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水光。

天地间,那个羸弱的身形步伐艰难,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向家的方向挨着,虽然极慢,却是越来越近了。

在楚轻的身后,田大娘略带哽咽的唏嘘飘散在风中。

“可怜老张啊……贵人的银子,哪是那么好赚的哟!”

村中一个稍显齐整的院子里,小满娘正死死拉着小满,不让自己的儿子冲出门去。

“娘,你放开我!我要去看楚轻!”小满拼命挣脱着,小脸满是倔强,冲着院外嚷道,“楚轻,楚轻你等等我——”

“我的小祖宗,你就别闹腾了!”小满娘急得要命,赶紧捂住了儿子的嘴,惊慌失措地向外张望着,一脸紧张地压低了声音,“娘知道你跟楚轻关系好,可是你别忘了,他们得罪的可是县衙里的贵人!你没瞧见么,连村长都不敢出头,咱们家就更不能出去了!”

看着被捂住嘴的小满呜呜直叫,脸上表情急切悲痛,小满娘也不禁落了泪。

“娘也知道,楚轻是个好孩子,可是这娃命不好,被跛子张收养注定是个贱民……”小满娘扯起衣襟擦了擦眼泪,哽咽道,“这个时候,咱们家真不能沾楚小娃的边儿啊!就算你不怕,你也要为你爹想想啊,你爹好不容易才得了教馆的差事,你可不能在这个时候给他添乱哪!”

听到娘的话,小满知道,今天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出去了。

耳听得楚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小满扑通坐在地上,心疼着楚轻。

小满娘稍稍松了口气,见儿子这副模样十分心疼,不禁放缓了语气:“小满,要不等到了晚间,你偷偷去瞧瞧,也算是尽了心意了。”

小满哽咽难言,只是点了点头。

行走在村子里的楚轻仿佛没有听到外界的任何声音,只是机械般地向前走着。

往日的这个时候,村子里早就是热闹喧嚣的场景了,开门扫院子的,喂鸡喂猪的,扛着锄头下地的,打水的洗衣服的,构成一副楚轻再熟悉不过的村落生活图。

而今天,此时此刻,村子里却是一片死寂,家家院门紧闭,悄无声息,似乎生怕一开门就沾染了什么晦气似的。

楚轻低着头,全身的力气都放在拉车上,脊背却始终保持着挺直。

师傅必定是不会是偷了东西畏罪自尽的,即使全世界都不相信师傅,她也坚信这一点。

可是要为一个出身贱籍的忤作洗刷冤屈,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更何况,给师傅定罪的人是一县之主。

她只能靠自己。

两世为人,她从来没有像这一刻,感受到这样沉重的压力。

将师傅的尸体背入院子,放在她离开时设好的简陋灵床上,楚轻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师傅,你信我,我一定会还你清白!”

她不信什么在天之灵,不信什么神仙保佑,她只信自己。

洗净手脸,换了件干净衣服,她走到了灵床前。

深吸了几口气,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缓掀开了草席。

尽管她之前不断地告诫自己,一定要保持客观,只当自己在检验一具普通的尸体,只当自己是在工作,可是在亲眼看见师傅的尸首的这一刻,她依然无法完全克制自己的情感。

熟悉至极的脸庞近在咫尺,依然是那样的慈祥,却再也没了任何的生气。灵床上的师傅双目圆睁,牙关紧咬,尸首呈僵直状,典型的死不瞑目。

而深谙法医学的楚轻却知道,所谓的死不瞑目,只是在人死亡的那一刻,眼轮匝肌没有接收到大脑传出来的闭眼信号,所以才会没有闭眼而已。事实上科学已经统计过,在死亡的时候没有闭眼的死者大约会占到四成以上,因此这种现象并不罕见。

她强行控制住微微发抖的手,解开了跛子张的上衣,开始进行全身检查。

在看清衣服下露出的大片青灰色肌肤时,楚轻的脸色顿时变了。

她咬紧嘴唇,提醒自己保持清醒,继续默不作声地验尸。

这是她两世为人以来,第一次检验自己亲人的尸体。

过了许久,她才停下手中的动作,用一块白布盖住了尸首,动作轻柔而细心。

做好了这些,她走到一旁,拿出了纸笔。

整个过程只有她一个人,记录的也只有她一个人。

“死者楚庭张,人称跛子张,男,年龄四十六岁,死亡时间为两日前丑时前后,额部有一处直径为一寸三分撞击伤,导致颅骨凹陷,伤口周围呈打伤色。左脸颊,左前臂外侧,双腿外侧有擦痕,皆为打伤色。”

所谓的打伤色,是法医勘验中的一种说法,是指血液呈暗黑色的伤口,这种伤口是指血液凝结之后,也就是血液循环停止之后打出来的颜色。

按照县衙给的说法,楚庭张的尸首是在后院一处荒废的井里发现的,里面的水早已干涸,楚庭张跳井自尽,是头部撞上了井底的石块而死。

按照额头处的撞伤和身上的擦痕伤来看,楚庭张的确是掉进了井里,但是这些伤口,却是在楚庭张死去以后才形成的。

也就是说,楚庭张在被扔进井里之前就已经死了。

楚庭张克制住心中的悲愤,继续记录着。

“尸体颈部,腰腹,四肢处,共有瘀伤二十七处,大小肿块六处,刀伤十四处,双手指尖多处馈烂,疑为刑具所致、脚底皆有针刺伤,不计其数……”

越往下写,她的手颤抖得越厉害。

与之前的那些伤口不同,这些伤口都是有生活反应的,她无法想象,在师傅死之前,曾经遭受过何等残酷的折磨。

楚轻深吸了口气,在尸检单的最后处写下了结论。

“死亡原因:虐杀。”

随着“杀”字的最后一点落下,一阵带着寒湿之气的冷风骤然吹起,吹得灵床上的白布微微飘起,小小的院落里竟多了几分阴森森的气息。

楚轻顺着风吹过的方向望去,看着白布下一动不动的尸体,目光渐渐冷然。

“师傅,我楚轻对天发誓,一定要找出杀你的凶手!”细雨中,少女神色刚毅,声音如寒冰般冷冽,“即便他是皇子王孙,我也一定要他为你偿命!”

楚轻狠狠抹了一把脸,再站起身时,肃穆的脸上孤傲清冷,眉宇间的坚贞,在身后绵绵的细雨中如同青竹般坚韧不屈。

她走到角落里,把从龙门镇带回来的师傅的仵作箱带到了灵堂前。

上面沾了血渍与泥水,楚轻一点点擦拭干净了。

打开了仵作箱,里面摆放整齐的三层,此时却是凌乱的。

师傅用以糊口的这个仵作箱,若非当时情况紧急,他怎么可能丢下自己的仵作箱而一人死在离刘家那么远的枯井里?她想要替师傅报仇,那么在此之前就要做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查出师傅无故惨死的原因,他死前遭到虐待,更像是刑讯逼供,对方逼问的是何事?

刘家请师傅去龙门镇去验尸,过的是成县令的手,她第一个要去质问的,就是成县令!

而第二件则是写状纸喊冤,让成县令立案彻查师傅死亡的真相。

可是以成县令畏权怕势的性子,怕是不会得罪龙门镇的那个贵人——刘家。京城刘家的一个旁支,因为当朝刘国舅与刘太后的缘故,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在龙门镇作威作福,相连的几个镇鲜少有人敢得罪他刘家的。所以想要让县令大人立案,就必须有一个由头,一个能前往龙门镇刘家的由头。

最后一件事却是跟她有关。

所有人都知道师傅得罪了贵人,怕是没人敢替他验尸,那么既然她是师傅唯一的徒弟,那么这个衣钵也就由她继承下去,由她来亲自让他老人家的尸体向众人开口喊冤。

30

楚轻在楚庭张的灵堂前守了三天三夜,然后才下葬,等她做完这一切,已经是第四天的清晨了。

她从林间回来,踩着一地的晨露,一袭素色长袍,白色的绸缎束发,衬得身姿纤细挺拔,像极了一根青竹,看似单薄无依,却刚毅挺拔。

她怀里放着一纸状书,到了衙门前她就击鼓鸣冤,若是成县令不肯接,那么她就必定想尽办法进衙门里,不管用什么代价,都要让成县令给她一个交代。

楚轻途径清水镇的清水河时,前方却是围了不少的人,吵吵嚷嚷的,好不热闹。

天刚擦亮,楚轻经过时,听了一通,大概是河里溺死了一个人,苦主的婆娘抓着一个疑凶不放手,以至于闹得衙役来了不少,妇人的哭嚎声嚎得楚轻不由多望了几眼。然她怀里还有一份状纸,她并没忘记她此行是给师傅报仇的。

“……天杀的啊,你怎么就能这么狠下心啊丢下我们孤儿寡母啊,干脆我也死了下去陪你算了,苍天啊为什么死得不是我啊!”哭嚎声拔高了尖响彻在凉风送爽的清晨,随即又拔高了一个分贝:“你这个杀人凶手!你还我相公命来!还我相公命来啊——”

“杀他?某还不屑。”一把年轻却老成沉稳的男声传来,“还有,杀人与否自有衙门定论,你一妇人如此行事,小心某告你诬蔑,按朝堂刑罚当关上几日以儆效尤。”

男子的威慑似起了作用,妇人拔尖的嗓音戛然而止。

透过层层的人群,刚好透出一道缝隙,让楚轻看到了哭天抢地的妇人——刘二浑的婆娘刘许氏。

死的难道是刘二浑?

好歹楚轻也跟着师傅出入过几次龙门镇,自是知道刘二浑是镇上有名的混混,仗着自己的叔父是龙门镇首富刘家的家主,所以在龙门镇里插科打诨无恶不作,喜赌博,把家底都输没了,后来刘家的那位老爷干脆也不管他了,放任他自生自灭。刘二浑却是借着刘家的名头开始骗吃骗喝,可因为他有靠山,倒是也真没出过什么事。

楚轻当即就决定管了刘二浑这件事,光是他姓刘跟龙门镇刘家有关这件事,就足以让她插手了。

她正找不大由头去调查刘家,这不就送来了吗?

只是她要怎么验尸,却是个问题。

师傅刚刚出事,还是被用那么脏污的手段污蔑,众人躲她都还来不及,不过楚轻倒是在人群里看到一个熟悉的人,衙役的头头崔大头。

她想了想,走了过去,也不出声就站在人群外往里看,崔大头几个衙役都没拦住那刘崔氏,他们虽然是衙役,可挡不住男女有别啊,也不敢真的动手,否则以这婆娘不管不顾的架势,能把他们给骂得连个底裤都不剩。

崔大头愁得头疼,突然头一偏就看到了人群之外的楚轻。

毕竟在一堆歪瓜裂枣的糙汉子映衬下,楚轻那就是一株白杨,怎么显眼怎么来。

青青翠翠的,就跟一棵小嫩葱似的,模样俊俏白皙,招人得紧。

崔大头眼睛顿时就亮了,实在等不了衙门里的仵作了,一把把楚轻给拉到了尸体旁:“楚小哥来帮个忙,给验个尸……”

楚轻敛了眼,不动声色:“崔大哥,这不合理,我是仵作,但还没有得到县太爷验状是不能随便验尸的。”

“这有什么不合理的?谁不知道你得了跛子张的真传,跛子张那么厉害你还不……”崔大头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扇了一下自己的嘴,可挡不住话已经说出口了,只能硬着头皮干巴巴笑了笑:“哈哈,楚小哥帮个忙了,这刘崔氏说这位公子杀了她汉子,道是昨个儿他们跟着这位公子起过争执,他还打了她汉子,晚上她汉子就没回家,可明明我们亲见这刘二浑是溺死在河里的啊,只是刘崔氏一直如此不依不饶的,我们恐着刘家的势力,所以还是劳烦楚小哥你赶紧给验验,大伙也好给县太爷与刘家一个交待啊。”

若是普通人,崔大头直接给弄衙门去了,可偏偏这两位公子可是贵人啊,他前两日可是在衙门里亲眼见到县令大人给他们恭恭敬敬端茶送水什么的,这万一要是真得罪了,别说是他了,连县令大人恐怕都……

崔大头说话的当头,楚轻只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起头直接看了过去,那年轻青袍男子,正用审视的目光瞧向楚轻,看到她看过来,似乎挺诧异,“你是跛子张的徒弟?”这倒是凑巧了,他这边刚打听到清水县最出名的仵作就是跛子张,他还没找到人,这跛子张的徒弟倒是送上门来了,那就且等他瞧上一瞧这跛子张的徒弟可否有真本事。

“这位公子认识楚某?”楚轻淡淡地扫了眼青袍男子问,不解他看到自己为何露出这般神情。

却见青袍男子已经敛了脸上的表情,沉稳颌首:“听闻清水县最出名的仵作就是跛子张,某好奇罢了。”

楚轻也不甚在意,只是略微一颌首,算是应了崔大头的求助。她肩膀上正好背着跛子张的仵作箱,楚轻轻轻掀了掀眼睑,睫毛飞快地颤动了下,崔大头不经意看过去,觉得这楚小哥长得真的比小姑娘还俊儿,探过头问:“楚小哥,需要哥几个帮什么忙不?”

楚轻蹲下身,点点头:“劳烦崔哥给记下验尸单。”

“行行,这个还是可以的。”崔大头连忙应和。

楚轻轻“嗯”了声,打开仵作箱,里面摆放的整整齐齐的,与先前的凌乱完全不同。

仵作箱一共有三层,最上面一层放了验尸用的薄刀、镊子、短锯、缝合针、纱布;中间一层则是验尸单,干干净净的一叠,是翠悦轩上好的宣纸,跛子张的俸禄最烧钱的大概就是这些他一笔一划记录的验尸单了;最下面一层则是放了苍术、皂角、姜、醋以及火折子。

刘崔氏看得楚轻开始验尸,双眼紧紧的盯着尸体,抓着年轻男子的手也不知不觉松开了。

楚轻拿出一片姜含在嘴里,净手之后,随后用火折子在尸体旁焚烧苍术皂角,把这些做完之后,她这才开始观察尸体的表象。

同时边说边让崔大头记录:“男性尸体一具,尸长约五尺三寸。衣衫完好,并无外伤,腹部肿胀,按压内有积水,嘴角有蕈状泡沫。前胸两侧见深紫色尸斑,后颈有稍许尸斑痕迹,指甲缝有稍许絮状物,推断死亡时辰为昨夜子时三刻。”

楚轻话音刚落,青袍男子适时开口道:“彼此,本人已经安歇在贵县最大的客栈里,客栈的掌柜伙计皆可作证。不知如此可洗脱某的嫌疑?”男子的目光落在楚轻身上,并未露出半分担心,反倒眸仁锐利沉稳,多了几分考量。

楚轻头也不抬:“这是衙门捕快与大人的事,问楚某并没有用。”说罢,并未受他的影响,她检查完尸体的表面,用薄刀切开了尸体,观察内里是否有伤,不多时站起身,继续让崔大头记录:“腹部积水,并伴有泥沙进入肺部口鼻,全身浮肿,初步断定为溺水而亡。”

她话音一落,刘崔氏嚎啕了起来:“你怎么就断定是溺水而亡了?你看我汉子这身上,青青紫紫的,一看就不对劲啊,更何况我家汉子他会水啊!会水啊!绝对是被他们给打死的,然后再抛下水的啊,天杀的啊,这还有没有个天理了啊,冤家啊,你死得好冤啊。”

“刘崔氏!”崔大头头疼,怒嚎一声:“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专门跟刘二浑估计惹事,让事主打上一两下然后坑人家银子,你要是不服,看我崔大头不把你送进牢房关几天!更何况,什么青青紫紫的,你少夸大其词,连我都知道那只是普通的尸斑罢了!”

他这么一句话落,刘崔氏跟定住了一样,没嚎出来,打了个嗝,抽抽了起来,却也不敢再闹事了。

楚轻等四周又恢复了沉静,才缓缓扫视了一圈,把众人的神情看入眼底,目光落在一处时,敛了敛眉角,这才重新看向崔大头:“她说的话,也不是全无对的。”

“啊?”啥?崔大头一脸懵逼,没反应过来。

“刘二浑的确是溺水而亡,可溺水也分两种,一种是自己不小心溺水而亡;还有一种,却是外力胁迫他‘溺水而亡’。”楚轻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刘崔氏再次热血沸腾了起来,刚想嚎,被崔大头一眼瞪过去,憋紧了。

“楚小哥,你刚刚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崔大头一脸茫然。

什么叫做外力胁迫溺水而亡?感情还是他杀?

“不排除他杀。”楚轻轻合上仵作箱,站起身,朝着青袍男子看去:“不过刘二浑临死之前却是在杀人者身上留下了一些讯号,若是这位公子真的想立即排除嫌疑的话,就把你的手伸出来吧。当然,大家也把手都伸出来。”

30

“这是?”崔大头一愣,围观的众人则是瞪大了眼瞧着楚轻,这也太儿戏了吧?

楚轻敛下眼:“刘二浑若是他杀,死之前必然会挣扎一番,所以很可能在死者的手背上抓伤了痕迹,所以,崔哥先检查一下这些人,若是手背上没有伤痕,那就可以直接排除了。”

众人一听这,顿时松了一大口气,他们手上铁定没伤口啊。

于是为了洗脱嫌疑,立刻都伸出手让衙役检查。

楚轻跟在崔大头身后,一个个看过去,青袍男子盯着楚轻,眼底闪过一抹趣味,伸出手给她,摊开的掌心与虎口处有一层茧子。

楚轻目光扫过那薄茧,朝青袍男子多看了眼,不动声色地压下心底的疑惑,只轻声道:“刘二浑的死,与果真是与他无关。”

青袍男子眼底有微光暗动:“那小哥可看出凶手到底是谁了?”

楚轻没回答他,只是转身对崔大头道:“凶手约模五十岁上下,手上只得九指,沿着这两条线索,崔哥在镇上应该不难寻找。”

崔大头刚刚想问个为什么,刘崔氏便一副愤恨的望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猛地扑上来嚎叫着,拽着老头的衣服就扑打他:“是你!你个天杀的老徐头,你怎么就能这么狠心呦——我家汉子只是讹了你那么点钱,你怎么就能这么狠心能下得了手杀死他?!留下我们孤儿寡母以后可怎么活啊!呜呜,你还我家汉子命来!你给我偿命!”

老头是龙门镇出了名的老好人,独身这么多年,镇上大多数人可都受过他的恩惠,然而刘崔氏却一口咬定是他杀人?并且此回刘崔氏要为夫申冤,老徐头还很热心地帮着刘崔氏把刘二浑的尸体抬来了,见得刘崔氏嚎啕大哭,却又不像是假的。

众人这下都炸了,“这、这不可能,老徐头可是大好人,他怎么可能杀人?”

“就是就是……这绝对不可能!”

“年轻人就是浮躁,即便是死了汉子也不能逮着一个人就说是杀人凶手啊……”

“……”

老徐头一脸无辜道:“刘崔氏新寡,我老头是能理解你的悲痛,但杀人这罪名,可不能乱指啊。”说着,可怜地望了眼哭天抹地的刘崔氏。

刘崔氏紧紧地抓着他的衣领,骂道:”容不得你狡辩,这里谁不知你年轻时好赌被父亲砍断了一只手指?刘二浑虽说欺负你多回了,只怕你早就恨透了他了,他虽然是浑蛋但也罪不致死啊!你好狠毒啊你!“

楚轻细细打量着老徐头,老徐头虽说表现得还算从容淡定,可即使他再装得淡定,那想要拂开刘崔氏的左手尾指,微微颤动掩饰不了他内心其实正在害怕。

老徐头苦笑道:“这楚小哥可别诬赖了我啊,毫无根据的就说凶手只得九个手指,这在场的谁不知我老徐头全符合了?“

楚轻则是重新走向尸体旁,抬起刘二浑的手,“验尸单上已经写了,他指甲缝里有稍许絮状物,这并不是无意间弄上的,而是你用东西蒙住他的上半身往水里摁时,他急于想要把头上的东西拽掉而抓住留下的,他的手既然也在布袋里,自然也抓不到你的手背了,怎么又会留下抓痕呢?这也是你的聪明之处,可你却忘记了,另外一点可疑之处。”

所有人都好奇,而崔大头更是问道:“是哪里?”

楚轻却是望着老徐头道:“你虽然束缚住了他的上半身不让他在你的身上留下痕迹,却忘记了,你自己反而却在他的尸体上留下了线索。你摁着他在水里溺亡时,他的胸口贴着地面挣扎,死前留不下东西,可死后尸斑却是呈现了出来。同样呈现出来的,还有另外一样。”楚轻把尸体翻转过去,露出了后脖颈,上面留下了几点尸斑,却看不出是什么。

众人愣了愣,有胆大的给老徐头打抱不平:“楚小哥你行不行啊?就这几个小斑点,就能证明老徐头就是杀人凶手了?这是什么人还说不定呢?”

楚轻抬眼看了那人一眼,老徐头也紧锁着楚轻,喉结因为紧张上下滚动了几下,脊背弓着,布满皱纹的脸上凄然:“老头也想要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怎么就能证明是老头了?老头这一生,虽然也没什么成就,可这杀人的事老头是万万不敢干的。”

“就是啊楚小哥,你别是找不到人就随便抓个顶罪吧?”有人受过老徐头的恩惠,忍不住说上两句。

楚轻嗯了声,也不多话,不再看老徐头,先是走到了仵作箱,打开最底层,拿出了一小瓶东西,众人看不出是个什么,就看到楚轻走到尸体旁,在那几个不起眼的小点上,那就么涂抹了几下,随即让人惊奇的一幕出现了。

原本只是几个豆子大不了多少的淤青点,就那么一涂一抹,竟然跟变戏法似的,颜色越来越深,随即蔓延开来,竟是最后形成了几个清晰可见的指印。

围观的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揉了揉眼仔细瞧着,惊奇不已:“楚、楚小哥,这……这是怎么回事啊?你,你给涂的是什么?”

崔大头也忍不住愣愣的:“是、是啊,这怎么这么神奇?”

楚轻朝着微微变了脸的老徐头看去,漠然道:“这是酽醋,人死之后,尸斑会在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开始出现,只是尸斑的形成发展却又是不同的,在尸体死后三个时辰达到明显可见。可到了四个时辰往后,尸斑不再完全消失,却会慢慢褪色,加上尸体泡了一夜,尸斑本来就是尸体放置久了血液不循环沉淀所致,可泡过水之后,却不明显。可抹上酽醋,却能让那些隐藏在尸体死之前内力所施加的东西全部都呈现出来。如此,老徐头你还有什么话说?”

老徐头浑身绷得紧紧的,死盯着那尸体上出现的点,继续狡辩:“我老头只是一个庄稼汉,不懂这些,就算出现这些个指印,又能说明什么?”

众人也纷纷点头:是啊,这只能证明刘二浑是被他杀而已。

只是随后他们看到楚轻伸出双手,交叠在一起往下用手指对准那几指印,众人顿时都明白了。

应该是凶手双手按着刘二浑的头颈往下压时,在他脖颈上留下来的指印,只是随着楚轻抬起手,众人却惊讶的发现,那原本应该有十个指印的地方,却只有九个,独独……他们想起老徐头的九指,顿时了然楚轻为什么会怀疑老徐头了。

他们难以置信地瞪着老徐头,纷纷往后退了几步。

老徐头双手攥紧,被刘崔氏这么扯着拽着恼羞成怒的一把推开了她,双眼瞪大突出来,血丝遍布:“就算杀刘二浑的是九根手指的,这清水镇又不是就老头我一个是九指!”

老徐头这模样让众人都吓了一跳,刘崔氏被这么一推,刚想继续嚎,默默闭了嘴,缩到了崔大头身后不敢吭声了。

楚轻不疾不徐地把仵作箱里的东西重新摆放进去,同时缓缓道:“龙门镇九根手指的的确不少,可昨夜跟刘二浑接触过又有九根手指的,却只有你老徐头一人。”

老徐头止不住上前一步:“你胡说什么?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昨夜接触到他?”

老徐头的异样让崔大头忍不住挡在了楚轻的身前。

楚轻绕过他,径直走到了老徐头的面前,不疾不徐道:“留在死人身上的印记是不会说谎的。既然你要证据,那我就给你证据。”

老徐头对上楚轻黑白分明的眼珠,莫名心里一慌,“什、什么证据?”

楚轻的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到了他衣衫的下摆,因为困窘,他这件外衫应该是穿了很多年,洗得发白,所以他下摆一块不太明显的淤泥显得尤为明显,只是刚开始天刚擦亮,不仔细瞧地话并不能瞧清楚。

她的目光在这么一瞬间变得咄咄逼人:“证据就是你衣服上刘二浑留下的脚泥。”

“什、什么?”老徐头一愣。

楚轻边说着,边伸出手来沾了沾老徐头的胸前的衣衫上那小抹不易看见的泥迹道:“你用双手压着刘二浑的头颈往水下摁的时候,人死之前本能的就会挣扎,你虽然考虑到了手会被抓伤的情况,却忘记他还有脚。他脚上在清水河边踩上的淤泥就自然而然出现在了你的身上。你昨夜杀了人之后应该很惊慌,所以一夜未睡吧?你看你的黑眼圈?你甚至连衣服都忘了换。龙门镇的人都说你老徐头是个好人,爱干净,作息稳定,可你身上却出现这一小抹淤泥你却并无所知。你心神不宁,故而一大早去凶杀现场附近,见到刘崔氏如此伤心难过,又故作好心帮她把尸体抬来。当然,你若是还不认,那么不如让崔哥取了刘二浑的鞋子对比一下就知道了。”

楚轻这次说完,老徐头像是斗败的公鸡,彻底蔫了下来,头深深垂着,双眼发红,紧盯着楚轻咬牙切齿,突然朝着她就扑了过来,目光凶狠……只是还没靠近,就被几个衙役给摁住了,趴在地上还在低吼,喉咙里发出不甘的咕哝声。

30

刘崔氏一看他这是认罪了,有衙役在,顿时鸡血又打了起来,再次嚎啕着扑了过来……

楚轻对身后的喧闹充耳不闻,重新净了手,背起仵作箱,这才最后看了老徐头一眼,转身走了。

她已经没有必要知道原因了,她是仵作不是判官,她要做的,只是把尸体的真相说出来,至于怎么判,那就是县令的责任了。

等楚轻离开之后,四周的人朝着衙役围聚过去,刘崔氏的嚎啕声又响了起来,只是这次却转换了对象……

站在原地的青袍男子却并未离开,只是眼底精光一晃,轻笑了声:“看来这次没找错人,这徒弟验尸如此出神入化让人叹为观止,那师傅又将会何等厉害?”他已经迫不及待的见见这个传闻中清水镇第一仵作了。

楚轻到了衙门前,就开始击鼓喊冤。

只是状纸递上去之后,却杳无音讯,她继续击鼓,被衙役拦住了:“楚小哥,你这不是为难我们吗?老爷说不见你,那就是不见,你这么闹也是没用的,跛子张已经葬了,你就当他是……不就成了吗?大家都退一步息事宁人什么事都没了!”

楚轻抿着唇不说话,却是固执地继续击鼓,只是她一直敲得手都破了皮依然没把成县令等出来,反倒是围观了不少的人。

而一旁跟过来的青袍男子眼底一沉,衙役那句“跛子张已经葬了”让他眉头深锁。跛子张死了?这可怎么办?爷还急着寻仵作来帮他验尸,若是找不到,岂不是耽搁了爷的要事?如今又去哪里再找到一个手法高超且又身世清白的仵作?

男子思虑间,突然余光一瞥,刚好看到了楚轻的背影,眉心一松,松了一口气:他这倒是忘了,这不是还有一位么?

没有跛子张,可还有尽得跛子张真传的徒弟。

楚轻虽然猜到成县令不会见她,可真的证实了,依然失望至极。

师傅为衙门当了这么多年的仵作,鞠躬尽瘁,他是什么人难道县令大人会不知道?可就是为了不得罪刘家的人,他竟然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师傅蒙冤受屈,可恶可恨!

楚轻被拦了下来,衙役应该是得了成县令的吩咐,堵在了鼓前,推拒着楚轻挡在了衙门口。

“快走吧!否则惹怒了老爷,你是要挨板子的。”

楚轻硬着头没说话,双手攥得死死的,她仰着头望着头顶上的县衙两个鎏金大字,嘴角嘲讽地扬了扬。不远处,崔大头压着人匆匆走了过来,老远就看到了楚轻,“楚小哥,你怎来这里了?”

楚轻转过头,望了他身后担架上抬着的尸体道:“我不是充当了一把仵作,刚好进去递验尸单。”

崔大头想想也是,“那感情好,省得再验一遍了,楚小哥你尽得跛子张真传,那肯定是没问题了。老徐头已经交代啦,人的确是他杀的。”

“崔哥,这……不能放进去啊……”守着鼓的衙役刚想插手,被兴冲冲的崔大头挥手打断了:“你们都待在这干嘛呢?都进去进去,今个儿破了一个案子,老爷肯定高兴。”说罢,就兴匆匆地拉着楚轻进去了,青袍男子也抬步跟了过去,被衙役拦住时,以嫌疑人的身份也不动声色的蒙混进去了。

而另一边,后衙的成县令一听师爷禀告有杀人抛尸的案子,这才戴着官帽一身官服地朝大堂走去,只是刚到了大堂口,突然就感觉到一道白光闪过,随即,成县令脖颈上就挂上了一把明晃晃的刀。

在楚轻身后把这一幕尽收眼底的青袍男子瞳仁里的光变了变,却又不动声色地敛下神色,思虑一番,若是这楚小哥因为挟持县官被收押,这可耽搁了爷的大事,看来,不能不管了,于是开口道:“若某记得不错,小哥是个仵作,为何贸然刀逼成县令?”

楚轻看他一眼,并未回答,只当是没看到,反而是把手里的刀又往下按了按,成县令吓得浑身虚软,颤声道:“楚、楚家小哥,你可千万别激动啊,这位公子说得对,我们先把刀放下,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我们没什么话好说的,县令大人既然不肯见草民,那草民只好亲自来见大人了。”楚轻声音沁着冰,目光凌厉:“不知草民先前呈上来的状纸,大人可是看了?”

“状、状纸?”成县令一怔,直觉看向朱师爷。

朱师爷一抖,立刻把原封未动的状纸递了过去,成县令不敢动,连忙道:“本官这就看这就看,楚小哥你要不要先把刀……”

“既然大人你先前不愿看,那草民就当场帮你读出来好了。”楚轻眼神幽凉。

“不、不用了……”成县令不安地看向四周,发现不远处围聚了不少的人,连忙挥手让把衙门口的人都赶走,今日暂不升堂。

楚轻淡漠的目光扫过朱师爷手里的状纸,扫视了一圈,发现竟然找不到肯得罪成县令读出这状纸的人,最后目光一落,想到那青袍男子虎口上的薄茧,自己刚刚帮了他,他一习武之人,应该会帮她吧。楚轻于是朝青袍男子看去:“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青袍男子睨了楚轻一眼,缓缓道:“鄙姓余。”

“余公子,劳烦把状纸读出来。”楚轻目光定定,点漆如墨的眸仁如同浸了水的黑葡萄,又黑又亮,能倒映出人影来。

余栉风也就是青袍男子,不过他在外面的假名并不是这个,而是余百万,一个富甲一方的皇商。他听了楚轻的话,出乎意料地点了头,朝朱师爷走去,握住了他的手腕,后者顿时动弹不得,很轻易地把状纸夺了过来,打开来看,只一眼,眼底先是闪过讶异,随即瞳仁漆黑深邃,幽幽而动,拿起状纸里夹着的验尸单:“读这个?”

楚轻轻嗯了声:“读。”

余栉风敛眸遮住了眼底的寒意,沉了沉心思,开口念道:“死者楚庭张,人称跛子张,男,年龄四十六岁,死亡时间为五日前丑时前后,额部有一处直径为一寸三分撞击伤,导致颅骨凹陷,伤口周围呈打伤色。左脸颊,左前臂外侧,双腿外侧有擦痕,皆为打伤色。尸体颈部、腰腹、四肢处,共有瘀伤二十七处,大小肿块六处,刀伤十四处,双手指尖多处溃烂,疑为刑具所致、脚底皆有针刺伤,不计其数。死亡原因:虐杀。”

余栉风念到最后两个字,围着的衙役也忍不住愣住,眼观眼鼻观鼻沉默了下来。

一边读脸色却愈发阴沉,凌厉的视线扫向成县令:“虐杀?”

成县令被青袍男子那一瞬间的目光吓得一脑门的汗,竟是莫名畏惧他周身的气势:“这、这本官也不知道是、是怎么回事……”

只是说这话的时候,他反射性地转开了视线,眼神四处漂移。

楚轻手里的刀又往下压了压:“既然不知道,大人你何以不敢直视那张验尸单?何以羞愧躲避?!”

她的连声逼问让成县令哑口无言:“……”

楚轻继续道:“身为一县之长,衙内公职人员死的不明不白,你一不前去查看,二不收敛尸身,是为不仁;十几年来,楚庭张在本县县衙内当仵作一职,鞠躬精粹,两袖清风,尽心尽力,你身为十几年的交情好友,却对他被栽赃偷盗不为所动不生怀疑,是为不义;你拿朝廷俸禄,就该为百姓做事,管辖之地百姓有冤而得不到伸,是为对朝廷不忠。如此不仁不义不忠之辈,何以不能得而诛之?”

“说得好。”余栉风眼底闪过欣赏的光。难得见到心思如此通透之人,不仁不义不忠之辈,何以不能得而诛之?若是此等蠹虫全部都宰杀干净,爷也不必如此辛苦。

成县令被说的老脸通红:“本官……本官……”他扫了一圈,看到四周神色也复杂的衙役,忍不住挥挥手:“都先下去下去!去去,把这位公子也请出去!”被这样围观,他这父母官以后还怎么当?

青袍男子在衙役围上来之前,沉思片许,朝楚轻多看了眼,上前两步,从腰间拿出一块黑玉,周身镶嵌了金边,正中央一个金色的余字极为醒目,沉着面容瞧着成县令:“你确定要赶余某走?”他声音沉沉而动,带着一股子威慑的气势,让刚看清楚黑玉令的丞相令瞪大了眼。

“你、你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余……余……”成县令被青袍男子幽幽扫了一眼,立刻哑了声,觉得自己今日这乌纱帽怕是真的不保了?谁能想到,他这小小的清水县,怎么连这么大的人物都来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余家,唯一持有黑玉令的那岂不就是富甲一方的余百万余大老爷?没想到竟然这么年轻!成县令连忙摆手:“都走都走!”

衙役与师爷等人对视一眼,喊了声“威武退堂”走了。

成县令这才松了口气,看四周只有他们几个,才差点腿一软跪倒在地,勉强撑住了,额头上冷汗簌簌直落:“不、不知余公子驾临,下官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公子千万不要见怪!”

30

青袍男子瞥了他一眼:“蔽人觉得,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蔽人的身份,而是这位小哥的事。”

成县令连连颌首:“公子说的是公子说的是!”这才小心翼翼转过头,对楚轻道:楚小哥啊,这件事是本官不作为,可、可本官也是被逼无奈的啊。”刘家家大业大的,州府上还有一个刘知府在撑着,据说刘知府背后还有个刘国舅撑腰,他就算冲到刘家,怕是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啊。

“我只想知道师傅的死因,何以前一刻还好好的跟着出衙验尸,下一刻就死在刘家?甚至临死前还被泼了一盆污水,这件事希望大人给草民一个交代。”楚轻声音掷地有声,砸得成县令耳膜发疼。

“你、你别逼本官了,本官要是能说早就说了。”成县令面露难色。

一旁的余栉风眯眼:“哦?你这清水县能人倒是不少?杀了个人竟然不能有个交代,也是有趣得紧。我倒是要听听是谁,能在这清水县让一个县令都跟耗子见了猫一样。”

余栉风此时存了交好这位楚小哥的心思,跛子张已死,爷找来验尸的人选没了,爷在这里又不可久留,时间不多,只能选楚轻了。

而另一边,楚轻听到余栉风理所当然插手而成县令不敢说个不字的态度,眯了眯眼,视线在余栉风身上打转,若有所思。眼下这人突然出现在清水镇身份并不简单。

思及此,楚轻心头顿时涌上一股复杂难掩,也许自己能利用他的身份来帮自己的师傅讨回公道。

楚轻心里安了下来,知道怕是从成县令口中也得不到确切的真相,只能迂回:“大人,看在师傅替县衙尽心尽力十几年的份上,我也不求大人给个确切的答案,只想知道一点,我师傅为何而死?”

成县令面露复杂,可被余栉风睨了眼,犹豫了下,是是而非的看她一眼:“这、这就要问问你自己了。”

“问我自己?”楚轻一怔,随即想到什么,心底一凉。

“问我自己?”楚轻一怔,诧异地看向成县令:“师傅的死难道跟我有关?”

成县令心动了动,连忙又改口道:“本官随口说说罢了,楚小哥啊,你也说了,你师傅在县衙当了十几年的仵作,他如何本官是看在眼里的,我们虽说是上下级,可相交数年,本官也算是你师傅的好友,但凡有一点点办法,本官能不管他?可本官也有难言之隐,更何况,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证明你师傅是清白的,你让本官怎么做?只能草草结案委屈老朋友了。”

成县令长叹一声,他心里也不好受,可没办法。

龙门镇有个刘家压着,刘家上面还有个刘知州护着,他一个小小的县令,手即使要伸,又能伸到哪里去?

楚轻瞳仁紧迫地盯着成县令,从他眼底清楚地看到了无奈与自责,脸色稍微好了些,手上的力道放轻了些:“大人你的意思,这件事没有半分转机了?”

成县令摇摇头:“也不是没有。”

“怎么?”楚轻抿了下唇,心里涌上一抹希冀。

“若是能拿到实质性的证据,也许还能周旋一二……”成县令有心帮跛子张,然对方做得滴水不漏,又是官大一级压死人,站在他的立场做出这样的承诺,已属不易。

楚轻看出他的犹豫,继续逼问,要他一个承诺:“是不是拿到证据就能立案?”手里的刀又往下压了压。

锋利的刀压着成县令,额头上有冷汗滴落下来,却也颌首保证:“那是当然。”

楚轻又深深看了成县令一眼,没再说别的,只是脑海里思绪却纷扰。师傅的死绝不是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以师傅与成县令的交情,他这般推诿不肯帮忙,恐怕是若他插手连他自己也会栽进去。这与她来时想的完全不一样。

本来她还打算直接逼成县令立案,同时任命自己为仵作,好为师傅平冤,可如今看来,上头有人压着,成县令怕惹麻烦绝不会同意她当清水县的仵作。

自己只能暂时不打草惊蛇,先去暗地里查师傅的事,随后改头换面去别的县城谋职。

楚轻想通了这边,这才慢慢放下了手里的刀,成县令大口喘气,同时速度的一脸惊魂未定地退到离楚轻好几步之外。

楚轻却是直接扔了刀,转身就出了县衙,打算先去一趟刘二浑家。刘二浑已死,可她却还能借用他的死,来计划一番,寻找到师傅受冤的证据。

只是在衙门口,却被余栉风拦住了:“这位小哥,且等片刻。”

“何事?”楚轻转过头,面无表情地询问。

“不知这位小哥可接验尸的私活?”余栉风敛眸,紧盯着楚轻的双眼,试探地询问。

“私活?”楚轻眉头一皱,直接一口拒绝,“不必了,楚某暂时有要事在身,若是余公子想寻人验尸,衙门里就有现成的仵作,不比楚某差。”她现在只想替师傅讨回公道,不想牵扯其他。

楚轻说罢,直接转身走人。

“等下,小哥不再考虑一下,酬劳绝对不会让小哥失望。”余栉风没想到她当真六亲不认,说走就走,一急,上前一把扯住了楚轻的手臂。

“不去。我现在连仵作的任职文书都没拿到,越俎代庖岂不是给自己添堵?衙门里还有别的经验丰富的仵作,想验尸,余公子可以直接去问大人。”楚轻油盐不进,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继续朝刘家的方向走。

余栉风又追问了几句,无奈楚轻丝毫不为所动,他只好停下了步子,远远望着楚轻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回去请示爷。

楚轻虽然很想利用这余公子的势力,可师出无名,贸然让他帮忙查,怕是会打草惊蛇,所以,她要先去自己探探,找到确切的证据,再想办法为师傅平冤昭雪。

楚轻到刘二浑家时,还未进院子,就听到嘶声的嚎啕声,四周围了不少的邻居,伸长了脖子往里看,甚至还站在墙头上往里看,却没几个人进去安慰刘崔氏。

毕竟刘二浑夫妻两个名声可不好,平日里就讹人,这万一过去被讹上,这一家老小下半辈子可就搭上了。所以,没谁愿意出这个头。

老徐头已经认了罪,事情本来也简单,就是刘二浑看老徐头是个老好人,帮这个帮那个,他欺软怕硬就想占点便宜,一次两次的,要习惯了,讹不到钱就会去找老徐头,不拿钱就会打,老徐头忍了一次两次,这一次估计是忍到极点了。加上刘二浑这次在余栉风那里吃了亏,说话就难听了些,甚至把当年他断指的事也说了出来,话里话间,连老徐头的老子都骂上了。老徐头就动了歹念,才导致了这场祸事。

可老徐头虽然认了罪,但他一穷二白,平日里养自己都难,又是孤寡,怕是刘崔氏想要拿到补偿是万万不可能的事。

刘崔氏没进衙门就被赶了回来,怕她在大堂闹事,是族里的族长前去交涉的。她自己还清楚拿不到多少银钱,就嚎啕起来,哭得那叫一个凄厉,这是真的哭了。她一哭,她身边的两个小不点也哭,一时间,闹腾得人头疼。

楚轻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唤道:“刘崔氏。”

刘崔氏的声音“嘎”一下就戛然而止了,回过头,哭得跟疯婆子似的面容,发髻凌乱,只有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楚轻,认出楚轻,眼底迸射出一抹希冀的光,扑过去:“大人大人!是不是出结果了?你一定要替我们孤儿寡母做主啊——当家的死得好惨啊,这以后让我们可怎么活啊——”

“你若是再嚎,就半点银钱也拿不到。”楚轻的声音很轻,效果却很好。

刘崔氏立刻憋紧了,她认出这个就是替她家男人伸冤的小哥,对官衙里的人莫名畏惧,也不敢泼妇状了:“那、那我不嚎了……”

“嗯,我有事与你商议,我们去内堂如何?”楚轻眸底锐利,神情谈定,反而威慑住了刘崔氏。

“好、好啊。”刘崔氏也不是傻的,吊梢眼精光一闪,立刻瞪了两个缩在一起的小萝卜头:“去门口守着去,别让人进来知道吗?”

“……是娘。”大一些的小不点穿着脏兮兮缝缝补补的小褂,空荡荡的,听话地搭着小脑袋扯着小的出去了。

两人踱步去了内堂,并未关门,从外面只能听到他们在谈话,却听不见说什么。

“这、这位官爷啊,你要跟民妇说、说什么啊?”刘崔氏搓了搓手,抻着脖子拿眼睛瞟楚轻。

“怕你也知道,老徐头一贫如洗,你根本得不到多少银钱。”楚轻开口道。

“凭什么?!老娘让他——”她声音又拔尖起来,被楚轻轻飘飘一看,又弱下来:“那、那官爷你说嘛,我们这孤儿寡母的下半辈子可就靠官爷了……”她这显然就是撒泼无理取闹,楚轻却是更好要利用她这一点。

30

“老徐头那里你就算是逼死他,他也拿不出多少银钱。他年纪大了,而刘崔氏你却是壮年,还有那两个孩子。”楚轻道。

“那官爷你的意思是……”刘崔氏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这里有一个办法,能让你们后半辈子无忧,你可愿意听我的话?”楚轻循循善诱。

刘崔氏顿时瞪圆了眼,急忙道:“要的要的!不管做什么民妇都愿意啊!不、不知是啥办法啊?”

楚轻轻嗯了声:“徐老头这里要不到银钱,可另外一处却是能。”

刘崔氏一愣:“何、何处?”

“龙门镇刘家本家。”楚轻眼底潋滟的光芒一掠。

“啊,刘家?可、可那里我们好久没回去了……”刘崔氏心虚,她们前几年还能要点,可后来因为二浑做的事丢人,本家就不管他们了,放任他们自生自灭。

“若……我有办法替你讨到银钱呢?”楚轻并没有打算告诉刘崔氏办法,否则,自己就没什么用处了。

“什么办法?”刘崔氏又打了鸡血。

“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只是,我帮你,却有两个要求。”楚轻缓缓开口道。

“什、什么要求啊?我、我可没钱啊……”刘崔氏瞪圆了眼。

“不要你的钱,只需要你隐瞒下我的身份,让我以你娘家兄弟的身份替你讨要;当然,你需带着刘二浑的尸身一起前去。”楚轻一步步把刘崔氏往套里引,她知道刘崔氏必然会怀疑,可她最终还是会屈服答应,因为她舍不得那些可能讨要的让她欣喜若狂的银钱。

刘崔氏眼睛骨碌碌转了好几圈,许久重重点头:“成,只要小哥你能帮民妇讨到钱,怎样民妇都依你。”

在楚轻在刘崔氏家里徐徐而谋时,余栉风与她分别之后,却是七拐八拐地最后回了清水镇的一处小筑。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院跃了进去。原本从外面看似不起眼的小筑,却内有乾坤。亭阁楼宇拔地而起,影影绰绰重叠在一起,小桥流水美轮美奂,余栉风飞身足尖点过池塘的湖面,激起涟漪无数,几个纵身后,落在了处于湖中央的一处阁楼前。

他一出现,立刻从暗处无声无息出现数位暗卫,目光对上余栉风,后者从腰间拿出令牌,那些暗卫又整齐划一速度地消失掉了,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余栉风这才推开古色古香的檀木门,无数的纱幔被风一卷,蹁跹而起,香炉袅袅余烟妖娆而上,渐渐消散在空气中,龙延香渗透到房间的每一处,沁人心脾。

竹帘半隔,只露出一方精致的木榻,榻上放着矮几,矮几之上有两样东西,一杯盏,稚嫩的茶叶被热水烫得翻滚几下,伴着热气沉入杯底,翠绿的看一眼就会觉得满室茶香。只可惜,晶莹剔透的白玉杯盏旁,却是放了一块白骨生寒的骷髅头,双眼处凹进去,黑漆漆的两个空洞就那么盯着余栉风,他一进来刚好看到了,忍不住轻叹唠叨两句。

“爷,以后能把这骷髅头放起来么?这若是爷半夜起身瞧见了,不会被吓到吗?”余栉风顺着骷髅头往一旁瞧,男子高大的身影一半遮在竹帘下,只露出一双修长如玉的手,执着一副画面,指腹在画卷上端庄华贵的女子上抚过,看不清眉眼,可对方的动作却是与周身冷硬气质完全不同的温柔。

余栉风看得浑身抖了抖,搓了搓浑身的毛骨悚然,才低咳一声,说正事:“爷,跛子张找到了。”

男子的动作未停,片许,才漫不经心的轻“嗯”了声,声音低沉中带了几分慵懒,仿佛世间万事都难入他心底半分。

余栉风辨了一眼他的神情,才继续道:“……不过他已经死了。”他顿了顿,这才继续道:“不过属下偶然找到他的徒弟了,也是个破案的高手,属下本来是按照爷的吩咐去衙门打探跛子张的,只是险些涉足冤案,偶遇那楚小哥……”余栉风把楚轻怎么几下就找到了凶手,再条理清楚地把老徐头逼得哑口无言不得不认罪,等他终于说完了,才请示道:“爷,你觉得这楚小哥可担当重任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多看了几眼矮几上的骷髅头,又很快移开了。

男子清冷的视线终于从画卷上移开了,一双幽黑深沉的眸仁,仿佛万年深潭,一眼就能把人给吸进去,言简意赅:“劫来。”

“嗯?劫来?爷,为何不请来……”余栉风接过男子幽幽扫过来的一眼,瞬间就想到他们办的事是不能让外人知道的。

余栉风认真道歉:“是属下莽撞了,属下这就去办,爷稍等。”

楚轻从刘家出去之后,就打算回去,她需要先去乔装打扮一番,至少不能是如今这幅模样,只是她走到街中时,却迎面有一队迎亲队伍朝她走了过来,吹吹打打的,好生热闹。

楚轻退到一旁,跟旁边围观的百姓一起瞧着,只是眉头却在瞧着那送嫁的队伍时,眸光动了动。

这个时辰送嫁……好生奇怪。

她刚起这个念头,那送嫁的队伍已经到了她面前,可也就在同时,突然那些轿夫与吹打的人突然从腰间拔出了刀,就朝着楚轻砍了过去。

四周的百姓尖叫一声散开了,顿时整个街道乱成一团。

楚轻瞳仁缩了缩,朝一旁猛地避开,弯身从一处小贩的挡板下过去,对方的刀砍在木板上,入木三分。

这些人是要杀她?可为什么?

楚轻躲开了这致命的一击,立刻就朝跟那些人相反的方向跑,不过对方显然早有准备,她刚跑了一段路,迎面又冲出来几个便服的汉子,朝着她抬刀砍了下来,楚轻立刻转身往另外一边跑,却被两面夹击,困在了原地不得行动。

就在楚轻打算拼死一搏时,突然从天而降又冒出来三四个黑衣人,落在了楚轻的四周,隔开了她与那些杀手。

楚轻刚开始以为他们与先前的汉子是一伙的,可这后来的几个黑衣人却没有杀她,反而是对付起了那些杀手,几个回合下来,先来的一拨人完全不是那三四个黑衣人的对手,被逼得节节后退。

他们对视一眼,眼看今日拿不下人了,就打了个手势,迅速后退消失不见。

楚轻一口气并没有松下来,那些杀手来的莫名其妙,那这几个黑衣人又难道不是?果然,那几个黑衣人对付了杀手之后,就朝她逼近,招招凌厉,却又避开了致命之处,楚轻察觉到这次怕是躲不过,对方又显然没打算要她的命。

她心底沉浮了几下,就束手就擒了。她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要对付她一个无权无势潦倒窘迫的小仵作。

楚轻是被敲晕了带到余栉风先前去的小筑的,那几个黑衣人显然也是余栉风派过去的人,他不敢露面,怕被楚轻看出身份,就直接把人带进了先前男子的房间。

楚轻再睁开眼时,四周一片漆黑,她揉着还发痛的后脖颈,坐起身。也是在她动身的同时,一盏琉璃灯无声无息的在房间的一隅亮起,昏暗的烛光,影影绰绰,给人一种很诡谲的神秘感。

楚轻揉着后脖颈的动作顿了顿,随即不动声色地朝着一处精准地看过去。

古色古香的房间,香炉里余烟袅袅,沁脾的龙涎香却只让她感到头更疼了。竹帘半隔,露出一方精致的木榻,昏昏暗暗的,不仔细看还真看不真切,而木榻上放着矮几,此刻上面摆放着两样东西,是楚轻熟知的。

——两块几乎一模一样的头骨。

黑洞洞的眼窝就那么盯着她,楚轻却也只是皱了皱眉,沉声道:“既然把我劫来了,何不露面一见?”

“你胆子倒是不小。”许久,一道低沉凉薄的嗓音从一侧没什么感情的响起。对方的声音太冷,楚轻怔愣了下,才朝左侧的屏风后看去,模糊地倒映出一个男子的身形,懒散地躺在木榻上,瞧不出模样,可那声音里透着的一股森冷的威严,让楚轻眉头皱得更紧了。对方这腔调,怕是非富即贵。

她先前并未注意到男子,一则是这房间里的光太过昏暗,她的注意力被矮几上的头骨吸引;另一则则是因着男子先前敛了气息,根本就察觉不到任何存在感,显然对方怕是个内力雄厚的高手。

楚轻沉了沉心思,这才缓声继续道:“胆子若是小,公子也不会找人把我劫来了不是吗?”

“哦?为何不是杀你?”男子漫不经心开口,慵懒散漫,可每一句即使带着漫不经心,却给楚轻一种这人上一次也许会好好说话下一刻就取她的命于无形。

“没有人会闲着无聊把人劫来就是先拿骷髅头来吓一吓的。”更何况,她是一个仵作,做的就是验尸的生计,劫她来,要么有仇,要么求助,不过很显然对方怕是后者,只是这求人的态度太过诡异。可至少楚轻知道,只要她谨慎些,暂时性命应该是保住了。

男子轻嗯了声,似乎懒得废话了,隔着屏风楚轻都能感觉到对方锐利审视的目光。

她微微抬着下颌,等着他下一步。

30

“辨出男女。”男子薄唇微动,吐出四个字眼,语气太过理所当然的命令,给楚轻一种久居高位的感觉,她敛下心思,没有蠢到问原因。左右逃不过想在让她验尸之前试探一番自己的深浅。

楚轻颌首,也不多话,站起身,走到了竹帘前,撩起,到了木榻前,挨个拿起了那两块头骨仔细观察了一番。

等心里有底了,就把那两块头骨随意放下,只是重新调换了一下位置,摆放好,才弯腰退出半帘,黑漆漆的眸仁看向屏风后:“左侧的男性头骨;右侧的是女性头骨。”

男子沉默良久,才道:“理由。”

楚轻道:“辨别的理由有三:一则,从骨质的轻重来辨,公子寻来的这两块头骨,显然经过精挑细选,选的女性怕是身材较为高大健壮的,可即使如此,也改不了这些骨质的区别,男性骨质较重,女性则较轻,公子又选的几乎是同等大小的,掂一掂就能大致判断出;二则,从外观来辨,男性颅骨粗大,骨面粗燥,眉弓突出,眼眶上边缘厚重,女性则较为光滑;三则,是观下颌骨,男性牙齿要大,以至于下颌骨较高较厚较大。观这三点,就极容易辨别出。”

男子听完楚轻的话,倒是沉默良久,才面无表情道:“你倒是有几分真本事。”

楚轻面上不显,却是松口气,看来自己这是过关了,“公子不如说说你的目的吧。”早完事她也好早回去,再耽搁久了,刘崔氏那边怕会生出异变。

男子没说话,却是抬了抬手,楚轻隔着屏风看到她的动作,忍不住眯了眯眼,难道这房间还有别人?

随即从折屏的另一端走出一个人,证明了楚轻的猜测。对方浑身漆黑,连面容也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垂着眼手里端着第三块头骨,朝楚轻走去,动作稳重地把托盘放在了另外两块头骨前,放下之后,转身退到了屏风后男子的身边。

楚轻瞳仁缩了缩,不动声色地朝屏风后看去。

男子隔着屏风看向楚轻:“你能猜出下一步让你做什么吗?”

楚轻的指腹在身侧轻点了点:“公子下一步应该是让我来验这块头骨了。若是猜得不错,这应该也是公子这次让人把我劫来的目的了吧?”

“哦?何以见得?”男子眯着眼,连刚刚躲到一旁的浑身黑漆漆的人也看过去。

“前两块头骨是考验,虽然公子寻头骨的时候花了心思,寻得几乎一模一样,可后续却是不怎么在意了,所以这头骨骨缝里还有未擦拭干净的泥土;反较这块头骨,却是擦拭的干干净净,连骨缝都经过精细的擦洗。”楚轻把自己猜到的说了出来。

“你倒是有点小聪明。”男子屈起食指,叩了叩木榻,缓缓坐起身,背脊笔直,高大威严的气息即使隔着一道屏风也席卷而来,楚轻垂下眼,没应声。

要是达不到他预期的目的,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还另一说,她能不尽心吗?

可这些话却是不能与这人说的,更何况,对方的身份让楚轻心底涌上些微妙的小心思。

“公子可还满意?若是满意,不过我们敞开了说话,公子说出你的目的。”楚轻眉心轻拢,一只手放在身后蜷握,又不动声色地松开。

“你来说一说,如何证明两人骨血之间的牵连?”男子漫不经心道,就像是谈心,可楚轻还是听出了些不寻常的意味。

“若是想证明两人之间是否有血缘关系,可以用滴血认亲的办法。”楚轻道。

“要是其中一方已经死亡,化作了白骨,可有办法?”男子声音很冷,楚轻的目光忍不住朝第三块头骨看去,顿时就明白了男子请自己来的目的,怕是要证明这块头骨是否是他的亲人?

“办法是有。”楚轻思量一二,开口道。

“如何?”男子的声音里终于带了些许温度,这让楚轻更加好奇这男子的身份,又多看了他身边也站立不安的全身黑乎乎的人。

“我若是帮公子勘验出来,公子就要放我离开?”楚轻并未回答,而是转而询问。

“讨价还价?”男子轻哼一声,声音浸着一股冰渣。

楚轻感觉到四周的空气冷了几分:“毕竟楚某命薄,怕公子过桥杀人不是?”

男子眸色沉沉,隔着屏风楚轻都感觉到那股子森冷,她瘫着一张脸,权当没看到,毫不畏惧地朝男子看过去,她要一个确切的答案,至少一检查完就要放她回去,否则……

“你就不怕惹怒了我,杀了你?”男子很快冷静下来,声音依然懒洋洋的。

“若是公子要杀,早就杀了,楚某求的也不多,只要一句话,验完了是不是就能放我走?”楚轻毫不妥协。

男子这次沉默许久,才摆摆手:“依了你,去查。要是查不出,那你留着也没用了。”男子这句话说的云淡风轻,可楚轻还是听出了其中的杀意。

她得到了想要的结果,松了口气,这才道:“嗯,劳烦公子接半碗血给我。”楚轻眨眨眼,一脸正色的开口。

男子还没开口,一旁的人不悦出声:“半碗……”随即意识到自己暴露了声音,抿紧了薄唇,再出声低哑着嗓子:“验下而已,需要半碗血这么多?”

楚轻耸耸肩:“……要是公子嫌多,那少一些也无妨,反正准不准的……”

余栉风也就是装扮仆役的黑衣人,眉头皱得紧紧的,那可是爷的血,她一开口竟是半碗?!

可他还没再开口就被男子凉凉睨了眼。

余栉风垂下眼不出声了,本来爷就不想让他露面的,他不放心爷见外人,虽然这楚轻是他推荐来的,可谨慎些总归是没错的。于是,就把端头骨的暗卫换掉自己来,估计爷心里已经对他不爽了,自己要是再多嘴,估计等下吃不了好果子。他谨声摇头,表示自己不再多嘴了。

男子似乎隔着屏风又深深看了楚轻一眼,楚轻目不斜视的与他对视,一双眸仁黑白分明,男子朝着余栉风摊开手:“去准备。”

余栉风扫了楚轻一眼,才让暗卫把匕首跟白玉瓷碗递上来。

男子自己拿着刀,面无表情地划开手腕,流了半碗血在白玉瓷碗里,白玉的瓷碗衬着鲜红的血液,怎么看都造成视觉的一种冲击感。楚轻如同一根小嫩葱似的站在琉璃灯下,眼睛眨也不眨,等血碗端到面前,她才轻嗯了声,声音很是严谨正直。只是一转过身,嘴角扬了扬,眼底精光掠过又恢复了正常。

她是不能把他怎么样?可就这样被他牵着走,着实不爽。

滴血认亲只需要一两滴血就好,只是要他半碗血已经够客气了,她最想的是把他直接解剖了。

不过这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她面无表情地走到第三块头骨前,随即把那半碗血,直接倒在了头骨上。

不知何时余栉风无声无息来到楚轻身后,盯着她的动作,爷的血这么珍贵,若是她敢浪费,绝不可饶恕。

随即,只是余栉风接下来看到面前的一幕,眼神幽沉,拽住了楚轻的衣襟:“你这是做什么?这泼一泼血就能证明了?可这血都流掉地上了,浪费了!”

楚轻轻哦了声:“这是正常现象。”

“这叫做正常?”余栉风若不是看在她先前帮自己洗脱了一次嫌疑,他这会儿都忍不住让暗卫进来把她给抓起来了。

“解释。”男子比余栉风淡定多了,他手腕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高效得让楚轻对他的身份更是好奇了。

“这头骨跟公子没关系。”楚轻缓声道。

“理由。”男子像是懒得多话般,沉声开口。

“滴血认亲有两种方式,一种就是公子平日所见的,活人之间的滴血认亲,拿要验的两个人的血,若是能融到一起,就是骨血;第二种,就是如今这种,公子在世,而令尊却已不在,若是想要证明,那么,就只能取公子的血滴在这头骨上,若是血能融入进骨头里,那么,就是亲生骨肉,可若不能融入,就比如这样……”楚轻耸耸肩,表示自己也爱莫能助。

楚轻说完,一时间整个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余栉风也愣了。

这头骨竟然不是?

那他们千辛万苦找来岂不是白费了?余栉风疾步走回屏风后:“爷,如此可要怎么办?”难道他们还要重新开始寻找。

男子闭上眼,露出的一张脸俊美冷酷,薄唇紧抿,挥挥手:“再找。”

余栉风这才轻叹口气,转过身想把头骨收起来,只是抬眼对上楚轻的目光,想了想还是低下头,怕自己的身份被她认出来。

楚轻也没多话,毕竟对方既然不想让她知道他们的身份,那她也不会贸然打听,只会惹来麻烦。

“公子把我找来的目的也解决了,是不是应该放我走了?”楚轻开口道,鼻息间的血腥味笼罩着面容,她觉得呆在这个地方浑身都不舒服。

“你觉得呢?”男子缓缓开口,看着递到面前染了血的头骨,挥挥手,顿时四周被清理的一干二净,甚至连龙涎香也浓郁了起来,驱散着空气里的腥甜。

30

“怎么,公子这是要反悔?”楚轻手指蜷缩了下。

“我说过的话,一言九鼎。”

“那不就得了,有缘再见……不,最好永远别见了。”楚轻直接转身就要走,可面前唰的一下就出现两个黑衣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楚轻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屏风后的人,面容也冷下来。

男子并未说话,而是站起身,挥了挥手,顿时暗卫退下,又有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把原本挡在男子面前的屏风给挪开了,露出了男子一张俊美的脸,冷漠地坐在木榻上,浑身气息懒散,却又像是未出鞘的利刃,危险而又霸道。

楚轻饶是想过男子身份不低,却是没想到气势竟然这么足,想到这余公子是令成县令都畏惧的,被他当成主子的,又是什么更高的身份?

楚轻心思转了几转,拿不准男子的心思,就没有开口。

“爷,你怎么把屏风挪开了?”余栉风皱眉,爷不是说不让暴露身份?

男子幽幽看他一眼:“你的身份已经暴露出来了。”既然已经知道了,那就没必要藏着掖着了。

“嗯?知道了?”余栉风反射性地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黑布,回头去瞅楚轻,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你看出我是谁了?”

楚轻抿了下唇,倒是没想到男子竟然猜出自己看出来了:“余公子。”

余栉风瞳仁缩了缩,一把把脸上的黑布给拽了下来,绕到楚轻面前:“你如何知道的?”他为了不被看出来,刚开始并未出声,后来即使开了口,也是故意压低了声音。

楚轻道:“一些小细节。”

余栉风好奇问道:“什么细节?”

楚轻的视线从他好奇的双眸上扫过,才缓缓开口道:“余公子换了衣服又变了声音,可走路的方式却并未改变,更何况……你忘了换靴子。”

余栉风骤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修云软靴,黑色的云缎绣鞋面,跟身上的黑衣挺配的,可他的确是忘了换了。

“就凭这个?”还走路方式,他怎么就走的不一样了?

楚轻嘴角扬了下没说话。

余栉风懊恼地重新回到了男子身边:“爷,你看这……”他也不是故意的。只能说这小哥太精明了。

男子抬眼看她,墨黑的瞳仁像是一汪幽潭,锁着她:“留下帮我寻样东西。”

“原因呢?”楚轻猜不透男子的想法。

“本来是打算让你走,可你自己找死。”男子缓缓开口道。

“我不懂。”楚轻心下轻轻动了动,却装傻。

“滴血验骨,真的需要半碗血吗?”男子慢慢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给人一种强势的压迫感,长腿一迈,朝着楚轻这个方向走了过来,宽肩窄腰,危险的气势随着她的靠近,让楚轻有种转身就跑的冲动。可她心底暴躁一团,面容上依然不动声色。

“自然是需要的,公子若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反正这种方法知道的人并不多,她完全可以装傻。若是让这危险的家伙知道自己故意整他,才是真的没有退路了。

“是吗?”男子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那目光就像是看着一只蝼蚁,让楚轻很是不舒服。

“我们当初说好的,我帮你验骨,事成之后你放我走,可公子如今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出尔反尔。就算真的不需要半碗血,公子你不过是找个理由,让我帮你寻你口中的那件东西吧?”楚轻边说着边往后面退,却被陡然出现的黑衣人排成一排拦住了后路。前有狼后有虎,楚轻只觉得头疼。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男子薄唇微动,吐出两个字。

男子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楚轻抬眼刚好能看到他光洁如玉的下颌与薄唇,线条冷硬,周身气势斐然,唇太过凉薄,如此的人,太过寡情,当真是不好对付啊。

“你若怎样?”楚轻很快垂眼,多说多错,同样的,多看怕是也多错。这些人身份不凡,自己这次怕是真惹上麻烦了。

“留下,帮我寻样东西。”男子再次开口,可耐心即将告罄。

“……我拒绝。”楚轻深吸一口气,垂下眼:“我有要事要办,不能耽搁。”他让她验头骨,而这个头骨并不是他亲人所有,怕他说的这件事,跟寻亲有关,还是寻一块尸骨,普天之下这么大,所需的时日怕绝非一日两日能成。可师傅的仇却等不了了,她绝不可能为任何人任何事凌驾于此之上!

“……”男子幽黑的深眸缩了起来,里面敛着的一抹浓黑,几乎要把楚轻吞噬掉。

楚轻脑海里空白一片,即使不抬头,她也能感觉到对方散发出的寒意,深吸一口气咬牙:“这么多仵作,不是非我不可。我已经让步,公子不能这般不讲道理。”

一旁的余栉风皱眉,转头朝男子看了眼,没出声。

男子许久之后,才眯着眼深深看了楚轻一般:“送她走。”

“爷?”余栉风诧异,他还以为爷会让人把这人给……

男子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直接一挥宽袖,顿时房间里晃动着的那盏琉璃灯熄灭,等再亮起来,四周就只剩下余栉风与楚轻两人。

楚轻眼睛紧盯着地面的一处,凉风吹过来,她后脊背一身的冷汗。

余栉风把楚轻蒙着眼给带出了小筑,七拐八拐最后把她送到了青石板的街道上,踩到实实在在的地面,楚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等了片许,直到感觉到没人了,才缓缓把眼睛上蒙着的黑布扯了下来,这会儿已经是深夜,整个街道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也没有。可捡回来一条命,楚轻仰起头看了看暗黑的苍穹,慢慢往回走。

她没有回楚家,而是寻了一间不起眼的客栈住了进去,先前遇到的刺客一直没细想,直到躺在客栈的房间里,楚轻望着床顶,才慢慢思虑。

很显然当时那两拨人并不是同一批的,后来那批是余栉风,显然只是劫人不是杀人。

可前面那一拨,却不一样,动作刀刀凌厉,既想劫持她又想杀了她。即使劫持的是一具尸体也无所谓。

可……到底何人想杀她?

会不会跟师傅的死有关?

楚轻想了许久都没想清楚,直到沉沉睡去,她也没睡多久,等天一亮就起了身,她没有直接去刘家找刘崔氏,而是先去了一趟成衣铺,买了一套不起眼的男子长袍和两件单衣,又回了客栈,在客栈里把长袍换上,又往衣服里多套了两件单衣,尤其是肩膀的位置,多塞了些东西,看起来壮硕了不少,随后把头发束起来扎好,等用药膏把脸和脖子以及手腕都涂成古铜色之后,楚轻借着铜镜仔细瞧不出异样,才重新走出了客栈。

她从客栈直接去了刘崔氏家,还没走到,就看到刘崔氏正站在门口不时往外看,看到楚轻也没认出来,直到楚轻站到她面前,她仔细看了看,惊讶道:“楚小哥你?”

“嘘,我现在不是楚轻,是你的远房表弟崔雄。”

刘崔氏连连点头:“好的好的,楚小……不不,大表弟啊,这样真的……能行吗?”她一夜没睡,越想越怕万一不成的话,她们孤儿寡母可怎么办才好呦!

“能,你不信我?”楚轻给她构建了一个蓝图:“等拿到银子,你可以做个小生意,不愁养活不了你跟那两个孩子。”

刘崔氏激动道:“真的啊?”

“嗯,我们现在出发吧。”楚轻怕再拖下去更不容易寻到证据。刘崔氏虽然担心拿不到银钱,可办起事来倒是不含糊,找了个拉车的拖家带口的披麻戴孝一路哭丧着往龙门镇去了。

她动静大,一路嚎啕,一直到晚上才到了龙门镇。他们也不停歇,一路就去了刘家本家,朱红色的大门却是紧闭,两边的石狮子威武,让刘崔氏嗓子缩了下,被楚轻看了眼,又开始跪在地上,头上披着白布,与同样装扮的两个孩子开始哭……

哭得一众围观的人来看,指指点点。

楚轻上去敲门,她原本还以为会很难进入刘家,没想到开门的管家一听,立刻就把他们给迎了进去,态度恭敬而又热情,让楚轻狐疑地皱了皱眉,这刘家似乎太过热情了些,刘崔氏带着孩子突然哭丧上门,一看就是来讨要银钱的,他们不应该是闭门不见客吗?

不过也有可能是怕丢不起这个人,反正无论是何原因,楚轻与刘崔氏等人进去刘家,容易得让人不起疑都难。

可楚轻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她只有进入了刘家,才能清楚师傅到底是如何被害的。

楚轻不动声色地跟着据说是刘家管家的中年男子往大堂去:“劳烦问下,为何今日府里这般冷清?”刘家家大业大,可这一路走过去,却只有三三两两几个仆役。

“崔小哥可能不知道,我家大少奶奶今个儿回娘家去了,大少爷也跟着要去,装了不少的礼物,几大车的东西怕给弄丢了,就把府里的丫鬟家丁都给喊过去帮忙了。”管家笑呵呵的解释,看不出不妥之处。

楚轻敛下心思:“这可是带我们去见刘老爷?”

30

“老爷这会儿去外面收账了,还没回来,我先带崔小哥过去大堂静候。稍后老爷就回来了。”管家边走边答道。

“表姐跟两位侄儿呢?”楚轻眉头轻皱,却没表现出来。

“老夫人许久未见这两位重孙了,等下先带过去让老夫人瞧瞧,因为小哥你是外男,不便入后宅,还望见谅。”管家客气回答。

楚轻想想认同了这个说法,不多时,就跟着管家到了大堂,而刘崔氏与两位孩子则是被带去了后院。

管家把楚轻安排到了大堂就以有事要处理出去了,一时间,整个大堂就只剩下楚轻一人。

四周静得颇为奇怪,加上又是晚上,外面漆黑一片,只有偶尔几个灯盏发出微弱的光,虚虚晃晃,形同鬼火。

楚轻皱了皱眉,觉得很不对劲,至少这么偌大的一个赵府,待客的大堂却冷清至此,绝不正常。楚轻思绪间,一道桃红色的身影翩翩而至,出现在了大堂的门槛处,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盅茶水,看到楚轻看过来,笑盈盈的,露出两个梨涡,娇俏可爱:“让公子久等了,先喝杯茶润润喉,老爷稍后就来了。”

楚轻轻嗯了声,婢女放下茶水也不走,贴身站在一旁。

楚轻余光看到她四处瞟了一眼,绞了绞手,似乎很是紧张,虽然她面上不露痕迹,可抓着托盘的手却在轻微颤抖。

“你可是身子骨不适?”楚轻端起杯盏,用杯盖拂了拂茶水,却并未喝。

“啊,奴、奴婢没事儿。”婢女摇摇头,只是却偷偷抬眼看楚轻。

“你若是有事,可以讲出来。”楚轻道。

“奴、奴婢叫阿宝。”婢女却答非所问,突然起身把大堂的门关住了,跪在了楚轻的面前:“公子救救我!”

楚轻放下杯盏,抬眼:“阿宝姑娘这是做什么?”

“求求公子救命!奴婢在刘家实在是待不下去了……若是公子不救奴婢,奴婢真的活不过今晚上了……”自称阿宝的婢女咬着下唇,眼圈泛红,低着头颤巍巍道。

“怎么回事?谁要害你?你为何求到我的头上?”楚轻的视线在她绞着的双手间扫过,起身扶起她站起身。

“奴婢实在是不知道求谁了,夫人说要打死奴婢,老爷也不管奴婢,奴婢是真的活不下去了!公子救救奴婢吧……”阿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夫人为何要打死你?”楚轻问道。

“……是老爷,他……他强行霸占了奴婢,奴婢实在是不想待在这里了,就想逃出去,可逃了几次,都被抓了回来,府里的人也不敢帮奴婢……只有前些时日,好不容易府里因为出了命案来了个大人,他听了奴婢的遭遇肯、肯带奴婢离府,可、可没想到那大人竟然……竟然……”阿宝哭得泪珠滚落,声音凄惨,只是几句话中透露出的信息,却让楚轻眸色一紧,猛然站直了身体,浑身僵硬。

“你说的大人……是谁?”楚轻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

“……奴、奴婢也不清楚,只知道是个很厉害的仵作,隔壁清水镇的,他听了奴婢的遭遇,觉得奴婢可怜,本来是打算带奴婢走的……可没想到……那位大人突然就出事了之后,奴婢晕倒了,被发现有了身孕被夫人知道了,夫人偷偷跟人说今晚上要打死发卖奴婢,若不是刚好公子你们来了,怕是奴婢现在……奴婢这是偷偷跑出来的,求公子带奴婢走吧……”阿宝哭得更凄厉了。

楚轻头皮发紧,大脑一片空白,哑着嗓子道:“你先起来,我带你走,你先告诉我,当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仵作到底是如何死的?”

“这……公子你?”阿宝肿着眼圈不安地问他。

“我跟那大人有点关系,所以想搞清楚这件事,你只要说出来,我绝对带你走。”楚轻心里急着想知道师傅到底是如何出事的,紧抓着阿宝的肩膀,急切地问道。

“这……这样啊,哦对了对了,那大人当时事情情绪有些不对,说先要回一趟交差,回来就带奴婢走,还交给奴婢一样东西,只是没想到那大人没能回来……”阿宝抹了一把眼泪。

“是什么东西?”楚轻一怔。

“公子等奴婢一下,奴婢把它偷偷藏在大堂后了,且待奴婢去给公子拿来,公子一定不要声张啊。”阿宝道。

“嗯。”楚轻颌了首。

就看到阿宝匆匆走到了大堂的屏风后,里面传来了窸窣声。楚轻站在琉璃灯盏下,被明亮的光一晃,头脑突然清醒了一些,师傅怎么会把东西交给一个外人?只是,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发现后堂没了动静,她皱眉,抬步朝屏风后走去,却在这时,突然里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啊”的尖叫声,楚轻遽然加快了脚步绕到了屏风后。

可等看清楚了面前的情景,楚轻瞳仁缩了缩,眯起了眼。

与此同时,大堂的门陡然被踹开,一群人纷涌而入,为首的正是先前带她过来的管家。

他们匆匆绕过屏风走进来,看到面前的一幕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阿宝衣衫不整地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些微的血在她匕首旁晕染,她紧闭双眼,芙蓉桃花面,嘴角噙着笑,七窍流血,怎么看怎么惊悚吓人。

“你!你这个禽兽!”管家怒指着楚轻骂道:“亏我们把你奉为上宾,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刘家做出这等下流之事,着实可恶!来人,快去通知大人,让人来捉拿杀人凶手!”管家话音一落,立刻有家丁匆匆跑了出去,不多时就消失在黑夜里。

楚轻面无表情地盯着管家,看到他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变得凶狠,哪里还有半点先前的热情好客。楚轻脑海里“嗡”的响了一下,怪不得她觉得哪里不对劲,从他们把他们迎进刘家,分开她跟刘崔氏等人,再到阿宝的出现,阿宝说师傅要救她……这一切的一切,怕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师傅恐怕根本就不认识这阿宝,她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引自己上钩罢了。

楚轻怒极反而冷静了下来,她把视线重新转向了阿宝的尸身,目光着重在她流血的七窍上扫过,也不说话,直接搬了一把凳子过来,坐在了那里,静待衙役过来。

管家本来正盛怒,看到这一幕,皱了皱眉。

衙役来的很快,不多时就把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下了管家跟几个人,为首的官差是个而立之年的汉子,长得五大三粗的,眉眼正直肃穆:“出了何事?”

“秦捕头你可来了,你快看看,这府里刚出了事没两天,没想到又出大事了!这小哥竟然奸污我府里的丫鬟不成,竟是杀了他,秦捕头你可要为阿宝讨个公道啊!”管家说得有鼻子有眼,言之凿凿,仿佛他亲眼看到楚轻调戏阿宝了一样。

那秦捕头眉头紧皱,他的眉形很粗,据说这样的人重情,楚轻观他五官,眼睛黑白分明,为人应该正直,站起身,朝他看了去:“见过秦捕头。”

“管家所言可是属实?”秦捕头听了管家的话,却是又问了楚轻一句。

楚轻摇头:“这人并非我所杀。”

“不是你杀的还能是谁?我们进来时门是从里面锁着的,这大堂只有你跟阿宝两个人,不是你是谁?休要狡辩!”管家怒斥。

“只有两个人吗?”楚轻轻喃一声:“我看未必。”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要说是鬼杀得不成?秦捕头,人证物证都在,这是铁板钉钉上的事了,你快把人给带走!”管家似乎很急着让楚轻认罪。

楚轻眼神冷下来,他们就是这样逼迫师傅认下偷盗的罪的吗?

她朝这秦捕头看过去,难道她看走眼了?

“稍安勿躁。”秦捕头看了管家一眼,摆手:“先让仵作验尸。来人,验!”他话音一落,从衙役后面走出来一个老头,瘦小瘦小的,身后跟着个徒弟,替他背着个验尸箱,等那老头到了尸体旁,徒弟弓着腰打开验尸箱,把家伙事儿递出来,老头开始验尸,徒弟则是写验尸单。

“女性尸体一具,尸长五尺三寸,年月十四岁到二十岁之间。身着桃红色襦裙,身材瘦弱纤细,身体健康。衣衫完好,七窍稍微出血,除腰腹被刺匕首,深三寸刀伤外,并无外伤,推测死于匕首,一刀致命。未出现尸斑,肌肤有弹性,推测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老头说完,就直接站起身,吐出嘴里的姜片,洗净了手,看向秦捕头。

秦捕头看了楚轻一眼,抬手:“带回衙门!”

“慢!”楚轻看了老头一眼,面无表情道:“我对这位仵作大人的验尸有异议。”

“嗯?”老头本来已经打算带徒弟走了,听闻这话,顿下了脚步,回头,挑剔地看了楚轻一眼:“你怀疑老夫的本事?”他在这龙门镇当了这么多年的仵作,除了跛子张,还真没人敢这么跟他叫板。

30

“事关小生性命,自然马虎不得。”楚轻乌眸发黑,这么盯着人看,给人一种紧迫感,只听她道:“这位仵作大人刚刚验道:死者死于匕首,一刀致命。小生看,却是未必。”

“你乱说什么?你一个生娃子能比得过仵作不成?”管家急于结案,朝秦捕头道:“捕头大人,你别听她狡辩,快点把人带走吧!”

秦捕头却没说话,而是朝楚轻多看了几眼,问道:“你说未必,倒是说说看,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她不是死于匕首?”

楚轻走到尸体旁,指着她流血的七窍道:“证据有二,其一,就是这流血的七窍告诉我的。若是匕首刺死的,刺破了脾脏,只会导致血液上涌流出口鼻,却不至于连眼角以及双耳都流出血。”

老仵作一听到这,脸色难看了下来,却没表现出来,他身后的徒弟却是个暴躁的,刚想反驳,被老头瞪了眼,就不服气的噤了声。

老头道:“这点的确是老夫疏忽了,的确是有这种可能。这是其一,其二是什么?”

“其二,这把匕首是在她死了之后才插上去的。”

她的话让在场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瞪着他,这小哥还真是敢大言不谗!死了之后插上去的,怎么可能?!

按她这么说,那阿宝到底怎么死的?!

“这怎么可能?你怎么证明?!”老仵作眉头紧皱,哂笑一声。一旁的管家脸色突然变了下,却不动声色地敛下眼,没再多嘴,听着老仵作发难。

楚轻道:“人死之前跟人死之后,流的血是不一样的。若是死之前,因为血液一直是在流动着的,所以匕首刺进去之后,会造成大范围的流血,甚至会有血喷溅出来,可你看这把匕首四周,只有稍微淡红色的血渗出来,而我身上半分血都未溅到,这并不正常。从出血量来看,死者身上这把匕首,很显然是死之后插上去的。”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可想到以前见到的人,再看看那匕首渗出的那丁点儿血,的确不至于死人,可这阿宝的的确确是死了,也没查到别的伤口,那到底是怎么死的?

老仵作也表情凝重了起来。

“钱仵作,他说的可对?”秦捕头声音沉稳,右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让老头不安了起来。

“老夫再验一遍。”他走过去,大堂静谧一片,可老头本来也是对楚轻的话不满,可仔细瞧了瞧,发现楚轻说的都对,这么点血,的确死不了人。可他又看了一遍,却丝毫找不到死亡的原因,脸色也白了下来,急了起来,他磨蹭了许久,都未找到原因,直到秦捕头出声,他才道:“老夫……查不到死因。”

不是中毒,也不是死于外伤,难道突然就这么死了?

秦捕头眉头紧皱,一时间,四周静得出奇。

管家一看这情况要糟,出声道:“好啊,你还不快从实招来,你到底用什么办法杀的阿宝?”

“我并未杀她。”楚轻看了他一眼,想到师傅可能也面临过这种境况,甚至还被虐杀至死,对管家也没了好脸色。

“你还敢狡辩?这里只有你跟阿宝两个人,难道她还能自杀不成?就算不是这把匕首杀的,你也不能洗脱嫌疑!”管家怒道。

楚轻并不急,等管家愤愤说完了,才缓缓继续道:“至于我不是凶手,也不是不能证明。”

“你如何证明?!”管家问道。秦捕头没阻止两人,也静静看着楚轻。

“这就是我对仵作大人存在的第二个异议,这位姑娘的死亡时辰,并非不到两个时辰,而是超过了十二个时辰。”楚轻缓缓开口,可她的话却像是一道冰渣刺入众人心窝,他们止不住打了个寒颤。

“开、开什么玩笑?”老仵作匪夷所思地瞪她一眼:“不懂就休要胡说!”

原本刚刚还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现在却又是不靠谱的。

楚轻却是紧盯着不说话的管家,虚眯了眯眼,这才把视线移到老仵作身上:“若是大人不信,尽管去找别的仵作来验证,不过怕是最后也证明不了我杀了人。我之所以说她死了至少十二个时辰以上,是从她的芙蓉面以及这流血的七窍来判断出的。”

“芙、芙蓉面?那是什么?”老仵作匪夷所思得瞧着她,他根本听都未听过。

“芙蓉如面柳如眉,管家你是不是瞧着阿宝姑娘即便是死,也是死得很好看?”楚轻若有所思地他看过去,乌眸发黑,盯着人让管家浑身冒冷汗。

“是、是很好看又怎么了?阿宝本来就是我们刘府长得很标致的……”管家开了个头就止住了,瞪向楚轻:“这又跟阿宝的死有何关系?”

“自然是有关的,因为人死之后只有冰冻过才会出现这样的芙蓉面。因为尸体经过冰冻,脸色经过润泽会变得很好看,所以才会有芙蓉面一说。”楚轻面无表情道。

管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在场的人脸色都变得极为微妙:“你说是就是,也许只是因为阿宝长得好看呢……”他忍不住反驳。

楚轻嘴角嘲弄地弯了弯,道:“除了这个自然不能证明,不过她流血的七窍却恰恰证明了我的猜测。”

“七窍流血?”这次问的是秦捕头,他严肃着一张脸,若有所思。

“是,人死之后,血液不再流动,在体内慢慢凝聚成死血,可人死之后经过冰冻,再放出来化过之后,淤血却会融合冰水流出体外,流出的血水从七窍出来,自然就成了七窍流血。”楚轻的话落,众人猛地朝阿宝的尸体看过去,浑身更冷了,甚至连四周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秦捕头眉头皱得更紧,干脆直接上前,朝阿宝的尸体看过去,伸手摸了摸脸,入手一脸的水,站起身,更是若有所思,却没说话。

楚轻也没再开口,她拿捏不准这秦捕头会不会信。

半晌,秦捕头才转过身,却是朝身后也跟过来的老仵作道:“钱仵作,他说的,可有根据?”

老仵作左看右看,脸色不怎么好看,摇摇头:“老夫闻所未闻不能给秦捕头明确的答案,要想知道,还需要再回去察看典籍。”

“也就说如今证实不了?”秦捕头眉头皱得更紧。

“……是。”老仵作颌首,可他总觉得这后生说的很有道理,毕竟当时检查的时候他也觉得奇怪,可这什么芙蓉面,他根本就没听过,事关命案,怕是也不敢贸然开口。

管家在一旁一直挂着耳朵听,听到这,急忙道:“秦捕头,这小子肯定是胡乱说的想要推卸责任,连钱仵作这么有经验的仵作都没有听说过,他一个毛头小子又知道什么?当时这里只有他跟阿宝,府里的人白日里还见过阿宝出现过,说什么死了十二个时辰了,怎么可能?秦捕头你可一定要为阿宝伸冤啊!”

秦捕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并未理会管家的话,转头看向楚轻:“你可知她的死因?”

楚轻摇摇头:“不知。”这才是她觉得诧异的地方,即使她看出这阿宝死得时辰不短,却偏偏找不出她是怎么死的,就算是要详看,怕是要解剖才可以。

“来人,把人带回去,尸体也带回衙门放在停尸房,没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秦捕头按在腰间的手猛地抬起一挥,直接率先走出了大堂。

随即,衙役开始搬尸体,钱仵作经过楚轻身边时,多看了他几眼,却还是摇摇头走了。

楚轻抿着唇,想开口唤住秦捕头,却也知道找不到实质性的证据证明自己说的是对的,怕是这场人命官司,自己黑锅是背定了。如今只希望这秦捕头是个好的,否则这一进大牢,再想出来怕是难了。

楚轻跟着衙役出了刘府,管家一直瞅着她出去,才露出一抹诡笑,咣当一声,把府门关闭了。

楚轻听到声音回头看了眼,眉峰隆起,怕是刘家的人已经看出了自己的身份,所以才专门给她设计了这么一场好戏。师父死了,连她也不放过,到底师父是为何死的?他们为何这么迫切地想要斩草除根?

她若是想要继续查下去,如今能做的,怕是要先给自己洗脱嫌疑,否则,她怕是要步师父的后尘了。

楚轻被关进了龙门镇县衙的牢房,牢头把她推进一间破旧的牢房里,就不管她了。

“这位大哥,我何时才能见到大人?”楚轻在身后询问。

“想见大人?”牢头哼了声:“进了这里的,想再见大人就只能等开堂审讯的时候了。”

楚轻望着老头离开的身影,无奈靠墙坐在了稻草上,双手环膝,下颌抵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轻点着:她相信自己推测的是没问题的,那具尸体死了已经有十二时辰以上,可她明明一个时辰前还见到了活得阿宝,所以,若是她猜得没错的话,这刘家,应该是有两个阿宝,且是双生姐妹长得一模一样。

30

死了一个,那么怕是还有一个,只要再找到另外一个阿宝,是不是就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了?楚轻猛地抬头,站起身,拍着牢房的栏杆:“我要见大人,有事要说!我要见大人!”只是她拍了许久,都没人应她。

“别拍了,进了这里的,可都是杀人越货的,说是等开堂审讯,到时候等着判刑就可以了。”一道无所谓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来,楚轻猛地朝隔壁的牢房看过去,就对上了对方的蓬头垢面,坐在地上,倚着身后的墙壁,正对着牢房的栏杆瞅着她。

“这里是死囚牢?”楚轻皱眉,案子还未定论,她看走眼了?秦捕头为何把她扔进了这里?

“可不就是死囚牢,嗳,你是犯什么事儿进来的?”男囚犯坐直了身体,朝楚轻八卦地看了去。

“杀人。”楚轻重新坐了回去,被靠着冰冷的墙壁,脑海里乱成一团糟,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只要给她一个机会,能让她出去解剖了阿宝的尸体,她一定能找到她的死因,只是,这个机会能不能有。楚轻脑海里闪过秦捕头的脸,只能赌一赌了,赌这个捕头到底信不信她说的话。

“杀人啊?那得,你估计是更不可能出去了,就是不知道你何时被判刑了。喏,”那男囚犯也不在意楚轻不理他,自顾朝楚轻牢房的另一边努了努嘴:“你看到没?你隔壁的,就今日!午时三刻!刚判得斩刑,孤家寡人一个,听说都没人给他收尸,所以啊,你听我的,要是还有家人,或者使些银钱,买通了牢头,好歹给你去收个尸。”

男囚犯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楚轻挂着耳朵听,想到自己如今可不也是孤家寡人一个?只是,她皱皱眉,想到了什么,黑漆漆的眼珠亮了亮,猛地转过头朝男囚犯看去。

男囚犯被她黑漆漆的眼珠看得吓了一跳:“你这般瞪着我作甚?”

“你说今日午时刚杀了一个死刑犯?”楚轻咬着唇,如果这是真的,自己只能自救了,若是那钱仵作查不到冰冻尸体可以延缓死亡时辰的凭证,那么自己真是百口莫辩了。

“是、是啊,我刚刚不是跟你说了吗?”那男囚犯瞧着楚轻那黑白分明的眼睛,再瞧着她乌漆墨黑的脸,觉得这样一双眼长在这黑脸上,倒是可惜了。

楚轻重新站起身,继续去拍牢房的门,这次却是换了说词:“牢头我要见秦捕头!”

“你这样喊是没用的,他们才不会管你的。”男囚犯扒开脸上乱糟糟的头发,露出一张脸,脏得看不清楚模样。

“那要怎么做?”楚轻停下来歪头问道。

“你瞧我的。”男囚犯说罢,突然就躺在了地上,抻着胳膊腿儿,直抽抽:“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他刚嚎嚎了两声,就看牢头快步匆匆走了过来,用手里的刀柄敲了敲牢房的门:“又怎么了?快说!”

“没事儿,我肚子又好了。”男囚犯一个挺身又坐了起来,露齿一笑,白森森的牙与他那张脸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再戏弄小老儿,定让你秦捕头捉你去打三十板子。”牢头威胁,似乎习惯了这男囚犯这般闹腾,转身就要走,却被楚轻喊住了。

“我要见秦捕头有重要的事要讲。”楚轻急忙道。

“你?你觉得秦捕头是谁想见就能见得到?”老头看她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却是没转身走,而是抬了抬下巴。

楚轻没看懂,愣了下:“我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耽误了要事……”

“你怎么这么笨?他是要那个。”男囚犯拇指与食指捻了几下,抻着脖子点点头。

“嗯?”楚轻皱眉,随即就明白了过来,这是要跑路费?她浑身摸了摸,却什么也没摸到,最后咬咬牙,从脖子里掏出一个玉坠子,问牢头:‘这个可以吗?“

牢头拿过来颠了颠,笑了:“成,等着。”说罢就走了。

楚轻长出一口气,有些可惜那玉坠子,那是师傅给她买的第一件礼物,只是如今情况紧急,只能暂时先给那牢头了,等她洗脱了冤屈,就想办法赎回来。

不多时,秦捕头就来了,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幽深锐利,站在牢房前,右手按在佩刀上:“你要见我?”

“是,我想知道阿宝的案子怎么样了?钱仵作可在典籍上查到了吗?”楚轻道。

“没有。我询问了衙门里另外一个仵作,也不知道有这么一说。所以你的这个证据怕是并不能成为呈堂证供。”秦捕头锐利的视线在楚轻脸上扫了一圈,缓了缓,眯着眼问道:“除非你还有别的办法证明那尸体已经超过了十二个时辰?”

“若是我真的有办法,秦捕头愿意信我吗?”楚轻道。

“你到底是何人?”秦捕头却答非所问,冒然问了这么一句。

“秦捕头为何这么问?”楚轻心下一动,犹豫到底要不要告知他。这秦捕头值得信任吗?可刘家设计了这么一出,怕是专门为她准备的,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提前做了准备。那她也没有隐瞒下去的必要了。

“我去让人询问过刘家的老夫人,刘崔氏并没有一个叫崔雄的远房表弟,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借着刘崔氏进入刘家?”秦捕头咄咄逼问。

“刘崔氏呢?”楚轻从他的话里听出几分画外音。若是他怀疑,第一个要问的,难道不是刘崔氏?

“她一个时辰前已经带着两个幼子离开了龙门镇,去向未定。”秦捕头回道。

楚轻抚了抚额头,轻叹一声,自己应该早就发现的,为何当时进入刘家,把他们分开之后,单单把她引入了大堂,那阿宝又突然说师傅有东西交给她,可若是要交,师傅怎么可能把东西交给一个陌生人?当时她就有所怀疑,只是急切知道真相,反而被迷惑了双眼。“既然如此,那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我的确不是崔雄,而是楚轻。我是……跛子张的徒弟。”她仰起头,目光平静得瞧着秦捕头。

“你是楚轻?!”秦捕头诧异地缩了缩瞳仁,仔细打量着楚轻,似乎想从她容貌里辨出真假。

“是,我之所以混进刘家,就是想知道师傅到底是怎么死的。”楚轻低下头,神色间闪过一抹哀伤,只是很快被她掩藏了去:“如此,秦捕头信我吗?”

秦捕头似乎长长出了一口气:“怪不得。”他没说什么怪不得,楚轻却是知道的,怪不得她能知道钱仵作不知道的事。

“秦捕头不是问我还有没有别的方法证明尸体冰冻之后能延迟死亡时辰吗?我有个别的办法,不知秦捕头可愿一试?”楚轻笃定地望着秦捕头,他既然肯来,那是不是代表他也是信了她几分?

“什么办法?”秦捕头沉吟片许,问道。

“那个死囚犯的尸体可还在?”楚轻指了指隔壁的空牢房。

“在,怎么?”秦捕头问。

楚轻让秦捕头靠近了一些,附耳低语几句:“……不知秦捕头可是能办到?”

秦捕头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大掌按了按腰间的佩刀:“我知道了,希望你说的是对的。”

“等等,还有一事。”楚轻看他要走,连忙道。

“何事?”秦捕头问道。

“我怀疑刘府不只有一个阿宝,昨日死得女子应该还有一个孪生姐妹,希望秦捕头去查证一番,我怕刘家杀人灭口。”若是昨夜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个“阿宝”也死了,想要查出真相就更加难上加难了。

秦捕头诧异地挑挑眉:“知道了,我回去查证。”他说罢转身就走,只是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又停下了步子,偏过头:“还有,我们一直都是信跛子张的。”只是……没有证据。

楚轻望着秦捕头离开的背影,眼圈红了下,她仰起头攥紧了手,慢慢走了回去,依靠着墙慢慢坐了下来,她会证明自己是清白的,她会堂堂正正走出去,找到师傅的死因,为师傅洗刷冤屈。

翌日,龙门镇县衙大堂。

楚轻被牢头带进了大堂里,一进去,就看到管家正跪在正中央,堂前则是一个担架上面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楚轻猜测那正是阿宝的尸身。

楚轻到了管家身侧,跪了下来。

龙门镇县令徐大人一拍惊堂木:“躺下何人?”

“草民楚轻,见过徐大人。”楚轻缓声开口。

“楚轻?”徐大人愣了下,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刘府管家告你奸污其府中婢女阿宝不成,反而把她杀了,你可认罪?“

“草民不认,草民并未杀阿宝。”楚轻回答。

“你可有证据证明你并未杀死阿宝?管家以及刘府证人所言,当晚,只有你与阿宝两人身处大堂,当时他们听到一声惨叫就跑了进去,堂门从里面落栓,只有你与阿宝两人,不是你杀的又是何人?”徐大人逼问道。

“当时并不知草民与阿宝两人,刘府应该还有一个‘阿宝’,只是这个‘阿宝’应该与死去的阿宝长得一模一样,是双生姐妹。”楚轻回道,看向秦捕头。

30

秦捕头朝师爷看过去,师爷递过去一个东西:“大人,秦捕头亲自去查证过,刘府的确有一对双生姐妹,一个名唤阿珍,一个名唤阿宝,死得这个并不清楚到底是阿宝还是阿珍。”

“那另外一个呢?”徐大人看着手上的证词,眉头紧皱。

“失踪了。”师爷回道。

徐大人眉头皱得更紧了,继续朝楚轻看去:“即使是这样,却也不能证明你并未杀死者。”

“昨夜草民在时,死者死亡超过十二个时辰,而那时,草民还身处清水镇。”楚轻回道。

“你说谎!”管家在一旁急忙道。

“肃静!”徐大人拍了一下惊堂木:“管家你说。”

“是这样的大人,这人以刘崔氏娘家兄弟的身份混进我刘府,本来就是心存歹意,后来明明是他杀了人,非要狡辩说是阿宝死亡已经超过了十二个时辰,意图用这种方法为他自己脱罪,其心可诛啊大人。钱仵作都不知道的事,难道他一个后生还能知道的这么清楚?”管家“义愤填膺”道。

“楚轻,你可知罪?”徐大人道。

“草民不认。”楚轻看了秦捕头一眼,后者朝她点了下头,她这才松了口气。

“来人,请钱仵作与梁仵作到场。”徐大人开口道。

不多时,钱仵作与梁仵作到场,只是让人诧异的是,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位仵作,是隔壁县连夜请过来的。

“这是?”徐大人看向师爷。

“大人,这是秦捕头吩咐下来的,说是等下要做一个验证。”师爷道。

“这样啊,”徐大人也没问什么事,而是看向钱仵作与梁仵作:“你们两人可查到把尸体放到冰块里能延迟尸体死亡时辰吗?”

两人摇头:“并未查到,典籍并无记载。”

“楚轻你看听清楚了?既然没有实质性的证明,那本大人就现在宣判,楚轻杀……”

“等等。”楚轻开口止住了徐大人接下来的话:“虽然钱仵作等人没查到典籍,可草民若是能现场证明呢?”

“嗯?”徐大人抬起的惊堂木慢慢放了下来:“现场证明?”

“嗯。”楚轻朝秦捕头点了点头。

秦捕头上前来:“大人,为了防止有冤案发生,属下大胆瞒着大人做了个验证,不知可否把验证的结果呈上来?”

大堂外围观的众人也好奇得瞧着,不明白他们要做什么,交头接耳。

徐大人朝堂下看了眼,堂下立刻有人喊:“呈上来呈上来,我们要看看到底是什么验证,尸体放到冰块里真的能延迟尸体死亡的时辰吗?这要怎么验证?”

“对啊对啊,我们要看看……”

“……”

众人交头接耳的吆喝声传来,徐大人骑虎难下只要点了头:“秦捕头把东西呈上来吧。”

秦捕头应了下,视线在楚轻与管家身上扫了眼,摆摆手,让人把东西给抬上来。

可等东西抬上来之后,所有人都噤了声,四周突然就那么静了下来,鸦雀无声。

只因为秦捕头让人抬上来的,是两具尸体,还是两具头身分开的尸体。

“秦捕头,你这是……”徐大人脸白了白,勉强维持镇定。

“这里是两具尸体,四块尸身,在场的四位仵作,分别检验这两头两身,说出他们的死亡时辰。”秦捕头大手一挥,立刻官差扯掉了白布,有些胆子小的立刻捂住了眼睛,不敢看那血腥的画面。

钱仵作四人怔愣了下,对视一眼,却没说别的,上前开始认真查看那四块尸身。

四块尸身是两具成年男子,两头两身,头身分别从脖颈处齐齐斩断,看样子应该是死囚犯,刀口整齐。

四个仵作检查完毕之后,在四块尸体的脚底白布上写上自己的验尸单,随后回到了位置上。

徐大人看不懂秦捕头要做什么,却也没多说什么,秦捕头在他身边当了这么多年的捕头,他还是很信任他的,这还是头一次他私自做了决定,不过也不值得过分追究。

秦捕头等仵作都回去了,才回到堂前,指着那四块尸头身,对众人解释道:“这四块头身,是出自于两具尸体。我们现在来看看,四位有经验的仵作写下的死亡时辰到底是什么?”秦捕头走到第一个头颅前,拿起四位仵作的验尸单,一一念了出来:“男性头颅甲,死亡时辰五个时辰左右。”

他继续往下走,到了另外一个头颅前,念道:“男性头颅乙,死亡时辰十一个时辰左右。”

他没有停下步子,继续走,到了第一具尸身前,拿起验尸单道:“四位仵作验尸单依然一致,男性尸身丙,死亡时辰五个时辰左右。”

他抬起头,看了眼楚轻,又看了看一筹莫展的众人,继续走到最后一具尸身前:“男性尸身丁,死亡时辰十一个时辰左右。”

他说完,就重新面对徐大人:“大人,属下说完了。”

“可,这……秦捕头,本官怎么没有懂你的意思?这就能证明了?这不是很明显的,还需要验证?两具尸体,一个死亡五个时辰,一个死亡十一个时辰,这有什么用?”徐大人一头雾水。

秦捕头却是笑笑,道:“大人,属下还没说完,大人觉得甲乙丙丁这四块尸身,应该如何组合,哪个是一体的?”

徐大人也乐了:“秦捕头,你这是在考验本官的智商吗?肯定是甲丙是一具,你没看他们验证的死亡时辰都是五个时辰?”

众人也点头:“是啊是啊,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

秦捕头没说话,摆摆手,让衙役动手。

衙役于是拿起甲头颅去安在了丙尸身上,可让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那头颅跟身体根本不能完全重合,众人傻了眼,伸长了脖子去看:“天啊,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不能吻合?别告诉我甲跟丁才是一具尸体,可明明头颅死亡是五个时辰,身体却是十一个时辰!这难道一个人死亡头跟身体还能不一样?!”

络绎不绝的疑问声响了起来,秦捕头朝楚轻看去,点了点头。

楚轻这才开口道:“还是让我来解释吧,这四块尸体,合到一起,就是两具完整的尸体,死亡时辰是一样的,皆是昨日午时三刻被行刑的死囚犯。”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瞪着楚轻,他疯了吧?

楚轻继续道:“这点,秦捕头可以作证。之所以大家觉得匪夷所思,是因为这四块尸体的死亡时辰是不一样的。”她示意让秦捕头动手,秦捕头把甲头颅安到了丁尸身上,刚好吻合,也让众人看傻了眼。

头死亡五个时辰?身体死亡十一个时辰?

这……怎么可能?

楚轻看向变了脸色的管家,缓缓继续道:“大家也看到了,这具尸体的头颅跟身体死亡时辰不一样,具体原因,就是因为,头颅在昨夜死亡五个时辰的时候就被拿到了冰窖冻了起来,所以才会有这一幕。这也就是秦捕头要给大人证明的,尸体经过冰冻之后,是的确能延迟尸体死亡时辰的。而冰冻过的尸身头颅会七窍流血,秦捕头也可以证明。所以,草民无罪,面前这具阿宝的尸体,的确是经过冰冻过的。”

楚轻话音一落,整个大堂堂前堂外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久久没人说一句话,等消化了楚轻的话,都忍不住纷纷拍起了掌。

他们还从未看过这样证明自己的清白的,真真是长见识了。

钱仵作四人也目瞪口呆得瞧着这一幕,对视一眼,再望着楚轻的目光都带了几分信服与称赞,这少年郎怕是不简单啊。

管家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徐大人打断了:“咳咳,如此来看,的确是这样了。看来,这位小哥又为典籍上添了一笔啊,本官会写信上报的申请补添上。”

“可大人这件事……”管家忍不住开口,急了,若是把这楚轻放了,老爷那边他可要怎么说?

“肃静!”徐大人听着大堂外的声音只觉得头疼,与师爷交头接耳一番,这才低咳一声,威严道:“这件事证据确凿,本官再次宣判,楚轻无罪释放,至于刘府阿宝被杀一案,容后捉到杀人嫌疑人再行审讯,退堂。”

“威武——”咚咚咚的堂木敲击地面,徐大人一甩袖子离开了大堂。

楚轻这才松了口气,朝秦捕头看去,目露感激。

与此同时,大堂外,人群后,两道颀长的身影无声无息的站在那里,把方才庭讯的一幕全部收入眼底。

为首的男子身材挺拔,周身威严的气势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此时因站在众人末尾,所以并未引起注意。男子单手背在身后,一双墨黑的瞳仁紧锁在堂中的楚轻身上,若有所思。

“爷?”余栉风把视线从楚轻身上收回,收起眼底的惊叹,他当初果然是没看错人,只可惜,这楚家小哥太过固执。

“走。”男子薄唇动了动,转过身,大步往外走。仿佛只是看了一场戏,楚轻在戏内,而他在戏外。

30

楚轻似乎有所察觉般,转过身朝外看了眼,却只来得及捕捉到一抹影子,很快不甚在意地收回目光,看向管家。

管家也慢慢站起身,很快变了个脸:“看来这次的确是冤枉了你,还望莫要见怪。”

“好说。”楚轻抿着唇,目光锐利,看得管家很快收起了目光。

“既然这件案子改日再审,那就此别过。”管家说罢,转身就走,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架势。

“是吗?相信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楚轻眯着眼,既然他们这么迫不及待想要弄死她,她偏偏就要再次堂堂正正地出现在刘家!

秦捕头默默走到了楚轻身后:“你无罪了,我送你出衙门。”

“这次的事,麻烦秦捕头了,楚某没齿难忘。”楚轻说这句话是真心的,若非秦捕头这次肯帮忙,即使她知道办法,怕是没时间出牢房实践证明,那也是百口莫辩,无法洗刷冤屈。

“我帮你,是因为我信跛子张,信他教出来的徒弟也不会是大奸大恶之人。”秦捕头带着楚轻往外走,到了衙门前,道:“可有地方去?”

“没有。”楚轻摇摇头,师傅的冤还未洗刷,她不会离开龙门镇的。只是如今身份已经被拆穿了,怕是这龙门镇不是一个安全之处,她垂着眼思虑片许,目光落在秦捕头身上:“不知秦捕头可否收留楚某几日?”她没银钱大概也住不了客栈,只能露宿破庙之地,岂不是给了刘家再次杀人的机会?

既然知道了刘家有害她之心,那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跟着武功极好的人了。

而面前就有一位。

“我收留你?”秦捕头刚毅的脸上闪过一抹犹疑。

“我很能干的,比如帮秦捕头多提点提点某些地方。”楚轻道。

“……”秦捕头自然知道楚轻说的意思,这件事情虽然证明了楚轻无罪,可案子还没破,就还要继续查下去。可他请来的两位仵作,包括钱仵作在内,都查不出阿宝的死因,找不到死因,就毫无头绪。而面前这位小哥,是跛子张的嫡传弟子,也是唯一一位。跛子张死了,大概,也只有眼前这小哥有办法查出来了。

“秦捕头考虑的如何?这件案子一直拖下去,只会有弊无益。”楚轻开口道,刚好她也想知道阿宝到底是如何死的,从而查出点蛛丝马迹,再次探进刘家,一举两得的事,何乐而不为。

秦捕头沉默了许久,才缓声道:“我回去与大人商议商议。”这件事他自己还不能做决定,让外人来勘验尸体,需要得到大人的手书。

楚轻松了一口气,这件事怕是已经成了七八分,毕竟徐大人怕是也想早日破案,试探问道:“那住处?”

秦捕头颌首:“我就住在县衙,你晚上若真的没地方去,就先来衙门,找到王六,他会带你去我的住处。”

楚轻道:“多谢秦捕头了,楚某还有件事要办,就先行一步。若是晚上回来晚了,劳烦秦捕头替楚某留门了。”

楚轻与秦捕头话别之后,就去了衙门后关押犯人的地方,她等了傍晚才等到了牢头出来,她迎上去唤道:“这位老爹等等。”

“嗯?”牢头打量了她一眼,随即认出来:“是你啊,找小老儿作甚?”

“我想把那件玉坠子赎回来,不知道可不可以?”楚轻道,那件玉坠子是师傅唯一留给她的东西了,若不是昨夜在牢房情况特殊,她绝不会把坠子给送出去。

“赎回来?你有银钱吗?”牢头摆摆手,“你就算是有,怕是也没办法了,那坠子不值什么钱,小老儿拿去当了,这是收据。你要是想赎回去,就去问吉祥当铺吧。”说罢,老头从怀里摸了摸,摸出一张死契的当单,塞给了楚轻就一摇一晃走了。

楚轻望着当单怔了下,慌忙打开,发现真的是死当,脸色白了白,没想到牢头竟然动作会这么快。

楚轻不得不去了一趟吉祥当铺,只是等她到的时候,刚好看到吉祥当铺的掌柜把玉坠子摆到售卖的格子里,看到楚轻一直盯着那玉坠子看,眼睛亮了亮,推销道:“公子,你可是看上了这个玉坠子?若是看上了可以瞧一瞧,这个坠子不贵的,只需要二两银子即可。”

“二两银子?”楚轻咬咬唇,“我明日把银子送过来,可以给我把这个坠子留着吗?”

“这个……”掌柜的愣了下,想了想,颌首道:“那我就做主给公子留下了,只是公子只有一日的时辰,若是明日这个时候公子不来,那我就把这个玉坠子重新摆出来卖了。”

楚轻颌首,感激道:“多谢,我明日定会准时到的。”

楚轻一出了吉祥当铺,仰起头望了望天色,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却不知道自己要如何才能一日之内赚二两银子。她思虑片许,攥了攥拳头,看来只能用另外一个手艺了。

半个时辰后,楚轻洗净了脸和脖子,重新恢复了俊少年郎的模样,站在了龙门镇最大的酒楼——迎福楼外。

身姿纤细挺拔,离得远了,看起来跟棵小嫩葱似的,让出入迎福楼的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只是她没先进去,而是走到迎福楼外最近的一个小摊上,随手捡了一个瓷器,从瓷器入手开始逐个击破小贩的心理防线,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楚轻把迎福楼掌柜的祖宗八代都打探的一清二楚。

楚轻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看起来淡定些,这才敛了眼,气质儒雅地抬步踏进了迎福楼,她迎上小二,什么话也没说,直接问道:“聂老板可在?”

“啊?”小二懵了下,不知道楚轻是谁,竟然一开口就找老板。可楚轻微抬着下巴,面容隽秀,身姿挺拔,单手负在身后,那气势模样太过华贵,让小二一时间猜不透是不是掌柜的贵人,没敢开口问,连忙用肩膀上的布巾拂了拂一旁的凳子:“这位公子先坐,小的这就去替公子问问掌柜的。”

“不必了,我同你一起去。”楚轻漫不经心的一挥手,仿佛跟掌柜的也就是她口中的聂老板很熟,直接大步往后院去。

小二的哪见过这场面,直接懵逼的跟在后面,跟个小媳妇儿似的。

快走几步匆匆跟上前去,到了后院,看到掌柜的,连忙喊了声:“掌柜的,这位公子找您。”

聂老板正在检查刚进得货,听闻此话,抬起头,就看到了小二身边的楚轻,愣了下,站起身,抬步走了过去。

年约三十,很是富态,未语先笑,典型的笑面虎,摆摆手让小二下去,询问道:“这位公子你是?”

“来找聂老板做个生意。”楚轻嘴角弯了弯,不高不低,眼珠黑漆漆的,看起来很是真诚。

“哦?”聂老板上下打量了楚轻几眼,这才道:“不知这位公子要跟聂某做何生意?”

楚轻道:“不知聂老板可想让自己的迎福楼生意再翻一翻?”

聂老板眼睛一亮,可随即沉淀下来:“这自然是想的,公子可是有好主意?”

“有是有,只是不知道聂老板有没有这个胆量做。”楚轻卖了个关子。

“公子说说看,若是可行,聂某人自然是有诚心的。”聂老板笑笑,却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毕竟谁要是都能上门与他做生意,那他可真够忙的了。

“不知可否借用一下厨房?”楚轻抬抬眉。

“公子要做膳食?”聂老板皱皱眉,却很快恢复正常,圆滑道:“若公子是来应聘厨子的,我迎福楼并不缺。”

“不是。”楚轻瞳仁黑漆漆的,定定盯着聂老板:“还是说,聂老板连看看是何东西的勇气都没有?”她说罢抬高了下巴,轻哼一声,像是不屑般,转身就要走。

可偏偏她这么做,反而让聂老板感了兴趣,好奇她到底要做什么:“公子莫急,聂某人只是随口说说罢了,公子若是想,厨房可以随便用。去,给公子腾出来一个灶台来,再派个人给公子打下手。”聂老板虽然年纪不大,可到底迎福楼是百年的基业了,熟知人不可貌相,他这迎福楼虽然说是龙门镇最大的酒楼,可到底这些年也就那么几样菜色,来的客人虽然稳定,却没有突破。

左右如今也不是膳点,他倒是想看看这公子开下了海口,到底要做出什么东西来让他这酒楼翻上一翻。

楚轻敛下眼底的亮色,再抬眼时,摆摆手:“不必了,我只需要一个灶台即可,只是我做的东西,怕是需要另外选购。”

“什么东西?”聂老板询问。

“禾虫。”楚轻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她话一落,在场的所有人都傻了眼,聂老板歪过头去看搬货物的车夫:“他说的是什么东西?”

那车夫也有些傻眼,看着这长得隽秀的公子哥,没想到是个傻的,那东西能吃?看着就恶心,更不要说吃进嘴里了,想想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常年下地,却是知道那东西了,忍了忍心底的不适,开口回答道:“回禀大老爷,这位公子口中的禾虫……就是生长在禾苗上的虫子,长得……很不怎么好看。”别说是不好看了,简直就是让人毛骨悚然。

30

聂老板一听是那种东西,浑身打了个哆嗦,神色诡异地盯着楚轻:“你确定不是涮聂某人?”

“自然不是,还是说,聂老板没有这个勇气创新一下?”楚轻自信道。

许是这时日光太好,楚轻脸上的表情又太过自信,聂老板鬼使神差地问车夫:“你能弄来吗?”

车夫表情抽了抽:“……能吧。”

“那速度去捉些来。”聂老板周南闯北也是个胆大的,这种闻所未闻的东西,若是真的好了,的确是个商机。

楚轻看到车夫虽然不甘愿可还是听话地跑了出去,这才在心底松了口气。

只要能弄来东西,肯让她做出来,她就不怕这聂老板不点头。

禾虫很快就被捉了过来,那车夫脚上还沾着泥,手里严严实实包裹着一个小布包,提的离自己远远的,不肯多看一眼,浑身都不自在地扭着,看到楚轻,连忙就把东西塞给了楚轻,很快退后了无数步,使劲儿地在身上搓着手,仿佛手上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楚轻倒是没说什么,打开布包,看了眼,里面密密麻麻地爬着几十只禾虫,蠕动的身躯,白白胖胖的,视觉的冲击力不是一般的强。

聂老板探过头看了眼,差点没吐出来,有点后悔自己的决定了。

这东西真的会好吃?

楚轻轻飘飘看了他一眼,直接转过身进了后厨。

后厨的师傅跟打杂的一听有人要弄禾虫,也不干活了,都忍不住看过来,只是因为楚轻身边跟着聂老板,他们也不敢过来,只是远远就那么瞧着。

楚轻动作很是利落,她将那几十只活的禾虫分成两半,另一半用布包重新包裹好,另外一半则是直接清洗干净,放进了一个瓦罐里。

随后直接用汤勺舀了生油弄进去,她等了片许,等那些禾虫蠕动着把生油都喝干净了,再把鸡蛋和各种葱姜蒜末等调味料放入瓦罐里搅拌,等禾虫身上都沾满了鸡蛋清与调味料,就直接把瓦罐的盖子一盖,上了笼屉开始蒸了起来。

后厨的所有人都傻了眼般瞧着楚轻,活着蒸?

他们默默吞了吞口水,想到那画面,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有胆子不行的,默默往后退了几步,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胃部不适。

聂老板一直盯着看没说话,可望着那蒸笼,也是神色复杂,再瞧着楚轻,一脸淡定。

外面的日光洒进来,照在她白皙隽秀的脸上,怎么看怎么好看,可再想到那些虫子,他默默头疼。

只是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后厨突然就溢出一道让人味蕾催动的香味,香得他们眼珠子都瞪圆了,此时后厨那么静,只有楚轻面前的蒸笼散发出热气,他们目瞪口呆的对视一眼:不会吧?这味道,是那些虫子发出来的?不可能吧?

不过很快,楚轻等差不多了,猛地打开了笼屉,顿时整个后厨飘香,那种香味,他们这辈子都没闻过,香得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凑过去,使劲儿的嗅。

只是聂老板在,他们没这个胆子,只能伸着脖子使劲儿往那边瞧。

聂老板从楚轻一掀开笼屉,就整个人像打了鸡血,眼睛发亮,死死盯着楚轻把瓦罐端出来,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一个盘子里,顿时香味更浓郁了,一只只肥厚的禾虫裹在蛋羹里,视觉的冲击力不是一般的强,可那味道实在是太香了,让聂老板忍着那些虫子造成的不适,吞了吞口水:“这、这就成了?”

楚轻摇摇头,又拿出麻酱与熟油,细细抹了一层,又拿起一旁的短刀,五指翻飞,唰唰唰在蛋羹上轻划着,蛋羹跟果冻似的动了动,分成数块,最后楚轻手起刀落,蛋羹看起来依然完好如初,她把木箸递过去:“尝尝?”

聂老板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心里还是有阴影的,可是这味道太香了,他忍了忍,又瞧了瞧,还是接了过来,夹起一块,猛地闭上眼,胡乱塞进了嘴里,可等入口,立刻瞪大了眼,表情享受而又惊讶,胡乱吞了下去,顾不上热,又夹了一快。入口好吃得恨不得把舌头都给吞了。

一直等聂老板吃了半盘再也吃不下去了,楚轻才开口:“聂老板觉得如何?”

聂老板意犹未尽得瞧着剩余的半盘,还想吃,只是那太过狼狈,还是接过人递过来的湿巾,擦了擦手嘴,才道:“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小生姓楚。”楚轻回答道。

“原来是楚公子,这边请,聂某人想跟楚公子单独商议一番。”聂老板态度截然变了,恭敬地伸出手邀请楚轻详谈。

楚轻颌首,抬步走了出去。

而另一边,在楚轻做石楼禾虫时,迎福楼踏进来两位公子,两人模样皆是上乘,尤其是为首的男子,器宇轩昂,整个人气场强大,让人望而生畏,他身后跟着的男子,正是余栉风。

“爷,真的不回去?”余栉风压低了声音询问。

“嗯。”男子眉眼冷峻,扫视了一圈四周,还未等小二靠近,就被人给拦住了,直接上了二楼。

只是男子刚拾阶而上,突然停下了脚步,朝着后厨的方向看了眼。

余栉风顺着男子的方向看去,鼻翼动了动,道:“爷,这什么味道,挺香的。”

男子摆了摆手,立刻有隐藏在暗处的暗卫刷的一下就消失不见了。

等男子来到包厢时,暗卫已经回来了,附耳靠近余栉风,很快余栉风眼底闪过一抹诧异,摆摆手,暗卫又消失不见了。

男子懒洋洋倚着软榻,掀了掀眼皮,看了余栉风一眼。

余栉风才凑近低声说了几句。

“是他?”男子低沉的嗓音慵懒淡漠,“禾虫?倒是有趣。”

半个时辰后,楚轻心情愉悦地出了迎福楼,步子难得轻快,她已经跟聂老板商量好了,等明日她再来一趟,把如何吸引食客心甘情愿服用禾虫的方案写出来,她就可以得到十两纹银,有了银子,她就能把玉坠子拿出来。只是她刚走了几步,就感觉有一道视线正落在她身上,楚轻奇怪地转过身,四处看了眼,并未发现异样,这才收回目光,转过身继续走。

直到她走远了,迎福楼二楼厢房的一扇窗棂才缓缓关闭,男子颀长的身影挺拔修长,墨黑的瞳仁幽幽而动,突然开口道:“去,派人跟着他。”

楚轻朝衙门的方向走,只是还未走到衙门口,就看到秦捕头带着几个衙役以及钱仵作就出来了,看到楚轻愣了下,只是点了下头,就很快擦身而过了。

楚轻不以为意,这一幕她见过很多次了,以前师傅在清水镇衙门时,一遇到案子都是这么出去的,她习惯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是往前走了几步,先前围观在衙门口的人看到秦捕头等人走远了,就忍不住议论纷纷。

“听说又发现了一具女尸,这都是这个月的第三具了,听说死得都很惨,怎么还没捉到凶手?”一人嘀嘀咕咕感慨道,盯着秦捕头等人远离的身影都带着惊悚。

“是啊,死得还都是未出阁的女子,这几天还是别让你那小女儿出门了,万一要是被……”

“你可别乱说啊!”

“好好,我也就随口说说,不过这案子到底何时能破啊?怪吓人的,弄得这些时日龙门镇人心惶惶的。”

“别说了,这不是我们能管的,都是衙门的事,我们且等着就好了……”

“……”

声音渐渐远去,楚轻没多想,更难缠的案子她都见过,很快就把这些事给甩到了脑后,她还要去把师傅的仵作箱给拿回来,晚上怕是要去看一看阿宝的尸体。虽然她已经无罪释放了,可找不到死因的话,难道刘家不会继续发难,还是早些解决了这件事好。再有的事,就是迎福楼聂老板那里的吸引食客的方案。

等楚轻再回到衙门时,秦捕头已经回来了,正站在衙门口等着她:“大人已经同意了,先跟我去住处。”

等安顿了之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楚轻主动开口询问:“阿宝的死因有结果了么?”

“没有,钱仵作以及其余的几位仵作都看了,找不到任何死因。”秦捕头面容严肃,昏暗的烛火不是跳动一下,眉心紧拢,“稍后你跟我去一趟停尸房。”

楚轻点了头,等酉时时,秦捕头提着一盏灯,带着楚轻去了停尸房。

打开停尸房,房间里最外面陈列的就是阿宝的尸身,上面盖了白布,因为天气还不是太热,腐败的还不是很严重。

楚轻走过去,掀开白布看了眼,秦捕头提着煤油灯靠近了,阿宝的脸惨白惨白的,尸斑已经蔓延到了脸上,衬着她嘴角的笑看起来有些渗人。

楚轻打开仵作箱,准备妥当之后,拿出了解剖刀。

阿宝不是因为外伤死的,那想必是有内伤在,若是想要查勘出死因,就必须刨开尸体仔细检查,才能出结果。

秦捕头没说话,他也不是多话的人,主动把验尸单接了过来,把灯放在一旁,准备记录验尸单。

楚轻只看了一眼,就拿出姜片含在嘴里,净手之后,再就着灯盏在尸体旁焚烧苍术皂角,做完这一切,拿出解剖刀,开始切割开尸体。

一炷香后,楚轻眉头皱了起来。

30

“怎么?”秦捕头善于察言观色,询问出声。

楚轻摇头,出声道:“女性尸体一具,尸长五尺三寸,年约十六岁到二十岁之间。身材瘦弱纤细,身体健康。腰腹被刺匕首,深三寸,是死后造成的创伤,无其余伤口,五脏完好,猝死……暂定。死前有三个月身孕,死亡时间,未定。”

楚轻的话一落,秦捕头陡然看过去:“猝死?暂定?没有别的死因?”这跟钱仵作的结果差不多。

楚轻缝合上伤口,重新洗净了双手,却并未从尸体旁离开,面露凝疑:“查不出别的死因,可她绝对不是猝死的。”尸体身体健康,并无病症,且怀有三个月身孕,若无意外,怎会无缘无故猝死?“秦捕头,孩子是谁的?可有再去刘家问过?”

“嗯,询问过,只是没人知道。”秦捕头眉头紧皱。

“她是谁的丫鬟?”楚轻想起什么,突然问道。

“你猜的不错,的确是有两个阿宝,是对双生姐妹,是跟在大夫人身边的,一个唤作阿宝,一个唤作阿珍,只是到现在还不知道死的到底是阿宝还是阿珍?活着的那个失踪了,到现在也没找到人。”秦捕头看了楚轻一眼,道:“若只是猝死这么简单,怕是报给大人,能直接结案了。”

“再等等,再等等。”楚轻摇头,她有种预感,这件事绝对不是这么简单,“一个人不可能突然就这么无缘无故的死了。”甚至连一点征兆都没有,既没有中毒,也没有死前的任何外伤,就像是突然那么无声无力死掉了。若是垂垂老矣的老人,还说得过去,可她正值壮年,身子骨看起来很结实。

“你可有把握?”秦捕头沉声问道。

“……”楚轻摇摇头,没说话,她是仵作,要对自己说出的话负责,“秦捕头再给我些时间。”

秦捕头想了想道:“好,只是不能拖得太久了。”

楚轻在尸体房呆了一晚上,她把阿宝的尸体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一遍,却依然没找到任何缘由,难道……真的是她推断错了?阿宝真的是猝死的?可这世间的事哪里有这么凑巧?刚好刘家想要冤枉她,就那么死了一个人,刚好栽赃给她?楚轻眯着眼,盯着验尸单上的字,盯着上面“死前有三个月身孕”上面来看,也许自己能从这里下手来看看。

楚轻反过去推测。刘家有人要害她,可没有别的办法,刚好这时候有一个该死之人,于是就杀了这个人,顺便栽赃陷害于她。

那么阿宝为何该死?第一,她惹了事,让人不快了,可从阿宝身上的衣物,怕是在刘家待遇不错,应该是个圆滑的人,不会轻易得罪人;那么,只有第二点了,她挡了别人的路。而这个路……可能就跟她肚子里的孩子有关了。

孩子是谁的?能在刘家这么轻而易举的杀了一个人,却不惊动任何人的。怕是地位不低,位置偏高,又跟刘家的当家人有牵扯,否则,刘家为何要替对方善后?那就只能是同于一脉。

一个孩子碍着谁了?

楚轻指尖轻轻一点验尸单:除非……这个孩子不该在刘家出生。

为什么不该出生?若是仆役的,自然必要,成婚即可;那么,就只能是这个孩子让主母不快了,若是刘家的几位公子的,大不了收了房,可既然杀了,那只怕是这个孩子是刘老爷的了。

楚轻眯着眼,这样就说得通了。她来还原一下当时的情况:阿宝是大夫人的贴身丫鬟,却勾搭上了老爷,且怀了孕,想要母凭子贵,只是没想到,大夫人是个嫉妒心重的,若是别人还好,偏偏还是自己的丫鬟,就下了狠手杀了。刘老爷知道了之后,虽然气氛,可到底刘家这个大家是穿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家丑不可外扬,于是乎,就打算处理掉。可偏偏这个时候,她撞了上来,于是,刘老爷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让管家演了这么一场栽赃陷害的戏码。

那么目前的问题依然有两个:刘老爷为何非要杀她?阿宝到底是如何死的?

只有知道了这两点,她才能继续往下查。

而这两点来看,当前要查的,却是阿宝的死因。

楚轻把一切梳理了一番,等停尸房的门再打开时,她眨了眨眼,发现天竟然已经亮了,楚轻眯了眯眼,看着逆光站着的秦捕头:“天亮了?”

“是,你呆了一夜。”秦捕头走进来:“可有头绪?”

楚轻摇摇头:“我再想想。”到底怎么才能让人死的无声无息的,毫无痛苦,没有伤口,突然就这么死了,还这般安详,就像是……被安乐死一样。可现代又药物注射,这里是古代,可没这些东西……等等?注射?注射?

楚轻抿了下唇,刚刚脑海里有什么一闪而过,让她抓住了一下,却又骤然跑没了。

“楚小哥?”秦捕头突然唤了楚轻一声,楚轻回过神。

“嗯?怎么?”楚轻问道。

“先去用膳吧,一夜未睡人熬不住。”秦捕头道。

“好。”楚轻点点头,站起身,只是猛地一站起来,头晕了一下,差点往前倒去,被秦捕头眼明手快地扯住了手臂,扶着站好了,不过楚轻的衣袖不小心挂在了木板上,只听“撕拉”一声,被一枚钉子刮破了一寸长的口子。

楚轻站稳了,摸着裂开的口子,遗憾想,自己可就带了这么一件衣服,回去补补……嗯?

她突然身体一僵,脑海里有什么飞快的闪过,她骤然看向了那枚在尸体躺着的木板上凸出来的铁钉,浑身像是一下子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瞬间整个人都清醒了起来,她点漆如墨的眸仁乍然就亮了起来:“我知道了!”

“嗯?”秦捕头一愣,就看到楚轻飞快地走到了阿宝尸体的前端,盯着她的尸体,兴奋的眼睛发亮,日光从窗棂外投射进来,洒在隽秀的少年脸上,看起来竟是圣洁的不可思议。

楚轻眼底惊人的亮光攒动,她用手在阿宝的头部摸来摸去,等终于在正中央的位置摸到了一点不起眼的凸起时,终于松了一大口气,收回手,仰起头瞧着秦捕头:“我终于知道她的死因了。”

“是什么?”秦捕头神色也变了变,快步走过去,问出声。

“劳烦秦捕头帮我找个趁手的镊子。”楚轻头也不抬,重新净了手,拿起一旁的解剖刀,竟是开始剃起了阿宝的头发。秦捕头虽然不知道楚轻要做什么,不过他也没多问,很快就出去了,等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把镊子,走到了楚轻的身后。只是等他站定了,朝阿宝被剃干净裸露出的头顶时,忍不住眼底闪过一抹惊愕。

“这是什么?”为什么女尸的头顶正中央有一块红肿,似乎里面有东西。

“铁钉。”楚轻头也不抬的回答。她把女尸的头发都剃掉了之后,才看着女尸头顶上那块红肿,已经红肿溃烂,有血腥味,只是不明显,又藏在头发间,所以根本察觉不到,若非把头发给剃掉,根本就看不到这个创伤。她眼底异光大盛,缓声肯定地指着那个伤口道:“这就是让她猝死的凶器。”

“可一个铁钉,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地跑到头颅里?”若是真的直接弄进去的,为何这女子脸上半点痛苦也没有?

“因为她根本就是在睡梦中被人把这块铁钉给钉入到头颅里的,她几乎是瞬间就死亡了,自然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也不会挣扎。”楚轻解释道,她从秦捕头手里接过镊子,一点点把那块细长的铁钉给从头颅里拔了出来。拔出来之后,顿时一股腐败的腥臭味铺面袭来,楚轻像是察觉不到,站起身,望着那铁钉,长长舒出一口气。

“这……真的是会凶器?”秦捕头饶是见过这么多死因,却还没见过这种死法,“可这怎么弄进身体里的?扎进头颅里为何一点血都没有流出?”

“用火把铁钉烧热了,瞬间用锤子钉入头颅里,铁钉的温度过高,就把头上创伤的皮肉给烫熟了,自然也就没有血能流出来了。”楚轻面无表情地解释,顺便把她先前想到的分析都告诉了秦捕头。

等楚轻搞定了一切匆匆走出县衙时,已经日上三竿了,她拿着写好的吸引食客的方案就快步向迎福楼而去。

一夜未眠,可楚轻难得的精神头很好,破了阿宝的案子,就意味着她又离师傅大仇得报进了一步,只要她无所畏惧,一定能为师傅洗脱冤屈,最终替师傅报仇的。

楚轻到迎福楼的时候,聂老板正站在酒楼外走来走去地等着她,看到她过来,眼睛顿时一亮,把人连忙给拉住了:“楚公子你可来了,方案可写好了?”

“写好了,我告诉你具体的做法。”楚轻仰起头看了看天色,也懒得进去了,直接交代了聂老板免费尝试的销售模式。大多数的人都有占小便宜的心思,即使是禾虫,可若是你让他花钱买,他肯定不会,可若是免费尝一尝,有香味吸引,倒是有人会尝试,只要有第一个人尝试,再找几个托,起哄起哄也就差不多了。

30

楚轻顺利拿到了十两纹银,握着这块银锭子,就像是看到了玉坠子,她怕玉坠子会被出售,拿了银子就匆匆去了吉祥当铺。

“掌柜的,我来赎那个玉坠子。”说罢,楚轻直接把银锭子搁在了柜台上。

“啊?这个啊这个……”掌柜的一眼就认出了楚轻,毕竟这小哥长得着实是太好了,想忘一时间也忘不掉,心虚地转开了视线,才小声道:“这位小哥你、你来晚了。”

“嗯?晚了?”楚轻朝外面的天色看了眼,道:“我提前了两个时辰来,怎么会晚了?”

“可那玉坠子……我已经卖出去了。”掌柜的更心虚了,可偏偏没办法,本来以为那不过是个不起眼的玉坠子,可昨个儿来了位公子,先是问了关于她的事,后来就直接花了五十两银子给买了下来,贵了二十五倍,他傻才会不卖。

“我昨个儿专门来一趟,说会买,掌柜的为何这般不守信用?”楚轻胸膛起伏了几下,眼眸锐利。

“这……”掌柜的摇摇头:“反、反正已经卖出去了,公子还是去别处吧。更何况,我也没跟公子说一定给你留着。自然是价高者得。”掌柜的干脆耍无赖了。

“……多少银子?我补给你!你把玉坠子卖给我!”楚轻深吸一口气,才黑眸灼灼盯着掌柜的。

“这……怕是不妥,那位公子我也不知道……诶?就是那位公子!小哥你若是想买,就去问问他好了。”掌柜的说话间,一位身材挺拔的男子踏进了当铺,赫然就是几日不见的余栉风。

楚轻转过头,视线落在余栉风脸上,眉峰拢了起来:“是你?”

余栉风轻点了下头:“正是余某人。楚小哥,许久不见,可好?”

楚轻咬牙:“一点都不好!是你买走了我的玉坠子?我用这十两纹银给你买,你把玉坠子还给我。”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那玉坠子一两银子都不值,余公子你买了也没什么用。”

“这就不是某能管的了,若是楚小哥想要那玉坠子,就跟某走一趟吧。”余栉风油盐不进,低声道。

“……”楚轻眉峰隆起,跟他走一趟,小命就悬在腰带上一次,楚轻并不想去,可怕是这人是故意把她的玉坠子给买了去,若是不答应,怕是她真的难拿到玉坠子。深吸一口气,楚轻才咬碎了一口银牙:“那就请吧。”

楚轻再次蒙着眼,不知道被余栉风七拐八拐的带到了何处,等眼睛上的黑布放下来时,眼睛有些不适应,她眨了眨眼,等适应了光线,这才朝前看去。

如同上一次所见并无差别,精致奢华的厢房里,木榻一方,榻上放着矮几,冷峻威严的男子正在对弈,修长的手指拈着黑子的棋子,落下时,发出一声轻轻的“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尤为清晰。

男子沉默,楚轻也沉默,皱着眉头盯着男子看。

余栉风站在一侧,背脊挺直,也只当背景板。

楚轻一直站着,等男子那盘棋终于下完了,男子才慢悠悠抬眼,黑漆漆的凤眸看过来,眸色锐利,像是出鞘的剑,一眼望过去,让人望而生畏。

楚轻后脊背绷直了,却也不退缩,直勾勾看了过去:“是你让余公子买了我的玉坠子?”

“是。”男子薄唇动了下,吐出一个冷漠的字眼。

“我想买回来。”楚轻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识时务为俊杰,不与他一般见识。

“可以。”男子莫名好说话,楚轻诧异抬眼。

“当真?”楚轻不确定地问了一遍。

“昨日你在迎福楼做的,菜名叫什么?”男子答非所问,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

“迎福楼?”楚轻脸色沉了沉,他倒是把她的事情打探的一清二楚。沉吟片许,回答道:“石楼禾虫。”

“石楼禾虫?”男子轻喃一声,似乎并未听过这个,抬眼,黑漆漆的眸仁,幽深得像是要把人吞进去,目光深深看了楚轻一眼,又重新低下头,指腹捻了一枚白子,落在棋枰上,道:“做来。”

“我做完了,你就把玉坠子还给我?”楚轻眸底极亮。

男子抬头看她一眼,眸色凉凉的,像是一直能看入楚轻心底深处,墨黑的瞳仁黑漆漆的,看得楚轻头皮发麻,与此同时,只觉得有一股强势的压迫感迎面扑来,让她率先偏过头。只听男子道:“先,做来。”

楚轻瞬间就懂了男子的意思:你做来,做得好,他就考虑看看;否则,连考虑的机会都没有。

楚轻胸膛起伏了几下,身侧的拳头攥着,可偏偏她大脑又很清楚,四周遍布的都是人,怕是只要自己一动手,下一刻就会被刺成刺猬。楚轻怒极反而笑出声:“成,我给你做!”

男子朝余栉风抬抬下颌,表情冷漠。

余栉风颌首:“是爷,属下这就去安排。”

楚轻随着余栉风走了出去,黑白分明的水眸发沉,抢了她的东西,还想吃她做的东西。很好,相当好,她眼底异光一晃,想到了一个办法,嘴角扬了下,心情突然就好了起来。

他不是想吃禾虫么,她就给他好好准备一番大餐!

走在前面的余栉风察觉到,回头看她一眼,沉稳内敛的眉眼落在她扬起的嘴角上,警告道:“你最好别耍花样。”

“哦。”楚轻耸耸肩。她当然不耍花样了,她还要留着这条命给师傅报仇。不过……“余公子,禾虫你们会准备吧?”

“这个自然。”爷的安危这么重要,除了食材全部由他们准备之外,还要全程监督,防止她耍花样。若非爷想吃,他们只会找专人为爷准备膳食。

“那不知,上次我来验的那对头骨可还在?当然了,我只要最开始那对不重要的头骨。”楚轻乌眸极亮,却让人瞧不出她到底要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做禾虫需要用到那个?”他在迎福楼可没有看到别的装饰。

“你是厨子还是我是?那你以前见过有人吃禾虫的?”楚轻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看得余栉风只皱眉,他一向秉承着君子远离庖厨,自然不会弄这些。

“知道了,敢耍花样,当心你的小命。”余栉风想了想,还是警告道。

“哦。”楚轻低下头,嘴角轻扬了扬。

余栉风虽然觉得不对劲,可到底还是去准备了。只是等一个时辰后,余栉风饶是在淡定,嘴角还是忍不住抽抽,他额头上青筋忍了忍,还是忍不住跳动着,尤其是视线落在前方的两人手里端着的蒸盅上,高大的背影看起来僵硬得多。

楚轻悠哉地跟在身后,表情淡定:“余公子不觉得这些东西很香?”

余栉风勉强才从先前看到的阴影中回过神,回头深深看她一眼,半晌,才从齿缝间吐出一个字:“香!”余栉风倒是没有说谎,她做出来的东西,的确是香。尤其是那禾虫,从昨日在迎福楼嗅到,他就一直念念不忘,可就算是再美味,一想到刚刚摆盘时的画面,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尤其是作为一个为了防止她耍花样,全程观看她如何烹饪的人,他脑海里想起那视觉的冲击力,更是面露纠结。

他们进去房间时,男子还在下那盘棋,修长如玉的指尖,捻着棋子,神态闲适,慵懒。

他似乎嗅到了香气,抬起头,视线落在严丝合缝盖着的两个蒸盅,看不出里面是何物,也嗅不到味道,可想到昨日嗅到的味道,幽黑的瞳仁终于浮现一抹趣味,坐直了身体,摆摆手。一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了,把男子面前的棋枰给原封不动地抬了下去,换上了膳桌。

男子从头至尾地懒散地倚着慕姨,冷峻的姿容,华贵的气度,掀掀眼皮,锐利的暗眸落在两个蒸盅上,朝楚轻看去:“掀开。”

“为什么是我?”楚轻面无表情看过去,可想到一会儿可能看到的画面,忍不住露齿一笑,倒是也没这么抵触男子命令的语气。她这么一笑,明媚隽秀的少年郎,站在窗棂微开的日光下,肌肤嫩得能掐出水来,白生生的,平白让人生出无尽的好感。她径直走到蒸盅前,让黑衣人把两个蒸盅放在了膳桌上,掀开了第一个蒸盅。顿时,香味扑面袭来,楚轻深吸一口气,朝慢慢坐直了身体的男子看去,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男子的表情看。

只不过让她可惜的是,男子冷峻淡漠的脸上,甚至连个涟漪都没起,冷漠,威严,端正而又无情,只是眯了眯眼,放在膝上的手指点了点。朝楚轻看过去:“这就是你说的禾虫?”他昨日也不过是闻到了香味,那味道念念不忘,随后也只是听到了禀告,并未见过实物。

楚轻一本正经的说着胡话道:“对啊,你昨日在迎福楼所见,是石楼禾虫,这个是升级版。骷髅禾虫。你看,石楼,骷髅,是差不多的。”

30

男子深深看了她一眼,视线重新落在了继而打开的两个蒸盅上,不知她怎么做到的,里面还在咕咕翻滚着,里面煮着两具头骨,头骨被掀开了头盖骨,里面白花花一片,上面点缀着一把小嫩葱,肥厚的禾虫香味散发出来,香得沁人心脾,看起来视觉冲击力却是极强。

楚轻眼眸极亮,直接盯着男子看,是他说要做的,她已经按照规定做出来了,能不能吃得下去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最好恶心到他,赶紧把她的玉坠子还给她,至此他们大路朝开,各走一边。

只是让楚轻意料之外的是,男子沉默过后,点了点膳桌,余栉风松了口气的同时,后脊背却也是出了一层的冷汗,开始有条不紊地拿出银箸、汤勺,搁在了男子的面前。

男子净了手,一翻繁琐的礼仪之后,才拿起汤勺,却是没直接去吃那肥嫩的禾虫,而是直接朝着头骨给舀了下去。

楚轻神色微微动了动,只见下一瞬,本来应该是很坚硬的头骨,却如同嫩生生的豆腐般,竟轻易被男子的勺子给舀开了一个口子,白生生的如同骨头般的豆腐,在蓝纹白底的瓷勺中,轻轻晃动了一下,热气喷发出来。

男子面无表情放入口中,慢慢咀嚼,慢慢吞了下去,抬眼,这才缓缓看了脸色黑下来的楚轻,道:“豆腐雕得不错,技术很到家。”

楚轻道:“……”她偏过头,心里涌上一团火,这家伙眼睛倒是挺尖的,本来是想恶心他一下的,可没想到没恶心到。

余栉风却是怔愣了下,他怎么没听懂?

“爷?”他怎么看爷的意思,这不是头骨而是豆腐?可他明明看到这楚小哥要了先前的两个骷髅头去,虽然配料的确是有一大块完整的豆腐,可豆腐不都是切成丝,竟然有人能把豆腐雕刻的这么像……竟然足以以假乱真,也真是……他当时还真的以为他要做骷髅,从他开始清洗,就没敢再看了,结果反而着了道。

“监督不力,自己下去领罚。”男子散漫开口道,又吃了一口禾虫,果然如想象中的味道一样美味。

“是,属下遵命。”余栉风张张嘴,知道被楚轻耍了,幽幽看她一眼,退到了一旁。

楚轻脸黑沉沉得瞧着他享受美食,心不甘情不愿。感情她以为的恶心,倒是让男子享受了一番大餐,为何这么不舒坦?

她本来是故意做的骷髅豆腐炖禾虫,足以让人望而却步,好吃却又让人绝对有心理阴影的东西,可男子这淡定的态度,却让她觉得没意思了。

就像是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当真是有气无力了。

男子显然很满意她做的东西,不过也只是用了一些,就让人撤了。

“膳食我也给公子做了,瞧着公子吃的也满意,玉坠子可以还给我了吗?”楚轻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可以。”男子接过余栉风递过来的清茶,轻啜了口,慢条斯理的开口。

“那拿来吧。”楚轻眼睛一亮。

“有个前提。”男子继续道。

“……”楚轻眼底喷出一道火,又被她压了下去,冷着一张脸道:“什么前提?”

“寻一具尸骸。”男子搭着眼皮,瞳仁幽深,仿佛一汪深潭,瞧不出情绪。

“若是我不呢?”楚轻微抬着下颌。

“嗯。”男子半个多余的字也不言,把手里的杯盏往一边抬了抬,余栉风恭敬接下来,搁置在一旁,也不废话,从怀里掏出玉坠子就要捏碎了。

“等等!”楚轻额头上一层冷汗,这是师傅唯一留下的东西了,若是真的碎了,她就什么都没了,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恨不得把面前这两个人给拧巴拧巴撕碎了扔出去。半晌,她深吸一口气,冷静了下来,识时务为俊杰:“你让我考虑考虑。”

“我给你三日的时间,处理好这边的事,跟我走。”男子面无表情看过去,目光森冷威慑。

“三日不行!”阿宝的案子还没结束,刘家她还没去探,怎么可能这么快处理好?“我必须把师傅的事处理好了,否则我绝不离开。”

“五日。”男子幽幽盯着她,看楚轻唇一动又要反驳,挥了挥宽袖,余栉风立刻又要捏碎玉坠子。

楚轻再好的脾气也急欲发泄,最后黑眸沉沉盯着那玉坠子,却只能吐出一个怒极的字眼:“……好。”

楚轻再回到衙门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她一路行至后院,打算去找一趟秦捕头,问问阿宝的案子怎么样了?能不能明日就去一趟刘家,瞬间查一查师傅的案子。她心不在焉,所以也没发现整个衙门似乎也蔫蔫的,大家都提不起精神来,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

她到了后院,刚踏进去,就看到秦捕头正与几个衙役交代什么,她没靠近,等秦捕头交代完了,几个衙役出来时,她点了点头示意,踏步走了进去。

秦捕头看到她,眸色里闪过一抹凝重,等她靠近了才道:“我有事与你说。”

“什么事?”楚轻看清楚他的表情,心底涌上一股不安。

“两个时辰前,刘家有人来投案自首了。”秦捕头道。

“投案自首?是谁?”楚轻猛地抬头,眼底迸射出一道厉色。可对上秦捕头沉重的眸仁,瞬间眼底的亮色黯淡了下来:“不是刘夫人对不对?”她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认罪?怕是看到事情要暴露,所以找了个替罪羊?

“是刘夫人的乳娘,说阿宝是她杀的。她自小带着刘夫人,看不惯有人背叛刘夫人,所以就一时想不开下了杀手,甚至把行凶的锤子也拿了过来。还有两个小厮当人证,这次人证物证都在,怕是不好办了。”秦捕头沉声道,看楚轻脸色不对,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徐大人怎么说?不再审讯一下那乳娘吗?”难道就要这么草草结案?

“乳娘……包括那两个投案自首的小厮,一入大牢就自尽了。”死无对证,这才是最难办的。

“……”楚轻攥紧了手,她想问衙门是怎么看守的?人怎么能死?为什么不去再查?

“没有证据证明这件事刘夫人清楚,所以这件事大人也很难办。衙门里还有命案要查,你先好好休息,等晚上回来再详谈。”秦捕头似乎真的很急,只稍稍安慰了楚轻两句,就匆匆离开了。

楚轻坐在院子的石桌上,许久都没回过神。

一种无力感从心底深处蔓延开,她头疼地趴在石桌上:她就这么认输了吗?她不甘心。

楚轻就这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再醒来时,隐约有声音传来。

“……秦捕头,这件事要怎么办?已经死了三个人了,惊动了府尹大人,府尹大人让三日内破案,若是破不了,怕不仅仅是我们,连大人都要被拖累了。”

“去查,让钱仵作再去勘验那三具尸体找出蛛丝马迹!这三天不吃不睡也要查出来!”

“是是,属下这就去办,只是若三日内还破不了呢?”

“这不是你管的,先去办!”

“……”

楚轻醒过来,坐直了身体,发现她还坐在石椅上,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斑驳的树影间,一盏微弱的灯照亮了不远处秦捕头与捕快的脸,很快捕快就离开了。秦捕头扫视了一圈,看到楚轻有些诧异,走了过来:“你怎么在这睡?”

“衙门里出事了?”楚轻想到先前听到的死人,问道。

“已经让人去查了,还在想刘家的命案?”秦捕头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是,乳娘死了,那女尸的那个孪生姐妹呢?可找到了?”楚轻道,这怕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了。

秦捕头摇摇头道:“找不到,像是从龙门镇蒸发了一样,我已经派了衙役到处张贴了告示。一旦有人见到了她,就会前来禀告。只是,这机会怕是很渺茫了。你,还是别抱太大的希望。”毕竟,一个人要是想躲,有很多种办法。而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若是那孪生姐妹已经遇害了,怕是即使三年五载也休想把人给找到了。

楚轻垂下眼,眼底闪过一抹晦暗,许久,才怔怔颌首道:“我知道了,那刘家能再去查看吗?”

秦捕头摇头:“不能,因为凶手已经自尽,死无对证根本没有别的理由再拿到搜查文书,大人也很难办,希望楚小哥你能体谅。”

楚轻无力地摇摇头,可就这么放弃了,她很不甘心。

秦捕头似乎忙得很,很快又走了。楚轻坐在石桌旁,望着前方斑驳的树影,难道,她真的还要再想办法进一趟刘家?只是刘家既然敢栽赃陷害她,难保这次没有第二手准备。若是这次进去再被设计,怕是很难善了了。

那么她只能寻找第二条路了,就是想办法借着别人去想办法寻找蛛丝马迹。

楚轻托着下巴点着脸侧,最好的人选不过是那余公子,他看起来很有背景,可他愿意吗?楚轻不知道,更何况,她若是求到他们头上,怕是需要更大的代价来还。不到万不得已,楚轻不想去找那个神秘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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