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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世孀后-主人公叫瞿良邪墨珏的小说免费阅读

傲世孀后

小说:傲世孀后

作者:草荔

主角:瞿良邪墨珏

类型:古代言情

简介:瞿良邪一生坎坷飘零如浮萍,三为人妻,到底谁才是她的良人?见多了朝政上的尔虞我诈,在后宫阴谋手段中九死一生。她的一身傲骨满腹才华,是为家国弃爱恨,还是愿换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傲世孀后免费阅读 第一章:入宫为妃

三月十五,大吉。

天却阴沉的厉害,似一头盘旋在上头的猛虎,随时张开血盆大口,要将整个殷都吞没。

十里红妆,上千仪仗,簇拥着红鸾大轿,从城门口一路向北,浩浩荡荡至紫禁城前。

上百官员乌纱蟒袍,整齐划一列在门下,“天家之地,妖女止步。”

那声音之大,竟令声声唢呐也喑哑,在殷都上空盘旋,缠绕在夹道两侧所有人的心上。

这片浑厚的声音中,有一个声音,无比熟悉地贯穿她耳膜。

她用力地咬了咬唇,才教身体恢复一点力气,外头的声音却一次高过一次,那个熟悉无比的声音,一次次狠狠砸在她心头,一点点地消磨她的心力。

临街的窗户被人掀开一条缝,墨珏冷眼看着玄武门前上百官员乌纱蟒袍,视死如归地列在门下,这阵势,连他这个年轻帝王,也是头次得见。

视线落在为首的官员身上,阴柔眉眼眯了眯,看向停在拱桥前的大红鸾轿。

昔年被礼部尚书破例收作学生的殷都才女,此刻听着这声声妖物,心中作何感想?

见君王面色阴郁,方凌探首看了一眼,也是一叹,“换了旁人也就罢了,偏偏这李守义最是迂腐耿直,将忠孝礼仪看的比自己命还重要。皇上,用不用调配护卫军……”

“不必了。”墨珏挥了挥手,视线直直地落在鸾轿上,竟然开始有点期待那轿帘掩盖下的身影。“他们不会放过这唯一的机会,保证好瞿良邪的安全,其他事情,容他们闹一闹也无妨。”

一束阳光冲破层层乌云,似挣脱束缚般,迫不及待洒在那一双挑起轿帘的素手上。

轿帘半掀,内中传来女子淡漠声音,“大人可否告诉良邪,何为妖女?”

三月的阳再烈,烈不过这清冷声音中,蕴藏的不卑不亢。

街角掀开一条缝的轩窗旁,男子阴柔眉眼转向跃出云层的烈阳,微微眯起。

身后,白发老者低声问道:“爷,要不要……”

男子挥手打断他的话,目光如炬,“她没死就无妨。”

那厢,为首的官员正列举新娘种种罪行,“煞星转世、克亲克夫,此为一。不守妇道、为妇不节,此为二。妖颜媚主、祸国殃民,此为三。仅此三条,老夫今日便不允你踏进这宫门。”

半晌的沉寂,仿佛整个世界都没了生气。

那一袭红衣从轿中划出,衣袖间绣着的百花在日光下泛着泠泠波光。鸳鸯红巾下,瞿良邪弯弯唇角,拂落丫头搀扶的手上前去。

她的每一步,都极沉极稳,仿佛走的是一条布满荆棘的道,一不小心就会坠入万丈深渊。却又那样从容淡然,仿佛要将众生踩在脚下,睥睨万物。

“我这,也有李大人的三条罪。”她微抬首,从盖头下,只能上挑的唇角,“违抗圣旨,不忠。拦截花轿,不义。妖言惑众,不明。”

“好好好……”连说三个好字,李守义嘴角似有一丝笑,堆起满脸皱纹,不知是喜是悲,“真不愧是我李守义的学生,巧舌如簧。”

“是老师教导有方。”瞿良邪微微颔首,算作行礼,心中却是万千苦言说不出,昔日师生情分,却在今儿个,怕是要断了个干净!

忽的,李守义敛了笑意,毫不掩饰眼中的苍凉,“你这样做,对得起琏王爷吗?”

瞿良邪也笑,笑声极轻,在末尾扬高一个语调,成了嘲讽。“老师,墨琏已经死了,可我还活着,蜀地成千上万的子民还活着。”

就这么轻浅的一句话,令那个固执了大半辈子的礼部尚书,在这桩千夫所指的婚姻面前,哑口无言。

墨琏王爷死了五年,是这个女子用双肩挑起了蜀地的重担,五年前,她也就仅仅十四岁,那如花似玉的年纪,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备受夫君宠爱。

可偏偏只有她,远离父母,夫君身亡,独在异乡尔虞我诈的阴波诡浪中起起伏伏。

他看着眼前聪慧至极的女子,这个曾经令他感到骄傲的学生,如今正踏上一条不归之路。

“你可知道,这一去,是什么后果!”

尊师话中关切,瞿良邪如何不知,心中动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腰间那枚血色的勾月玉佩,咬咬牙,心又冷了起来。

“纵然粉身碎骨,学生无悔无怨。”

良久,佝偻的身子往旁边让了让。李守义转身,取下头上乌纱,朝着恢弘的宫门扣了三个响头,哀叹,“臣已老,就此还乡!”

他起身,凌然地看着眼前凤冠霞帔的人,声音冰冷。“自你入这道宫门后,你我师生情谊不复,从此恩断义绝。”

瞿良邪漠然半晌,眼角一抹悲凉被浓妆掩饰,只剩灼灼目光中,一丝坚韧。

她屈膝,朝尊师行了个礼,声音决绝,“学生多谢老师昔日栽培。”

“老夫宁愿,从未教导过你。”

一句话说完,李守义似乎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身形佝偻着,一步一步地离开。

直至李守义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百官这才反应过来,再也顾不得瞿良邪,纷纷去劝说李守义。

瞿良邪立在一片混乱之中,凉凉地笑着,良久,才唤了沁儿,“走吧。”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只羽箭挂着疾风从斜里射向她小腹,速度快到令人咋舌。

还未及惊讶,沁儿一把将她拉开,暗中涌出十数黑衣人,手持冷兵,将手无寸铁的送亲队伍撕砍在地,直朝新娘逼来。

他们皆是精锐,手起刀落间,鲜血横溅,一路几乎无阻。沁儿忙拉着瞿良邪往后避开,却不料身后也同时涌出了无数黑衣人,手中兵器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30

黑衣人出现的一瞬,墨珏脸上闪过一丝嗜血的狠厉,微微扬手,冷然道:“一个不许放过。”

话音落下,临街两侧的窗户被人撞开,无数身着红白相间短打武衣的侍卫涌现出来,将瞿良邪等人纷纷围在中间,与黑衣人厮杀起来。

墨珏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那一抹血色嫁纱上。

瞿良邪身形未动分毫,孑然立在混乱之中,那一身鲜红的嫁衣,比满地鲜血更加耀眼夺目。她抬首,隔着红巾感受着刺目的阳光,厮杀声清晰入耳,她甚至能想象,冰冷的剑刺穿肉体时的血腥场面。

这是一条不归路,可她没有回头的余地,哪怕要踩着所有人的骨血,哪怕众叛亲离,她也不能退怯。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的声音渐渐消失,沁儿死死拉着她,声音都在颤抖,“小姐,没事了,黑衣人都死了。”

瞿良邪睁开眼,遍地尸骸,鲜血从她脚下一路蜿蜒道玄武门下,似乎为她铺了一条道。

很快,四周便只剩下了短打武衣的侍卫,他们眼神冰冷,更像是从地狱爬出的恶鬼,顷刻间便能吞没一切。

在这样的场景下,她突兀地笑了。

“小姐!”沁儿一颗心还悬着,低低唤了一声,刚才她可是吓得半死呢,小姐竟然还有心情笑。

“没事了。”

这最后一击,他们失败了,可她也输了,从此万水千山被一道炎凉宫门所隔,她的一生,将葬在那个金丝笼中。

她抬起脚步,转身朝鸾轿行去。混乱场面中,突然传来一声小孩的啼哭,她停下脚步,提高了声音问道:“怎么回事?”

有人回禀道:“这里有个小孩。”

瞿良邪看了看遍地血腥,没有丝毫迟疑地提裙疾行过去,果见摧毁的酒肆旁躲着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想必是惊骇急了,嚎啕大哭起来。

示意侍卫退下,她蹲下身将孩童拥在怀中,轻声安慰道:“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她这话,是在安慰孩童,也是在安慰她自己。

孩童脸上童真的笑意有瞬间的迟疑,瘦弱的手臂中,滑落一柄半寸长的匕首,稳稳往瞿良邪心口扎去。

他扎的快而准,谁也没有发现,匕首已经划破绣栖凤的金线,只在毫厘之间,便可直入心脏。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半指宽的小刀‘噗嗤’一声扎在孩童背上,瘦小身子直挺挺倒在瞿良邪身上,鲜血溅了她一脸。

“还有刺客!”沁儿惊呼一声,侍卫才放松的神经又紧绷起来,将瞿良邪团团围在中间,丝毫不敢松懈。

对周遭一切仿若未闻,瞿良邪伸手擦去唇畔的鲜血,将怀中孩童翻过来,那离她心脏毫厘之距的匕首,在阳光下泛着阴冷的光,似乎在嘲笑她的天真。

她勾了勾唇角,脸上的笑极淡极浅,却透着一股阴冷。举目望去,迎上一双同样阴冷犀利的眼,在那双眼中,她看到了震惊、后怕、还有惶恐。

她知道,刚才是那个站在窗畔的人出手,那一刀又快又准,没有丝毫犹豫。

她朝他笑,以唇语说了声多谢,放下孩童起身,踩着满地的鲜血,入了鸾轿。

墨珏抬手擦了擦额角,不知是手心的汗蹭上额头,还是额头的汗渍沾满手心,两下一片濡湿。

他不由得摸了摸后背的衫子,被冷汗沁的冰凉一片。

如果,刚才他动作迟一点,或者那把小刀再偏一点,她会当场没命。这个后果,他光是想想就觉得一阵后怕,可在这样的情况下,瞿良邪还能笑的出来。

“蜀地的太上夫人呵。”

他轻轻吟诵着,带着些对未知的好奇与期待,看着鸾轿从玄武门进入,转身掩上窗口。

随着鸾轿渐远唢呐声声渐弱,这场揭开皇室争斗帷幕的血腥被悄然抹去,篆刻的青史却到底无法粉饰太平。

看到君王脸上才荡开的一抹笑意,方凌却不得不开口,“皇上,宫里传来消息,皇后娘娘又犯病了。”

果然,墨珏才平下来的眉头,因为他这话,又敛了起来。

“立即去玉坤宫。”

“眼瞧着吉时就到了,若赶去玉坤宫,怕是赶不上祭祖的时辰。”

“不能确定菲儿安全无恙,朕也无心祭祖。”

“是……”

玲珑宫

“区区孀妇,竟然登堂入室,今后众位姐妹见了她,都要屈膝行礼吗?”

一大早,后宫众位妃嫔齐聚,说话这人着一袭紫金袍子,衣身绣着银丝杜鹃花,正是眼下恩宠正盛的田贵人。

田贵人话音刚落,不少人附言,听的内间传来一阵轻咳,忙住了嘴。

“木已成舟,凭她本事,将来圣宠,只怕在本宫之上。”

女子说着话从内间转出,款款柳腰裹在银丝素锦里头,如瀑青丝散在肩头,淡妆浅描,宛若凝脂的肌肤似婴孩般白皙光滑。

降唇微挑一抹笑,与眉梢张扬的一丝傲然相得映彰,举手投足间,妩媚中多了几分知性,妖娆中添了几许清雅。

众人忙起身行礼,“参见贵妃娘娘。”

公孙玲珑眼角一一扫过众人,在婢子的搀扶下卧了软榻,慢慢啄了口茶,方才叫众人起来。

“眼瞧着快到时辰了,众位姐妹怎么还在本宫这里?”

田贵人素来心直口快,当下无人说话,她已先开口,“臣妾等人,等着娘娘做主,不可让那妖妇入主福蕊宫!”

“呵……”一声轻笑,公孙玲珑漫不经心抚着玉盏上浮雕的几株曼陀罗花,“白宫前的玉石龙头上留下多少言官额头血,上表劝阻的折子堆满了上书房,她不也照样入了宫?”

笑意收敛,眉眼稍抬处,蕴出一丝狠厉,“你们说,本宫拿什么去阻止她?是我公孙玲珑项上人头,还是我公孙一族的富贵荣华?”

众人缄默。

田贵人不甘心道:“难道,真要看着那妖妇将来在姐妹们跟前耀武扬威吗?”

“凭她敢!”公孙玲珑凉凉一笑,抚了抚鬓发,眉眼落在田贵人上手的玄衣女子身上,见她双手一直护着微隆的小腹。笑道:“祥嫔,你怀有龙嗣,就少出来走动些。”

却听得田贵人轻哼一声,“不过肚子里多块肉就矫情了,当旁人没生过孩子吗?”

她这话一出,众人脸色皆变了变,悄悄抬首打量公孙玲珑,见她脸上仍是浅浅笑意,不露声色,却仍感到心有余悸。

祥嫔忙起身行了一礼,“多谢贵妃娘娘关心,太医说胎儿已足三月,只要避免剧烈运动,不碍事的。”

吉时已到,众人都要赶去祠堂,纷纷告辞出去。公孙玲珑一人独坐殿中,笑意瞬间凝成一股阴狠,“墨玉田那个蠢货,蜀地到殷都半个月的时间,竟然除不去一个瞿良邪!”

淳芳小心翼翼回禀道:“皇上的亲卫军一路相护,老爷又派了公孙府的武卫相随,何况蜀王也派遣了不少兵力,墨家要杀瞿良邪也不易。”

公孙玲珑冷哼一声,“他们杀不了,本宫就只能亲自动手了。”

淳芳犹豫几下,终究没敢再说话。

30

君王迎娶皇贵妃的礼虽不似帝后大婚那般隆重,祭祖告天却是一样不少的。

吉时定在巳时,可已过巳时一刻,还不见君王的身影。

瞿良邪一人立在宗祠外,身边的人焦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她的表情却是淡淡的,丝毫不在意。

也许是曾经历过一场婚礼,这盛世的排场到她眼里,也只是为她踏上的这条不归路,添了一笔浮夸的色彩。

直到巳时三刻,白宫那头才有人来传话,皇后病重,皇帝正在玉坤宫守着,祭天地一事就免了,后宫诸妃也不必去承德殿了,都去福蕊宫请安便是了。

“劳烦公公了。”

瞿良邪应了声,便唤来沁儿,准备着去福蕊宫。

旨意一到,四下便骚动起来,有些胆子大的,低声议论起来。

“听说那瞿良邪一出生,琅琊村便毁在一场大火中,只有她一个人活下来,这件事还惊动了先帝,最后连墨太后都出面了。据说就是太后示意首辅夫人抚养她的。”

“克死整整一村的人尚且不算,五年前她嫁入蜀地,花轿还没进门,就把墨琏王爷克死了。这些年仗着新蜀王年幼,一直把持着蜀地的权势。”

“看她还未入宫就把皇上迷的神魂颠倒,如今入了宫,还不知要在宫里掀起怎样的风浪呢。大钊的基业怕是要毁在她这妖物手中了。”

这些话一字不差地入了瞿良邪耳中,她恍若未闻,只淡淡看了看白宫的方向,唤了沁儿跟上。

沁儿愤愤地跟上去,压低了声音,不满道:“他们如此贬低你,为何不让奴婢教训她们!”

“他们所言并非妄断,琅琊村和琏哥哥都因我而亡,此番皇帝为了迎我入宫,不惜罢朝与百官相抗,我不是妖物是什么?”

“小姐……”沁儿还欲说什么,已经有人来迎瞿良邪入暖轿,生生地将话给噎了回去。

小姐最是聪慧仁善的,怎么会是妖物呢,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

福蕊宫装潢以朱红为底,辅以青黄之色,再以金漆包边,其华丽程度,怕也只有皇后的玉坤宫及公孙贵妃的玲珑宫能与之相比。

早有四个丫头及两个太监在院中候着,迎接新皇贵妃。

瞿良邪令沁儿赏了她们东西,便进里间换了身青色常服,倚在案上看书。

沁儿则带着几个丫头清点殿中各宫人送来的礼品。

“小姐,各宫嫔妃中,除了琴瑟殿的田贵人,都各自送来了礼品。”礼品都整理好,沁儿拿了礼单细致回禀道。

“田贵人?”瞿良邪拿起礼单看了看,看到田贵人名讳时,浅浅一笑,“田家在朝中与爹爹水火不容,田素心又从小心高气傲的,她要真送一份大礼来,我还得提防着收不收。”

将礼单搁回托盘,她揉了揉额角,“由着她去,赐礼一事,就按之前说的办。”

沁儿点头应下,瞿良邪又问道:“谒拜是什么时辰?”

“一刻钟后。”沁儿想了想,又道:“方凌总管派人传话,说谒拜之时,皇上与皇后就不来了。”

“知道了。”

一刻钟后,后宫诸位妃嫔已至,皆迎入正厅。

这些人中,有幼年时曾见过的,也有被后宫尔虞我诈磨平了菱角光华,教她记不起昔日音容的,一一见过,给了赏赐,赐坐上茶。

众妃嫔入座,皆小心翼翼地打量这位人还未到就已经令前朝后宫涌起无数风云的皇贵妃。

青衣鸾绣,质朴的令她们都觉得自己穿的太过艳丽,论起容貌来,宫中大有比她绝艳的,唯一可取的,也就是她一双灵动的眼,浅浅笑意掩不住目光中透着的睿智。

果然,又是个难缠的角色。

瞿良邪也在打量在座的人,祥嫔的手一直小心翼翼抚着小腹,不时垂首看去,满脸的慈爱,定是怀孕多时。

秦贵人目光闪烁,怕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自己追究。

梦嫔笑的妖娆而放肆,目光时不时陪撇了撇祥嫔的肚子,嫉妒掩饰在盎然笑意下。

这宫里的人,可没一个省油的灯。

目光一转,落在头前空置的椅子上,眉头微敛。

忽的,就听到外间一个张扬的声音传来。

“臣妾来迟了,还请皇贵妃恕罪!”

声音还在殿中回荡,只见来人一身橙黄的拖地衫子,衣身以金丝线攒满了大大小小的珍珠,外头披了一件雪白的狐皮坎肩,正是公孙贵妃。

瞿良邪勾了勾唇角,早前听说皇后病重,后宫大小事宜,都是由公孙贵妃在打理的,而她也深的皇上喜爱。今日见了本尊,倒是没叫她失望。

三分张狂三分能力,三分家世再加上这容貌,足以叫任何一个男人为她倾倒,难怪这后宫不乏资历比她深厚的,主掌后宫的大权,却偏偏落在她身上。

见了上头坐着的瞿良邪,公孙玲珑眉梢微扬一抹挑衅,略欠了欠身道:“见过皇贵妃。”

瞿良邪温润一笑,让沁儿拿了一套上好翡翠首饰出来,“公孙姐姐打理后宫辛苦,这套翡翠耳坠,正好衬了姐姐白皙肤色。”

“多谢皇贵妃赏赐。”眼角撇过那套翡翠,公孙玲珑满心的不以为然,这样的东西确实难得,但她公孙玲珑却是自小把玩到大的,也亏得皇贵妃能拿得出来。她惯性勾了勾唇,唤道:“小六儿,将东西都拿上来。”

便有小太监领着人,带着好些账本卷宗,跪在她身后。

瞿良邪不动声色问道:“姐姐这是何意?”

公孙玲珑嗤笑道:“皇后娘娘身子欠佳,嫔妾忝作六宫之主,如今妹妹掌了皇贵妃玺印,这后宫,自然是该妹妹做主的!”

在座妃嫔皆变了脸色,目光直直落在瞿良邪身上,担忧的,幸灾乐祸的,旁观的,不一而论。

默了良久,瞿良邪脸上的笑意愈发明媚,不疾不徐应道:“妹妹惶恐,这打理六宫的事,不敢私自接下的,还是请示皇后娘娘后,再做定夺吧。”

公孙玲珑凉凉冷笑,“皇后入宫以来便不曾管过事,在其位谋其事,莫非皇贵妃要躲懒,不愿为皇后分忧?”

“皇后病重,自然还有皇上说了算的,若皇上有令,妹妹怎敢不从?”瞿良邪含笑迎上公孙玲珑幽凉的目光,“难不成是姐姐懒怠了,不愿为帝后分忧不成?”

脸色微变,公孙玲珑上扬的眉眼稍稍平缓,却在眼眸中蕴了一片阴凉。这个女人果然不简单,留在后宫,迟早是个麻烦。

见如此,秦贵人忙道:“皇贵妃年纪轻轻,一看便是不经事的,协理六宫这样的事,大概是做不来的吧。”

瞿良邪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也顺着话说道:“秦姐姐说的极是,妹妹年纪轻不经事,这后宫,到底还离不开公孙姐姐的。”

如此一番奉承话说下来,公孙玲珑脸上才稍过得去,只是对瞿良邪的怨怼不减反增,意味深长道:“既然如此,嫔妾一定会好好教导皇贵妃的!”

一众人说了会子闲话,便有秦贵人提出,说她芦荟居的几株水仙此时开的极好,远在御花园都能闻见花香,邀众位姐妹前去赏玩。

瞿良邪推说身子不适,便不去了。

公孙玲珑率先起身,看了眼瞿良邪赏赐的那套翡翠耳坠,笑着唤来贴身丫头淳芳,“这件东西,你拿去玩吧。”

在座妃嫔皆白了脸色,担忧地看向上头的瞿良邪,见她仍旧淡淡笑着,不见恼怒神色,方才放下心来。

30

他们方走,沁儿便道:“那套翡翠坠子,是琏王爷生前送给小姐的,怎么就白白给她糟蹋了?”

瞿良邪满不在意,只握紧了腰间一枚血色的勾月玉佩,“人都不在了,东西留着又有什么用?”

“可小姐,那公孙玲珑,今儿个摆明了是来立威的,瞧她盛气凌人的模样,生怕人不知这六宫是她主理的。”眼瞧着自家小姐一幅忍气吞声模样,沁儿又是着急,又是心疼的。

瞿良邪勾勾唇角,摆弄案上一盆绽的极致的腊梅,“她爷爷是公孙正,父亲是公孙中,有盛气凌人的资本。”

沁儿还要争辩两句,瞿良邪抬手示意她不必再说,“去拿把剪刀来,这腊梅虽好看,可开的盛了,也挺讨厌的。”

沁儿无奈的叹一声,转身去拿剪刀,心中却为小姐不值,本该在蜀地做她尊贵的上太夫人,却偏要入宫来受那班妇人的气。

后宫佳丽三千虽是个夸张的说法,但历朝历代,三宫六院却是不少的。

墨珏此时才知道,应付后宫女人,比应付朝堂上那群老顽固,要费心的多。

“皇上,梦嫔娘娘那头来人催了好几次了。”看到君王一幅费尽思量的模样,领事太监方凌不说为君王分忧,反而一句话又为他眉头添了一道忧愁。

“啧……”墨珏满脸愤恨地瞪了他一眼,抓起手边的砚台就要扔过去。

方凌连忙赔笑着提醒,“皇上,那可是你最爱的端砚,玉楼大师亲手雕刻的,全世界仅这一台。”

“嘿你这老东西!”愤愤地将砚台轻轻放下,墨珏一咬牙,捋了捋头发,“朕今晚就歇在白宫,哪里都不去。”

方凌嘿嘿笑了两声,让下头的人回话去,随即又问道:“皇上,您要就寝了吗?”

墨珏挑了挑眉头,咬牙道:“你还真想朕在这白宫待一夜啊!”

“这不是您自己说的吗!”方凌这样说着,又往门外递了话,叫他们准备好,皇上要出宫。转头又讨巧地问君王:“皇上要去福蕊宫吗?”

想起白日里的瞿良邪,墨珏心中没来由地烦躁,摇摇头,“去太宸宫转转。”

夜晚的福蕊宫笼在一片灯火中,本是布置喜庆的新婚宫殿,却阴沉沉的。

只因君王今夜歇在白宫。

宫中几个才分来的小丫头都聚在外间,小心翼翼伺候着,生怕新主子脾气不好,拿她们出气。

而这位皇贵妃用完晚膳,独自倚在窗边看了会书,便就寝了。

还未到暑热的天,夜该是格外的凉,瞿良邪却睡得满头大汗,面红耳赤。

她不断梦呓挣扎,眉心蹙成一团,极力忍耐着强大的苦痛。

忽然,一缕萧音断断续续传来,似无边黑夜里一道光,将她从痛苦的深渊带离。她兀的睁眼起身,急促喘了两口气。

沁儿听得声响,掌灯过来,“小姐换了床铺睡得不安稳,奴婢明儿个就将这些个被褥都换了。”

瞿良邪点头默许,问道:“外头谁在吹箫?”

沁儿侧耳听了会儿,奇道:“没人啊。”

“刚才。”瞿良邪说着要起床开窗,思绪一转,让沁儿替她更衣,悄悄出了福蕊宫。

虽有灯火通明,却挡不住宫墙森严的寒意,沁儿提着宫灯紧紧跟在瞿良邪身后。

二人行至一处偏僻院子,瞿良邪才停了下来,抬首打量院门前的字,“太宸宫?”

沁儿上前看看,急忙道:“小姐,这太宸宫居住的是几位太妃,没有太后的懿旨,不能进去的。”

“这么说,他的生母,也该在这里。”瞿良邪望着紧闭的宫门,抬手,却到底没有勇气去敲响那道门。

“是我害死了他,他母亲,也在恨我吧。”昔日流言在脑海中转动,终于将她唯一一丝勇气也击溃,抬起的手臂无力垂下,转身怅然离去。

沁儿心疼不已,正要安慰几句,忽见前头人影晃动,忙喝道:“谁在那里?”

瞿良邪也注意到那人影,眉心惯性蹙起,停下脚步等着那人过来。

灯火隐约下,那人露出身形,竟是一锦衣男子,容貌俊逸。

瞿良邪盯着那双阴柔眼眸看了许久,最后目光停留在他手中一管玉萧上,柔柔眼波蕴起一丝笑意,“你适才吹的什么?”

“蜀地的民谣。”墨珏没曾想,竟然会在这里碰到瞿良邪,这个才入宫就被他晾在一旁的皇贵妃,这个在漫天鲜血了还能笑得如花灿烂的女子。

“你是蜀地人?”瞿良邪问道。

摇摇头,墨珏将玉萧收好,那双眸子映着灯火,将一切情绪隐藏起来,“你是循着萧音来的?”

瞿良邪未答,笑意缱绻,又问道:“若你今日不救我,会如何?”

她没问为什么救,也不问他如何知道自己会被刺,问的是,他若不救,会如何?

墨珏显然也没料到她会这样问,眼眸深处一抹凉意盛开,犹若极北高地的雪,转瞬却又似被春阳融化,暖成一片,“你会死。”

男子的回答,也出乎瞿良邪的意料,她想过他会用怎样的话来敷衍自己,或者干脆不说,却没有想到,他这样回答自己。

这个答案,是最贴切最直接的,但也是最无力的。

隔了半晌,她抚了抚被霜露沁湿的鬓发,轻笑出声。“能再吹一曲吗?蜀地的民谣。”

那笑声穿透寒风,墨珏实在想不透,事关生死,她为何还能笑得如此轻描淡写。

似乎被那笑声感染,他抬首看了看黑压压的夜空,唇畔不自觉地勾了一丝笑,“如果明晚你还来这里。”

瞿良邪点点头,道了声多谢,便带着沁儿离去。

沁儿闷了一肚子的话,忍着到了福蕊宫,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却听得宫里一阵喧哗,竟是有人低声哭泣。

瞿良邪也听得声音,疾步入宫去,见几个陌生丫头在院子外头,自己宫里几个丫头跪在地上,面颊绯红,显然是挨了打。

灯火最盛之处,公孙玲珑盛装浓抹,以胜利者的姿态端坐贵妃榻,瞧了瞿良邪行来,降唇微勾,眉梢飞扬一丝轻蔑。

不等瞿良邪开口询问,她已先道:“祥嫔滑了胎,太医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下午在秦贵人处她连口水都没喝,怕是皇贵妃宫里有人手脚不干净,本宫这才连夜赶来,替皇贵妃,肃清宫院。”

几个丫头闻言,忙向瞿良邪喊冤。

夜风凉,撩起瞿良邪搭在身上的衣袍,露出拽紧的拳头。白皙面庞在灯火中也不见暖意,一双眸子柔柔地泛着波光,声色不动。

她能忍得了,沁儿却没法忍,上前一步喝道:“真好笑,祥嫔怀孕一事,皇贵妃也是今儿个才得知的,如何害她?何况今日你们都在,为何你们都没事,单独害了她呢?”

“福蕊宫的人就这般没规矩,连个贱婢也敢和本宫顶嘴?”公孙玲珑眉眼含笑,柔柔语调似绵里藏针,字字不饶人。

30

瞿良邪轻声喝住还要说话的沁儿,嘴角平平,柔柔问道:“皇贵妃可查出什么了?”

“这几个贱婢嘴硬的很,不过皇贵妃放心……”半撑身子,公孙玲珑芊芊素手指了指院子里的人,“本宫已经着人去罪庭取十八般刑具,她们不招,就打到她们招认为止。”

她声音柔媚,说出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栗。

瞿良邪不着痕迹地将手藏在衣袍内,指甲掐入掌心传来的痛楚,令她神思清明,强压冲动,咬牙问道:“要如何才能放过她们?”

“本宫只拿真凶。”公孙玲珑趾高气扬地看着阶下女子,倨傲似盛开在最惹眼处的花,容不下任何与她斗艳的人。

所谓真凶,本就是莫须有的,瞿良邪自然明白她只是在宣誓主权,只要自己交出人来,今夜便可平安过去。

她转头,看着在各种刑具前颤抖哆嗦的几个丫头,眸中清冷,面无表情。

“我福蕊宫人,坦坦荡荡,无人害祥嫔。公孙贵妃要拿人,就先拿出证据,若要对她们用刑,就从本宫开始。”清冷的声音,同女子面容一样冷艳,瞿良邪闭着眼,立在长阶之下,长袍在夜风中绝唱。

声音微顿,她睁开眼,灼灼目光似一把利刃,逼视公孙玲珑,“否则此事即便闹到皇上跟前,也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一瞬的对视,公孙玲珑仿佛看见了毒蛇嘶叫的狠厉,本能地避开,却又不甘心示弱。眯起狭长的眼,厉声道:“本宫奉旨管辖六宫,皇贵妃以为,在皇上眼中,是你重要,还是龙裔重要?”

她说着,敛了愠怒嗤笑一声,“本宫竟忘了,你不过蜀地一个质子,位份再怎么高,到底是怀不上龙裔的。皇上连你宫门都不会踏进一步的,不是吗?”

瞿良邪不怒反笑,“我要的只是一点清净,你要的是君王的盛宠,我们本该井水不犯河水的。”

“那也简单。”公孙玲珑起身,缓步站到比她高两阶的台阶上,金灿灿的护甲轻轻滑过瞿良邪面颊,巧笑嫣然,“只要你自毁容貌,并且,今后见了本宫行跪拜大礼,日日到玲珑宫扣跪请安,本宫便予你清净。”

墨珏刚回到白宫,皇贵妃带人夜闯福蕊宫的消息也随着传来,他凝了凝眉,抚了抚手中玉萧,阴柔眸子蕴起一丝怒气,“怎么回事?”

方凌回禀道:“祥嫔的孩子,没了。”

见君王脸色更加阴沉,方凌继续说道:“太医说,是在福蕊宫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此事要查,也不难。”

君王眼中寒光闪过,脸上厌恶越发的明显,“整个太医院都成他公孙家的了,还查什么!”

没想到公孙玲珑这个女人,竟然下手这么快,连给他准备的时间都没有!又想到瞿良邪那张波澜不兴的脸,盛怒的君王大踏步入殿,连饮了几口茶方才将怒火压了下去,思衬片刻,面无表情令道:“将皇贵妃打入冷宫。”

方凌微愣,随即应了声是,低头离去。

“不必给她特意照顾。”瞿良邪,朕倒要看看,你这蜀地的太上夫人,是否是浪得虚名!

才出门外,听得君王嘱咐,方凌悠悠叹口气,女人一旦入了宫,便等同下了刀山火海,半点由不得她们自己了。

而此时的福蕊宫,笼罩在一片阴沉中,那灯火似被这气氛渲染,喑哑几分。

瞿良邪长身立在阶下,任由公孙玲珑如何嘲笑,那双眼柔情不减,唇角的笑反而似晕染在纸上的浓墨,一点点铺开。

“只怕,你未必受得起这一拜。”

她的声音极柔,本是没什么力度的,但听在众人耳中,却觉得掷地有声。

但,随着方凌的到来,她的笑一点点收拢,凝在嘴角。

在场所有人,几乎都以为自己听错了,沁儿颤抖着唇问白发老者,“方公公,你方才说什么?”

方凌同情地看了瞿良邪一眼,朗声宣道:“奉皇上旨意,皇贵妃谋害龙裔,其心不正,立即打入冷宫。”

很简短的一句话,却将瞿良邪打入了万丈深渊,深不可测。那张向来波澜不兴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凄凉。

昊帝应允了她的请求,保下蜀地的平安,却以这样的方式将她软禁在宫中,她还道他是个精明的。却不曾想,竟是个不分青红的人。

随即一想,又释然,公孙一族在前朝后宫的势力不可小觑,他自然没必要为了自己这个质子,而开罪了公孙玲珑。

公孙玲珑反应过来,笑道:“皇上连查都懒得查了,皇贵妃,看来,你还是没有龙裔重要的。”

方凌忍不住多言一句,“皇上还说,公孙贵妃管辖六宫,这样的事,他不希望今后再有发生了。”

“是臣妾管理不当,自会向皇上请罪。”说是请罪,公孙玲珑的脸上,可没半分愧疚之心。

一夜东风,百花残,有人欢喜,自有人殇。

她以仅次于皇后的身份入主福蕊宫,却在第二日便打入冷宫,两处极差之大,令六宫咋舌,却又在意料之中。

毕竟以公孙玲珑的跋扈,怎会允许皇后以外的人,凌驾在她之上?

任凭外头如何唏嘘议论,住进冷宫的瞿良邪,却一如既往的淡然从容。

说是冷宫,不过是几处闲置的院子,除了灰尘重了些,里头的家具一样不少,只是上了年头,有些陈旧。

诺大的院子里种满了月桂,正是花开时候,整个宫院都笼在这片馥郁芬芳中。

只因常年无人居住,又在皇城主宫之外偏僻处,加上房屋陈旧,有风吹来嘎吱做响,阴嗖嗖的感觉。

到了夜间,月色惨白,仅仅一墙之隔的护城河中传来流水声,阴冷之感更盛。

沁儿吓得脸色惨白,抱着幽暗的烛火瑟瑟发抖。

“可惜……”看着满庭月光,瞿良邪临窗而叹,“本是答应了要去听曲的。”

“小姐……”沁儿几乎哭出声,挪了两步近前,“从前你可不会教人这样冤枉你的。”

瞿良邪拉了她的手,温柔地替她拢拢发丝,“只要谆儿和蜀地平安,我居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

“奴婢就是看不得小姐受如此委屈,大公子和老爷夫人知晓了,还不知如何心疼呢。你在家时,他们就舍不得你受半点委屈的。”沁儿心疼道。

提及家中人,瞿良邪眼中柔情慢慢散开,微垂眼眸掩去神色,此生是她欠了瞿家,做牛做马,也只能等来生再报了。

“还没有陆老大的消息吗?”

沁儿敛眉道:“那把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山上的人一个都没逃出来。”见小姐脸上有自责的神情,她忙又安慰道:“小姐,那陆老大占山为匪,本就该杀,何况此次他劫持小姐,更是罪不可赦,死了也是造化。”

“若不是他,我大抵也葬身火海了。那县丞可真歹毒,为杀我瞿良邪一人,竟连累凉山数百无辜性命!”

她一咬牙,眼中又是精光频闪,他们是否嚣张过头了,认为她瞿良邪离开蜀地就什么都做不了吗?

30

一缕萧音,自庭院那头传来,正是昨夜瞿良邪梦中听闻的蜀地民谣。

她示意沁儿噤声,闭眼细听,那声声幽咽中,是蜀地的鱼米稻香,是淳朴与热情,是独在深宫的乡愁,是她浓浓的思念之情。

一曲毕,男子踩着满地细碎的月桂行来,仍旧满面的漠然,阴柔的眸子定定落在窗前的瞿良邪脸上,却突然笑了起来,“皇贵妃如今的遭遇,用‘登高易跌重’来形容,再适合不过了。”

瞿良邪笑笑,睫毛弯弯,在眼角处弯出的一丝浅浅笑意,自己今日的遭遇,不全拜他所赐吗?

“你专程来看我笑话的?”

墨珏垂首看萧,神色在月的阴影中,难以看清。不过是想来看看,这个女人到底能支撑到什么时候。“我不喜欢有人失约。”

瞿良邪耸耸肩,“失约并非我本意。”

看着女子脸上浅浅笑意,墨珏有些不甘,想要将这面具撕裂开,去探寻她不为认知的一面,“入宫第二天就被打入冷宫,你就不想知道原因?”

“无论什么原因,总不是我想听到的,又何必自讨没趣?”瞿良邪歪了歪头,盯着墨珏一字一顿问道:“不是吗?”

“这宫里的事情,比起蜀地要复杂,有些东西,未必如你想象的那样。”明知她说的对,但墨珏还是忍不住,想要为自己辩驳一番。

“天子之家,总有些扯不清道不明的事情,我无心在这上面画上一笔。”

瞿良邪站起身,朝窗外的男子盈盈一礼,“这冷宫栖身,倒也不错的。”

栖身冷宫?

一连几日,墨珏都在想着瞿良邪的话,究竟什么样的人,才会甘愿在冷宫那种地方活着?

“皇上?”

下头的武将慷慨激昂地陈词一番,却见君王心思压根没在这上面,心情有些恹恹的,难道自己的折子,又被君王无视了?

方凌轻咳一声,墨珏才回神,精神满面地看了看下头明显不满的武将,笑道:“朕听着,秦将军继续说。”

秦将军张了张嘴,看了看领事太监,到底将话都吞了回去,实在不想当面让这年轻君王难堪。

方凌赔着笑上前一步,递上一道折子,道:“秦将军已经禀明,西北战事修筑拨款一事,等着皇上圣裁呢。”

墨珏一本正经地看了看折子,眉头却不由地敛了起来,将折子搁下,抿了口茶,才看向下头都眼巴巴等着自己圣裁的百官,却还是没有说话。

君王不做声,令百官都将心悬了起来,这五年来,朝中无人摸清他的脾气,你自以为深得信任,却不知道一把剑早就悬在上头。

谁也不知道他心里究竟想的什么,他能轻声细语地下令抄家,上一秒还浅笑温和,下一秒就摘了谁的乌纱。

“准了。”

简短明了的两个字,打破朝堂之上紧张严肃气氛,令百官都松了一口气,却又深深地震撼了。

十万两银子,说批就批,昊帝到底还是年轻,太过轻信。

“西北是大钊门户,军事不可疏忽,墨宁少将精于此道,可与秦将军切磋切磋。”

满朝百官无不擦了擦冷汗,他们怎么忘了,昊帝虽然年轻,可也不糊涂。十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他放心批下,也怕人在背后动手脚。

所谓让墨宁少将与秦将军切磋,就是让他这个表弟亲自去西北监督。

君王言罢,拍了拍桌案,笑着起身离席。

才出承德殿,却见公孙玲珑一袭嫩黄的宫装立在廊下,手里拎着食盒,想来是等着有些时候了。

见墨珏出来,公孙玲珑忙迎了上去,“臣妾才做了冰镇薄荷粥,天气热,皇上用了再去批折子吧。”

墨珏如何不知她媚眼如丝下藏着的心思,却不点破,“贵妃辛苦了!”言罢,便揽着她进了白宫偏殿。

用罢薄荷粥,君王懒躺在榻上,同公孙玲珑说着闲话。却有伺候祥嫔的宫女前来回禀,说是祥嫔思子心切,行态异常,太医诊断,怕是失心疯。

“既然疯了,打入冷宫就是,这样的小事也要来回禀,难怪贵妃近日愈发消瘦了。”

心中一暖,公孙玲珑嘴角便荡开一抹满足的笑,转身递了颗荔枝给墨珏,“祥嫔也是可怜,毕竟,若非瞿良邪,她会为皇上生下皇长子的。”

接过荔枝的一瞬,墨珏眼中出现一抹杀机,不过很快又被隐藏在那片阴柔之中。漫不经心地挑弄白嫩的荔枝肉,他懒懒开口,“菲儿年轻,身子又不好,你辛苦些。”

他说着,伸手将公孙玲珑揽上榻椅,将那颗荔枝喂进她嘴中,“朕会感激你的!”

君王一句感激,到底令女子嘴角的幸福凝了凝,却也只是一瞬,又嬉笑开眉眼。如葱的素手顺势便揽上那宽厚的肩头,就着姿势,将嘴里叼着的果肉送到君王口中。

方凌领着一众人下去,室内一片迤逦。

从白宫乘暖轿而归,公孙玲珑她以手支着头,靠在轿中闭目养神,忽的想起祥嫔的事,问跟在轿辇旁的丫头,“父亲今儿个该来信了?”

淳芳点点头,四下瞧了瞧,俯身过去,细声说道:“老爷得知瞿良邪被打入冷宫,非常生气,要小姐无论如何,救她出来。”

公孙玲珑眉间迅速窜起一抹厌恶,挑起帘子死死盯着她。

淳芳吓得垂首避开那逼人的视线,还道:“老爷还说,小姐对付谁都可以,唯独不能对付瞿良邪。”

一丝轻蔑漫上嘴角,公孙玲珑冷笑,“父亲糊涂,我公孙家的大业,什么时候要靠外人来完成?”微顿,她又道:“告诉祥嫔,她杀了瞿良邪,本宫还能留她一条全尸。否则……”

淳芳瑟瑟一抖,扶着轿帘的手惨白,“可老爷……”

公孙玲珑一脸倨傲神情,眼中是浓烈的杀机,“没有她们,本宫也可以帮爷爷和父亲完成大业!”

淳芳不敢多言,点头应是。

冷宫清净,正合瞿良邪的性子,抱着书躲在月桂丛中细细品读,日渐西斜月上柳梢,到底抵挡不住困意袭来,偏头睡去。

沉睡中的她敛起老成稳重,脸上添了几分少女天真模样,也不知梦见了什么,嘴角噙着甜甜的笑意。

墨珏就在不远的前方看着她,阴柔眸子映着远处昏暗灯光,那团灯光中是少女安睡的模样。

蜀地自殷都半月的路程,三次被行刺,生死只在一线之间,她却泰然安之,一路行来安安稳稳,不见半分胆怯惧怕。

究竟是谁教她如此倔强不屈,生生地要在这片男儿立足的权谋之地,扎下一片天地!

凌乱的脚步声传来,他连忙闪入一旁的矮墙处,藏了身形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的举动,为何要躲?

30

见瞿良邪又在树下浅眠,沁儿低呼一声:“小姐怎的在这里便睡着了?”

瞿良邪自梦中醒来,未设防的脸上一片茫然,待看清四周情形,方才深吸一口气,浅浅笑道:“是我不小心。”

沁儿嗔了她一眼,扶了起来,忽的想到什么,脸色难看,“小姐还不知,那祥嫔得了失心疯,也被打入冷宫了,就在后头的院子里。”

“去看看。”

眉梢微挑,瞿良邪唇畔晕出一抹冷笑。

世态炎凉,后宫从来是个踩低拜高的地方,昔日祥嫔怀有龙裔,可谓恩重宠盛,如今骤然失子,又是个疯妇,再无翻身的可能,终究只能老死冷宫。

将来香消玉殒,这一抹香魂也只能在这凄凉阴森的地方飘荡。

一路想着,二人穿廊过室,便瞧见了枯井旁的祥嫔。

她蓬头垢面,玄衣凌乱地披在身上,还看的清上头银丝勾勒的啼叫的杜鹃,那双宛若宝石点缀的眼中一片苍茫,痴痴地望着枯井傻笑。

她这模样,和游魂无甚区别。

瞿良邪放轻脚步行了上去,柔柔问道:“你在看什么?”

祥嫔未有动作,四月初夏,院子里却枯草连连,几株芙蓉树才抽出嫩芽,有风吹来时,树枝摇晃出簌簌的声音。

瞿良邪又近前些,伸手抚了抚祥嫔的发,唇畔有笑,眼中却一片冰凉,“你害我是迫不得已,装疯是为保命,我虽同情你,却也不会原谅你。”

那凌乱发丝下的苍茫双眸中,有一瞬精光闪过,却又被痴痴笑声淹没。

替她理好发丝,瞿良邪退后数步,抬首看看四周,眼波柔柔,“宫墙深深,无我所求,亦无心去斗。但愿这冷宫荒凉,能让你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归于平静。”

她说着,转身要走。

却听得身后的人,传来诺诺的声音,“井里,有人。”

瞿良邪闻言一惊,忙转身去看枯井,那井极深,黝黑一片,什么都不见。那一瞬,她忽然明白过来,正待转身,却被人用力一推。

她未及防备,身子轻飘飘栽入井中,幸而双手还撑在井沿。只是整个身子悬在半空,全靠手臂支撑,白皙手腕已在井沿处勒出淤青。

变故只在一瞬,沁儿反应过来,疾步冲上前去,却不料后背一阵吃痛,竟是有人背后偷袭,令她晕了过去。

听得沁儿惊呼声,瞿良邪着急,抬首,却是那张垢面。她眉心微蹙,额角细微汗渍在涨红面颊上淌出清晰的路子。盯着那双精光闪烁的眸子,咬牙道:“你要杀的是我,与沁儿无关。”

祥嫔垂首,才整理好的一头青丝又散下,将她眼中光芒掩去。她轻轻握住瞿良邪的手,一点一点去扳开她的指头,缓慢,却坚决。

她咬牙,一字一顿,狠狠说道:“你说这里无你所求,为何要入宫?你若不来,我孩儿不会死,你也不会死。”

指头被一个个扳开,瞿良邪双手手腕已经勒出血痕,悬空的身子飘零若浮萍,随时会淹没在巨大的洪流中,悄无声息。

她却笑,“先夫临终有言,在他死后,要我另择良人,风光大嫁!”

“另择良人,风光大嫁?”重复一遍这八个字,祥嫔笑着流了泪,忽的提高了声音,“你的良人,新婚之夜与别的女子缱绻缠绵,甚至不曾见你一面便将你打入冷宫,琏王爷若知你嫁了这样的良人,在天之灵如何安?”

“没关系。”手臂渐渐酸软,瞿良邪感觉身体正在沉入黑暗,却无比轻松,“他曾托梦告我,知我风光大嫁,已然安心,今后再不会惦记我了。”

她的声音慢慢变低,最后一个手指自井沿滑落,留下五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身体彻底沉入黑暗,她的心却愈发的清明,也许黑暗的尽头,便是他的温柔笑脸,这样也好。

“瞿良邪!”

疾呼的声音似一道精光冲破层层黑暗,直达瞿良邪的心底。

她抬首,昏暗灯火下,迎上一双狭长的眸子,里头是暖暖的担忧。她用尽所剩无几的力气,在脸颊上荡开温暖笑意,低声回应,“你终于来了。”

感觉有人紧紧拽着自己的手,身体一点一点从黑暗中脱离,意识却逐渐逝去,迷迷糊糊地说着,“我替你守了蜀地那么久,你怎么才回来?我好累,让我睡一觉好不好!”

身体落入一个温暖怀抱,耳畔风声呼啸而过,拍在她滚烫的脸颊上,格外的舒服。

有人在她耳边低语,不许她睡。

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她想着,墨琏哥哥在生气吗?

四日后

瞿良邪险些被害一事,因发生在冷宫无人问津,不曾掀起什么风浪。

只是这日,福蕊宫的小太监林路于祥嫔的饭食中,发现了醉心花的花毒。

瞿良邪正瞧着沁儿打理院中月桂,闻言十指扣紧腕上白纱,身子往枕上靠了靠,漠然,“她到是耐得住性子,等了这么久才动手,抓到现行了吗?”

林路面上犯难,弓着的身子又低了低,“冷宫的伙食是从御膳房送来的,期间经手的人虽不多,要查起来,也有些难办。”

“此事你先查着,不要惊动任何人。”瞿良邪淡淡道。

此事再明显不过是公孙玲珑的手笔,即便不是出自她之手,也绝对有她在背后撑腰。眼下自己才入宫中,还不能与她正面冲突,但若要她瞿良邪就此任人欺负,休想!

对着夜空幽叹一声,瞿良邪抚上手腕上的纱布,一双眸子闪过坚定而执着的光,“务必小心,留下祥嫔性命。”

林路应了声:“是。”

林路一走,瞿良邪又唤来沁儿问道:“祥嫔家人一事,查的如何了?”

“大公子在寒山寺找到了被软禁的祥嫔家人,已经成功救出。”沁儿回道。

果然如此!

瞿良邪眸中精光闪过,起身拢了拢袍子,“去看看祥嫔。”

“小姐,祥嫔那疯妇险些要了你的命,你这样去,出事了怎么办!”

思及那夜的事,沁儿还是一身冷汗,双唇泛白,瑟瑟发抖,“那夜若不是小路子及时赶到,后果但真不敢设想。此次竟是皇上有心,特意让福蕊宫的人过来照顾小姐,否则这冷宫无人踏足,小姐葬身枯井,怕也无人知晓。”

瞿良邪微垂眉眼,腰间勾月玉佩在月色下失去血色。那夜她虽然恍惚着,但那个声音,那双眼,却还记得清楚。

那个人,不是墨琏,更不是小路子,能自自由出入冷宫的,也只有他了!

“无妨,她如今没有杀我的理由。”

30

自枯井杀瞿良邪不成,祥嫔一度以为自己到了生命尽头,却不料瞿良邪并未杀她,只是将她锁在这院子里,着人十二个时辰盯着。

她着白衣,抱着金丝软枕倚窗而望,清明双眼时而倒映掠过的飞蛾,沁着金桂的芳香,在清冷月光中,静若处子。

庭中传来细碎脚步声,门被人打开,那脚步声更加清晰。

那一袭白衣动了动,却只是她伸手理了理杂乱的鬓发,回首望去,女子冷峻面容在昏暗灯火中渐渐清晰。

“你母兄已经安全,如你愿意,我也可以送你去与他们团聚。”瞿良邪的声音似她面容清冷。

她话音落下,沁儿将一枚发钗递给祥嫔。

视线触及那发钗的一瞬,祥嫔瞬间落泪,颤抖着手接过发钗,细细磨砂半晌,才问道:“你的条件呢?”

瞿良邪勾勾唇角,却是一个冷笑,“将你受人指使,陷害并刺杀我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写下来。”

祥嫔自知瞿良邪并非良善之辈,遭如此陷害,她若不反击,便不是昔日的上太夫人了。温婉一笑,她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用一种怜惜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女子,“只要公孙家不倒,你便动不了她。”

瞿良邪上前两步,素手挑起祥嫔几缕青丝鼻尖轻嗅,笑意盎然,“动不动得了她,是我的事,你只要将真相写下来。”

瞿良邪的话令祥嫔动心,却又教她更加清醒。环视四壁青砖石柱,她笑的凄凉,“你可曾听过,有哪个女子能活着离开这座牢笼的?即便是死后的一缕冤魂,也只能被永远困在这地方。”

微顿,脸上笑意更加悲怆,她起身,眼中一丝凄楚更加明显,“我知道公孙玲珑太多事情,无论逃到哪里,她都不会放过我。”

“何况……”

她的话,在瞿良邪灼灼视线下,戛然而止。

瞿良邪轻挑眉眼,漫不经心的语气,却一针见血,“只要你死了,她就放心了。”

不过转瞬,祥嫔便明了她的意思,置之死地而后生,确实是不错的选择。她轻笑着,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了一句,“我知你幼年便与墨琏王爷相识,你爱他么?”

冷清小屋弥漫茫然悲伤,瞿良邪的声音隔了许久才传来,“人都死了,还谈什么爱不爱?”

她仍旧云淡风轻的语气,柔柔眼波仿若浩瀚大海深处蕴藏的波涛,翻涌着,却又转瞬平息。

“你若爱他,就不该来这里。”祥嫔没理会她的话,继续说道:“你可以嫁给天下间任何人,唯独,不该嫁到这里。”

“你嫁给那个人,琏王爷九泉之下,也不会瞑目。”

她的话冰冷,就想诅咒一般,一刀一刻烙印在灯火中。

瞿良邪眉间窜起一丝诧异,“这些事,不是你该关心的。”

“也是。”祥嫔又抬手理了理耳畔的鬓发,笑意在那张惨白面容上盛开成一簇鲜艳的花,她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将一生的秘密都化作这无形的气体,消散在空气中。

“给我白绫。”

她应了,瞿良邪却并未多高兴,仍旧淡淡的神色,柔柔的眼眸波澜不兴。转身,抬起的脚步却比来时更加沉重。

她行至门边,祥嫔突然叫住了她,“你若得空,去罪庭看看吧。”

罪庭?

瞿良邪转头望去,那一抹白色的影已经隐在黑暗处,没了声息。

一路上,瞿良邪都在想祥嫔最后那句话。

罪庭是关押犯妇的地方,在那里究竟有什么?或者只是祥嫔心血来潮的一句话?

人还未踏入就寝的小屋,后面林路急匆匆跑来,跪着颤声回禀道:“娘娘,祥嫔自尽了!”

没听见主子的声音,林路又压了压腰,匍匐在地,更细致地回禀:“奴才给了祥嫔白绫,她便叫奴才在门外候着。也是奴才糊涂,想着祥嫔离开一会子也没甚事,就去了趟茅厕,回去后就发现祥嫔已经悬梁自尽了!”

惊愕之下,瞿良邪竟许久不曾反应过来,待醒神时,人已经朝祥嫔的院子奔去。一路冷香拂面,她脑子倒是清醒过来。

祥嫔家中早年经商,家道中落,这才托人将她送入宫中,她入宫后也不得宠爱,便是此次怀有龙子,才风光了一阵,如今入了冷宫,再无前程,可已有机会出宫,便是海阔天空,怎的会在这个时候自尽?

进的祥嫔屋子,灯火仍在闪烁,娇娇月色流淌一地,与她离去时别无二致。

若真要说有所不同,便是那抹本是倚在窗边的倩影,正如浮萍一般悬在梁上,面泛酱紫,显然早就没了呼吸。

沁儿自一旁的案上拿来一封血书,寥寥几笔,却教人心酸。

“森森柳畔莲,娆娆绞青丝,一朝同君游,却悔白头吟。”

“一朝同君游,却悔白头吟!”呢喃着最后一句话,瞿良邪手中血书怅然而落,眼角一滴晶莹液体,随着夜风散落。她抿了抿唇,努力要恢复冷清模样,却到底,还是忍不住咬紧了牙关。

闭眼,指甲深陷掌心,阵痛钻心。

“即便你不愿,我也不打算为难你,最迟明晚便可送你出宫!”她睁眼,看着梁上女子安详面容,痛楚遍布面颊,“何苦!”

沁儿来扶了她,轻声道:“小姐,我们先走吧,已经通知人来处理了,被人看见你在这里,不好。”

才回寝殿,采追便来回禀,公孙玲珑来了。

瞿良邪凉凉一笑,来的倒是快啊!

她起身倚案坐着,采追已经领着公孙玲珑及其丫头进屋。

“皇贵妃在这冷宫,可还习惯?”公孙玲珑在淳芳的搀扶下款款而来,眉梢微抬,掐着一丝媚笑打量瞿良邪。

鲜艳的百花盛开斗篷,藏不住那一身橙红凤穿牡丹锦衣的傲然之势。

瞿良邪倚在榻上,故意露出手腕上的纱布,懒懒道:“可惜,还活着。”

公孙玲珑的视线落在她手腕上,柔柔眼波蕴藏无限深情,笑意越深,“皇贵妃是福泽深厚之人,怎么轻易死得?”

说着,打量一番殿中布置,道:“你在蜀地,是万人敬仰的上太夫人,入了宫,却住在这样的地方。”

瞿良邪闻言只是笑笑,接了沁儿奉来的茶,捧在手中荡了荡,似感慨般,“是啊,我在蜀地手握几万人生杀大权,到了这殷都,性命竟由不得自己,任人宰割。”

30

公孙玲珑敛去眼中柔情,杀机顿显,“明知会有杀身之祸,为何要来?这宫里,本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瞿良邪挑眉轻笑,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长叹一声,悠悠说道:“祥嫔一死,龙胎一事再无从查起,这冷宫,本宫怕是出不去了。”

“祥嫔死了?”公孙玲珑敛起眉头,狐疑地看着瞿良邪,又看了看身边的丫头,暗道下手应是没那么快,“怎么就死了?”

瞿良邪倚在案上,凉凉笑道:“这话本宫倒想问问公孙姐姐,好好的怎么就死了?”

祥嫔一死,公孙玲珑没了顾忌,笑的得意,丝毫无惧,“要在这宫里谋得一线生机,谁没点手段?你几次逃脱性命,算你走运罢了。”

“呵。”瞿良邪冷笑一声,掀起茶盖拨开碎沫,“你要和我比手段?”

那一瞬,公孙玲珑从那双柔柔眸子深处,仿佛看见了浩瀚大海深处蕴藏的暗涌,正蓄势待发。

她怎就忘了,眼前的人,是蜀地的太上夫人,昔年那些传言历历在耳,再看眼前浅笑的女子,仿佛就像毒蛇猛兽一般,叫人心惊胆战。

短暂的沉寂后,空旷室内响起瞿良邪的轻笑声,“我瞿良邪行事,素来恩怨分明,你三番四次杀我……”环视四周清幽,眸中柔情渐染凉意,在嘴角划出一丝狠厉,“若不回敬,怕你说我蜀地的人,不懂礼尚往来。”

出于本能的,公孙玲珑退后一步,脸色煞白,“你要做什么?”

瞿良邪好笑地看着她,不语。

那么一瞬,公孙玲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耻辱,周身溢出浓烈的杀机,死死瞪着安坐榻上的人。

瞿良邪起身,襦裙下的绣花布鞋踩过稀疏月光,柔柔眼眸蕴出璨璨笑意,伸手轻轻抚上那张倾城绝色的脸,“迄今为止,我还未烦这冷宫,居着也无妨,可……”

微顿,如葱白嫩的手指稍稍用力,明显看到手下的女子脸色又白了三分。她语调温柔,就似娇娇月色下,从山涧流下的清泉,“若你执意来扰,我住着不清静,倒不如回福蕊宫舒坦些。”

月色下的那一抹橙红身影不自觉的一颤,公孙玲珑脸色煞白,眉间杀机毫不掩饰。半晌,未语,再也不复盛气凌人的模样,转身落荒逃去。

是她小瞧了这个女人。

看着她身影消失在宫门前,瞿良邪笑意褪去,转而满面忧虑。原本还欲拿祥嫔的供词来震慑一下公孙玲珑,没想到她竟然自尽也不肯说出真相。

敛起满袖的月光,瞿良邪看着祥嫔居住的偏僻小院,良久之后,轻声说道:“人死如灯灭,盛宠荣辱皆化一抔黄土,可这世间的人明晓这个道理,仍旧为了权势荣华争的头破血流,到头来究竟谁是赢家?”

沁儿上前替她整了整衣襟,感概道:“旁人哪里如小姐这般玲珑剔透的?她们从小学的是女规女则,小姐十岁时便能与老爷讨论朝中事务。”

“也是,当年若非父亲送我去蜀地,我又拿什么与当今天子谈判,即便身处这后宫,也能有一个清净场所。”

往事总是伤感,提及蜀地,瞿良邪眼中滑过一丝悲凉,不过转瞬又变得坚决,问道:“大哥有消息传来吗?”

“还没。”沁儿回禀,又不解地问道:“小姐,那些半道截杀的刺客,摆明了是公孙玲珑派出的,为什么你还要大公子去查这件事。”

“我总觉得,此事没这么简单。纵然皇上不削蜀地藩权,也不过叫那些藩王心寒,他们要杀我倒是情理之中,公孙一族怕皇上借我拉拢爹爹,杀我亦可理解。可杀我的人,分明有墨家的密探,爹爹与墨相在朝中素来相好,墨家的人又何故要我性命?”

瞿良邪目光森然,不将各方敌我势力弄清楚,在这冷宫待着,也实在难以安心。

沁儿自然不知其中缘由,顺着小姐的目光望出去,只看到残垣一角枯草连横。她不由的想,小姐眼里看到的,是不是另外一个世界?

昊廷宫

墨珏为救瞿良邪伤了手臂,加之各地要事不绝,也无心顾及其他,几日不曾去过冷宫。

只是每每得半刻闲暇时,都会想起那张视死如归的脸。

那个女人,把死当做解脱,明明当初应承入宫的是她自己,明明是她要一个人担起蜀地的责任,现如今到了这宫里,便后悔了吗?

他正想着,方凌已经利索地将他手臂上的伤口包扎好,便随口问道:“她怎么样?”

方凌忙回答道:“皇后服了叶太医的药,身子已经好了许多。”

墨珏抬首看了他一眼,蹙眉道:“不是皇后。”

方凌装了糊涂,赔着笑脸问道:“皇上问的可是公孙贵妃?她也好着呢。”

阴柔眸子中色彩暗了些,墨珏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朕问的是冷宫的人。”

方凌恍然大悟般,却苦了脸色,“被打入冷宫的人,有几个能好的?”见君王冷眼扫过来,忙道:“皇贵妃的伤已经无大碍了,又有小路子等人的照顾,不会有事的。”

墨珏闻言稍稍放心,可每每思及那双如死海沉稳寂静的眼,心中便有不明情绪淌过。

想要撕碎那一潭沉寂,去探究那湛蓝大海最深处的汹涌。却又害怕触及那一片深蓝的海,怕那汹涌的波涛中,掀起出乎意料之外的波澜。

他活了二十四年,做了五年的皇帝,面对阴谋阳谋尔虞我诈太多,却第一次如此矛盾。

“墨太后到。”

门外值班太监一声高唱,艳红殿门缓缓开启,风月先人一步钻入殿内,侵过殿中烛火的光,一室明灭。

墨珏拉下长袍将纱布掩盖,起身应道:“太后。”

墨太后自月华中行来,暗红翟服上龙穿凤戏,清丽容颜因妆色沉暗显出与年纪不符的老成,眉间一抹佛印朱砂掩不了其傲然气势。

入殿,就坐,到底久居高位,虽刻意收敛,还是挡不了那摄人的气势。她抬首看着立在一旁的皇帝,言语温柔却不容拒绝,“哀家要你放了皇贵妃。”

墨珏从容不迫问道:“若今日打入冷宫另有其人,太后还会来昊廷宫吗?”

墨太后捻着手中念珠,闭目念了数声,“你心中有怨,如何折磨哀家也罢。”睁眼,那双眼中犀利眸光化作一丝悲一丝凉,几近哀求道:“可那孩子是无辜的,皇帝,哀家请你念在扶你登基的这一点功德上,放过她吧。”

“太后言重了!”墨珏别开脸,阴柔眸中晕散点点凉意,映着皎皎月光,和着凉凉夜风,思绪渐渐模糊,仿佛又回到那些水生火热的日子里。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情绪,声音不冷不热,“后宫诸事,如今是玲珑在打理,太后凤体违和,便好好歇歇罢。”

30

墨太后尚未及不惑之年,所谓凤体违和,也不过是昊帝一句托词。

可他提及公孙玲珑,令她无言以对,因为当初,正是她逼着皇帝娶了公孙家孙小姐,并且亲手将主理六宫的大权交到她手中。

若软的不行,那就只能硬逼了?

墨太后心有顾忌,可念及尚在冷宫受苦的人,那半点顾忌,也被担忧取代。念珠急转,语调也高扬起来,“哀家已经查证,祥嫔的孩子,是她自己不小心跌倒的。皇帝若用人不明,哀家只能重新入主太宸宫,为皇帝整顿后宫风气。”

话音刚落,只觉面上一凉,抬首迎上那双阴柔眸子,那视线似刃似箭,仿佛要将她洞穿。

一瞬的诧异,君王已经一字一顿问道:“太后是否还要收回政权?”

这冷冷的一句话,令曾掌权四年之久的墨太后,心中一颤。

仅仅一年的时间,昊帝改变之大,令她猝不及防。她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人,再也不是曾经被她掌控在手的人。

思及这些,她的气势再也凌盛不起,清冷面容上,只余下一丝伤感,“只请你看在哀家同你生母同为母亲的份儿上,放过那个孩子。”

她起身,伸手要抚抚昊帝面容,长长的护甲却由不得她触及那一脸冷霜。

生母二字,就似冲破云层的冬阳,一点点令墨珏心中冰霜消散。却到底不能彻底划去那片冰凉,短暂的动容后,那双阴柔眼眸又是凉意。

“是您救了朕,也是您给了朕帝位,可若是要做一个傀儡,朕宁愿弃了这身蟒袍,寄情山水。”墨珏低声说道,他背对灯火,容颜在月光下泛着凉意。眸中神色,透着孤寂,“太后若要主理后宫,也请一并收回政权吧。”

“胡闹!”手中念珠狠狠往岸上一摔,墨太后凤目圆睁,伴着晦暗灯火,厉声喝道:“早年哀家替你执政,只因你年少不知事,不是朝堂上那班老家伙的对手。家国大政,岂能一直在我这个妇人之手?”

“妇人?不就有人想要将这家国大政交给一个妇人吗?”墨珏怒及反笑。

墨太后大惊起身,“你说什么?”

“方凌,传凤撵送太后回清修院。”意识到自己情绪过激,墨珏冷声吩咐道。

这不容拒绝的语气,令墨太后心中一颤。她打量君王良久,终究是没有勇气再说什么。

太后一离去,墨珏心思久久不能平复,实非他心肠冷硬不顾念墨太后昔年的恩情,只是独居高位,不得不为大钊打算。祖宗百年基业不能到了他手里没落了。

他望着自己的双手,为了这个帝位,这些年来杀了多少人,他已经记不清了。只是每次被梦魇住的时候,那些模糊面孔总是令他骇怕的一身冰凉,仿佛堕入了冰川一般。

“善待祥嫔的家人,她也算是为了大钊基业而死。”浅浅吩咐一句,君王语气中充满了疲惫,灯火下的身影更显落寞。

一个祥嫔的死,还不足以在后宫这片海潮中掀起涟漪,玲珑宫却是高兴着,毕竟公孙玲珑是一直打算除掉这块心腹大患的,却不料她未得手,祥嫔自己先死了。

不过,她听得,原本用来牵制祥嫔的几个人,被不明人士救走,也小小震撼了一下。生怕出了什么岔子,忙叫人传信回母家,要父亲查出是谁救的人。

却听的公孙正病重的消息,忙向皇帝请了恩旨,匆匆回府探看。

而瞿良邪却因祥嫔的死,病了好几日,本就没多少血色的脸,愈发的苍白了。纤瘦的身子裹在素服里头,整日里不是诵经便是写祭文,整个冷宫,愈发的清净了。

沁儿清楚小姐性子,也折腾了好些法子,可没有效果。人也就跟着愁眉不展起来,此刻同几个丫头在庭中揪心。

倒是林路忙前忙后地张罗着。

沁儿叫住他,“小姐说不吃,便是不吃,你再忙活也没用的。”

林路笑道:“奴才就知道,等娘娘想吃的时候,饭菜都是热乎乎的。”

沁儿苦笑一声,她跟在小姐身边十多载,是打小的情分。林路几人,相识不过半月,竟也有此份心,倒也难得。只是小姐如今为了祥嫔的事,是谁也顾不上的。

瞿良邪就在门后,双眼布满血丝,手中的佛经已经卷了边。她倚在案上,往敞开的轩窗望去,正是祥嫔曾经居住的宫殿。

那片片红砖层层绿瓦,就这样剥夺一个女子美好年华,想起那张平静容颜,她在眉眼深处弯出一丝笑意,似叹似怨,“若我死了,你是不是该活着?”

“她的死是咎由自取。”

瞿良邪没想到有人会应她这句话,惊诧的视线迎上阴柔眼眸,那片漆黑,竟也生出几分亲切感。

她又弯了弯唇角,“是吗?”低低的声音,似在问他,却更似在问自己。

女子搁下经书起身,去桌边斟了杯茶,递出窗外。

她皮肤本就白皙,又几日没见阳光,一双手更是葱段般,毫无瑕疵。

“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墨珏盯着那杯茶看了许久,眼中几转波涛,终于接过,却只是搁在窗柩上,看她容颜消瘦,眼中渐有担忧。

而她的话,竟令他心中掀起不同以往的情绪,脱口问道:“我若消失了,你可会想我?”

他这话本是轻薄,落在瞿良邪耳中,嘴角更往上翘了翘,成了一个嘲讽的弧度。“你也算我救命恩人,还未来得及报你恩情,若就这样消失,难免遗憾。”

如此一本正经的话,将墨珏心中一点点期许都浇灭,垂首不语,金桂不耐寂寞,飘入窗柩上的茶杯中,与那一湾湖绿交织成一片。

“你就不想知道我的身份?”他实在不甘,这个女人太冷静,也太冷情。

瞿良邪轻笑,他救了自己两次,即便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也不会忽视的。只是在这宫中,她一点好奇之心,也许便是万劫不复的后果。

“一点好奇,一点谨慎,一点心知。”

虽然没有正面回答问题,这三个一点,却十分清明地表明了她的立场。

30

墨珏一直知道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只是从前这份聪明,是众口所传。而如今,却是他亲耳所闻,亲眼所见。

半空勾月在那双阴柔眸子里,汇成丝丝柔情散落在深邃的漆黑中,他笑了笑,将所有柔情敛在嘴角。

这个女人不同他后宫中的任何妃嫔,她们争宠争权,与朝堂息息相关。她同样事关天下格局,却如此处变不惊。

沉稳的,不像是一个拥有七情六欲的人。

“你若有什么想做的想要的,和我说,我必定竭力满足你。”

瞿良邪看了他一眼,竟也不客气,唤沁儿拿来一白瓷瓮罐,郑重地交到男子手中,“找个有风的日子,寻一处高地,将它撒了吧。”

瞿良邪暗中将祥嫔火化的骨灰收敛,墨珏是知道的,只是十分奇怪,为何在女子眼中,看不到半点恨意?

见他没有动,瞿良邪拢紧了素服,柔柔眼眸蒙上一层迷茫,仰望苍穹,任由惨白月光映照出她消瘦容颜。良久,才道:“这里的冤魂够多了。”

墨珏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瓮罐,转身离去。

死在宫里的人太多,一个祥嫔,实在算不得什么,只是她遇到了瞿良邪,那一缕孤魂,有幸脱离这座牢笼。

那天夜里,瞿良邪睡得安稳,梦中再也不是一片火海的修罗场面,而是白衣女子自百花丛中行来,对她说了声谢谢。

从梦中醒来,她握着常年佩戴在腰间的勾月血玉,在院子里坐了许久。

还是林路一早起来拾掇,见她竟在院子里的金桂树下睡去,唤来沁儿等丫头,才将她扶回屋里去,而彼时她面颊通红,已是染了风寒。

冷宫比不得别处,请不来太医,生病也只能熬着。可瞿良邪为了祥嫔一事已经累垮了身子,昨夜被冷风一激,病来如山,眼瞧着再不看太医,是熬不过去的。

几人四处求告无门,眼瞧着瞿良邪高烧一日不退,沁儿心下一横,竟趁着守卫不注意,逃出了冷宫,一路闯到了白宫。

听闻皇帝正与首辅在书房商谈要事,就要硬闯,被守卫拦下,一通好打,给押入了死牢,只剩下半条残命。

冷宫的人久等不来沁儿的消息,打听之下,才得知她这一去出了事,正如热锅上的蚂蚁,瞿良邪迷糊间得知沁儿出事,竟一瞬清明过来,拖着病体要去白宫。

人才出冷宫,便被守卫拦下,她心系沁儿安危,竟引刀破颈,白皙皮肤上血流如注,惨白面颊,双眼却是视死如归的决绝。“再不让开,我便自刎于此!”

守卫一时间没了准,怕她但真血性自刎,自己担不起失职的罪,纷纷让开一条大道,令她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白宫。

彼时昊帝与瞿铭才从书房中走出,迎面便见她单衣散发,手持匕首,似从修罗战场归来一般,一路淌血而来。

阴柔眸子中,一瞬间闪过无数震惊、疑惑、愤怒、怜惜等复杂神色,可墨珏面色如常,瞧不出喜怒。

反而是一旁的瞿铭,看到爱女这幅生不如死的模样,老脸别到一旁,悄悄拭去眼角泪花。

那是自小被他们捧在手心上的明珠,自小便不忍她受半分委屈,如今入宫不过半月,却成了这幅光景。

可再心疼,他也只能咬紧牙关,将泪往回噎。

瞿良邪面颊通红,脚步已有虚浮之相,迷离双眼却灼灼似火,眼中景象已模糊,却还认得那飞龙蟒袍,噗通一声跪在琉璃大石铺成的地上,“沁儿无心触犯天颜,贱妾愿以命相抵,求皇上,饶她一命。”

墨珏一口银牙几乎咬碎,极力忍耐怒火,阴柔眸子死死盯着阶下女子。曾几何时,也有类似情景,她上表的折子上,寥寥几个大字,“蜀王年幼,请君上念昔日旧情,贱妾愿代蜀王行过!”

她用自己一切,换取蜀地平安,如今又要用自己性命,去换取一个婢子的生存?究竟是她生性太过慈悲,没了自我,还是她觉得自己这条命,就但真没有贵贱?

忽然,一张视死如归的脸闪入脑海,骇的君王堪堪后退两步,震惊之色流于表面。

四周一片沉寂,瞿良邪抬首,无法从迷糊面容辨认君王喜怒,只是一遍遍重复刚才的话,一声声慷锵有力,扬至最高处,却又慢慢低沉虚弱。

饶是再铁石心肠的人,见了她这幅模样,也不忍再看,在场众人纷纷别开脸去。

瞿铭更是老泪纵横,噗通一声跪下,颤声哀求道:“恳请皇上开恩,留下不孝子性命!”他将头抬起,又重重叩下,抬起,叩下,在琉璃石上绽开一层层鲜艳的花瓣,瞧得人触目惊心。

方凌忙上前去掺他,又看阶下女子浑身血色,情急之下唤了声:“皇上……”

而此时的墨珏,眼中却只有瞿良邪那副惨淡模样,即便到了此种境地,她傲骨犹在。这样烈性女子,像极了记忆中的旧人。

直至太后暖轿赶到,传来太医为瞿良邪诊治,她抓着太后的裙裾,一字一顿地重复一直念着的话。

“放了那丫头!”太后的话不容置疑,立即有人去天牢提人。

得知沁儿有救,瞿良邪这才笑了笑,晕死过去。

太后强忍悲痛,抬首看向阶上独立的君王,悲怆道:“她好歹也是活生生的一条命呐!”

墨珏抬首看了太后一眼,面无表情道:“不是还没死吗?”

太后一时语噎,看了看被抬走的虚弱女子,闭眼深吸一口气,所有情绪随着她拂袖转身的一瞬,烟消云散。

她踏入暖轿,一声低低的呢喃,划入墨珏耳中。

“报应!”

日落乌啼,霜月凄冷,瞿良邪和着清凉的风静静躺在榻上,一双眸子滴溜溜地盯着帐顶。

采追跪坐在榻前,声音都哭哑了,一双眼因为熬夜和哭泣的缘故,肿得似个核桃,强忍着泪水絮絮说起瞿良邪昏迷的事。

“叶云太医说,娘娘体虚质薄,操劳过度,厚积厚发,急火攻心,才会病的一发不可收拾。今次借着机会,可要好好调理调理,切莫再做出那等糊涂的事来了!”

“皇上在哪?”

高烧伤了嗓子,瞿良邪一张口,只觉得喉咙似有一把火要窜到嗓子眼,疼的钻心。

一提起皇上,采追脸上便蕴出一股无名怒火,“娘娘就别再惦记皇上了,您晕倒在白宫前,皇上眼都……”

瞥见瞿良邪泛着惨淡白色的脸,她陡然地住了嘴,“奴婢去看看沁儿姐姐的伤如何了。”

30

小心翼翼地从寝殿中退了出来,采追抚着胸口松了口气,皇上可也真是狠得下心,不仅将娘娘投入这阴暗的冷宫,眼瞧着娘娘都晕倒了,竟然无动于衷!

娘娘也真真是可怜,却偏偏又是个无争的主,在这宫中,能不能长久都还是个问题呢!

如此感叹一番,她抬首瞧了瞧漫天的霜月,趁着四下无人,悄悄从冷宫后门溜出,矫健地穿过冷宫斜角一片矮矮的灌木丛,身影没入黑暗之中。

宫里因白日的事情闹的沸沸扬扬,到底眼下人深人静,灯火招摇下众人也息了音。

而公孙府上,公孙玲珑正跪在公孙正面前,双手高举红黑交织的软鞭过了头顶,鬓发上明艳艳的流苏正垂到了她手弯处,垂下的双眸却倔强地不肯服软。

公孙正已年近古稀,有公孙中时已经过了而立,快要五十才有公孙玲珑这个独孙女,原本该是极尽疼爱的。

但公孙玲珑的幼年,却是她这一生最不愿回忆的事情。

此刻,垂首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女,公孙正甚至有些后悔,当初是他把孙女教导成这样的,如今看来,是不是错了?

她到底,只是个女子,太过局限于眼前而没有做长久的考虑,不似瞿良邪那般聪慧精明!

想到这里,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到底有些不忍心,柔和了语气,“起来坐着说话吧。”

咬咬牙,公孙玲珑还是在淳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落座后不甘心地问道:“那个瞿良邪究竟有什么好的,值得爷爷如此向着她,难道我公孙家的大业,真的要靠一个外人来完成吗?”

“她可不是外人。”公孙正啜了口茶,眉头迅速堆起层层皱纹,柔和的眸光一瞬间犀利的宛若苍鹰,“无论她冠上何人的姓,身体里流淌着我公孙家族的血液,这一点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爷爷是说,她是……”公孙玲珑骇然地起身,却堪堪地住了声。此事若真如她所想,实在太过惊骇,顿了顿,她才又问道:“可那个孩子,不是随着大伯一起去了吗?”

怎么会是瞿良邪,她分明是琅琊村出生的女婴,机缘巧合下才会被瞿铭收为义女的,怎么会成了她的族妹?

而更令公孙玲珑无法接受的是,爷爷竟然舍弃了自己,而选择了瞿良邪!

“昊帝和墨相也知晓她的身世,大家都心照不宣,自然是不想将陈年旧事宣扬出来,今后你在宫中要多帮衬她,切勿漏了马脚。”

将孙女满眼的不甘心收入眼底,公孙正也只能在心底叹口气,早知如此,就不该让她陷进来的。

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更加严厉,“我已叫人去截杀祥嫔父母,此事便算告一段落,今后做事须得更加小心谨慎,有了瞿良邪,你便从宫里抽出身来,为你自己考量一番!”

考量?

公孙玲珑心中凄苦,她这一生早就没得考量了,除了将自己一生都埋葬在公孙家的大业中,她还能再期望那布满荆棘的前路盛开出鲜艳的花朵吗?

随即,她突然地怔了怔,祥嫔的死,是爷爷的手笔了?可事先没有任何人通知自己,她看了看灯火下已经花白了两边鬓发的爷爷,眼中隐约有泪花闪过。

为了公孙家,她可谓是牺牲了一个女子所有的美好,到头来,却比不上一个自小流落在外的族人!

而且,爷爷曾经许诺的皇贵妃的宝座,也是她的了,自己在宫中努力了整整五年,那个女人却什么都没做,便轻轻松松地盎然立在她上头。

她怎么能甘心?

殷都地处南边,甚少下雪,除了今年五月的那场大雪,便要算十年前才有了。

十年前的瞿良邪仅仅九岁,还是个不知愁苦为何的千金小姐,但这一切,就在冬雪初飘的那日改变了。

鹅毛大雪整整飘了半日,整个殷都一片银装,瞿府瓦砾悬梁上皆是一片晶莹。

瞿良邪却赤脚立在这冰雪之中,漫天透骨蚀肤寒意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将她身上厚厚的绒毛红披风凝成一道冰冷的屏障,屏障之内的一颗温暖的心正在被寒冷吞没。

“老爷,邪儿虽非你我亲生,妾身却早已将她视如己出,你却教她这兵谋诡术,莫是要叫琅琊村剩下的唯一血脉也断送了吗?”

母亲的话,就像是树梢凝结起的最尖锐的那柄冰刀,将她所有的喜悦瞬间割裂的支离破碎。

爹爹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迈开的脚步在院子里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飘下的大雪覆盖住踪迹。

从前她总听府中的人背着她议论,说夫人疼她比疼大少爷多,实在为大少爷不平。

说她瞿良邪就不该出现在瞿府的!

她总以为是自己做的不够好,于是要求自己变得更好,一定要做到让大家都认可自己。

如今才算知道,无论自己怎么做,也不会得到他们的认可。

因为她瞿良邪,一出生便克死整个村子的人,只可惜,父母兄长自小的爱护,叫她没能看懂这议论背后的深意,否则,她这样一个天煞克星,又怎么敢留在瞿府这样清贵的人家。

也许一开始她就该葬身那场大火中,随着琅琊村无数人一起尸骨无存。

如此想着,她已经在雪地中踉跄着行了很久,几次跌倒在地,却又倔强地爬了起来。身体早已经冻得僵硬,她眼中泛着一丝死灰,只要自己死了,就不会连累瞿府的大家。

僵直的身体无意识地在雪地中移动,鲜艳的血水透过大红的披风一路逶迤,却又立即被狂风掠起无数风雪掩盖住,仿佛要掩饰什么秘密似的。

再往前就是那个天然湖泊,这个时候湖上的冰还不是很结实,只要踩上去,她就能堕入冰冷的河水中。大雪会带走一切痕迹,时间会抹掉她的足迹,谁也不会发现!

她这样想着,迈开已经摔的满是疮口的双腿朝湖泊中心行去,却有一件东西兜头将她罩下,那暖意透过四肢百骸漫入肺腑。

“冻坏了身体,有人会担心的哟!”

那个声音,十分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但又想不起在哪里。瞿良邪努力探头出去,只来得及看到深蓝锦玉腰带上悬挂着的一枚血色的勾月玉佩。

“琏哥哥……”

瞿良邪轻轻念着这三个字醒来,陡然间睁眼,瞧见的却是守在床边的墨珏。

30

见瞿良邪醒来,墨珏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却伸手拂去她颊边的泪痕,不动声色道:“没想到你也会哭。”

瞿良邪也没想到自己会哭,很多年不曾有过的泪水,她半坐起身,墨珏拿了靠枕给她垫着。

他的目光太过温柔,与记忆中的那双眼重叠一处,令她感到骇怕,本能地避开。抚了抚发,看向外间,日光不凉不热,透过窗扉照进来。

“我从不相信眼泪,这东西太虚情假意毫无用处。”

“我也不信。”

两人相视一眼,皆笑了。

瞿良邪的皮肤本就白皙,又因染病失去了血色,更加苍白。那笑容就像是绽放在冰川中的雪莲,高傲而圣洁,吸引人靠近,却又不可触及。

墨珏显然也被它吸引,想要一探这浅笑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汹涌海浪,却在触及的一瞬缩回了手。

瞿良邪却浑然不觉,探首看了看外间,没听到什么动静,问道:“沁儿如何了?他们人呢?”

“你浑浑噩噩了两日,颌宫的人不曾好好歇息,我叫他们都下去歇着了。那丫头都是些皮外伤,躺几日就好,倒是你自己的身体要好好调养,幸好医治的及时,烧进了心肺就棘手了。”

墨珏絮絮说着,起身去端了温在炉子上的药,试了试温度刚好,才递给瞿良邪。

瞿良邪仰头将药一饮而尽,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本能地将碗递出,却看到那双苍劲大手时反应过来,有些难为情地要缩回去,但墨琅琊却先一步拿了碗搁到一旁,又递上了茶,一切行云流水般自然。

他如此落落大方,瞿良邪觉得自己反而显得小家子气了,捧着茶笑道:“不知我这祸国的妖物,此次又在朝堂上掀起了什么风波?”

“无非是些冥顽酸腐的话,也不过口头上逞能罢了。”墨珏轻巧地一句话,想要将所有的流言蜚语都与她隔绝,却迎上瞿良邪不咸不淡的眸子,令他下意识地低了头,

本不想与她说这些,将她打入冷宫,原本就是想要让她远离朝政中心,不受那些闲气。只是瞿良邪太聪明,聪明到他无法用谎话来应付她。

犹疑片刻,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用最轻松的话,“朝中有雨朕作对的,自然也有拥立朕的,眼下两厢争的火热,无非是杀你与留你。”

瞿良邪眉眼柔柔地笑开,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成为别人口中的猎物。想了想,她看向墨珏,“皇上准备如何处置?”

墨珏眼中精光一闪,刹那间又掩饰下去。政权被太后握在手里整整五年,后宫干政是他心头大忌,这一点后宫的女人倒是十分清楚,从不敢在他跟前议论朝政。

他未开口,瞿良邪又补充道:“妾身并非以皇贵妃的身份,而是蜀地的太上夫人!”

帝王之心瞿良邪如何不明白,并不在意墨珏的反应,若皇帝对自己无半点戒心,她倒更要为自己的处境担忧了。

她抚了抚耳边的发,凉凉地望向从门缝中射进来的日光,“眼下各地藩王不足为惧,朝中看似墨氏一族专大,实则公孙一族才是首要紧的。公孙家三代老臣,门生遍布朝野,皇上要专政,恐怕非一朝一夕之事。”

墨珏看着这个在他面前大谈政局的女子,阴柔的眉眼中笑意逐渐加深,从琏弟被他们活活逼死后,自己就发誓一定要乾纲独断,不再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消失。

所以瞿良邪的身份曝光后,他毫不犹豫地将她接到身边来,一则是为了更好地牵制朝上那群人,二则也是因为不想让琏弟在乎的人受到任何伤害。

如今看来,这个女人很坚强,坚强的不需要任何人保护,包括他这个皇帝。

如此想着,他释然地笑出了声,“除了公孙家与墨家,夫人似乎忘了还有一个瞿府!”

瞿良邪目光陡然似炬般望向墨珏,她没想到,皇帝竟然会怀疑瞿府的忠诚。“诚然当年爹爹在先皇面前未选择皇上,也不过是拗不过我的性子罢了,与对皇上的忠心无丝毫干系。”

墨珏也是想起陈年一些旧事,他才被册立为太子,先皇担心他朝中无人,有意将瞿府千金许作太子妃,却不想当时不过户部尚书的瞿铭,不仅拒绝了先皇的好意,还为自己女儿请了个嫁给当时的蜀地藩王墨琏的旨意。

人人都道瞿铭如此做,是不想卷入朝堂纷争中,却没想到他为女儿挑选的婚事,却将他女儿的一生都葬送在入蜀的路上。

昔年瞿家才女名冠殷都,多少才子佳人羡慕其才学品行,琏王爷死后,又有多少人惋惜天妒红颜,可惜了这么一位才女竟然成了孀妇。

“朕的意思是,公孙家和墨家虽然势力巨大,但朕有瞿府支持,与他们也算是不争高下,即便不能专政,至少有转圜的余地。”墨珏好笑地看着她。

瞿良邪微微一愣,皇上这是在和自己开玩笑吗?而且还是拿家国大政说笑?

随即,她掀被起身,在墨珏面前跪下,声音不卑不亢,透着一股强劲,“妾身愿意在后宫为皇上效绵薄之力。”

与其坐以待毙任人鱼肉,倒不如主动出击握住实权,这才是她蜀地太上夫人的作风。

年轻的君王抬了抬眼皮,未语,只是手指下意识地敲击旁边的案几,沉闷的声音在陈旧的宫殿中回荡着。

后宫虽皆是女子,但与前朝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他要用妃嫔去牵制朝中大臣的同时,也要通过她们去笼络人,一旦稍失分寸,都会引起朝局的动荡。

这一点他十分清楚,对公孙玲珑掌权一事,他心中万分忌惮,可其他女子要嘛无身份背景可依靠,要嘛无实力担任,实在找不出合适的人选。

他也就只能在位份上稍微压一压公孙玲珑,好叫公孙一族不要太得意。

可瞿良邪不同,一则她打理蜀地多年,无论谋略还是心志,都不差公孙玲珑,最重要是她不是墨家的人,也不是公孙家的人。

只是……

手指叩击案几的声音,就像是佛偈一般声声悠长,墨珏垂首打量拜倒在地的瞿良邪,一头如瀑的青丝随着匍匐下的身子铺了一地,白色单衣掩不住单薄身子。

“此事,等你身子好些再议吧。”

30

瞿良邪也是思量了许久才下定的决心,毕竟后宫女人的手段,要比官场上那些人来的更阴险毒辣,防不胜防。

所以她一味地只求安稳,只要她还好,蜀地就不会出事,入宫的目的也就达到了。但很显然,后宫的人不愿她安宁,她就只好先下手为强了。

可没想到她的提议,竟然被墨珏拒绝了,真不知道他是不信任自己,还是觉得靠他一人的力量也足以应付朝中两大家族。

她倚在榻上想了一会儿,便觉得脑袋一阵翁疼,不由得伸手揉了揉,暗想自己可但真是不中用了,昔年在蜀地费尽思量,也不曾这样软弱过。

晨间的那个梦,还缠绕在心头,就像是一把利刃一点点地切开她心上早已经结疤的伤口。

五年了,琏哥哥去世了五年,但她始终没法忘记,那个在冰天雪地中将自己拥入怀中的人。

明明那个时候,他才失去母妃,他才是最需要安慰的人,却极力地安慰着欲轻生的自己。

藕荷色的门帘子被人掀起,沁儿行了进来,幸好施刑的人见她是个女孩儿,没下重手。伤虽然还没好利索,但日常行走是不成问题的。

她一进来,便扑通一声跪倒在瞿良邪跟前,泪水从就似断了线的珠子从红肿的眼眶中滚落下来,将面前的衣裳晕湿了一团,“小姐……”

瞿良邪起身将她扶了起来,按着她坐下,“什么都不必说,我若连你都保不了,迟早一日我自己的命也会丢在这里。”

“小姐,不然我们走吧,你为琏王爷守了蜀地整整五年,足够了!”沁儿死死抓住小姐的手,今次的事虽是她考虑不周,但足以见得这宫中四伏的危机。

若皇上迁怒小姐,或者说是小姐被投入狱中,她不敢想自己能有什么办法去救她。

知道她是真心为自己考虑,瞿良邪温柔地拢了拢她鬓边的发,“傻丫头,我这条命都是琏哥哥给的,五年算什么,只要我在一日,就要一直保护他留下来的蜀地。”

“可小姐,要保护蜀地并非只有这一个方法……”

瞿良邪罢了罢手,示意她无须再说。皇上忌惮藩王坐大,秉着雷霆之势连番削藩,但又担心做的过了,遭至天下非议。

他能应承自己的请求容下蜀地,无非是因为蜀王墨谆年幼,没了自己帮衬无甚威胁,二则也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

无论出于哪个方面的考虑,这对蜀地来说都是最好的结局,保护蜀地的方法虽多,但劳民伤财是小,寒了琏哥哥多年苦心经营起来的蜀地民心才大大不值。

与那些相比,她瞿良邪的个人荣辱又算得了什么呢?

沁儿便住了话头,瞿良邪含笑扫了她一眼,伸手将她眉眼都揉开,“小小年纪,皱什么眉头?我想吃藕粉汤,去给我热一碗来。”

沁儿点点头,努力地笑了笑才下去吩咐。

见外头天色清凉,桂香浮动,瞿良邪来了兴致,披了裘衣往院子里散步去。

却见墙角门边一个粉色宫装的丫头鬼鬼祟祟,那娇小的体态绝非福蕊宫的丫头,便凉凉道:“哪个宫的?”

少女被吓得不轻,拍着胸脯转身过来,粉腮峨眉,身姿娇俏,约莫十七八的年纪。一双如葱段般白皙的小手拽着几桠桂枝,不甘又无奈地看着瞿良邪。

瞿良邪瞧着她年轻,也不似大奸大恶之人,伸手拂去她额发上的残叶,柔声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听她没有责备的意思,少女扬了扬手中的桂花,“他们都说冷宫的桂花开的好,可都不让我出门,所以我就偷偷溜出来了。”说着,又拽着瞿良邪的手哀求道:“姐姐是好人,不要告诉旁人好不好。”

瞿良邪只当她是哪个宫里的丫头,还这般年纪,便要受这宫门炎凉之苦,心下生出几分怜惜,笑道:“我不告诉旁人就是,赶紧回去吧,你主子找不到你,该着急了。”

少女闻言,眉宇间竟有一丝凉意闪过,不过一瞬又笑开。正待说话,目光瞥见瞿良邪的身后,吓得花容失色,将花往瞿良邪手中一塞,忙从一旁的小道跑了,并不忘嘱咐瞿良邪,“姐姐可千万别说见过我。”

见少女身影消失,瞿良邪无奈地摇头笑笑,紧了紧手中的花束。她自幼没有旁的姊妹可以说话,统共就一个丫头沁儿与她情同姐妹,对年纪小的女子,自然格外的要疼惜些。

如此絮絮想着旧事,日头渐渐西斜,已有凉风袭来,瞿良邪进了屋,但见小丫头珠珠端了藕粉汤进来,便随口问道:“怎么不是沁儿来的?”

她的饮食起居素来是沁儿亲手照顾,实在是这宫里人多手杂,料不定身边便有什么牛鬼神蛇,防不胜防。

“沁儿姐姐在忙别的事。”珠珠一边回答,却不小心带翻汤碗,不待瞿良邪呵斥,她已经跪下请罪,整个身子都在瑟瑟发抖。

瞿良邪微微起身,蹙眉看着珠珠。她与这些丫头接触不多,但平素待他们尚算友善,一个汤碗,也不至她怕成这样!

忽然想到刚才的细节,脸色微微一变,起身往外去,一路来到沁儿的屋子。果见沁儿半边脸印着清晰的五指印,采追正用冰块替她揉着。

见到瞿良邪来,二人皆站了起来,沁儿更是本能地往一旁藏起来,心虚道:“小姐,你怎么来了?”

“谁打你?”瞿良邪一把将她拉出来,除了心疼,更多的是气自己竟然三番两次让沁儿受伤。

“这是我自己不小心……”沁儿还要再辫,瞿良邪喝声再问:“谁打你?”

见她死活不开口,瞿良邪又历问一旁的采追:“你来说。”

见瞿良邪问到自己,采追忙跪下,连跌地请罪,正要说,沁儿抢声道:”小姐,都是奴婢不好,是奴婢说话不注意,冲撞了公孙贵妃。”

说着,又跪下拉着瞿良邪的手苦苦哀求道:“小姐要打要罚,奴婢也认了,此事就过去了罢。头前小姐因为奴婢的事情,已经闹得宫里沸沸扬扬了,若再因为奴婢起风波,奴婢万死不能赎罪啊!”

瞿良邪心中一沉,要骂她糊涂,却又生生的忍住了。沁儿哪里是糊涂,她分明是怕自己再陷入危险的处境。

想到这里,她将话搁下,又柔声说道:“今后再受了委屈,不可瞒着。只是你急性子也该改改了,宫里的路还长,今后这样的事,不要再发生了。”

“是。”沁儿低头,轻声应道。

亲自为沁儿冰敷后,瞿良邪吩咐她修养几日,让采追贴身照顾自己。

晚间,采追为瞿良邪打理好一切,便要去外间候着,却被瞿良邪叫住。

“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本宫要听实话。”瞿良邪身着单衣坐在床头,手里捏了一本半旧的策论,虽是漫不经心却又问的格外严肃。

采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娘娘,奴婢不敢瞒你,只是沁儿姐姐说,此事如何也不能和你说。”

瞿良邪暗衬,这其中果然有隐情,沁儿性子虽急了些,但自己叮嘱的话,一直是记在心上的,即便公孙玲珑万般挑衅,她也不该如此隐忍隐瞒!

“你只管实话实说,不准有一句假话和隐瞒。”瞿良邪柔了神色,语气也温和不少。

采追这才将实话道来。

30

原是沁儿带着采追去内务府领藕粉,巧的内务府刚来了几盆腊梅,是要送到各宫里去的。

那总管最是个见风使舵的,头前太后为瞿良邪出头,让众人都知道这皇贵妃怕不会在冷宫久居,见了她们二人去,就让她们先去挑了,却不料田贵人处的音韵来了,正听了这话,好一番讥讽。

沁儿原是牢记瞿良邪的叮嘱,如何也不吭声,并让淳芳先挑了腊梅带走。

可回来的路上,竟碰上了回宫的公孙玲珑正与淳芳奚落自家小姐,原本还忍着,可听到……

“听到什么?”见采追说到这里竟不说下去了,瞿良邪追问道。

采追咬唇犹豫半晌,在瞿良邪逼人的视线下,还是如实道来,“公孙贵妃说,娘娘一出生就克死了一村的人,又克死了蜀地的先王,是个不祥人……”

越说到后面,采追的声音越小声,悄悄抬首打量主子,见瞿良邪面色微白,白皙的手隐忍地紧扣着,忙又赔罪道:“沁儿姐姐死活不让奴婢告诉娘娘,就是怕娘娘多想。”

“行了,你先下去吧。”瞿良邪揉揉眉心,脸上闪出一丝疲惫。

身世的事,一直是她心中的伤,那次轻生,娘亲与父兄只以为她私自出门,沁儿却是唯一知情的人。

那丫头啊,简直好傻!

这几日,朝中正为瞿良邪的事情闹得火热,墨家主杀与公孙家力保形成了鲜明对比,首辅称病不朝,皇帝对此事的态度不管不问,一时间僵持难下,一度令朝政都无法进行。

倒不是墨珏不问此事,而是此事他也着实有些难办,杀了瞿良邪肯定是不行的,那自己之前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但墨家人多势众,态度强硬,不给出一个交代怕是不行的。

何况,之前瞿良邪的提议,叫他有点动心,后宫安定才能让他无后顾之忧,放开手脚肃清朝野。可瞿良邪一旦知道自己的身世后,会站在哪边?若她没有选择自己……

他甩甩头,实在不敢想象下去。

见君王烦躁地甩甩脑袋,底下正激烈争辩的众臣皆不再出声,直定定地盯着地面看。

耳边嘈杂的声音消失了,墨珏惊诧地抬首,见众人的反应,再看看端坐在朝首的墨相和公孙阁老,不解地问道:“大家怎么不讨论了?”

众人皆无言以对,这都吵了五六日了,可皇上就坐上头含笑听着,丝毫不表态,他们现在越来越捉摸不透他的心思了。

见众人都不说话,墨珏大觉无趣,“既然无本可奏,那就散朝吧。”

说着起身便要离去,却被公孙正唤住。

“皇上,后宫的事本不该臣等过问,但祥嫔娘娘一事,是不是判的太过草率了?”公孙正三朝老臣德高望重,先帝亲赐的太师椅,恩准他可坐着回话。此刻他却毕恭毕敬地站了起来,可见对此事的重视。

他这话一说,对面坐着的墨玉田可不干了,冷笑道:“主审此事的,不就是公孙贵妃吗?难道公孙阁老的孙女,还会犯错?”

公孙贵妃嚣张跋扈之名,可不止是在后宫传开,朝中但凡有点眼耳的,谁不劝着自己女儿在宫中忍一忍?

说着,他也站了起来,启道:“皇贵妃本是妖物,皇上当初就不该执意迎她入宫,坏了祖宗的规矩,遭了天谴,才会导致祥嫔龙胎不保。”

墨珏手里拽着腰间玉佩上的璎珞穗子,含笑俯视墨玉田,“墨相此话的意思,大钊百年基业是要毁在朕手中吗?”

“老臣不敢!”

嘴上这样说,墨玉田心中却道,若非墨家,你墨珏如何登得上皇位,如今龙椅还没坐稳,就想一脚将墨家踹开了吗?

他们二人的心思,墨珏又如何不知,只要瞿良邪在自己手中一日,墨家和公孙两家都不敢轻举妄动。

见墨玉田碰了一鼻子灰,公孙正捋了捋胡须,笑道:“公孙贵妃只盼着皇后娘娘身子什么时候好起来,好将掌管后宫的大权移交回去,指着皇后能好好管理后宫,不出什么岔子。”

他这话,正戳到了墨玉田心上,也不知姐姐太后打的什么主意,竟然让自己的亲侄女将后宫大权交出,做个有名无实的皇后。

若非她待菲儿和墨家都极好,他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墨家的女儿了。

“公孙贵妃是能者多劳,皇后身子娇贵,受不得那些浊气。”虽遗憾后宫大权没在自己女儿手中,但好歹菲儿才是正宫皇后,无论公孙贵妃权力如何大,见了皇后,不也得行礼参拜吗?

何况,“说起来,公孙贵妃如此操劳,还以为皇上会格外疼爱一些,却没想到原来连一个瞿良邪都比不过!”

二人一言一语来往之间,百官皆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原本打算离去的墨珏兴趣盎然地又坐了回来,可少见这两个老匹夫争辩,他倒要看看,为了一个瞿良邪,他们能闹到什么程度。

此时,又小太监匆匆从旁边上来,俯首在方凌身边说了什么,后者大惊失色,连忙报给墨珏,“皇上,有人敲响了登闻院的登闻鼓。”

墨珏也是吃了一惊,登闻鼓亦是鸣冤鼓,百姓又了冤屈,便可击鼓鸣冤。只是这登闻院的登闻鼓,鼓敲响的是直达天听的路。

大钊律法有定,惊扰天听乃是重罪,敲鼓前得承受九套刑罚曰去浊,但人往往挨不过全部刑罚便丧了命,即便还有口气的,早就被折磨的没有人样,谁还想着自己的冤屈呢!

墨珏仰头想了想,上一次登闻鼓响起,还是三年前呢。

那一声登闻鼓鸣掀起的血雨腥风,令他至今回忆起来亦有深深的恐惧。

“是谁?”

“祥嫔的父母!”

方凌的回答令墨珏更加惊讶,他以为祥嫔死了,此事也就了结了,至于她的父母,若聪明的就该明白自己女儿为何而死,更应该远离朝堂这个漩涡才是,怎么还往这里扑?

难道是受人威胁?

“既然大家对于祥嫔一事有争议,三日后,不妨听听她的父母有什么想说的。”墨珏说着,含笑看向墨玉田和公孙正,这两个老匹夫,竟然不露声色。

公孙正虽然表面无异样,但心中却早就打起了鼓,没解决掉祥嫔父母,万一二人供出寒山寺的事情,就算皇上眼下不敢动公孙家,但在朝中的形势,怕要有所转变了。

而墨玉田却洋洋得意,幸好他找到了祥嫔的父母,并且说服他们敲登闻鼓,这样一来,瞿良邪谋害龙胎一事便天下皆知,皇上和公孙老匹夫再护她不得。

30

朝中的消息与瞿府的信一同传到冷宫,瞿良邪看过兄长的信,气的连连拍了案几,连喘了几口粗气才缓下心情。

“哥哥可真糊涂,好好的怎么让祥嫔父母走丢了,还敲响了登闻院的登闻鼓,他们二老的性命,如今是再保不住了。”

沁儿递上茶水,担忧道:“小姐,您还是先想想自己吧!”

瞿良邪何尝不担心,祥嫔父母此番一闹,皇上也难堵舆论,届时自己的处境便难堪了。

她心思急转,祥嫔父母为何敲登闻鼓,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是冲着祥嫔的死来的?

哥哥既然已经将他们送出殷都,若无人帮助,莫说是敲登闻鼓,怕是连殷都进不了。在这背后操纵一切的会是公孙家的人吗?还是其他藩王?亦或者另有其人?

另外一波,在蜀地前往殷都的路上想置自己于死地的人!

因消息来得突然,她午睡才起,身上还穿着白色绣水荷翻边的刺绣,长长的黑发随意用发带束了披在腰上,随着她在殿中来回的脚步而甩动。

最后一丝阳光滑下宫墙檐角,她脚步顿下,柔柔的眼眸闪过极其坚定的神光,下定了主意,“沁儿,你亲自去找方公公,托他给皇上带句话!”

“有话大可与朕当面说。”随着话音落下,墨珏的身影也出现,他还穿着朝服,显然这次没有隐瞒身份,也没有避开众人。

瞿良邪蹙了蹙眉,看来这次的事情连皇上都棘手,她迎了上去,从容不迫地行了个万安礼,“臣妾还是那句话,希望能在后宫为皇上效一点力。”

“起来说话。”墨珏一抬首,见她这幅样子,有些好笑,伸手要将她扶起来,瞿良邪却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避开。

甩了甩抓空的手,墨珏也不显尴尬,只是抿唇笑着入主座,“想必今日朝上的事吓着夫人了。”

“皇上……”瞿良邪才要说道他这不伦不类的称呼,见他双目促狭地上下扫视自己,眉眼一低,惊得躲到沁儿身后。

沁儿无奈地将她护在身后,皇上一来她就想提醒了,可没来得及。

“你我本是夫妻,这么见外做什么?”见惯了她清冷孤高的模样,此刻她这小女儿家的计较样子,教墨珏心情大好。

瞿良邪暗骂一声登徒子,暗悔自己不该大意,想事情一入了神,才叫他笑话了。想着自己如今这狼狈模样,一张脸涨的通红。

“皇上来此,就为了笑话妾身的吗?”她这话说的咬牙切齿。

墨珏却瞧的十分开心,也不逗弄她,罢罢手示意她先去换衣服。瞥见沁儿脸上清晰的五指印,随口问道:“你脸怎么了?”

沁儿哪里没料到皇上竟然注意到她的脸,不由得捂着低了头,“奴婢不小心弄的。”

瞿良邪扫了墨珏一眼,没说什么,带着沁儿去了里间,利索地换了衣服出来,采追正上茶。

她亲自接过粗瓷碗盏斟给墨珏,嘴角微微上翘,眼眸深处蕴出一丝清冷的促狭,“皇上可别说错了话,您与皇后才是夫妻。”

墨珏端着茶抬眼看她,绣着柳条枝的白色缎带束着褐青色的衫子,长发系的紧了些还垂在腰后。

“夫人也被这些规矩束缚着吗?”方才明明还一脸恼羞,转眼便已经开始调侃起自己来了,这个女人,心志可太坚强了。

瞿良邪蹙了蹙眉头,转了话题,“眼下朝中的局势,容得皇上如此清闲吗?”

她这话就像一盆冷水兜头倒在墨珏头上,令他一颗热诚诚的心凉了大截,若非行到无路处,他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踏进冷宫这个敏感的地方。

“祥嫔已死,此案便是死胡同,原本朕还可以证据不足将你拘在冷宫,一旦祥嫔父母把事情闹大,舆论肯定对你不利,加之前面的事,确实棘手。”

“这有何难,妖物当斩,方能天下归心。”瞿良邪说的平淡,好似此事与她不相干一般。

墨珏却挑了挑眉,惊诧地看着她,“朕来找你,可不是听你自暴自弃的。”

“并非妾身自暴自弃,而是妾身身在冷宫,无计可施。”话是如此说,瞿良邪神思扬扬,可丝毫没有身在冷宫的凄苦,也没有大祸临头的自觉。

墨珏在她面前,也只有投降的份儿了,正色道:“你可知道,这宫里要比蜀地复杂千万倍,除了朝政格局,还有后宫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你今后要面对的远远不止流言蜚语,甚至很可能丢掉性命。”

起身,瞿良邪朝君王屈膝一拜,柔柔眼眸深处炙热而坚定,“无论将来妾身遭遇什么,只求皇上不要牵连瞿府!”

默了许久,墨珏才沉沉地应了三个字,“朕应你。”

他知道,在瞿良邪面前,再多的甜言蜜语也枉然,唯有诚心相待。

“多谢皇上。”瞿良邪起身,抬首撞入他眼中一丝柔情,一瞬的刹那,错以为是那人回来了,却紧紧扣住了掌心,令自己清醒过来。

那一瞬的柔软被墨珏敏锐地捕捉到了,心里有些不爽,她到底透过自己看到了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多的不甘心,也紧紧压在心底。

长久以来,他早已经习惯了情绪不外泄,却在瞿良邪面前有些不由自主。

二人又就祥嫔一事说了许久,直至天色擦黑,方凌进殿行了礼,抬眼看了看瞿良邪,才请示问道:“皇上,玲珑宫来人,说贵妃炖了一锅乌鸡汤。”

“朕知道了。”提起公孙玲珑,墨珏就一阵厌烦,明知她蛇蝎心肠不安好心,偏偏还要与她逢场作戏,竟不如在瞿良邪面前轻松半刻。

瞿良邪起身行了个半礼,声色不动道:“乌鸡汤得趁热喝才有效,皇上还是快些去吧,妾身也该用晚膳了。”

墨珏起身,有些委屈地撇撇嘴,“朕还等着夫人留朕用晚膳呢。”

瞿良邪送他至门边,柔柔笑道:“冷宫粗鄙,怎敢委屈皇上。”

墨珏无奈地抬首环视了四周,陈旧木门朱漆斑驳,只是有这金桂缭绕浮动,虽然偏僻,但主人清雅,也抵得过所有了。

“罢了,夫人早些歇息。”墨珏眼中一抹促狭,见到瞿良邪面色阴郁了一下,心情大好,大笑出门。

“沁儿。”目送墨珏带着一行随从出了冷宫,瞿良邪轻轻唤了沁儿过来,紧紧握住她的手,“咱们的安稳日子,到头了。”

沁儿用力地反握,看到小姐眼中又露出灼灼神光,反而释然笑道:“自从小姐嫁入蜀地,有过一日清闲的吗?”

“也是。”瞿良邪也释然了。

30

墨珏前脚才出冷宫,折道就要去玲珑宫,半道上却有坤宁宫的小宫女匆匆前来,说皇后身体不适,请皇上去看看。

他倒是想起了,这些日子被朝中的事烦心,倒是忽略了那小丫头了。可这头已经应了玲珑宫的话,若不去,还不知公孙玲珑要如何拿后宫的人撒气。

“罢了,朕先去玲珑宫用膳,随后便去坤宁宫看皇后。”

得了他这话,那名叫桔儿的小丫头这才喜滋滋地回去了,脚步轻快地就似要飘起来一般。

“皇后小孩心性,她宫里的人也这般模样。”一想到那张纯真的脸,墨珏眼中出现一丝宠溺,不由得露出了笑颜。

方凌跟在他身后道:“皇上给的特许,坤宁宫的人都不必刻意守着宫里的规矩,若他们太守着规矩了,岂非是违了圣命!”

墨珏抬手敲了敲他帽檐,骂了一声:“老奴才。”

不算瞿良邪,公孙玲珑在宫里的位份仅次于皇后,玲珑宫的装饰自然也是贵不可言,檐角楼阙处皆用金漆包裹,院中墙角多是名贵花草。

一到晚间,院子里便放上琉璃灯罩的拳头大小般夜明珠,整个院子流光溢彩,真真是玲珑剔透了。

此刻夜色半掩,公孙玲珑一身橙黄色的便装,袖口粘着金丝线,搭着淳芳的手倚在门前,翘首盼着小道尽头。

眼见皇上带着方凌步行而来,她忙上前去请了个安,得到墨珏的示意起身,亲昵地上前挽了他的手,“冷宫离玲珑宫这么远,皇上怎么步行来了。”

“这几日事多,步行散散心也好。”墨珏随意地将话题带过去了,自己是傍晚时分才去的冷宫,这才多久功夫,便传到玲珑宫来了,可见公孙玲珑在宫里耳目之广。

二人入了宫,公孙玲珑叫人呈呈上乌鸡汤,盛了一碗给墨珏,“这乌鸡最是滋补,皇上趁热尝尝。”

墨珏饮了半碗便搁在一旁,“天气渐热了,你身子也不是很虚,大补的东西便少用些,叫太医院开个养身的。”

“是。”公孙玲珑脸上笑意僵了僵,目光在那半碗汤上停留了半晌,才堪堪道:“臣妾已经着人备下了皇上爱吃的菜。”

“朕等下还要去皇后宫中,近来也无甚胃口,回头去坤宁宫用点就成了。”墨珏说着,便要起身离去。

公孙玲珑本能地伸手拉住他袖口,眼中已有些许的委屈,“皇上已经许久没来玲珑宫了。”

“皇后身子不好,你多担待些。”墨珏伸手揽了揽她的腰,随手将腰间一枚飞龙玉佩取下交给她,“待过些日子,朕自然好好陪你的。”

皇上都这说了,公孙玲珑若再纠缠下去,就未免太小家子气了。她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强笑出来,“既然如此,皇上先去吧,臣妾等着。”

墨珏不再多说,拍了拍她的肩头,便带着方凌离去了。

见贵妃倚在门边站了许久,淳芳上前提醒道:“娘娘,晚膳准备好了。”

公孙玲珑扣着手中的玉佩,那条腾飞的巨龙就似那人决绝的身影一般,仿佛随时要远离她而去。

“淳芳,你说,皇上是但真忙吗?”她朝小道尽头看了又看,眼中的期待一点点被灯光掩去,特意换上的新衣也在璀璨的明珠中失去了光彩。

“这些日子,朝中闹得确实厉害,太爷也说了,让娘娘不要参和……”

不等淳芳把话说完,公孙玲珑转头死死盯着她,眼中杀机极浓,“瞿良邪身上是有公孙家的血液不假,但爷爷似乎忘了,她体内还流着另一半的血液。她一定会毁了公孙家的。”

淳芳不由得垂下了头,小声提醒道:“想必太爷和老爷是早有防备的,娘娘可万万不可违背了他们的意思。”

“本宫知道。”公孙玲珑眉宇多出一丝疲惫,“本宫不会对瞿良邪下手,但一旦她有什么对公孙家不利的事情,本宫会亲手杀了她。”

淳芳松了口气,忙又道:“小姐放心,太爷都安排好了,瞿良邪若知道是皇上害死了墨琏,肯定会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但愿吧。”无声地将那枚玉佩收入袖中,公孙玲珑心中一片哀凉,皇上对自己到底只有感激之情,他与皇后才是伉俪情深呢。

坤宁宫。

皇后墨菲年方十八,是墨玉田的掌上明珠,更是墨太后的亲侄女。许是多病的原因,她体态娇小,看起来也就十四五的样子。

此刻着暗红的明色单衣窝在榻上,面无血色,却笑的眉眼弯弯,“珏哥哥,你讲的故事一点都不好笑。”

她脸上的笑容就像一根刺刺在墨珏心上,一阵一阵的抽疼,他也努力扬起嘴角,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丫头,你可愈发刁了。”

墨菲撇撇嘴,眼中笑意未散,故作满脸的委屈,“明明是珏哥哥在敷衍。”

“罢了,下次我给你找个更好笑的。”墨珏宠溺地看着她,这如花的年纪,本该活蹦乱跳的,却因为自己落下了这个病根,还被锁在这深宫之中。

亏欠她的,太多了。

墨菲却不干了,扭头转向一旁去,“珏哥哥最近又得佳人,敷衍一下菲儿也是正常的。”

墨珏挑挑眉头,转头扫了扫殿中的宫女。

墨菲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又道:“我溜出去采桂花时瞧见的,那可真是个玲珑的人儿,难怪珏哥哥不顾皇姑母的反对也要接入宫来,只是为何又将她安置在那样偏僻的地方?”

墨珏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墨菲自顾自说着,突然间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墨珏,“难道说,珏哥哥是在金屋藏娇?”

墨珏哭笑不得,要金屋藏娇也不该选冷宫,何况瞿良邪要是那种能让他金屋藏娇的人就好了。

他随性地摸摸墨菲的头,笑道:“她犯了事,被关在冷宫。”见墨菲还要说什么,他立即板起脸来,“你又偷偷溜出去?”

墨菲吐吐舌头,要说的话全都噎了回去,扯过一旁被子缩了进去,“珏哥哥,我睡了。”

“你这丫头!”墨珏笑着叹了一句,随后将被子拉下她的头,“别拿被子蒙着头,好好睡,朕得空了再来看你。”

“嗯。”墨菲乖巧地闭上了眼。

30

祥嫔父母敲登闻鼓一事,整个殷都沸腾了三日,连带着祥嫔这个畏罪自缢的深宫犯妇也为众人所知。

更叫众人唏嘘不已的是,因为此时,那个轰轰烈烈入宫的皇贵妃,竟然已经居进了冷宫。

一时间,瞿良邪又成了殷都大街小巷茶余饭后的话题,妖物这一词显然已经不新鲜,不知是谁突然说起了昔年的瞿府才女。

瞿家也是官宦世家,只是门丁单薄,一脉单传。到了瞿铭这一代,才有了瞿少尘、瞿良邪一双儿女,偏偏还是一双十分争气的儿女。

瞿少尘年少有为,跟着武威将军梁德忠混迹军营,年仅十七已是个骁骑营副参,而瞿家小姐十二岁题词做赋吟诗绘画,样样不输男儿。

三年前她入蜀地,殷都多少风流才子惋惜不已,如今有人提起旧事,众人才想起那个被自己称作祸国妖物的人,也曾经是他们口中争相传颂的人。

有昔才的,甚至起了个联名状子,投入登闻院,希望君王网开一面莫要听信一面之词。

登闻院暂代院首秦攀年方三十,接到联名状时,几乎要哭出来了。登闻院负责处理全国不决大案,若不是什么惊天大案子,他们轻易是不会惊扰圣听的。

如今这登闻鼓才惊了圣听,他已经觉得头上悬了一把刀,现在又来这么一出状子,他还得入宫去面圣……

见自家主子哭丧着脸,师爷不解道:“这种联名状子,大人何必还往圣上跟前递。”

秦攀看了他一眼,不言语,只是悠悠地看着大院磊筑的高台上那面朱红色的大鼓。

三年前这面大鼓为墨琏王爷敲响,如今竟然有人为了她敲响了这面鼓,瞿良邪啊瞿良邪,真不知道是你命中该有此劫数,还是……

默了许久,他才道:“这些人手中的笔杆子,比起千军万马更骇人。”

他整了整头上乌纱,理了理腰间蟒带,唤来轿子入宫去了。

此刻,白宫明堂上,一片死寂。

众位大臣静静垂首而立,表情不一,过堂上跪着两个穿着考究却面色惨白的两人,正是祥嫔的父母。

公孙阁老端坐在朝首,轻咳一声起身朝皇帝行了个礼,“皇上,既然有祥嫔遗书在此,可证皇贵妃之清白了吧。”

不等墨珏开口,又看向墨玉田,“墨相还有什么异议?”

墨玉田的脸色黑白青紫转了个遍,到底无话可说,他费尽了心思找来人置瞿良邪于死地,却没想到发展成这样。

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祥嫔父母,恨得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

墨珏一时难定,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二老冒死敲响登闻鼓,竟然是来为瞿良邪洗脱罪名的,这大概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反复翻看手中的遗书,看不出什么破绽,就是因为太过完美,才叫他有些担心。抬眼看见公孙正满脸的自信,不自觉的蹙蹙眉头。

他原本以为这是墨相一手安排的,如今看来,竟然是公孙阁老的大手笔。

不过,如此也好,自己还正愁如何让瞿良邪出冷宫,有了祥嫔这纸遗书,瞿良邪便能名正言顺地出了冷宫。

“既然这遗书确定是祥嫔手笔,想来皇贵妃但真是冤枉……”

“皇上,祥嫔遗书上说是因父母受人绑架才陷害,却没有说受何人陷害的,单单凭借这一纸遗书和二人的话,不足为信。”墨玉田可不甘心,好不容易费尽心思找来的人,怎么能这么白白的便宜了那人。

“墨相这话可就差了,祥嫔一案本就是疑点重重,既然如今有她的遗书在,又有她父母作证,皇贵妃身家自然清白了。”公孙正可不会放过这个能令瞿良邪出冷宫的机会。

墨玉田道:“祥嫔既然说是有人威胁绑架,却又没说出绑架的人是谁,是不是该先找出这幕后主使的人,待一切都审查明白了,再看皇贵妃究竟有无罪责呢。”

谁都知道,祥嫔在宫里一向是唯公孙玲珑的命是从,这背后的主谋,确定是她无疑。只要循着这一线索查下去,定会找出些蛛丝马迹。

公孙正却丝毫不担心,反正事后都处理的干净,不管怎么查也查不到他公孙家族头山。转头便问瞿铭,“听闻,解救二人的是瞿首辅的大公子,瞿大人可知道这背后主使的人是谁?”

瞿铭朝皇帝扣了扣头,才缓缓道:“犬子也是代他内子去寒山寺还愿,偶然碰上的,至于绑架的是何人,只因那些人都自尽了,身上也没留下任何线索,因此还未查出。”

他说完,便又咳嗽起来,墨珏忙道:“瞿老身子还没好,快些起来吧。”

方凌得了皇帝的意思,忙叫人上了凳子,请瞿铭坐下。

墨玉田脸色更加难看,但还是极力忍着。他没想因为一个瞿良邪,竟然让公孙正和瞿铭站到一处去了。

而眼下看来,皇上似乎也偏帮他们一些,瞿良邪这妖女,但真留不得。

几人正僵持不下,外头通传秦攀求见,宣了他入殿,那联名状子也就呈给墨珏。

墨珏看后松了口气,民心所向才能国顺民安,有了这联名状子,墨玉田再无话说了吧。“将这状子给众位大人传看传看。”

众人看后,皆唏嘘不已,公孙正率先一跪,“请皇上还皇贵妃一个清白。”

紧接着也有人跪下,很快,朝堂之上就只有墨玉田还坐着没动,呼声如浪汹涌起伏。

墨珏静静地看着匍匐在地的百官,登闻鼓,联名状,多么熟悉的场景。他紧紧咬着牙齿不至于自己情绪外泄,拳头却在一点一点地握紧。

抬眼,扫过朝首的两人,浓浓的杀机掩饰在阴柔的笑意中。当年他们是怎么逼死琏弟的,他一定会一点一点地讨回来。

“既然皇贵妃是被冤枉的,从今儿起便移回福蕊宫吧。”

圣意一下,方凌应了声。

墨玉田起身才要说话,墨珏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再多言,“至于祥嫔背后的主使,由秦攀领着登闻院查个水落石出。”

秦攀抬首看了看帝王,张了张嘴,见那人一脸我看好你的表情,生生地把话吞了回去。他只是因为院首染了病才暂代了几日院中的事务,怎么偏偏就惹上这么麻烦的事!

“臣遵旨。”他俯首领旨,心中却在腹谤,瞿良邪啊瞿良邪,我秦攀今生,但真是欠了你的。

30

墨珏来到冷宫时,沁儿正领着人收拾东西,几个丫头都雀跃不已。原本她们还在为伺候一个冷宫妃嫔没前程,却没想到皇贵妃这么快就出冷宫了。

而正主瞿良邪却反而恹恹地盯着院子里的几株金桂,才谢了一轮,枝头残香被风吹落,日光不忍地躲入碎云中,斑驳满地的零落。

“你若喜欢这桂花,朕叫人移去福蕊宫就是。”见她一直盯着桂花出神,连自己进来都没察觉,墨珏有些愤愤地想,自己的魅力有那么差吗?这个女人一度地无视。

“这片桂花贵在野生野长,天然而成,难以与福蕊宫的名贵品种为伍,还是留它在这里罢。”她转头,一丝墨色长发不安分地缭绕在唇畔,“兴许,什么时候妾身还会回到这里。”

墨珏难得翻了翻白眼,真不知道该夸她居安思危心性豁达,还是怪她不信任自己。

他上前握住那一丝乱飞的发,“你放心,只要朕在一日,你就不会有机会回到这里。”

柔柔的眼波含着笑意,迎上墨珏眼中的坚决,瞿良邪摇了摇头,却不再此事上纠缠,“这次竟不知是谁暗中相助,妾身还以为此番定是苦战呢。”

墨珏垂首,将祥嫔父母找来的,显然是公孙正,他正巴不得瞿良邪出了冷宫,他才好在她身上动手脚。

沁儿领人收拾完东西,进来回禀,见皇上同自家小姐站在一处,明黄与天青的身影,比外头的金桂可亮眼多了。一时间嗤嗤地笑出了声。

瞿良邪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才收住了笑声,回禀道:“小姐,都收拾妥当了,可以回宫了。”

瞿良邪应了一声好,转身,却被墨珏握紧了手,她挣扎了一下,墨珏却握的更紧,在她耳边小声道:“夫人今后要与朕并肩而站,今后在众人面前,难免要逢场作戏了。”

瞿良邪咬牙狠狠瞪了他一眼,这冷宫平日里鬼影子都没一个,他这戏做给谁看?到底是没在挣扎,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一步步出了冷宫。

这些日子,后宫的妃嫔就像是做了一场绚丽的梦,先是从蜀地而降的皇贵妃,然后龙嗣有损,祥嫔自尽,最后此事还闹到朝堂之上。

瞿良邪一夜跃上枝头,跌落深渊,又一下子立在云端,她们光是听着都觉得刺激,真不知道皇贵妃心中作何感想?

此刻,瞿良邪在已经回到福蕊宫,沁儿领着颌宫的宫女太监给她请安,一个个脸上愁容不在,皆满面雀喜地看着自家主子。

此番大起大落,在瞿良邪看来是再寻常不过,只是在他们这些下人眼中,那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瞧着他们一个个兴奋的恨不得跳起来的表情,瞿良邪难得地笑了笑,“本宫此番蒙难,幸亏有你们在身边,今后只要有本宫一日,定保你们无虞。”

众人皆高兴,瞿良邪又让沁儿赏了她们银两玩意,尤其是小路子,为谢他搭救之恩,便提了他为福蕊宫的总管,与沁儿拿同等的份例。

众人皆高高兴兴地下去了,唯有林路留了下来,扑通一声便跪下了,“当日救下娘娘的并非奴才,是……”

“本宫知道。”不等他的话说完,瞿良邪便出言打断,“这功劳既然落在你身上,你受着便是。本宫提拔你,一来是沁儿一人打理不过来,你又机巧。二来今后本宫与皇上之间有什么事,有你在中间,也方便些。”

林路重重地扣了头,谢过皇贵妃的恩。他实在没想到,原来皇贵妃一切都知道了,只是没有说透而已,她和皇上明明彼此心知肚明,却又各自瞒着,真不明白这二人的心思。

示意他也去了,瞿良邪靠在案上眯了眯眼,同沁儿道:“你准备一下,明儿个去清修院给太后请安。”

“是。”沁儿满心欢喜地应下,自己与小姐能无虞,全靠太后出面,自然是该去道谢的。

去向太后道谢,礼仪自然是要周全的,瞿良邪起了大早精心安排,天色微亮,便乘着软轿前往清修院去。

却不巧,半道上竟碰上了公孙玲珑的轿。

“按理,本该给皇贵妃让路的,只是这班奴才实在愚笨,从来只学得会前进,不知道后退呢。”公孙玲珑身着鲜艳的飞凤团服,搭着貂蝉坎肩,斜斜靠着椅背拨弄自己的护甲,眉梢飞扬一抹跋扈的神色。

瞿良邪懒怠与她计较,只吩咐下头的人往后退退,让过公孙玲珑的轿子先行。

“还是皇贵妃识得大体!”见瞿良邪让步,公孙玲珑笑的更为得意,目光落在贴身随侍的采追身上,笑道:“怎么不见,一向跟在妹妹身边的那个丫头?”

提及沁儿,瞿良邪心中有一丝火气蹿起,却仍旧忍着,漠然道:“她做错了事,本宫罚她在宫中思过。”

“说到底,那可是妹妹从娘家带来的人,即便做错了什么,妹妹也该宽宏大量不是?”公孙玲珑说着,故意顿了一下,又笑着同身边的淳芳讲:“不过,在这宫里,最重要的是认清楚谁才是主子。”

“姐姐这话说的没错,在这宫里,最重要的是认清楚谁才是主子。”不等瞿良邪搭话,旁边传来一娇娇俏俏的声音。

众人转头望去,宫装少女正兀自坐在矮墙上,望着公孙玲珑嗤嗤笑着。

“是你。”瞿良邪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只因女子不是旁人,正是那日在冷宫偷花的人。

公孙玲珑看清眼前的人,却变了变脸色,不甘不愿地落轿行了个大礼,“嫔妾参见皇后。”

皇后?

瞿良邪看着少女跃下宫墙,喜滋滋的朝她走来,一时间竟没反应,直到她行至轿旁,背着公孙玲珑吐吐舌头,压着音道:“大姐姐,那日的事情,可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能告诉别人哟。”

瞿良邪这才反应过来,落轿行了礼,“给皇后娘娘请安。”

墨菲伸手将瞿良邪拉起来,偏头看着公孙玲珑,“公孙姐姐平素时常和宫中其他姐姐说尊卑有别,可姐姐自己,似乎做的不是很好。”

“臣妾适才不过与瞿妹妹开个玩笑。”公孙玲珑仍旧半屈着身子,脸色异常难看。

“本宫希望,这只是个玩笑。”墨菲笑着说完这句话,便拉着瞿良邪往清修院方向走去。

待行了好远,不见公孙玲珑的身影,她才拍着胸脯道:“好险,还好刚才我先声夺人,把公孙玲珑给制住了,不然她肯定要去珏哥哥那里告状了。”

30

瞿良邪含笑看了墨菲半晌,粉颊红唇,眉眼弯弯,分明是个俏生生的小丫头,头上却压着一国之母的称呼。

她转头四下看看,见周围也没有个宫女太监,不由得蹙了蹙眉,问道:“皇后娘娘又是一个人偷偷溜出来的?”

墨菲吐了吐舌头,拉着她的手晃来晃去,“我在坤宁宫都要闷死了,珏哥哥又不来陪我,就只好偷偷溜出来了。瞿姐姐是要去找皇姑母吗?我同你一起去好不好?”

她这般俏皮,叫瞿良邪如何拒绝得了,何况她又是墨太后的亲侄女,有她在一旁,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皇后娘娘要去哪里,臣妾哪里敢说不?”

一边又唤来沁儿,让她找个人去坤宁宫通报一声,才同墨菲赶去清修院。

一路上,墨菲喋喋不休地说起墨太后的一些往事。

先帝去的突然,虽然已经立了墨珏为太子,但朝中大臣皆更看好当时在蜀地为王的墨琏王爷。幸好有墨太后的支持,墨珏才能顺利坐上皇位。

只是墨珏登基时才十七,在朝中根基不稳,墨太后只得垂帘听政,这一听,便是整整两年,直至墨珏行二十岁周礼,才还政给他。

这些事情瞿良邪皆知道,当时她还曾感叹,墨太后竟然轻易还政于帝,可见这个女人的伟大。

“皇姑母将所有事情丢给珏哥哥后,便躲进清修院享福去了,轻易不见客的。可她竟然为了姐姐三出清修院,可见皇姑母对姐姐的重视。”

墨菲自顾自说着,满心满眼都是不可思议的羡慕。

瞿良邪心中却明白,墨太后这样精明的女人,即便住进清修院,不可能做到不理朝局大事。她一定知道,自己一旦出事,蜀地难稳天下亦会议论纷纷。

墨珏身为帝君有诸多不得已,她这个太后不出面,谁还能出面?

先帝年间道教兴盛,先帝便在宫中修了一座清修院,时常请德高望重的僧道入宫讲佛诵道。墨太后退还政权后,便入了清修院修行,若非关系家国的大事无人来扰。

瞿良邪本是要从正门等待通报,墨菲却拉着她往一旁的偏门去,神秘道:“我没事就来陪陪皇姑母,可在外头等实在麻烦,又是偷偷溜出来的,皇姑母就让我从偏门进去,也不必在外头等着了。”

瞿良邪笑笑,墨菲这样纯真的性子,在这深宫中,若无皇上与太后的保护,不知能存活到几时。

大概也正因为有他们二人的保护,她才能保持天真模样吧。

偏门掩在一片翠竹中,墨菲敲了敲门,便有人开了门,见了墨菲笑着行了礼,“皇后娘娘可有好些日子没来了。”

又见了墨菲身后的瞿良邪,再福了福礼,“老奴见过皇贵妃安。”

瞿良邪记得,她便是那日跟在太后身边的姑姑,也还了一礼,“姑姑好。”

刘姑姑迎了二人进去,三进院门,入弄堂偏殿,“两位娘娘在此稍候,老奴这就去请太后。”

二人随意坐下,便有人上茶和糕点,墨菲见了糕点便也顾不得瞿良邪,吃了个饱,又抿了口茶,才想起对面的人,不好意思地将糕点往她面前推了推,“瞿姐姐你尝尝,皇姑母这里的糕点是最好吃的。”

瞿良邪点点头,拾起糕点吃了一口,入口清滑不腻,但真是极好的。便听里间有人笑骂道:“你这妮子,也就惦记哀家这里的糕点了。”

便见一身僧袍的墨太后进了门,墨菲早已丢了糕点奔过去,先乖巧地行了个礼,才亲昵地挽着墨太后的手,没忘了给自己辩解,“皇姑母可冤枉菲儿了,这糕点虽好,但哪里及得上皇姑母待菲儿的好!”

墨太后怜爱地拂去她嘴边的碎渣,“就你嘴甜。”

墨菲俏皮地吐吐舌头,搀着墨太后坐下,又递上茶,才将在一旁候着的瞿良邪拉过去,“皇姑母,这是瞿姐姐,你瞧瞧是不是个玲珑的人儿,难怪珏哥哥对她那么好。”

瞿良邪这才跪下行了个叩拜大礼,“臣妾瞿氏叩见太后,愿太后万安。”

墨太后这才转眼看伏在眼前的女子,入眼是金灿灿的七凤吐珠顶冠,鬓发斜插的金色步摇随她动作铃铛作响,大橙色的衣服裹着纤细的腰段。

“你抬起头来,哀家看看。”虽然极力克制着,但她的声音还是有些颤抖。

瞿良邪从容地抬起头,却撞见太后深邃眼眸中那一丝慈怜,这种眼神,她多半在母亲眼中看见。

墨太后怔怔地看着瞿良邪,视线一点点扫过她的眉眼唇鼻,差不了,但真是她了,连眼神都像极了。

太后这是怎么了?

瞿良邪心中不解,墨菲见皇姑母怔楞住,也有些诧异,故意嘟着嘴佯装生气,“皇姑母眼里只有瞿姐姐,都没菲儿了。”

墨太后这才回神,紧了紧手中的念珠,让瞿良邪坐下说话,又问她:“在冷宫受了不少苦吧,皇帝也是迫于无奈。”

虽知太后也是为了大钊考量才安抚自己,瞿良邪还是心中一暖,应道:“太后言重了。”

太后拉着墨菲坐在她身边,又伸手拉了拉瞿良邪的手,“菲儿身体不好,公孙贵妃管理后宫,难免跋扈些,你便多担着些。哀家听闻蜀地昔时也是你在打理,你若有心,也可帮着打理一下后宫的事。”

“臣妾谨遵太后教诲。”

才说了一会子话,太后便有些累了,给了瞿良邪赏赐,便打发二人去了。

二人才出清修院,见前头匆匆跑来一行宫娥,扑通就拜倒在墨菲身前,一个劲儿扣头请罪,几乎不曾哭出来。

墨菲眉间厌恶更浓,暗中紧了下瞿良邪的手,灵动的水眸氤氲一丝怒火,:“本宫这可是好好地,你们再嚷嚷下去,没病也给你们吵出病来了!”

几个丫头又是一通扣头请罪,直到凤撵来迎,才簇拥着自家主子上了撵去了。

待他们走远,沁儿低声念道:“奴婢怎么瞧着皇后不似有病的。”

瞿良邪牵了牵嘴角,只低低叹了声:“这后宫……”

她深吸一口气,抬首见天边朝霞变换,宛若少女巧笑颜兮的容颜,比花更娇。

沁儿已唤来软轿,还未上去,听得后头有人唤道:“皇贵妃留步。”

却是皇后身边的宋麽麽又折了回来,将一枚凤纹符交给她,“皇后娘娘说,皇贵妃若有空闲,可随时来坤宁宫。”

“多谢皇后娘娘。”瞿良邪不动声色谢了恩,那枚玉符握在手中,似春风般泛着暖意。

30

夜晚,福蕊宫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悠悠青灯下,瞿良邪着一袭薄薄长衫,手执书卷,嘴角噙笑,却是无奈。“古人诚不欺我!”

沁儿正端了浓汤进来,搁桌上后将殿中伺候的采追打发下去,闭了殿门,低声道:“小姐,大公子来信了。”

闻言,瞿良邪搁下书卷,凝眉问道:“怎么说?”

“小姐回蜀地办理交接事宜的前后,陵县压根没发生水灾,只是那几日渡船被人包去,也不知为何那领路的小子要对我们说谎。”沁儿低声道。

灯火噼啪一声爆开,屋子里又暗了三分,连带着瞿良邪的脸色也沉了下来,“那放火烧掉匪山的命令,是谁下的?”

“是知州刘德。”沁儿咬牙又补充道:“当年被小姐逐出蜀地的那人。”

细想片刻,瞿良邪漠然冷笑,起身挑了挑灯火,又复将书执起,漫不经心翻着篇章。

刘德此人她还是有印象的,当年因他奸淫之事游街出境,因此怀恨在心要她命也是可以理解的。

可她想不通,为了蜀地的事,她曾亲自秘密来殷都欲面见皇上,但皇上看过她的折子后,连面都没见便同意了她的请求,只是有一点她要入宫为质。

她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当即回蜀地交接事宜,但此事一直秘密进行,他一个小小的知州是如何知晓得?

提前包下渡口所有船只、安排药店小伙计带路,又有山匪半道拦截,最终官兵烧山……

这样周密的安排,若非女匪陆老大尚念已故蜀地先王一点恩情,放了一行人下山,怕是早就葬身火海了!

自己带去的人中,有奸细!

灯火一跃而起,映照瞿良邪泛白的唇,捏着书角的如葱素手上隐有暴起的青筋!

她本不愿这样想,那些人都跟了她好几年,蜀地时再艰难险阻,却也上下齐心一起熬了过来。

若真是他们与外敌串通一气要她性命,那……

屋外凉风拍的窗柩呼啸作响,院子里传来剧烈的响声。不等沁儿去看究竟,采追已经在廊下回禀道:“沁儿姐姐,突然起了大风,院子里的几株芙蓉都被吹断了。”

沁儿出去吩咐几句,再折回来时,却见自家小姐在灯火下凝目看着桌上的血色勾玉,神色沉稳平和。

“小姐,刘德如何处置?”

良久,瞿良邪收起那枚勾玉,放入一个绣着金丝芙蓉的荷包中,小心翼翼搁入床头的玲珑匣中上锁,“他如今是朝廷命官,我也不是蜀地的太夫人,由着他去,坏事做尽自有天收。”

一夜飓风,原本还稍显春色的皇宫内院,显出一片残败景象,虽有宫娥太监匆匆收敛,却到底收不住这凄凉的的景致。

福蕊宫几株芙蓉树都被吹倒,连带着毁了好几个花圃,花草寥落之下,视野倒更开阔,够瞿良邪自窗口望见坤宁宫的主殿一角。

沁儿领着下人在外头收拾了一上午,眼瞧着午膳时间到了,吩咐人去传膳,自己进屋伺候瞿良邪洗漱。

夏天有了影,天气渐热,瞿良邪摇着宫扇,神色平和地看着坤宁宫方向。

沁儿顺着小姐的目光望去,不由叹道:“昨夜那一场风着实厉害,听说坤宁宫的花树,都被折了好些。”

瞿良邪脑海中,忽的想起那张慌张的脸,皇后那样爱花的人,此时必定很伤心罢,又想起那一枚凤纹玉符。

拢了拢衣袖,她吩咐沁儿,“我没甚胃口,叫他们炖一盅小米粥搁着,我回来再吃。”

自坤宁宫下轿,却听得皇后染了风寒,不见人。细问之下才知,原是昨夜大风,皇后得知花树被催,连夜掌灯要去折花,本就身子柔弱,哪里经得起吹。

瞿良邪一番沉吟,便要离去,却巧跟在皇后身边的宋麼麽来了,这才禀了皇后,请了她进去。

皇后入宫后得圣眷恩重,独承椒房之宠,卧室又放着许多连夜折来的鲜花,花香馥郁。

瞿良邪才一入殿,微不自觉地蹙了蹙眉头,却见墨菲披着厚厚的衣服迎了上来,不待行礼便拉她起来,星眸微红,委屈道:“昨儿个才说要姐姐来赏花的,却不料一夜大风,竟没了。”

瞿良邪不动声色退后一步,行了个礼,方才扶了她上榻坐着,环顾四角。各色鲜花都插在大红底的瓷瓶里,朵朵如玉绽立枝头,花枝修剪的毫无余留,瞧得出打理者花了些心思的。

她笑道:“这不是瞧见了么。”

“这哪里比的上外头树上的!”被夸赞的欣喜,在想到一地残败后,墨菲脸上才展开的笑颜,生生地凝了。

“花开自花落,娘娘不必感怀,经历风霜侵打,来年它必定能绽的更加艳丽。”瞿良邪劝慰道。

二人正闲话间,衣袂翻飞着明黄绞龙的身影入殿,人未至,声已来,“花树折了便折了,好好地折腾出这些事做什么!”

压低的醇厚声音中,掩不住丝丝心疼,入殿后才见立在皇后身边的瞿良邪,墨珏眉眼一挑,什么时候瞿良邪和菲儿搅和在一处了?

瞿良邪在他入殿后便起身行了礼,“参见皇上。”

墨菲也紧接着行了个礼,因瞿良邪安慰才忍下的泪水,竟如断线珍珠般掉落,啪嗒啪嗒滴在隐了飞凤的大衣上。

佳人落泪,墨珏无奈一声叹,示意瞿良邪起身,过去拍了拍墨菲的头,“你总不听话,可叫朕怎么放心?”

墨菲微微偏了头,到底没舍得从哪宽厚的手掌下躲开,嘟着嘴轻哼一声,“珏哥哥政务繁忙,又不许外出,那么几株花树,还不许护着!”

晨曦的阳关渐有暖意,色彩格外的明亮,照在少女略显病态的容颜上,却也靓丽成一道风景。

瞿良邪不自觉地往后退了数步,避开明光,隐在桌案后的阴暗中。

原本拂着少女额发的手轻轻敲了敲那饱满的额头,墨珏没好气道:“说不许你出去,你哪次乖乖听话了?头前不还是偷偷跑出去折我御花园的花吗?”

墨菲鼓圆了眼,也顾不得流泪,反驳道:“哪有,宫里那么多人,墨珏偏生要将那采花的罪名扣在我头上吗?”

说话间二人已入榻就座,墨珏靠着攒满玉片的软枕,好笑地看着少女因分辨提高声音而涨红的脸,“这宫里的一草一木,除了你这个皇后,谁还敢折的那么明目张胆!”

说着,眼角瞥见隐在阴暗处的人,眉梢笑意更胜:“你两性子倒是相反,一个有花堪折直须折,一个花自飘零。”

30

墨珏话外之音,瞿良邪倒是清楚,咧嘴干笑两声,却不料墨菲一把将她拉到身后,“瞿姐姐是好人,珏哥哥可不许骂她。”

墨珏“哦”了一声,看见少女身后的人一脸哭笑不得,“皇贵妃入宫不过几日,你这皇后可不兴把她带坏了。”

听着帝后一言一语你来我往间,毫无威严严谨,就似邻家小孩玩闹一般,瞿良邪心中无声苦笑,她竟也有挑不到好日子的时候。

从坤宁宫出来,日头已经偏西,软轿还候着,她却要步行回宫去。白玉软底绣鞋踩在隐着莲花的寒石小道上,裙袂飞扬间步步生莲,可骄阳似火,灼的她额角生汗。

身后脚步声沉稳,却是君王步行前来,与她并肩,拉起正要行礼的瞿良邪,眼波轻柔,“难得菲儿喜欢你,若得空闲,你多来坤宁宫走走。”

瞿良邪微微颔首,“妾身遵旨!”

墨珏偏头看她,出冷宫这些日子,她也一直谨守礼节,不肯行差踏错一步。想她在蜀地,必定也是这般小心翼翼。

“这不是命令,只是朕一个小小的请求。”

瞿良邪抬首看他,堂堂君王,为了皇后竟用了请求二字,大抵,他是真心喜欢那个俏皮的少女吧。

她探究的目光中,忽然撞进两湾漆黑瞳,在那双瞳孔中,她看到自己眸色中的冷漠一点点化开。

“菲儿年纪小,若不是朕,她不会在这牢笼中。”将瞿良邪眼中的探寻尽收眼底,君王抬眸看向枝头残香,“这宫里的女人,朕什么都给不了她们。”

“宫中女子所求,不过满门平安一世荣耀。”清冷的声音中,女子面色已有疏离,“皇上给得起。”

墨珏垂首低笑,是啊,这是他唯一能够给的起的,也是他唯一能够给的。

“瞿良邪……”这三个字,君王觉得无比咬口,顿了顿,道:“朕希望,你和她们不一样。”

不等瞿良邪搭话,墨珏已经兀自离去。

看着君王身影渐行渐远,瞿良邪低声呢喃道:“其实,我与她们也是一样的,不过求个蜀地平安罢了!”

瞿铭身为首辅,掌的是各地官吏任职变更大事,可谓任贤举能的好手。

只是这好手,今日脸色十分难看,墨珏一入殿,他已经匍匐在地请罪,“老臣参见皇上。”

“先起来说话。”墨珏虚手扶了扶,回了座,却见案上积了不少折子,翻开一看,厌恶地扔到一旁,“又是这种事。”

“皇上,今夏以来,这已经是第三起贪污案件了,此风不可涨啊!”瞿铭道。

敞开的轩窗照进一丝斑驳的光,落在案上微曲的五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最终拂过额头,揉了揉太阳穴。“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那刘德是公孙阁老举荐的,动了他,怕……”

君王后头没说完的话,墨珏却是清楚的,这些年朝纲虽稳,却是表面平和,决不允许他行差踏错半步。

“朕让皇贵妃前来,刘德原在蜀地为官,想来皇贵妃更为了解,朕这就叫人去请她过来。”

提到瞿良邪,瞿铭身子颤巍巍地踉跄,墨珏自然知道,那道圣旨给瞿家带去了多大的伤害,但他别无选择。

“关于令爱入宫,事先未曾与瞿老商议,朕也是蒲然得知,事从权宜。公孙正与舅舅在朝中斗的水火不容,偏偏他们又同时得知了她的身份。”

瞿铭一头冷汗,颤颤巍巍地又跪了一跪,“谢皇上隆恩。”

陈年旧事,被翻出来那可是灭九族的大罪。幸而这些人各有忌惮,不敢轻易撕破脸皮,否则就是给他十条命,也不够诛的。

“朕定不会亏待她的,至于人言可畏,若命都没了,拿什么去管蜚短流长。”

瞿铭立在一旁不言,君王所言不假,可女子再嫁终非什么光彩的事,他这张老脸就罢了,女儿后半生,可怎么在人前抬首?

纵然留的一命,死在‘人言可畏’四个字里的,还愁没人吗?

何况,这可是皇宫,不是别的地方!

知道他担心什么,墨珏伸手入怀,取出一块帝令交给他,“此令可免一死,瞿老可代令爱收着,若将来……”

顿了一下,他才继续说道:“若将来她但真出什么事,你可用这道金令救她性命。”

金令一出,可行驶与皇帝等同的权利,瞿铭看着年轻君王,他也早就算到此去的危险,怕有一天自己也护不得旁人周全吗?

他拿着那道金令,身子微微颤抖,良久之后,才问道:“皇上明明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为何偏偏选择了最麻烦的这个?”

似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墨珏脸色有些阴郁,拍拍瞿铭的肩头,长叹一口气,“若有机会,去听听蜀地的民谣,不同殷都的靡靡之音,这蜀地的民谣啊,会教人心甘情愿地沉醉其中。”

瞿铭捏着那块沉甸甸的金令愣了许久,蜀地民谣,他大抵是知道的,昔年琏王爷在世,皇上便与他的感情最好。

晃眼云烟,那件事都过去五年了,若不是今日君王提起,他几乎都要忘记了。他的学生,蜀地的先王,墨琏王爷!

同时,也是他的女婿,却是过去的女婿。

她才行至福蕊宫,方凌便来传话,说皇上同瞿大人在上书房议事,让她过去一趟。她忙唤上软轿前去白宫。

心中微微诧异,父亲在这个时辰入宫,必定是有要事与皇帝商议,墨珏叫上自己,是什么意思?

蜀地多年,她对人心看得透彻,待人处事不得不保持三分警惕之心。

她这一思衬间,上书房已在眼前,殿门大开,见父亲出来,瞿良邪先上前去行了礼,“父亲安好。”

瞿铭单膝跪了一礼,“皇贵妃安。”

瞿良邪忙将他扶起来,瞿铭这才细细地打量着自己的女儿,眼前这人分明是他的女儿,只是这一身华服首饰,掩去了昔日的痕迹,教他看的不太真切。

“皇贵妃在宫中,一切可安好?”他声音打着颤,那日亲眼见到她倒在台阶之下,那将死的模样,如何能好?

这时,方凌随后出来,笑道:“皇上请皇贵妃和瞿大人去偏殿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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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儿,为父错了,不该教你鬼谋奇术,教你涉足这个只属于男人的战场。你若是个只晓女红的官家小姐,该多好!”一入偏殿,瞿铭便老泪纵横。

“若女儿此生是个只晓女红的官家小姐,也算是白活了。”瞿良邪扶着父亲的手,细细将他打量,才过去三年,老人满头的青丝,此刻竟然白的比外头的雪还要刺眼。

自己在蜀地跌宕起伏历经波折,家中二老又是如何时时紧盯蜀地风吹草动担忧不已!

她强忍酸楚,上前跪了一礼,“女儿不孝,让父亲担忧了。”

瞿铭颤抖着将女儿扶起,背过身反手抹了眼角的泪水。

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瞿良邪心中更加酸楚,扶了瞿铭坐下,熟练地为他斟茶,手却止不住地颤抖着。

瞿铭喝了口茶,本无二致的茶香,此刻竟然比平日更加浓烈数倍。他抬首再次打量了女儿,久久才道:“你娘和大哥都很想你。”

瞿良邪却苦笑,她又何尝不想见见母兄,一诉多年相思之苦。只是此番她身上背负着蜀地几万人的期望,不能出丝毫差错。

“今后我都在宫里,自然有时间相见的。”

瞿铭老脸一沉,比起一道宫墙,他更宁愿同女儿隔着千山万水,至少在蜀地时,她有能力保护自己。

“听皇上的话,你这入都一路都不太平,在宫里又遭人陷害,实在难教为父心安呐。”

“不瞒父亲,这一路上不断有人行刺,索性也有人出手相救。”

见瞿铭脸色瞬时煞白,瞿良邪便知自己猜想不假,那些人,果然不是爹爹派去的。

“刺杀的人只有一路,而相救的人,却是两路人马,起初女儿以为是皇上和爹爹派遣去的,如今看来,爹爹是完全不知情了。”

瞿铭捧着茶杯大饮了一口茶,悠悠叹道:“三年前诸王之乱,令皇上心生忌惮,三年间已经撤去四位藩王,而蜀地却以你入宫的条件得以保存,势必令诸王看到了希望,而遭到朝中主张撤藩的那些人的嫉恨。”

“是吗。”瞿良邪垂首拨了拨指甲,这明面上的事情,谁都知道,父亲不肯说真话,看来这事,比现象中还要复杂了。

“不早了,父亲还要出宫,女儿告辞了。”

“邪儿!”瞿铭起身,叫住瞿良邪,看着她转头望着自己,浅笑嫣然。他张了张嘴,却到底垂下了头,不敢直视那双充满了睿智的眼。

“你虽然不是为父亲生,但为父心中,你同少尘一样。”

“女儿知道。”看着满头花白的发,瞿良邪视线渐渐模糊,嘴角翘出俏皮的弧度,就似幼年那样笑的天真无暇,“父亲,女儿不在你身边,要珍重身体。”

看着那道倩影消失在门边,瞿铭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望着案上的茶杯,愣了许久。

太后欲掩盖真相,杀人灭口无可厚非,皇上念着当年的兄弟之情救人亦是无可厚非,但公孙正救人,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邪儿的身世,与公孙家的人有关?

从偏殿出来,瞿良邪径直入了上书房,见墨珏正在批阅折子,行了一礼,便直截了当问道:“皇上诏妾身来为了何事?”

墨珏抬首看了她一眼,便将手边的折子递给她,“陵县的知州刘德,谎报水灾诈骗赈灾银两,他原是在蜀地做的官,你怎么看此事?”

瞿良邪挑挑眉头,想不到这么快就和刘德碰上了,她看过折子,有些诧异。

难道说陵县水灾一事,全是刘德一手造成的,将渡头所有的船都承包,甚至骗过了陵县的百姓,一切都是为了贪污赈灾银子?

但水灾一旦呈报上来,需要派遣官员前去核实,难道他不怕露陷了吗?

见她蹙眉沉思,墨珏搁下朱笔饮了口茶,才又道:“你不必有所顾虑。”

瞿良邪将折子搁下,蹙眉道:“妾身只是好奇,这刘德因奸淫一事被逐出蜀地,如何还当上了知州。”

墨珏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此人是公孙正举荐的,小小知州任命,也到不了朕这里。”

瞿良邪摇摇头,公孙正与墨玉田朝中一手遮天,莫说知州这样的小官,即便是等级更高的,他们也是有办法控制任人的。

如此看来,墨珏的处境比想象中还要艰难。

“一场水灾,严重者朝廷拨款能达数万两银子,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足够他们冒险。只是妾身瞧着刘德此人,品行虽有不端,对于钱财却不是十分好。”

墨珏脸色沉了沉,“你的意思是,他是有所图谋?”

瞿良邪将曾经秘密入殷都一事以及回程途中受袭的事情道来,墨珏脸色越来越难看,“赈灾银子和你,必定有一个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瞿良邪脸色也不是很好,刘德显然没有欺上瞒下的能耐,很明显他的背后还有更庞大的势力支持的。

至于这人,很有可能是公孙正。

但公孙正在朝中分明极其维护自己,难道说刘德是墨玉田的人?

墨珏心中也有考量,朝中官吏大部分都掌控在墨玉田和公孙正手中,真正能为他所用的人少之又少,此次刘德的事情,更是牵扯出一大批官员,若不惩治,此风助长,更叫他们肆无忌惮。

若惩治他们,必定遭到公孙正和墨玉田的阻挠,此事到底难办。

静了许久,瞿良邪忽然轻轻笑出声来,“不过一个刘德,皇上还这么担忧做什么?”

墨珏无奈道:“暗中也许还隐藏着想要你性命的势力,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明枪也好暗箭也罢,只要皇上信任妾身,他便无处可使。”说不担心,到底只是骗人的,只是瞿良邪一向豁达。

似乎被她情绪影响,墨珏眉头难得舒展开,收了折子,“此事朕就交给秦攀处理了,就拿刘德杀鸡儆猴。”

“秦攀?”瞿良邪觉得这名字挺熟悉的。

墨珏道:“他是李守义的学生,想来你该听说过。”

瞿良邪默了默,倒是想起来了,笑了笑,“难为他那样的人,竟然能入朝为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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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瞿良邪话中的意思,似乎她和秦攀很熟识,墨珏不由的有些好奇,“秦攀此人如何?”

回忆起往事,瞿良邪眼中蕴出一丝浅浅笑意,“幼年时的顽劣行径,不提也罢。”

墨珏却有些不甘心,心下暗道回头一定要将秦攀扣起来拷问拷问。见瞿良邪又蹙眉沉思,问道:“还有什么不妥么?”

瞿良邪确实还有事,只是此事到底要不要和墨珏说,她还在犹豫中。听见墨珏问自己,她想了想,还是直言道:“皇上可否将祥嫔父母交给妾身?”

“此事朕没法答应你。”墨珏摇头。

瞿良邪笑笑,毕竟祥嫔父母敲响了登闻院的登闻鼓,是要受到律法制裁的,此法虽然严厉残酷,却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毕竟皇帝可没有时间天天听人喊冤。

墨珏接着道:“那日下朝后,祥嫔父母便承受不了酷刑,死在狱中了。”

瞿良邪一阵惋惜,随即见墨珏脸上阴沉,直觉此事必定不简单,“皇上怀疑,他们是被人灭口?”

随即又是一阵后怕,这背后的人,能找到祥嫔父母已经不易,说服他们来送命更是不易,又在他们失去价值后最快的时间灭口。

墨珏显然和她的想法是一样的,起先他还以为这是墨玉田或者公孙正的手笔,现在看来,似乎完全想错了,他们两人的手脚绝对没有那么快。

那么这个人会是谁?还有怎样一股势力隐藏在朝中,究竟是敌是友?

“若真是如此,事情就越来越难办了。”墨珏悠悠叹道,若是友还好,若是敌人,尤其是在暗处的敌人,那就太可怕了。

在这里也想不出什么线索,瞿良邪索性告辞离去,一出白宫的视线范围,她便让采追带着软轿先回去,自己同沁儿步行回去。

众人一走,她便吩咐沁儿:“你速速通知大哥,务必要留下刘德。”

如果刘德的目标真的是自己,那他就是那根藤,只要顺着这根藤查下去,一定会查到些线索。

沁儿记在心头,就要离去,瞿良邪又唤住她,“叮嘱大哥,此事千万不要让爹爹知道。”

父亲已经白了双鬓,她实在不愿二老再为她的事情担忧了。

沁儿自然明白她的心思,笑道:“小姐放心吧,这么多年来你和大公子背着老爷夫人做了那么多事,他们不也一样不知道吗。”

“快去吧,小心点,不要叫人瞧见了。”

说着,瞿良邪便一人回福蕊宫去,半道经过御花园,瞧见几株栀子枝头含香,婴孩拳头大小的白色花朵掩映在苍翠绿色间,看着倒是亮眼。

“它们从隆冬时便开始孕育花苞,直至此时才开放,经历过寒冬酷暑,才将最美的瞬间呈现。”

随着温润女声的出现,瞿良邪转头望去,见秦贵人正从花圃另一头行来,她脸上便露出浅浅的笑意。

“嫔妾参见皇贵妃。”秦贵人带着丫头上前来行了礼。

“秦姐姐无须客气。”瞿良邪伸手将她扶了起来,又抬首看了看那片栀子,柔柔眼波无限温情,“听说秦姐姐最是个爱花的人,果然是真了。”

秦贵人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那片栀子,“栀子花代表的是永恒的爱与约定,娘娘也喜欢吗?”

“本宫只是觉着,那纯粹的白,挺美。”瞿良邪浅浅笑着,眼中的白色与绿色交织成一片,掩去了本身的色彩。

所谓的永恒,只是说与听的人都傻傻地当了真,在死亡的面前,所有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秦贵人倒也不在意,四下瞧了瞧,见花圃旁便是有个两重小楼,于是道:“不知娘娘是否得空,去亭中小坐片刻?”

“也好。”瞿良邪应下,便率先朝亭中走去。

眼下自己在宫中与公孙玲珑势如水火,稍微聪明点的都知道与自己保持距离,秦氏在宫里一向稳妥地明哲保身,她现在接近自己,肯定没那么简单。

凉亭八角勾檐各垂有铃铛,风一吹便叮铃作响,亭中四角悬了翠色飘纱,又设有一桌四凳。

见两位娘娘进入凉亭,候侍在御花园的丫头激灵地去端了备好的茶果点心来。

“前些日子,臣妾采了些栀子花腌制蜜饯,今日正是开罐的时候,巧儿,你回宫去取来,让皇贵妃也尝尝。”

巧儿便应声回宫去,秦贵人又道:“你们也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瞿良邪默默地品茶,等她打发了所有人,看看有什么好说的。

果然,那两个丫头一走,秦贵人四下看看,确定再无其他人能听到二人对话,便俯首过来,压低了声音说道:“娘娘可要小心了。”

“好好地,秦姐姐怎么说这话?”瞿良邪故作不解地问道,实际上她也确实不知道秦贵人为何说这样的话。

秦贵人又紧张地四下看了看,才继续说道:“娘娘还不知道吧,那登闻院的登闻鼓,是被人诅咒过的,一旦和那东西牵扯上关系,一定会不得善终。”

瞿良邪觉得好笑,亏得这秦湘莲还出身书香门第,怎的也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而且她现在是要让自己也相信。

“秦姐姐这话,可有什么说头吗?”她既然要演,瞿良邪自然要配合,否则岂不是白白糟蹋了一番苦心吗?

果然,见瞿良邪上钩,秦湘莲立即迫不及待说道:“娘娘还不知道吧,那登闻鼓初建时砸死过人,受到那人的诅咒,但凡与登闻鼓牵扯上的人,都不会善终的。”

她又凑近了些,“三年前那人敲响登闻鼓,为琏王爷平冤,最后琏王爷死了,因此受到牵连的人成百上千,娘娘说说,那登闻鼓是不是被诅咒了!”

瞿良邪大大吃了一惊,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才问道:“墨琏王爷是因病而逝的,有何冤情?这么大的事,本宫怎么没听说过?”

“娘娘不知情吗?”秦贵人似乎也吓了一大跳,惊恐地捂了嘴,后怕地起身告罪,“嫔妾该死,不该同娘娘碎语的。”

说着,又道:“嫔妾身子有些不适,今日便不陪娘娘了。”

说完也不等瞿良邪应声,便匆匆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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