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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婚诡事-主人公叫洪云洪秋月的小说免费阅读

阴婚诡事

小说:阴婚诡事

作者:茶楼更夫

主角:洪云洪秋月

类型:都市

简介:我只是想娶个新娘过门,却没想到娶回来个鬼新娘。冥婚假戏成真,让我深陷和鬼新娘的爱恨情仇纠葛中。为了履行一个男人的责任,我不得不一步步去寻求隐匿在黑暗中的事实,探索幕后的真相。由此,一段延绵波及数代人的纷争,浮现水面,狰狞,诡奇……

阴婚诡事免费阅读 第一章 甘妹妹

在工地打工的时候认识了个叫甘天德的中年汉子。

因为这货长的干瘦,噙着一口大豁牙,为人小气巴拉,所以大伙都不大愿意和他亲近。倒是我和他一起喝过几次酒。有次甘天德喝高了,嚷嚷着非要把他女儿嫁给我,当时我也喝得有点二了,听到他的话居然是立即跪下喊了声老丈人。

工期结束后,暂时没啥事我的就在工友们的怂恿下,本着‘万一中奖了呢’的心态,跟着甘天德去看‘媳妇’。

甘家村比我预料中更偏、更穷。

但看到甘妹妹的时候,我内心是震惊的。

二十左右的年纪,瓜子脸,柳叶眉,白净净的皮肤很水嫩,穿着身灰色运动服,却掩盖不住前凸后翘的妙曼身材,看的我直吞口水。

我杵了甘天德一肘子,问,“咋差别这么大,真是你的种?”

甘天德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的发黄的大豁牙,没回答我的话,只是得意地说道:“漂亮吧?!”

除了女儿甘妹妹,甘天德还有两个儿子。

老大甘俊是个脑子不够数的傻子,老二甘帅是个坡着腿的瘸子。和甘妹妹相比,这两儿子才是正统的甘天德的种,那样貌……啧啧,肤如包拯,貌压李逵!

甘天德有两套院子,一套在村尾半山腰,甘妹妹一个人住;一套则是在村中,他们父子住。

去甘妹妹那边转了一圈后,甘天德就带我回到了他村中的院子。放个小桌子,搬来两柴墩,两人就围着桌子喝了起来。喝到兴起,我问甘天德他要把女儿嫁给我的话还算不算数,甘天德猛地一拍桌子,打着酒嗝说大丈夫一言九鼎,王八孙子才说话不算数。

当场,甘天德就吆喝着他两个儿子,架着我杀向村尾半山腰的院子。

甘妹妹大概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两个兄弟摁在床头,甘天德则是把我往甘妹妹身上推。

有‘岳父’和‘大舅子’们撑腰,再加上我也喝的有点高,很快就把理智抛之脑后,扑过去把甘妹妹压住就是一顿猛亲。

忽然,脑后风声呼啸,紧接着后脑勺好像被什么东西给重重地敲了一记。

忿然抬头,看到的是甘天德的大儿子甘俊傻呵呵的愣笑,手里攥着块不知从那捡来的板砖。

我还没开口说话,那傻子突然抡起板砖又盖了过来。

哐当一声,我昏了过去。

恢复知觉时,外面天色昏暗,大概是个晚上七八点的样子。揉着有些昏昏涨涨的脑袋,刚走出屋子,就看到甘天德拎着两瓶酒从院门外外走了进来。

我冲上前去一把揪住他的领口,问背后给我盖闷砖是咋个回事?

甘天德连忙陪着笑说是大傻子脑壳犯浑,要我别和脑筋不够数的货色一般见识。

伸手不打笑脸人,再加上我的确对甘妹妹有想法,虽然心中不爽,但不好翻脸,就故作大方地接受了甘天德的道歉。

坐着两杯酒下肚,话题聊到迎娶媳妇的事上。甘天德勾着我的脖子,醉眼蒙松地伸出五根手指头,说道:“村里娶个媳妇得五万。我两儿子,得十万。老哥我也不多要你,十万礼钱,我女儿就是你的人。”

晚上躺床头,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脑海里全是甘妹妹的影子。

姣好的容颜,惹火的身材……

尤其是想到当时压着甘妹妹时,她羞红的脸,奋力挣扎的神情,还有那挺的不要不要的胸,我几乎敢断定——这丫头绝壁是个黄花闺女。

我不知道啥时候睡的,反正一夜春梦,醒来的时候,内裤上是片片斑状,枕头上全是口水印。

然后,我就听到院子里传来甘俊嗷嗷叫着的声音:“爹,爹,爹,妹妹不会动了,妹妹变成木头人不理我了——”

甘妹妹死了,穿着件红色的旗袍自杀的。

喜庆的红包裹着她玲珑的身段,如流水般的红色柔顺光华。上面金线绣着的飞凤栩栩如生,金线绣就的飞凤脖颈往上,如流水般的红云蔓延过胸、肩胛、脖颈,而后形成了层层叠叠花瓣状的边角线条,簇拥着曾经秀丽绝艳的脸蛋。

额头、墙角上残留的血迹宣示着她的离去方式;一双眸子瞪得滚圆,诉告着她的冤忿和死不瞑目。

甘天德只是简略地询问了傻子甘俊几句后,就让我和甘俊抬着甘妹妹的尸体,拿草席子一卷,搬到了后山的树林中埋掉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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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蛮而冷血的一幕,看的我心神震颤。

等处理完尸体后,甘天德才走过来,对我语重心长地说道:“小洪啊,我知道你有些接受不能。但在我们这边,没出嫁的闺女是不配进祖坟,也不配享棺椁,更不会办什么丧礼。况且我女儿自杀,也肯定是和你你昨天乱摸乱亲有关。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你比我清楚吧?”

这一刻,我内心是充满内疚的。

可,甘妹妹的自杀,真的仅仅是因为我的轻薄非礼?

虽然我有些浑浑噩噩,但我还是听懂了甘天德话语中的威胁意思。

我满心愤怒,但我也知晓这件事传开,我不会有好果子吃。为了自保,只能点头。

随后几天里我满心懊恼,想要把甘妹妹的尸体挖出来,买口棺椁帮她殓尸入土为安。但每次我还没踏出房间门,就被甘天德派过来守着我的大傻子甘俊一把掀翻,摁在地上动颤不得。

甘家父子三人好像彻底忘记了甘妹妹,就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最让我气不过的是,甘天德居然要挟我,让我出钱给他家大傻子娶个媳妇冲冲晦气,还说只要大傻子甘俊完婚,就放我离开。

我气的肺都炸了,但是我不想因为甘妹妹的死暴露而进去吃牢饭,只得一面捏着鼻子给了甘天德一笔钱,权当是赎身的钱;一面暗自安慰,甘天德这王八羔子孽事做尽,人不管天管,他迟早得遭报应。

没两天功夫,甘家院子里就披红挂彩,装扮的喜庆吉利。

村里人议论,甘天德给傻子找的女人,是临近村子里一个脑子有些疯癫的女人。据说是几年前那户人家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媳妇,逃过几次,后来被打的脑筋出了问题,一直关地窖里锁着。

听说这些后,我劝甘天德别做伤天害理的事了,结果甘天德让我少管闲事。

我对他的态度也是无可奈何。但不知为啥,我始终心里觉得肯定会有什么要事发生。

果不其然,甘家的婚礼,出事了。

大概甘天德也觉得给傻子找了个别人家不要的疯婆娘不是啥光鲜事,所以自家院落虽装扮的红红火火,但去迎‘新娘’的事,却放在了夜间偷偷摸摸的进行。

结果一切都准备好了,要出发时,大傻子甘俊没影了。

把村子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新郎官,甘天德只得托人带讯给那户人家,说迎娶的事先缓缓,等找到傻子再说。

不知甘天德记不记得,但我知晓,那夜,是甘妹妹头七。

晚上睡梦中,我梦到了穿着红色旗袍的甘妹妹款款而来,笑吟吟地告诉我,她回来了。这个梦我没给甘天德说。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村里长者带人堵了甘天德的门,把甘天德骂了个狗血喷头,说甘家大傻子不成人活,霸占了他的棺材不肯出来也就罢了,还在里面撒尿。

甘天德唯唯诺诺地赔了一堆不是,最后花了两千买下棺材,顺路把傻子带了回来。

下午,隔壁村里那户人家托人捎话,说甘天德今天不来的话,就婚事作罢,钱不退。

把买回来的棺材搬到村尾半山腰院落后,甘天德只得又纠集了几个村民,哄的让傻子甘俊牵着头黑毛驴,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吭哧吭哧走半天,抬头一看,面前居然是甘家村尾半山腰的院落。

娶亲队伍中所有人都是一脸懵逼。

纳闷中,众人绕到村头继续出发,走着走着,抬头一看,又跑到半山腰那个院子门口了。

甘天德心疼自己给傻子买媳妇的钱,催促人们赶紧的重新上路,众人却是不干了。被催急了,有火气冲的更是直接骂甘天德是不是干了生娃子没屁眼的活计,才会连连出事。

众人撂担子,甘天德只得去求助村里长者,希望出面帮忙说情。

长者估计是还在为傻子尿他棺材的事冒鬼火,推诿着说:“你家甘妹妹不是读过书么?她懂得的科学道理多,你让她去给大伙解释下,道理说通了,他们肯定会帮你。”

听长者提到甘妹妹,我猛地想到夜里那个梦,心中咯噔了下。

边上,大傻子甘俊嗷地喊了一嗓子,抱头蹲地上瑟瑟发抖:“妹妹……你别来找我啊,你是自杀的,跟我没关系,千万别来找我。”

甘天德冲过去,一把将甘俊扯起来,劈头甩了两耳光,“闭嘴!”

然而,事情已经压不住了。

在长者的逼迫下,甘天德才吞吞吐吐地说出了甘妹妹自杀后被草草掩埋的事情。听罢,那长者点了点头,说大概是甘妹妹读过几年书,思想比较进步,所以会怨恨甘天德随便将她裹了个草席下葬,估计大傻子钻棺材里不肯出来,也是因为这事。

见长者对甘妹妹为啥自杀似乎没多大兴趣,令我有些失望、也略微松了口气。

很快,长者安排人跟着甘天德去殓尸入棺。

埋尸的地方挖开一看,所有人都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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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没挖到,反而挖出来的是四肢被尺许长的木契钉在草席上的红色旗袍。

旗袍领口,顶着颗黑驴脑袋。

黑驴脑袋上打着婚礼用的彩结。我一眼就认出来,是甘家娶亲用的那头毛驴。

长者气呼呼地指着甘天德,骂道:“甘老二,你他娘的就知道造孽。这是你们甘家的破事,我不管了!”

说着,其他人也都纷纷表示不再插手这事,逃也似的离开。

甘天德顿时傻眼了,连爬带滚的扑过去,拽住那长者的裤管,一把濞涕一把泪地求着那长者救救他。长者挣脱甘天德的手,板着连说能帮忙的地方他已经帮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他管不了,也没那个能力管。

大抵是看甘天德哭相凄苦,那长者提醒了句,让他去找铁马村的瞎子。

听长者说得去找铁马村的瞎子,甘天德脸上的愁苦神情更甚了几分。忽然,甘天德把目光转在我身上,恶狠狠地说:“洪云,别忘了,这事你也有份!”

我一听就鬼火直冒。麻痹,这货明显是自己不敢去,所以拉我当替死鬼。

但本来甘妹妹的死就和我的到来有一定关系,甘妹妹的冤魂作祟的话,甘天德固然要遭殃,但清算账目,我也绝对逃不了干系。。

耐着性子,我对甘天德说天都快黑了,我这里又人生地不熟的,再说现在我们也出不来村,明天去。

甘天德却是觉得现在可以出村子了,非得我立即就动身去铁马村找瞎子。

双拳难敌六手,他们爷们三个虎视眈眈地看着我,大有我不去就上来揍我的架势,我只得悻悻然沿着通往村外的路走去。说来也怪,一路上心底把甘家父子三骂了个狗血喷头,等我回神,发现已经出了村子老远一截。

边问路边走,天彻底黑下来时,我也到了铁马村。

瞎子在铁马村名气挺大的,略微打问了下就找到他家。见到瞎子的时候,我微微一怔,这人两只眼的上下眼皮都连在一起,像破损过的伤口初愈合时拉扯的那种皱,甭说瞳孔眼仁,就连眼珠子都看不见丁点,难怪别人喊他瞎子。

见到他,我没绕弯子,直接表明来意,问:“大爷,能不能去一趟甘家村?”

瞎子摆了摆手:“年轻人,喊我瞎子就行。听你口音不是本地的,甘家村哪户人家的亲戚?”

我还没开口,瞎子就哦了声,“差点忘了,这两天甘老二那龟孙子给他家傻儿子娶媳妇。你是甘家的亲戚吧!是不是甘家出啥事,甘天德那老小子自己不敢来,把你忽悠着跑腿?”

一开口就切中要点。顿时,我就觉得这瞎子有点叼,说不定真能搞掂甘妹妹的事。

所以瞎子问我甘家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我也没敢隐瞒,一五一十地把我来的原委,以及所见所闻都完完整整地讲述了一遍。

瞎子听完后,惊讶地问道:“你真梦到甘家女娃子对你说她回来了?”

我刚一点头应声,瞎子手里的盲杖就嗖地一下戳在我肩膀上:“无风不起浪,你夜里睡觉时多提防着点,小心她再来找你!”

我顿时惊得后背凉飕飕的,有些仓惶地左顾右盼。

瞎子又问我还有没有做别的对不起甘妹妹的事,我说晚上梦里把她睡了几十遍算不?

瞎子嘴唇翕动,最终啥也没说。

晚上睡在瞎子家,回想着白日里发生的事和瞎子说的话,我越想,心底越是忐忑不安。身子蜷成一团贴着床边的墙壁不敢合眼,生怕一睡着就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到后半夜,虽然一再提醒自己别睡着,但实在熬不住,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正睡的迷瞪,我突然感到身上一阵冰寒,紧接着,一个柔软嫩滑的身子挤进了怀里,软绵绵的两坨蹭着胸口,舒服的让我伸手把怀里的人死死抱住,恨不得把那两陀彻底挤压进自己身体里。

倏然,一个冰冷的玩意勾住脖子,拖死猪似得将我拽下床,摔在了地上。

“嘘——,别出声!”

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听声音是瞎子的。

我愣了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而后小心翼翼地看向周围。房间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看见。

许久,瞎子才重重吐了口气:“她走了。”

我怔了下,问瞎子谁走了?瞎子说应该是甘妹妹的冤魂。

听后,我登时觉的头皮一炸,凉飕飕的寒意蹿遍周身,筛糠似得直打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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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子感觉到我的紧张和害怕,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安慰道:“去,把灯开了吧。别害怕,今夜我在外面守着。”

摸索着把灯打开后,我才算是心神安定了些许。

不敢再闭眼睡,我咬牙撑到鸡鸣后,凉水扑着洗了把脸,和瞎子直奔甘家村。

从铁马村到甘家村十多里地,瞎子硬是没问我一句关于甘妹妹的事,也没提甘天德一家子,反倒是东拉西扯的询问我家是什么状况。

听到说铁马村的瞎子来了,不少村民跑过来,询问瞎子能不能把甘妹妹的事给彻底解决掉。

瞎子冷哼了声:“彻底解决掉?做梦!”

村民们顿时不乐意了,说瞎子你行不行啊,不行就麻溜的走,介绍个更厉害的来。

村里的长者看不下去了,连忙制止众人抬杠质疑,陪着笑脸问瞎子有啥办法搞掂这事。瞎子摇头说这事急不得,得正午阳太阳最烈时去埋尸的地方看了才知道。

这边还没商议出个章程,远处忽而传来喊声,“甘家大傻子疯了,追着要吃甘老二的肉!”

我和瞎子一行人赶过去时,只见甘天德骑在株枯死的老柳树上,抱着枝桠骂声不断。树下,是赤着膀子的甘俊,四肢着地,像发狂的野兽似得,抬头紧紧盯着甘天德,嘴里时不时发出沉闷的低吼。

瞎子一出现,甘天德瞬间像是见了救星,扯着嗓子喊道:“瞎子,救我——”

应着甘天德的的求救声,甘俊扭头看向我们。

癫狂而狰狞的面孔,瞪的铜铃似的眼珠子,配着他那格外魁梧的身板,惊的不少人心生惧意。

瞎子两道眉几乎拧成一股:“甘老二,你他妈的招惹他干吗?”

甘天德死死抱住树干,哭丧着脸:“我他妈的那敢招惹他啊?大清早的刚起来,这狗犊子就疯了似的撵着我乱咬……”

“滚下来,让他咬你两口!”瞎子喊道。

满脸无奈的甘天德一点一点地沿着树干爬下来。很快,甘俊蹿起,抓住甘天德的两条腿,将他从树上拽下来,扑倒在地后,狠狠一口咬在甘天德屁股上。

“啊——”

甘天德发出凄厉的惨嚎。

瞎子则是大步流星走过去,手中盲杖扬起,嘭嘭嘭对着甘俊后脑勺就是一顿猛砸。

沉闷的敲击声,光听着,就让我眼角直跳。

这瞎子,虎的很呐!

瞎子的确虎的很,甘俊那五大三粗的体格,也只是撑了七八棍子,就被敲晕在地。不过看得出这几下子对瞎子的消耗也蛮大的,累的他站原地呼呼喘气。

众人七手八脚的忙乎着把甘俊抬走时,我乘机问瞎子,是不是甘妹妹冤魂作祟?

明显的,瞎子怔了怔:“你不知道甘老二家的事?”

我一听有内幕爆料,连忙问瞎子甘天德家发生过啥事。

瞎子摸索着找了块石墩子坐下,摸出烟斗点上深吸了口,喷出一股呛鼻的浓烟,瓮声道:“刚才那事儿,和甘家女娃子干系不大,倒是和那女娃子她爹有些牵扯。”

甘天德在家里排行老二,上头还有个哥哥甘天宁。

老婆死于难产,甘天宁和甘妹妹父女两相依为命。在甘天宁死后第二天,甘天德就迫不及待地占了老大家的院子,把年仅七岁的甘妹妹扫地出门。

自然,甘老大的丧事,甘天德也是不愿理会。

也是甘老大生前为人和善,十里八乡接下善缘的乡邻着实不少,所以大伙自发地给甘老大办了场葬礼。因为风俗的关系,甘妹妹没资格在灵堂谢拜来客,所以这差事只能让甘老二家的两个儿子来做。

这事甘老二应了,而后籍此把丧礼上的份子钱都吞进自己腰包。

晚上,甘老二蘸着唾沫,把丧礼上的份子钱数了又数,整个村子都能听见他得意的笑。

清晨起棺出葬,大伙推开灵堂的门时,所有人惊呆了。

甘老大的棺材盖板不知何时被掀开,甘老二的瘸腿儿子正绕着棺材团团打转,好几次想要爬进棺材里,可因为高度不够加腿脚不利索,未能如愿。至于甘老二的傻瓜儿子,已经爬进了棺材里,正撅着屁股挠甘老大,甘老大尸体的脸被抠的皮肉翻卷。

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两个小孩,对村民们的到来恍若未闻。

当着一干村民的面连着唤了几声没反应,暴怒的甘老二冲过去一脚踢在他小儿子腿上,只听的咔嚓脆响,瘸腿的小儿子惨叫了声,跌倒在地上昏迷了过去。踹翻小儿子,甘老二又伸手去抓棺材里的大儿子,结果原本低头抠着甘老大脸的大儿子突然扭头,低吼了声,一口咬住甘老二的手臂。

夏日里,甘老二赤着胳膊,被一口咬的见了血。

怒不可遏的甘天德拎着大儿子甘俊对准棺材边就是猛地磕了过去。要不是周围众人拉住了他,那傻儿子甘俊险些当场被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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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后,甘俊每况愈下,越来越痴,越来越傻。

村里人都说,甘老二对自家兄弟做的事太绝,他家傻儿子又冲了甘老大的灵堂,伤了尸体,所以甘老大的鬼魂缠住了甘老二家的傻儿子。

每隔一段时间,甘老二的大儿子就会抽风似得咬人,只咬甘老二一个。

后来在瞎子的指点下,甘天德认了甘妹妹做闺女,负责起抚养义务,甘俊的病况这才有所好转。之后,傻子甘俊也犯过几次病,每次甘老二被咬的遭不住托人喊瞎子过来,都会被瞎子逼着追问,吐露出他做的亏心事,而其中大半是因为想对越来越水灵的甘妹妹图谋不轨。

也正是如此,甘天德对瞎子又恨又怕。

两人坐着东拉西扯地聊到正午时分,村里长者领着一帮人过来,催瞎子去村后小树林。

很显然,虽然长者昨日搁下话说不再管甘天德的事,但最终没撂担子,而且还上心的很。

走到树林,瞎子抽动鼻子嗅了嗅,又摸了摸周围的树,脸色顿时变了。

长者一看不对劲,连忙问瞎子咋了。

瞎子盲杖画圈一指:“前不栽桑,后不栽柳,门前不栽鬼拍手。”

白杨树,别名鬼拍手。

像是应验瞎子说的话,不知从那飘来的云投下片阴影,遮住了树林间的斑驳阳光,一阵风拂过,杨树叶哗哗作响,好似真的有群小鬼在暗中胡乱拍手,搞的树林里都有些诡森森的,让人心里直发毛。

“当年甘家建宅基,就是因为后山这片地方邪乎,我才让甘老大栽了这片杨树林以邪镇邪。结果,甘老二那个傻逼,居然把人埋在这地方,不出事才叫见鬼!”

瞎子盲杖顿地,说的痛心疾首。

边上,有人缩着脑袋小声嘀咕道:“甘老二不还活的好好的嘛……”

话音刚落,树林外就传来嘈杂脚步声,有人扯着嗓子喊:“瞎子,瞎子,甘老二出事了,寻死觅活的拦都拦不住,你快去看看!”

到了甘天德在村落中间的那院子,刚进去,就看到好几个体格浑壮的村民围成一圈,将甘天德围在墙角。

看到他的时候,整个人都显得不正常,双手抱着头,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甘老二,站起来!”瞎子厉声喝道。

甘天德闻声抬头,但只是瞬息,又把头埋在膝盖间,惶慌地嘶喊:“妹妹,你别过来,你是自杀的;妹妹,你别过来——”

他眼中充满了恐惧,像是看到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声音嘶声尖亢,喊得又是最近闹得我心神惶惶的甘妹妹的名字。饶是白日烈烈,我依旧觉得四周寒意森森,后脊背凉飕飕的,好似死去的甘妹妹就站在院子里某个角落,睁着瞪得滚圆的眸子,在暗处凝视着我。

瞎子手中盲杖一顿,声音更急更高:“甘老二,给老子站起来!”

猛地,甘天德打了个哆嗦,嗷地大叫一声,扑起来想要冲出人群。但边上早就有防备的几个村民按脑袋揪膀子,很快就把甘老二摁在地上。

令众人没想到的是,被摁在地上的甘天德,突然以头撞地,磕得砰砰作响。

须臾,额头位置就一片殷红。

也是其中一个村名机警,迅速卡住他的脖子,将甘老二的脑袋死死摁的贴在地上,才阻止了他疯狂自杀式撞地。

就当我以为告一段落的时候,甘天德突然又猛烈挣扎起来。

如同砧板上的鲤鱼,甘天德的身子曲成个奇怪的拱形,让他那看上去干瘦的身躯,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道,边上那四五个粗壮的汉子居然有些按捺不住的迹象。

见状,长者连忙喊人拿绳子,将甘天德绑在株歪脖子树上。

搞定甘天德,长者才抹了把额头渗出的汗珠,问瞎子,“真是甘家女娃子的冤魂回来复仇了?”

瞎子有些不确定地说:“或许吧。”

甘天德的二儿子甘帅一听,顿时慌了,嚷嚷道:“瞎子伯伯,你可得救救我爹啊,千万别让妹妹的冤魂祸害我爹了。”

瞎子一摆手,“放心吧,你们父子俩都有份,谁也没的跑。”

瘸子甘帅一听,更慌了,求瞎子一定要救救他,说要多少钱都行。

瞎子嚯嚯冷笑,没吭声。

见瞎子不为所动,甘帅登时火了,说,“你个瞎子端着装啥大爷呢?你没来的时候我爹和我哥啥事都没,结果你一来两人变成这样,是不是你搞的鬼?”

话语咄咄逼人,根本就一点都不尊重瞎子。

长者感觉颜面有点挂不住,板着脸道:“甘帅,你咋说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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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过来屁事没解决掉丁点,尽说些风凉话。我看他就是个骗子!姓洪的,还有你!”甘帅一口唾沫呸在地上,捎带着把我也拐了进来,“要不是你仗着有几个臭钱显摆,我爹就不会琢磨着把那个小贱人卖给你,也不会有现在这事!”

我刚想辩驳几句,长者拦下我,悄悄在我耳边说了句话,“走,别和他吵。”

在甘帅的谩骂声中,长者带着我和瞎子离开了甘家。

长者家,瞎子又一次询问了我来这里的原因和目的,好几处节点更是重复问了三四遍,最后才杵着眉头说,甘家女娃子冤魂闹事,绝对不可能仅仅是因为被草草掩埋。

细问,瞎子说,甘妹妹死的时候穿的旗袍,说明她做好了出嫁的准备,但中途出了什么变数,才导致她自杀的。

问长者,长者则是回答没听说过甘妹妹在左近乡邻有什么相好的男人。

瞎子沉吟了许久,说得先假装给甘家女娃子举办场冥婚,试试看能不能先把尸身引诱回来,然后试着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瞎子给交代过细节后,长者就喊了些人开始布置。

自掩埋甘妹妹尸体的杨树林到村尾半山腰的那个院落,挂出了一条红白相间的灯笼路。瞎子叮嘱我,这条路叫引魂路,专门留给阴冥鬼物的,太阳下山,就不能再走进去。

一下午的功夫,半山腰的那个院落就被布置成了婚礼现场。

只是,被用来拜天地的堂屋正中,横停着口棺材。

红漆刷出来的棺材。

只有我、长者和瞎子三人知晓,刷在棺材的红漆中,搀杂有公鸡血。

布置妥当后,瞎子把我拉在没人的角落,低声说,“小洪,今天晚上你睡觉的时候,记得把鞋尖对着床,一正一反放着。顺利的话,等睡醒后,这事也就过去了。”

我愣了下,问瞎子要我晚上睡哪?瞎子说,在杨树林里搭个简易床睡。

当时我就惊呆了,我说大爷你是开哪门子玩笑呢?我不干!

瞎子嘿嘿一笑:“甘家女娃子被你们抛尸树林后诈尸失踪,现在我们要假装冥婚接引她的尸身归来,就必须要去哪里。事要办不成,甘家父子没的跑,你也一样糟。”

思及这两天发生的事,我就后脊背凉气直冒。

大晚上的去杨树林里睡觉,怎么想都有些心惊胆战。我哭丧着脸问瞎子,难道就没其他折中点的法子么?瞎子沉吟了下,说睡堂屋那口棺材里也成。

看他脸上的神情,我才回味过来自己被瞎子戏耍了一把。

棺椁里,铺着床红色的被面,用料、做工和甘妹妹身上那件旗袍一模一样。

躺在棺材里,仰望着头顶上方悬着的彩结,我心里害怕的很。

期间几次爬起来探头看,四周都是静悄悄的啥都没。

昨日夜里本来就没睡好,白天里又跟着瞎子满村子蹿,早就乏困的要死。此时四周一片寂静,身下又是软软的、光滑的被面,我居然不知不觉的就睡着了。

一入睡,我就感到自己好像在做一场梦。很奇怪,我能清楚地知晓自己在做梦,但却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好似梦里一个我,梦外还有个袖手旁观的我。

耳边传来悠扬的唢呐声、鞭炮声,我穿着红色的新郎衣服站在门口。

披着红盖头,穿着红色旗袍嫁妆的新娘,沿着红白相间的灯笼铺就的路,在暗夜下款款而来。

新娘一进门,我还没来得及做点什么,她就一把拉住我的手,拽着我直奔里屋。

转眼功夫,她就把自己剥得光溜溜的躺床头,摇曳的灯光照耀,白皙水嫩的皮肤如同被打了层如玉般的光泽……

我大口吞咽了一口唾沫,嗓子敢的难受,小腹热的火辣。

羔羊都待宰了,我迫不及待地扑了过去,顺手扯掉依旧蒙着她脸的红纱盖头。

居然甘妹妹!

“鬼啊!”

我吓得大叫起来,连裤子都顾不得提,连带滚地朝门外跑去。

没跑几步,被门槛一绊,摔了个狗啃泥。

还没等我爬起来,甘妹妹就从后面搂住我脖子,耳边传来银铃般的咯咯笑声,“相公,今夜洞房呢,把人家身子看了个透,你还想跑?”

我都被吓尿了,连忙喊“瞎子救命”。

然而这根本没什么卵用。

甘妹妹咯咯娇笑着把我身子扳正,而后叉腿跨骑在我腰间,芊芊细指轻佻地抬起我下巴,一副女王宠幸面首的架势,缓缓俯首凑近,猩红朱唇妖异如火。

喔喔喔——

就在我以为自己完蛋了时,房里传来雄鸡打鸣声。

30

猛地一下,我突然就从梦中醒来过来。

睁开眼,发现自己居然真躺在门口不远处的院子里。顶头繁星密布,显然是离天亮还有些光景。

一阵夜风吹过,裤裆里凉飕飕的。

匆促的脚步声响起,长者和瞎子走了进来。

见我裤子都脱了一半,光着脚丫站在院子里,长者连忙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敢隐瞒,把昨夜梦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听完,瞎子眉头拧成一股,问我睡觉前有没有把鞋子按照他说的那样摆。

顿时,我心头咯噔了下。

昨晚太紧张,居然把瞎子交代的这茬事给忘了!

一听我没按照他说的做,瞎子脸色就变了,举起盲杖直往我头上敲。

长者连忙按住瞎子,让瞎子先别生气,说事都已经发生了,当下最紧要的是现在怎么整?

我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赶紧接着长者的话茬说,瞎大爷,这事是我不对。接下来咋办您安排吧,就算是上刀山下油锅,我姓洪的也不会推辞半个字。

瞎子气呼呼地说事都被搞砸了,还安排个屁!

突然,瞎子头偏向一边,好像侧耳听什么。

不等我开口问,瞎子说,“快,离开这!小洪,把你身上的衣服都脱了,赶紧!”

我心中一惊,没敢问为啥,手忙脚乱的把身上衣服脱掉丢院子里,而后尾随瞎子和长者匆忙出了院子,缩身躲在了院外的柴垛后。

“都别出声,她来了!”瞎子低声道。

话音刚落,我就看到从杨树林到院子的那条灯笼路无风而动,所有灯笼齐刷刷地朝一个方向扬起。

诡之又诡。

是了,甘妹妹的冤魂回来了!我只觉得一股子冷意自尾椎腾起,浑身冰寒。

僵直在原地,我大脑一片空白,缩在柴垛后大气也不敢出。直到瞎子轻轻杵了我两下,说没事了,我才恍惚回神。

回到院落里,只见先前我脱下的衣服已经不在原来位置,东一件西一件地散落开。瞎子要我先别动那些衣服,而是回到了摆放棺材的房屋。

推开门,我倒吸了口冷气。

原本布置妥当的房屋里,此时乱糟糟一团。贴墙头的‘囍’字被撕扯的稀巴烂;悬挂着的彩带、红纱全被拽的垂连在地上;家具更是东倒西歪……活脱脱土匪入室打劫后的现场。

唯独横停在房间正中的那口红漆棺材纹丝不动。

但是棺材的红漆上,横七竖八的遍布着一道道爪印,像是被人用什么锋锐的东西抠出来的。

瞎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棺材跟前,盲杖探入棺椁内一划,一件红彤彤的旗袍就被他从棺材里挑到外面,随着旗袍一起落地的,还有几个小玩意。

和旗袍一起滚落在地上的,竟然是鸡头!

瞎子让我看看棺材里还有啥。

我壮着胆子凑近,看清里面的情景时膝盖一软,差点跌倒在地上,心中充满了浓浓的震惊。

垫铺在棺椁里的被面上,一圈又一圈的鸡头,密密麻麻地围着个黑驴脑袋。

把棺材里看到的给瞎子讲述后,瞎子脸上阴的都能滴出水来,说道:“雄鸡一唱天下白。一般阴物最怕的就是大公鸡。可现在涂在棺材外的鸡血没效果,就连阳气最重的鸡头都不怕……甘家女娃子的戾气有多重,不用我说了吧?而且,这次我们假装冥婚的计划被她识破,村子里的公鸡都因为棺材上的鸡血被她一怒之下都灭口了。”

长者叮嘱我,昨晚发生的事情,别人问的话,就说啥也不知道,免得引起慌乱。

果然,天亮后没过久,村里就此起彼伏的骂娘声。

村里所有的公鸡都莫名其妙地死掉,而且全是身子完好,头不见了。

一户人家是这样,那可以解释说是遭了黄鼠狼。但整个村子都如此,村民们很快就联系到了甘家这两天闹腾的事情上。

长者和瞎子一通口径,说是不知道咋回事。

于是,有人提议说去甘老二家问问,看是不是甘老二又搞啥幺儿事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冲到甘家,却发现大门紧闭,咋喊都没人应。

几个村民翻墙头想跳进去开门,结果刚爬上去,就吓的‘啊’地一嗓子,掉在地上。

30

甘天德死了。

死在了昨天绑着他的那株外脖子树上边上,眼珠子瞪得滚圆,额头淌下的血糊了一脸。

神情和当时甘妹妹的尸体一模一样。

他两个儿子是在埋甘妹妹尸体的杨树林找到的。大傻子甘俊骑在树杈上,伸长脖子像公鸡似得喔喔喔叫个不停,瘸子甘帅趴地上,抱着个黑驴脑袋酣睡。

被叫醒时,甘帅满脸懵逼,一问三不知。

我们这边还在树林里和甘家兄弟俩盘问话,留在甘家院子里看守的汉子满脸委屈跑来对长者说,他去茅坑撒泡尿的功夫,甘天德尸体就不见了。

中午吃饭时,长者破口大骂甘老二是个狗逼玩意,活着造孽,死了都不让人省心。

吃罢饭刚搁下碗筷,又有小孩跑过来说甘老二媳妇回来闹着要分家呢。

我们闻讯赶了过去,看到一个中年妇女正兴高采烈地翻箱倒柜,丝毫看不出有丁点丧夫的忧伤。

“妈——”甘帅见我们过来,低低喊了声。

忙着收拾东西的中年女子直起身子,瞥了眼我们三个,那眼神像是在看空气,“咋了,小帅?”

“妈,我爸他才刚走……”瘸子甘帅欲言又止。

中年女子嘿嘿笑了两声,“嘿,咋滴?你爹死了关我屁事啊。平日里,你们父子三没我不也一样活的挺滋润的么。现在你爹都翘辫子了,剩下的东西就都是咱们母子的,我拿一半,你拿一半,大傻子不用管。”

说话间,中年女子把床褥掀起,看着下面藏着的几张毛爷爷,奇道,“咦,怎么就这点……小帅,钱呢?”

“钱?啥钱?”甘帅呆愣着道。

“你是瘸子,又不是傻子,装愣给谁看啊?”中年女子呸了口在地上,“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甘老二把侄女卖了个好价。”

甘帅脸憋的通红,半晌才道,“妹妹她自杀了。”

“啥?自杀了?啥时候的事,我咋不知道咧?”中年妇女怔了怔,旋即又道,“死了也好,正巧前两天阿强托我打听这附近有没有刚死的年轻女人卖,说质量好点的拉出去一个能卖好几万咧。那丫头长的不赖,应该能卖个好价。人埋了没啊?埋哪块了?”

“阿强是谁?”长者插嘴问道。

甘帅恨恨地唾了口:“就是山头沟卖棺材的那老小子张强。”

中年妇女面色一沉:“瘸子,你说谁是老小子?嘴巴放干净点。”

见事态不妙,长者缩了缩脖子,拖着我和瞎子赶紧溜到外面。随后,传来乒乒乓乓摔东西的声音和女人歇斯底里的咒骂声,甘帅却是哑火了。

隔了会,甘老二媳妇拎着个包袱摔门而出,经过我们身边,扭头呸了口,扬长而去。

看着那中年妇女远去的背影,我随口对瞎子说,是不是该给甘天德也备口棺材,省的尸体找到了没地方放又闹出啥破事来。

瞎子还没回答,长者就若有所思地连连点头,表示这个提议好。

就在这时,甘家院子里传来一阵叫声。声音拔尖凄厉,如厉枭夜啼,饶是白日烈烈,依旧听的人毛骨悚然。

“阿爹,不是我杀的你。别来找我啊,救命,不是我啊,救命啊——”

我们三人冲进去一看,只见傻子甘俊抱住院子的歪脖子树,疯了似的脑袋狂撞。

“啊,不是我杀的你,不是我杀的你,救命,不是我——”

瘸子甘帅从房间里跑出来,想要拽住傻子,却被甘俊胳膊随意一挥,打的趔趄着摔倒在边上。

见状,准备冲过去的长者和我都脚步为之一缓。

傻子甘俊膀宽腰圆,平日里我俩都不一定能压得住他。再加上此时犯浑发癫,出手没轻重,贸然冲过去,吃不了兜着走的肯定是我们。

陡然,边上的瞎子幽幽开口:“小俊,阿爹死的好惨……”

阴恻恻的声音,惊的我寒毛倒竖,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说来也怪,瞎子一开口,甘俊居然不撞树了,扭过头来看向我们。而后,他就见鬼似得朝着房间里蹿去,边跑,边喊道:“阿爹,要报仇找那个女人去啊,别找我……”

我连忙搀扶瞎子,追着甘俊的脚步冲进房间。

拥有五大三粗的身板的甘俊就像个犯了错的小孩,蜷缩在墙角,双手撑着地面,犹自不断往后贴靠,身子瑟瑟发抖:“阿爹,别找我啊,我以后再也不敢咬你了,别开找我啊,别来找我……”

30

分明眼前空无一物,但不知为何,那甘俊直勾勾的目光和惊慌的叫声,搞的我心里发毛。

“小俊,你为什么要害死阿爹……”瞎子继续开口道。

幽幽的细长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听着毛骨悚然。

听到瞎子的话,甘俊显得更加慌乱,双手抱住脑袋,晃的飞起:“阿爹,不是小俊害死的你,要报仇找那个女人去啊,别找小俊……”

瞎子声线猛地变的细高尖拔:“说,那个女人杀的我?!”

“阿爹,不是小俊杀的你啊,你别找小俊,是阿爹你昨晚带回来的那个女人杀的你……阿爹要报仇找那个红衣服女人去啊,真的不关小俊的事……”

傻子大叫着朝门外冲去,跑的飞快,等我追出去,影儿都没了。

问甘帅红衣女人的事,甘帅却说他昨日打麻将打到半夜才回来,回来见院子里黑灯瞎火的,也就没开灯,摸索着爬床上睡去了,所以也不知道昨夜不在的时候家里发生了啥事。

这话,和他上午在杨树林里说的没啥出入。

长者出去问了下周围邻居,结果都是说昨晚什么也没听到,更别说看到什么穿红衣服的陌生女人。

甘老二尸身消失不见,甘俊跑的没了影儿,甘帅一问三不知,就算是瞎子本领再大,此时也是有些拙计。略作商议后,瞎子让我和长者去山头沟先给甘老二先订口棺材,本来瞎子的意思是让甘帅也和我们一道前去,结果瘸子说不想看他妈的嘴脸。

路上,在株半枯半荣的槐树下,我们遇到个衣着时髦的女人,撑着把外黑内红的双层遮阳伞。

那女人问我们甘家村咋走,说她是来探亲的,可走在这里迷路了。

通往甘家村的路只有一条。虽然我有些奇怪她的问题,不过还是指着说沿路直走就是。

继续赶路时,我说,刚才那女人的挺漂亮的,看着有点眼熟。

长者说他也觉得挺面熟的,应该的确是村里那户人家的亲戚,不过一时半会有点想不起来是谁家亲戚。

过了槐树没走多远,我们居然看到傻子甘俊蹲在路边撅着屁股刨坑。

在他刨开的坑里,隐约露出一截红色的布料。

长者冲过去掀开傻子,把那红色的的布料挖出来,发现居然是件红色的旗袍!和甘妹妹身上的那件一模一样。

长者一把揪住边上嘿嘿愣笑的傻子,厉声问道:“甘俊,谁让你来这里的?!”

“大伯,嘿嘿,大伯说,这里有个红裙子,嘿嘿……”甘俊笑嘻嘻地拍着手,“大伯说,这里有个红裙子,嘻嘻……”

甘俊的大伯,就是甘老二的大哥甘天宁,甘妹妹他爹!

长者面色骤变,拔腿朝着我们来时的方向跑去。等我气喘吁吁地追上他时,长者正手扶着那株半枯半荣的槐树,神情像是见了鬼似的一片煞白。不等我开口问咋回事,长者就一脸沉重地说道:“小洪,我想起来了,我们刚看到的那个女人是钟兰雨,甘妹妹她妈。”

甘妹妹她妈??!!

长者的话,让我险些把舌头咬了。

不过他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来,槐树下的撑伞女子,的确在脸型和眉目间与甘妹妹很相似。但问题是,瞎子说钟玉兰在生甘妹妹的时候死于难产了……

事发突然,我和长者也顾不得去给甘老二订棺材,拖着嘻嘻哈哈愣笑的傻子立即回转村里。

一听傻子甘俊在路边挖出红色旗袍,瞎子带我和长者直奔村尾半山腰的院子。

推开门,院落里一切还是我们清晨离开时的样子,房间里的凌乱也是丝毫未变。

唯独棺材里多了个人。

原本垫铺在棺椁里的红色绸缎被面被撤走,取而代之的是卷草席。哧溜着身子,只穿个大裤衩的甘天德躺在棺材草席上,怀抱着颗黑驴头,脸上挂着安详的笑,就像临死时荣登极乐似得。偏生嘴巴又张的老大,被塞了好几个鸡头,撑的腮帮子鼓起,整张脸画风诡的让我后背直冒冷气。

我被吓的牙齿打颤,瞎子却是一脸轻松地说,一般阴物最惧怕大公鸡,鸡头又是至阳的东西,甘老二嘴巴里塞满鸡头,应该是有人提防甘老二诈尸。至于把他塞棺材里的是人是鬼,就不得而知了。

我问瞎子接下来咋办?瞎子说,甘老二暂时不会有啥事,但钟雨兰得尽快想法子把她送走,否则等母女两汇合,事情就更麻烦了。

长者说,也不对啊,甘老大他媳妇都嫁到甘家村了,而且死后甘老大把她葬进了祖坟,咋滴说也算生是甘家村的人,死是甘家村的鬼了,能送哪里去?

30

我则是好奇地问,为啥遇到甘妹妹她妈时,她会说自己是来甘家村探亲,而且连路都不认识。

瞎子大惊,连忙问是在哪遇到的钟雨兰。长者说是在去山头沟的路上那株槐树下。

听罢,瞎子来回踱了几步,猛地一巴掌拍在棺材上,说:“坏了!肯定是有什么人把甘妹妹出嫁的消息告诉了甘老大他媳妇,所以钟雨兰赶着回来喝女儿的喜酒。得尽快找到告诉她这事的人,只有托那人再传消息给钟雨兰,才能把她给哄骗走。”

登时我和长者傻眼了。

不过瞎子并没等我和长者开口问,就接着说道:“你俩打探下,看这两天那家村子里死人了。”

我问瞎子:“甘老二算不?”

长者伸手拍了我一巴掌,赞许地说,“是了!我咋就没想到呢?甘老大媳妇和她女儿长得挺像的,说不定那个把甘老二弄死的红衣女人就是钟雨兰。”

瞎子冷哼了声:“既然甘老大媳妇都回村里了,为啥还会跑槐树下问路。脑子被门夹了?”

长者则是满脸兴奋地说,指不定是丈母娘考验女婿人品呢。

瞎子又问钟雨兰问的谁路?谁给指的?长者答:“都是小洪,和老头子我没关系。”

唰地一下子,瞎子脸就变了,慌忙让我和长者把那件旗袍套在甘老二身上。

我本来想问瞎子为啥这样做,但看他一脸严肃焦急的神情,也就把话憋回去肚子里。

甘老二身材干瘦,旗袍倒也勉强能套的进去。

看着棺材里躺草席上身穿红色旗袍的甘老二,就像牡丹花瓣中裹着的一坨牛粪,再配合他那塞满鸡头的嘴巴和脸上迷之安详的笑,看着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惊悚感。

布置妥当,瞎子对我说:“小洪,今晚你必须得去那片白杨树林睡了!”

又来这一套?

我很直截了当地对瞎子说,大爷,咱就别玩套路了,要让我干啥您直说。

瞎子说这次没骗我,今晚真得去杨树林搭个床。

讲真,对那片白杨树林我是打心底感到忌惮。且不提白杨树那个‘鬼拍手’的别名,只是树林里埋着的甘妹妹的尸体消失、傻子甘俊和瘸子甘帅莫名其妙地被人搞到树林里酣睡这两件事,就足以令我望之却步。

我说,睡杨树林也可以,但总得给我点保命的手段吧?

瞎子摇头,说什么都不能给我。

站在边上的长者登时急了,说瞎子你这是玩火啊,万一小洪出事了咋办?

瞎子哼了声,说:“昨天就是因为在棺材上抹了鸡血,结果冥婚即将完成的时候被破坏,要不是半夜发现旗袍消失不见赶过来的话,现在小洪已经是尸体了。”

我这才恍然,原来当时屋里有鸡叫声传来居然是因为这样。

瞎子说,昨夜的计划本来十拿九稳的,但因为我没有按照他说的做,所以最后才会功亏一篑。

这方面他是行家里手,听他隐隐有责怪的意思,我只得闷不吭声。

晚上,盘膝坐在白杨树林中的简易床上,我看着边侧丈许开外的漆红棺材,心底把瞎子家祖宗十八代从头到菊花问候了一遍。麻痹,一开始的时候,他根本就没给我说,晚上在杨树林里的除了我,还有个躺棺材里的甘天德!

按照瞎子的说法,昨晚假装冥婚是为了把甘妹妹的尸身骗回来,今夜是为了蒙蔽钟雨兰。

关于摆鞋,则是‘鞋冲床,鬼上床,一正一反入洞房’。

由杨树林通往村尾半山腰院落的灯笼路依旧亮着,但漆黑的暗夜中,红白相间的灯笼散发着幽幽光线,非但没能给我明亮的安全感,反而让我更加觉得这地方,简直就是鬼域。

每每有夜风拂过杨树林响起树叶鼓动的哗哗声,我都要被吓得蜷着身子哆嗦好一阵子。

迷迷糊糊中,我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在某个特定的时分,我突然醒了。

睁眼,光线幽暗,透过交错的白杨树的枝桠,能看到满天繁星。四周一片静寂。

静的令人心悸。

树林通往院落的那条灯笼路依旧亮着,所有的灯笼静静地悬挂在那里,就像是条亘古以来,一直存在于那里的,引导着什么东西往来的道路。

莫名地,我想到了传说中的黄泉路。

在民间传说中,黄泉路是人死后前往冥府的接引路,路的两侧有彼岸花盛开,腥红如血,妖冶鬼森。大概,走在黄泉路上的鬼魂看彼岸花,和我看红灯笼的心情差不多?

旋即,我心底骂了声“MDZZ”。

这种诡匿静谧的环境中想和鬼怪有关的东西,简直就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收拢心神,我附身看了下床边的鞋子。

其实为了防止出纰漏,入睡前已经神经兮兮地看了几十遍。此时再看,不过是为了再度确认,籍此为自己壮胆鼓气。

就是这一看,让我的心脏猛地一攥。

30

鞋还是那双鞋,但此时不再是一正一反,而是变成了两只鞋都冲床。

陡然,周围的白杨树开始摇晃了起来,枝干抖动,树叶发出哗哗哗哗的声响。可是,我感受不到丁点风吹拂,就连那些悬挂着的灯笼,也都纹丝不动。

鞋冲床,鬼上床!

我脑海中闪过瞎子说过的话,也顾不得有用还是没用,连忙探出身子想把其中一只鞋调个向。

蓦地眼前一花,鞋子变成了颗黑驴脑袋,嘴巴张开,我伸出去的手,刚好塞进驴唇。

咴咴~咴咴~

仅剩个脑袋的黑驴叫着,张开的驴唇骤然咬合,撕裂般的痛楚自手上传来。

‘啊’地一声,惊得我坐了起来。

低头看了下,发现自己手还在,这才松了口气,原来是个噩梦。我伸手擦了下额头渗出的冷汗,下意识地探头扫了眼床侧摆放着的鞋子。还好,一正一反,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但旋即,我目光又落在了鞋子上。

不对,不对,不对,之前不是这样的!我记得清清楚楚,临睡前,我鞋子是左正右反摆放着,来来去去的看了几十遍,我绝对不会记错!

可现在,鞋子成了右正左反。

虽然依旧符合瞎子的要求,但……这说明,周围肯定有什么人或者东西。

人的话,不会这么无聊。

那就是说,此时的这片白杨树林里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的东西存在……想到这里,我心头不由得泛起阵阵寒意,下意识扫视了圈周围。四周的夜,寂静安宁,黑漆漆,似乎什么都没变,可似乎又少了点什么。

突然,我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

灯笼,那条瞎子特意摆出来的红白相间的灯笼路,竟然灭了!

瞎子叮嘱过,只要我按照他说的做,应该不会有任何的危险。但是!如果有灯笼灭了,只要有一盏灯笼灭了,就赶紧跑,能跑多快跑多快,能跑多远跑多远,不要有任何犹豫!

我开玩笑地问瞎子,要是所有的灯笼灭了会发生什么?

瞎子沉默了很久很久,说,他会给每年都给我烧很多很多的纸钱。

短暂的失神后,我蹦下床,连鞋子也顾不得穿,拔腿就跑。但树林中枯枝、碎石崎岖,没跑几步就刺的脚板生疼,我只得返回来穿鞋子。

大概人倒霉时,喝口水都会被呛死。

往日里穿鞋都是随脚丫子随意一塞,一跺就搞定,这回却大概因为害怕紧张,鞋口近在咫尺,可就是腿脚哆嗦的塞不进去。

好不容易穿好鞋,没跑几步,哐当一声撞上了什么东西。

冲撞的惯性力道反震回来,全部集中在胸腹位置,疼得我两眼发黑,感觉五脏六腑都被顶得内出血了。

定神细看,艹,居然是撞在了甘老二的棺材上!

我刚想开口骂娘,结果那看到那棺材晃了下,传来吱呀吱呀的轻响。不等我反应过来,嗵地一声,支櫈上的棺材失去了平衡,侧翻在地。

咴咴~~咴咴~~

喔喔喔——喔喔喔——

杂乱的叫声,自棺材侧翻的那头传来。

伴随着鸡鸣驴叫,树林里卷起一股阴风,吹的林中树叶哗哗哗哗作响。

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听的我头皮发炸,浑身寒毛倒竖,掉头换了个方向,连爬带滚地朝着树林外跑去。慌不择路中,我犯了瞎子的叮嘱另外一个忌讳——千万别走灯笼路!

好不容易跑到半山腰的院落,我连忙喊道:“瞎子大爷,快救救我——”

内里悄寂无声。

瞎子曾信誓旦旦地说,晚上他会在这里坐镇策应。很显然,我又被套路了一波。

正当我准备离开,院门悄无声息地敞开,周围响起一阵鞭炮声。随后,胸前别着朵大红花的瞎子急急匆匆穿过院子来到门口:“小洪,快进来!”

瞎子说着,一把将我扯进去,关上了门。

被瞎子扯着进了屋,我才发现房间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婚房布置。

只不过,原本横停漆红棺材的地方,摆了张桌子,桌子两侧的椅子上,端坐着两位穿着藏青色寿衣、脸打腮红的人。

左侧是长者,右侧是……钟雨兰!

“小洪,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现在没时间给你解释。”瞎子急切地说道,“听我的安排,按照我说的做,知道了吗?”

见瞎子神色凝重,我连忙点了点头。

“新郎新娘一拜天地——”

瞎子扯着嗓子喊道。而后,他又以极低的声音快速道,“小洪,你就是新郎,快拜!”

虽然满心疑问,而且身边也根本没什么新娘,但出于对瞎子的信任,我还是依着他的话独自拜了三拜。

“新郎新娘二拜高堂——”

第二拜时,我偷偷观察了下,发现钟玉兰嘴角微动,像是在笑,长者面无表情。

“新郎新娘夫妻对拜——”

第三声响起,院门骤然敞开,阴风呼啸入室,吹的红幔飘忽,烛火摇曳,诡异森森。噪杂的驴叫鸡鸣声随之而来。

30

那些鬼东西居然一路追到这里来了!!

我被惊得的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准备拔腿就跑时,忽地醒悟过来这堂屋就一扇门,那些鬼东西穿门而来,我能跑哪去?更何况瞎子也在边上……

“快拜堂!”瞎子督促道,声音锐利。

似是回应瞎子的态度,堂屋里风势大增,卷的挂在墙壁的那些彩带、红幔发出嗤啦嗤啦声响,燃烧着的蜡烛更是被风拉成一道细长的焰苗,黯淡无光。

驴叫鸡鸣声,近在咫尺,入耳真切。

是了,瞎子早就侯在院子里策应,这拜堂,应该就是他的后手招数。

昨夜就因没听瞎子的话险些酿成大错……我脑海中如是想着,强自捺下心头惊悸,右转,朝着空无一物的身侧弯腰躬拜。

“但愿瞎子的这法子能奏效……”

弯腰躬拜时,我心头嘀咕着,下意识地打量了下四周。

视角余线扫过一直端坐不动的钟玉兰和长者时,我看到钟雨兰脸上依旧挂着笑,但光影倏忽下,我觉得她上扬的唇角线都快裂到耳根去了,长者依旧面无表情。

“新郎新娘,送入洞房——”

瞎子凄厉细长的声音刺穿幽夜,如夜枭啼空,悚然惊悸。

随着他的喊声,堂屋风声大急,吹的右侧烛焰压成一线,焰苗全部笔直指向我。

忽地,一个冰冷的玩意勾住我的脖子,巨大的力道涌来,拽的我踉跄倒退好几步,最终一屁股跌坐地上,摔的七荤八素。

跌倒的刹那,我看到正前方,一双纤细白皙的手快速缩回了黑暗中,顺眼看去,在倏忽烛影下,依稀可见一个身材窈窕,披着头盖的新娘装扮人影轮廓。

但我定神细看,却又已然是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幽冥道别,退散!”

瞎子怒吼声中,我就感到什么热乎乎、黏糊糊东西浇了我一身。

咯咯咯咯——咴咴咴咴——

鸡鸣驴叫的聒噪声再度响彻堂屋,近在咫尺,真切入耳,搅得的我心烦意乱。

这时候,我听到一个女人在我耳边凄厉的笑,然后说道:“乖女婿,多谢你了,如果没有你,我都没法子和我女儿重聚。”

我被这凭空出现的声音吓得一阵阵冷汗。我像疯了一样寻找声音的来源,可是四周空荡荡除了蜡烛火苗被阴风压得细成一线外,幽暗中我竟然再看不到任何东西。

数息后,两个人经过我身侧,一个披着头盖新娘装束,一个打着伞,一步步朝门外走去。

她们走到门口的时候,打着伞的女人,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盯了我一眼。

随即,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回荡在房间内的驴叫声、鸡鸣声、风声都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地纸灰。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反应过来了。刚才那两人,分明就是钟雨兰和甘妹妹母女。哦,对了,瞎子应该知晓这是咋回事。

但扫视了圈屋内,我居然没看到瞎子。惊得我慌忙大喊:“瞎子大爷——”

门外,传来轻微的哼唧声,“嚷嚷什么,在外面呢。”

我连忙跑了出去一看,差点吓晕过去。只见窗棂上绑着两根绳子,瞎子和长者都吊在上面,瞎子斜着身子,双手死死抠住窗户,一脚踩着抵在窗台上的盲杖,另外一条脚弯勾在窗棂,膝盖曲弯搁在长者脚下,承着长者一大半的身体重量。

好在两人似乎被吊上去时间不长,瞎子苦撑,长者则是大气不敢喘。

稍微定神后,我找来了凳子和剪刀,将两人放下来。

长者被放下来后,冷冷的剜了我一眼,略微活动了下手脚,默然离开。

我惊讶地问瞎子这是咋回事,瞎子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小洪,你成甘家女婿了。”

一时间,我有点蒙,愣在了那里。

跟着瞎子回到房间里,我才发现堂屋内那张桌子的下面,居然还摆着个破碗,里面放着一些油腻腻的东西,内里还混杂着些像是人头发和指甲之类的玩意。

只是看了眼,我就恶心的想吐。

瞎子自顾自地说道:“本来我想找到给钟雨兰捎口信的人,而后让他重新传话给钟雨兰,把钟雨兰给忽悠走。但钟雨兰却很直接地找你问路,很显然是知晓了什么事情。所以,我用特制的尸油混杂死人头发和指甲放在桌子下,让她以为你是和另外一个恶鬼成亲。”

我小心翼翼地问:“失败了?”

瞎子落寞地叹了口气:“人算不如天算。瞎子我安排好了一切,却没料到你居然要死不活地顺着引魂路跑了回来……况且,我没猜错的话,甘老二的棺材也被你搞翻了吧?”

我顿时一阵心虚,缩了缩脖子,没吭声。

30

瞎子感慨道:“和甘家女娃子假婚,你没按瞎子我说的一正一反摆鞋也就罢了,居然摆出来个鬼上床;把甘老二的棺材摆在反向方位,还特意隔了丈余,你倒好,撞上不说,还给撞翻了;怕出事后你下意识往光亮处跑,我们熄灭了引魂路,结果你连个弯都不带拐地沿着引魂路回来……小洪啊,你说,你让我该是骂你还是夸你。”

“大爷,你就别损我了。”我只得苦笑一声,问道:“接下来需要我怎么做?”

瞎子想了想,拍拍我的肩膀,“反正你已经是甘家女婿了,现在倒不急。你先睡一觉,等我准备好了叫你。”

我叹了口气:“瞎子大爷,闹成这样,你觉得我能睡着吗?”

瞎子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对我说:“当然能。”

然后,我就看到他手中那根盲杖极速映入眼底,我脑袋上一阵剧痛,随即失去了意识。

我也不知道我睡了多久,反正醒来的时候,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摸着脑壳被敲的地方,能很明显地感到肿了个包,略微一碰,就疼得我直抽冷气。

看外面的太阳,已经是偏西,显然我睡的时间不短。

走到房间,我看见瞎子和长者正蹲在院正中,手里拿着那件红色旗袍,脚下一堆碎鸡蛋壳。

我问长者,“你们在干嘛?”

瞎子抖了抖手中的旗袍,说道:“甘家女娃子临死前穿着这旗袍,死后又被我们穿在甘老二身上,用鸡头和黑驴脑袋镇了一天一夜,算是把甘妹妹和甘老二的气息都带了些。”

说着,瞎子又指了指旁边的一堆鸡蛋壳,接着道:“这是已经孵化了十九天的鸡蛋。里面小鸡即将呈成型出壳,此时打开,刚好是生气最重,而且会因为被毁灭而染上一丝丝怨气。把这些鸡蛋打碎涂抹在旗袍上,就能迷惑甘家母女俩。”

我有些愣愣地看着瞎子:“你意思是要把这旗袍伪装成我?”

长者点了点头,道:“小洪,你总算是开窍了。”

这话说的可就有点尴尬了。我搔了搔头,连忙岔开话题,问道:“村子里今天没发生啥稀奇古怪的事情吧?”

瞎子理所当然地说:“甘家母女两阴阳相隔了二十多年,此时久别重逢,叽里咕噜的估计有一阵子悄悄话说。况且,暂时她们关心的只有你这个上门女婿,自然没工夫捣觴其他人。”

我有些迷茫的问:“关心我干啥?”

长者此时已经把旗袍收好,塞进了个黑色的塑料袋,又用胶布把口封上。他对我说:“新郎新娘拜堂后,是不是得做那事圆房?”

我连连点头:“那是自然……”话说一半,我突然反应过来:“你说啥?甘妹妹要找我圆房?”

瞎子指引下的两次阴婚,完全超乎了我对‘阴婚’这两个字的认知。

第一次的‘鞋冲床,鬼上床,一正一反入洞房’,若不是那突然而至的一声鸡叫和随后赶来的瞎子,我至今怀疑自己能不能逃脱甘妹妹的魔爪;昨夜在白杨树林的事就更诡异所思,那拜堂的一幕幕只要浮现在眼前,我就忍不住的颤栗惊悚。

这两次的经历,让我意识到,我面对的‘阴婚’,绝对不是我听说过的那些。

而甘妹妹要找我‘圆房’……被一只女鬼上,是种什么感觉?

我硬生生打了个冷战。

瞎子倒是宽慰着说道:“小洪,别怕,最差的结果也就是你被她缠上而已。”

他不说还好,一说我就更害怕了,我哭丧着脸:“瞎子大爷,您还能说的更轻描淡写点吗?”

瞎子笑吟吟地说:“其实,真没什么。就算是你被她缠上,也只要你们圆房满了七七四十九天,她就会化去怨气,转世投胎。”

四十九天,也就是一个半月的时间。

听瞎子这样一说,我倒是略微觉得可以接受,毕竟……‘鞋冲床,鬼上床’的那次,出现在我面前的甘妹妹还是蛮漂亮的,要不是知晓她早就死了的事实,我指不定就从了她了。

大概是见我沉默不语,瞎子顿了顿,又道:“放心,我是不会坐看这事发生的。”

我重重地“嗯”了声。

把旗袍封好递给我后,长者就转身离开,瞎子则是留下来陪着我。从日落后开始,瞎子就一直坐在院落门口哼着不知名的曲子,我问他唱的是什么,他说是唱给死者听的安魂曲,能让那些死后躁动的亡魂们暂时恢复平和安详。

听他说的玄乎,我就问这附近真有亡魂?瞎子扭头望了我一眼。

那一瞬间,他那两只上下眼皮牵连在一起的眸子,居然给了我一种他能看到东西的感觉。

就好似,我身后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30

“小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不是常理能够解释的。可是,那些常理不能解释的东西,虽然很诡异,但它们却不是最可怕的。”瞎子带着些许怅然的声音传来,“最可怕的,是人心。”

有些没头没脑的话,听得我莫名其妙。

我问:“瞎子大爷,你想表达啥意思?”

瞎子叹息着摇了摇头,站起来说道:“走吧,时间到了。”

出了院落,瞎子直接走进了那条由黑白相间的灯笼构成的‘引魂路’。我大吃一惊,想要喊住他的时候,瞎子开口道:“跟着我走,别开口说话。”

见他一脸肃穆的神情,我知晓事关重大,也就没开口。

引魂路直通白杨树林。

直到走完引魂路,也没任何奇异的事情发生。引魂路的尽头,就是我曾搭床夜宿的地方,也是之前掩埋甘妹妹尸身的地方。

“去,看看甘老二的尸体还在不在了。”瞎子说道。

夜间能见度本来就低,再加上此时又在树林子里,我下意识地就想摸揣在兜里的电筒。

“别开电筒。”瞎子低沉的声音传来,“去摸。”

虽然心中千百般不情愿,但此时此地,瞎子的话就是圣旨。我要想摆脱甘妹妹,想要让自己小命活得长久点,唯一能够依赖的,有且只有瞎子一个了。

不远处的灯笼散发着微微的光芒,倒也让我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走近,我才发现记忆中昨日被撞倒在地的棺材居然好端端地搁置在支架櫈上,稳稳当当。不过棺材盖板却是翻落在地,摆放的角度很随意。

粗略估算了下,我骇然惊觉,那棺材盖板的位置、角度,和我记忆中棺材翻落后完全一样。

不由得,我倒吸了口冷气。

“甘老二尸体在不在了?”瞎子问道。

我定了定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大爷,白天是你们来树林里把棺材扶正的吗?”

瞎子面色骤变:“棺材被人扶正了?盖板是不是还在地上?”

我说是的。

瞎子盲杖狠狠地敲在身侧的一株树干上,呸了口在地上:“不用看了,甘老二那孙子不在了!”

果然,我伸手去摸棺材里的时候,空空如也。

甭说甘老二的尸体,就连被用来镇甘老二尸身的黑驴脑袋和鸡头,都一起消失不见。只有曾铺垫在甘老二身底的草席还在,向我证明着甘老二的确曾在这具棺材里躺过。

瞎子摸索着走到棺材前,盲杖探进去戳点了会后,说:“小洪,事情现在变的有些棘手。我们原本的计划已经失效,现在必须兵行险招。”

我问怎么个险招法,瞎子说,要我把旗袍裹身上,然后躺进棺材里。

等赤着身子裹好那件黏糊糊的旗袍,瞎子就把我的衣服封进了黑色塑料袋,而后两人合力把棺材盖板挪移到了棺材上,瞎子才让我躺进去。

“不会是还得活埋我吧?”我半开玩笑地询问道。

瞎子面色沉重地道:“看情况,真到那一步,活埋你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心中骇然,刚想要从棺材里跳出来时,瞎子抬手一杖敲落。

咚——

盲杖敲在棺材盖板上,惊得我脖子一缩,哧溜一下钻进棺材里。等回过神来,瞎子已经将棺材盖板拉上,视线所及的范围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小洪,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吭声,别动颤!”瞎子叮嘱的声音传来。

躺在棺材里睡觉和被闷在棺材里,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最开始我还心底暗骂瞎子不仗义,但没多久,我就骂不动了。幽暗的环境,密闭的空间,静到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无法遏制的惶恐,自黑暗中涌来,不断吞噬着我的心灵。

黏糊糊的旗袍粘在身上的不舒畅感、涂抹在旗袍上那些东西的怪异味道,又构成了另外一种折磨。

若不是瞎子再三叮嘱我别吭声,别动颤的话,这样的环境下,我一秒钟都不想多忍受。

我想故作轻松地闭眼入睡,可只要一闭眼,耳边就呈现出鸡鸣驴叫的声音,噪杂不堪,可每每睁开眼的时候,四周又是黑漆漆、静悄悄,什么都没。

如是反复数次,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谨慎崩溃时,外面传来轻微的敲打声。

是有人用手敲着棺材板。

嘣嘣、嘣嘣嘣、嘣嘣、嘣嘣嘣——

两短三长的节奏,像是在敲门似得。

30

起先寂静无声时,我祈祷着那怕是有任何的声音,都会是令我欣慰的;但真当这声音响起,我却感到了无边的不安和惊恐,那一声声敲打,就像是带着奇异的魔力,攥紧我心脏,令我心跳都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敲打声跳动。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我惊奇地发现,我的心脏跳动速率,从未曾如此整齐划一。

突然,外面敲击的声音消失。

原本整齐如律令的心跳,骤然失去节奏,变的狂乱躁动。

咚咚咚咚——

我感到血液在血管里肆意奔涌流动,心脏更是几欲跃出胸腔。那种感觉,比跑了个一万米都剧烈。

这时,消失的敲击声再度响起。

嘣嘣、嘣嘣嘣——嘣嘣、嘣嘣嘣——

敲击声响起时,我刚刚呈现出狂躁而无序的心跳,骤然又变的有节奏起来。

剧烈的反差,令我感觉心室像是被人狠狠的擂了一锤。

眼前一黑,鼻腔两股热流涌出,沿着脸颊滑落。我连忙伸手去抹流出来的鼻血,而后在身下的草席上蹭了蹭手。

下一刻,我就感到不对劲。

手伸出去的地方,摸到的不是草席,而是一团软绵绵的,摸上去令人不想挪开手的东西。

“相公——”

轻飘飘的声音幽幽传来,似极了深闺怨妇。

换作是其他任何一个场景,我都会忍不住多捏两下,那怕是因此被它的主人踹两脚也值得!但此时此刻,我脑海中唯有万千只羊驼们漂移过弯的场景。

甘妹妹!

我最惧怕的,最终还是出现了。

想到瞎子的叮嘱,我硬生生止住自己惊悚的想要把手挪开的念头,任由那只伸出去的手放在那里。

“相公,难道你不想和人家圆房吗?”

幽幽的声音传来,带着说不出的委屈,几乎瞬息,我就脑补出了一副梨花带雨、泫然欲泣的画面。

但我知道,我不能吭声,更不能动。

缠绵纠葛七七四十九天,算时间倒是不长,但鬼才会知晓这四十九天中会发生什么!瞎子看似说的轻巧,但真要是没什么的话,他跟不需要忙前忙后的筹备各种应对策略。

“相公,难道你就这么讨厌人家吗?”幽幽的声音,比之前更哀怨了几分。

我心头微微一怔。

甘妹妹令我讨厌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精致绝美的面孔,玲珑窈窕的身材,再配上那微妙不可言的娇涩神情……事实上,有血有肉的甘妹妹,恐怕没几个男人会讨厌。

可现在的甘妹妹,还是那个有血有肉的甘妹妹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你有冥府黄泉路,我是人间阳关道,人鬼殊途,又岂是简简单单的‘讨厌’两个字能概括?

想到这里,我心一横,不再理会身侧的声音。

但声音我能装作不闻不问,伸出的手掌传来的感觉,却是令我无从抗拒。

跨过高山,越过平原,穿过草地,就是……

然后,我摸到了一个根本不可能存在于女人身上的东西。

下一刻,我被吓的魂飞魄散。

因为,我手握住的,居然是……是我自己的**!

嘣嘣、嘣嘣嘣——

清晰的敲击棺材盖板的声音传来,将我惊得回过神来。我惊魂未定地伸手又摸了摸四周,空荡荡的,什么也没。难道刚才的,是错觉?

“小洪,你在里面吗?”长者刻意压低的声音,沿着棺材盖的缝隙传了进来。

我连忙回应着敲了两下棺材壁。

“你没事吧?”长者关切的声音传来,“来,我从外面用力,你里面使劲,我放你出来。”

难道瞎子已经把外面的事情搞定了?

听我的问话,长者答道:“他那边一个人搞不定,让我喊你过去帮忙。”

合力把棺材盖推开,我从棺材里跳出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裹在身上的旗袍远远地丢了出去。我受够了!

“小洪,你要去哪?”长者闪电般的扑向一侧,将被我扔出去的旗袍压在地上。

30

我还没开口,他就又接着道:“小洪,瞎子需要我们帮忙,快走吧!”

说着,他抱起那件旗袍,一阵风似得冲入杨树林深处,消失不见。

夜风袭来,拂得周围杨树叶哗哗作响,也吹的我打了个激灵。

是了,瞎子说,那旗袍是准备用来迷惑甘妹妹和钟雨兰的。刚才那长者见了旗袍后,就跟眼瞎了似得看都不看我,分明是他把旗袍当成我了。

若是刚才我没扔旗袍,恐怕现在已是凶多吉少。

回过神来,我忍不住感到一阵后怕。

棺材里是不能躺了,瞎子又不知所踪,略微思索后,我决定先回院落。

因为要避开引魂路,身上的衣服又都被瞎子给塞进那个大塑料袋不知藏到什么地方,我只得缩着身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在树林里穿行。

走着走着,我发现自己又绕回到棺材边。

瞬息,我就意识到遭遇鬼打墙了。

甘天德给他家大傻子去娶亲的时候,迎亲的队伍就遭遇了这事,所有都出不了村子。

鬼打墙,就是你无论怎么走,最终都会回到原来的位置。

瞎子回来前,依凭我一个人的能力想离开这里,肯定痴心妄想。但枯守原地等瞎子的话,简直就是坐以待毙。

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目光扫了圈周围,最终落在了那口棺材上。

瞎子让我躺进棺材里肯定是有他特殊的用意的。毕竟当初给棺材上涂刷的红漆中搀杂有公鸡血,有一定的辟邪镇恶的功效,虽说对甘妹妹没啥用,但应对一些其他阴物灵怪,应该还是可以的。

棺材的盖板,我倒是一个人勉强能搬得动。

费劲九牛儿之力终于把自己关进棺材里时,我长长地舒了口气。

而后,我听到边上有人同样长长舒了口气。

“谁?”

此时我早就如惊弓之鸟,任何的一点风吹草低,都会把我惊得魂不守舍。

“相公,是我——”

回应我的,是一个低低的,带着几分怯怯的声音。

虽然说话人的口气语调全变了,但一声‘相公’,将她身份完全暴露。

甘妹妹!她居然又溜进了棺材里!

棺材就这么大,杨树林也已经被她封路,我根本无处可逃。我问道:“你到底想干嘛?”

“人家和相公都已经成亲了,肯定是找相公亲亲啊。”有些期待雀跃的声音传来。

瞬间,我感到头皮一炸,心底蠢蠢欲动。

想着,我咳嗽了两声,道:“喂,你先别相公相公的喊,我是个很保守传统的人。要进我们洪家的门当媳妇,首先第一条就得贤淑端庄。”

“啊——”幽暗中,传来一声惊呼。

“第二条,必须得是黄花闺女。”我继续说道。

这次,甘妹妹没吭声。

但既然开了口,我就必须把这个谎言编纂下去,不停的胡说八道。因为一旦回归静寂黑暗,我害怕我会没那个勇气等到瞎子回来。

直到我说的口干舌燥,脑子里空荡荡的再想不出任何东西的时候,这才停了下来。

连我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玩意。

四周一片幽寂,从我说出第二点开始,甘妹妹就一直没吭声。又等了约莫盏茶功夫,四周还是一片寂静,我猜测,甘妹妹大概的确是真的走了。

惊喜之余,我也有点小小的失落。毕竟,其实我心底还是很喜欢甘妹妹的。若不是突然的变故,我肯定会娶她过门。

“洪家娶妻的规定好多呀。”幽幽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哀怨,“真苛刻呢。”

居然还没走?!我连忙回答道:“必须很苛刻的,我们洪家血统高贵,传承悠久……”

话没说完,一具身躯翻压在我身上,冰寒刺骨。

“你说活人的规矩给死人听有意思吗?相公,乖乖的束手就擒吧,瞎子现在都自顾不暇,才不会有功夫来救你呢。”

30

“警告你,别乱来啊!”

我虚张声势地喊着,拼命的想要将甘妹妹推开,但棺材内的空间本来就有限。

“相公——”

声音响起,活脱脱的像是个受尽委屈的小媳妇。

被她带着三分哭腔的声音一喊,我居然是隐隐有些把持不住,恨不得立即将她拥入怀里。

我这些许怜爱的心思刚腾起,就被她的举动惊得烟消云散。

瞎子曾对我说,举行阴婚的女鬼,一般刚开始的时候都是生猛的很,因为活人对这种事是有着很大的排斥,所以双方初夜的时候,十之七八是女鬼用强。

想着,我不由的悲从心底起,嘶声道:“就算强得到我的人,你也永远别想得到我的心!”

沿着我胸膛下滑的冷冰冰的手指,停滞在了小腹位置。

幽幽的声音,飘忽虚渺:“你的心,很难得到吗?”

居然奏效了?我一呆,连忙答道:“当然……”

话说一半,我就说不下去了。因为她那只冰冷的手,挪移到了我心室位置。冰冷的指尖触碰在肌肤上,阵阵寒意沁入心脾。

“心?”幽幽的声音,带着几分揶揄,“很难得到吗?”

当然不难。对准位置,开膛剖肚挖下去,垂手可得。

惊恼之余,我牙齿咯咯打颤,浑身因为颤栗而瑟瑟发抖:“你,你,你可别乱来啊……”

“相公——”

幽幽的声音传来,带着些许意味不明的迷蒙。

我正琢磨着她喊这一声的意图时,心口位置的肌肤骤然传来尖锐的刺压感。像是她指尖有什么锋利的东西,即将刺穿我的皮肤。

“相公——”甘妹妹声音再度响起,却是带着几分咬牙切齿,“你,该,如,何,称,呼,我?”

话说到这份上,我还理会不了,就真是命该当诛。

我满心沮丧地喊道:“娘子——”

“嗯嘛,相公么么哒!”

欢欣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随后,我就感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笨拙地堵住我嘴巴。

霎时,我脑海中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棺材盖板忽地被人从外面拉开,天光倾泻而进,亮的瞎眼。

“小洪,醒醒。”瞎子带着疲倦的声音传来。

我抬手挡住外面的光线,好一会,才算适应了外面的光线。看看太阳的位置,差不多已经是到中午时分了。

“你怎么才来?”我有些埋怨地说着,从棺材里跳了出来。

瞎子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能来已经很不错了。要不是甘老大的媳妇顾念着旧情,而今你看到的就不是瞎子,而是瞎子的尸体。”

我大吃一惊:“钟雨兰有这么厉害?”

瞎子抬手一指自己的眸子,哼了声:“当年甘老大媳妇怀的是龙凤胎,生出来女孩后命丧,体内一尸两命,再加上她自身的八字重的很,遭受无妄之灾,一口恶气难咽,若不是发现的早,就险些形成阴母鬼子煞。瞎子只是从旁协助打杂,一双招子都变成了这番模样。”

我倒吸了口冷气。

好几次我都是想问瞎子眼睛的事,但忌讳着这是个人隐疾,就没敢提。

却是没想到,一双眸子变成这样,居然是和甘家有牵扯。

“甘老大媳妇这次回来,在她身上瞎子已经感受不到鬼子的气息。要么是鬼子已然去投胎,要么就是已然被她同化。第一种情形还好点,阴母鬼子连理同枝,鬼子投胎去了的话,鬼母能存世的时间也不会太久……但,要是鬼子已经被阴母同化,那阴母鬼子的戾气就会汇聚在一起,变的喜怒无常,平和的时候和圣母差不多,凶戾时,血流成河,见者丧命。”

说着,瞎子摇了摇头,“但愿,她不是把鬼子同化了。”

这种高端到连想插嘴都无从挑头的话题,我识相地选择了缄默不语。

瞎子把封存在黑色塑料袋里的衣服丢给我,等我穿好后,两人就离开了白杨树林,回到村尾半山腰的院落。

长者早就备好饭菜等着我们。

入座后,两杯酒下肚,长者问道:“小洪,昨夜睡的舒服不?”

昨夜发生的事情,本来就是长者和瞎子的计划。

我脸色露出一丝苦笑:“甭提了,要不是我当机立断,现在恐怕和你们喝酒的,是我的灵位。”

长者面露惊讶的神情:“不可能啊。昨夜的一切都是计划好了的,就算是甘老二诈尸跑路,周边的事情有瞎子负责,怎么可能会波及到你……再说,你不是还有秘密武器护身吗?”

30

我不无感慨地道:“是呀,多亏了有秘密武器,否则我真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瞎子这时也凑了进来,道:“对了,小洪,那件旗袍呢?”

旗袍,就是我和长者口中的秘密武器。

“被人抢走了。”我给自己满了杯,一口闷干,“睡到半夜的时候闹鬼,刚闹完鬼,外面又有人嘣嘣嘣的敲棺材,变的和长者一模一样,我刚把旗袍丢一边,它就扑过去抢走了。”

唰地一下子,长者和瞎子脸都黑了。

长者颤声问道:“你真的看到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

我点头道:“是的。”

瞎子阴着脸问道:“看到过几次?”

我想都不想地回答道:“两次。一次是在前天院子里,我看到它和钟雨兰坐一起,就是瞎子你让我拜堂的时候;另外一次就是昨夜它跑来敲棺材。”

砰——

瞎子一盲杖敲在桌子上,震得酒瓶、碗碟叮当乱跳:“小洪,这么重要的事,你咋不早说?!”

长者这次也是罕见地没帮腔,皱眉道:“小洪,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可以隐瞒呢?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简直……唉!”

他俩说的话中,但我也满心委屈。

前日夜里的那场冥婚,本就是瞎子安排的,事后长者又是被吊在了窗棂上,我只是以为拜堂时和钟雨兰并排坐的,就是长者本人。

瞎子口气很严厉地说道:“小洪,你把前天夜里还有昨夜的事,你都原原本本说一遍。”

我没敢隐瞒,就把自己的经历,滴水不漏地讲述了一遍。

说到昨夜我和甘妹妹之间的事时,瞎子走在我边上,伸手在我后背戳了几下,而后道:“还好,你们之间没有什么实质的进展,否则麻烦就大了。”

长者同样点头道:“还好,有救。”

当我细问时,两人却避而不答,搞的我满头雾水。

两圈酒喝下来,话题转移到了大傻子甘俊身上。

长者问瞎子,给大傻子甘俊娶亲的事,有啥看法没?

瞎子说,甘老二虽然不是东西,但给大傻子甘俊娶亲这事,其实是没什么错的,况且那女人已经被打的头脑不够用,把她买来后,让她出了地窖,说不定心情开朗起来,病况就会慢慢好转,以后对大傻子也算是有个照应。所以大傻子的这门亲事,得继续办。

长者点头,说他也是这么想的,况且大傻子和甘老大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真个冲喜的话,说不定还会让钟雨兰她们也开心点,从而化掉这次的执念。

瞎子却是摇头道:“给甘俊结婚,也就是冲冲甘老二的怨气,其他屁用没。”

长者脸上尴尬的神情转瞬即逝,举起酒杯哈哈笑着说:“对!管他娘的有用还是没用,喝完酒就去喊人给傻子甘俊迎亲!”

末了,长者冲我捻了捻手指,道:“小洪啊,待会记得给大伙发点红包乐呵乐呵,图个吉利。”

长者的话,让我很不爽。

傻子甘俊的婚事,之前买媳妇和布置各种婚礼用具的钱,本来就都是我出的。此时居然连给帮忙去迎亲的村民的红包,也要我出!

合着是把我当成提款机了?

大概是看出了我的不情愿,长者伸手拍了拍我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小洪啊,我也知道,你对这事肯定抵触情绪很大。可之前的事,你也知道,要是不来点真金白银,谁愿意帮甘家?这甘家的事只要一天解决不了,咱们几个也一天没安份日子过啊。帮人就是帮自己。”

最终还是瞎子一锤定音:“小洪,你就当作是我这些天来帮你的酬劳吧。”

喝完酒,瞎子倒头去睡,长者拎着酒瓶出去晃悠了一圈回来说,一共喊了二十个人,十个男的,五个女的,五个小孩,每人不用多给,给两百就好。

二十个人,就是四千!

甘天德给傻子买媳妇的钱,也不过这个价。

半个小时后,长者就把人纠集齐,把傻子摁在头老牛身上,一行二十余人,浩浩荡荡的出了村子,朝着邻村走去。

中途我问长者,不需要提前给那家人打招呼?

长者伸手一指队伍里那十个膀圆腰粗的汉子,呵呵笑着说:“这十个,是村里最能打的。”

我吓了一跳,这是要去抢亲啊!

“什么抢亲!是明媒正娶。”长者瞪了我一眼,“老刘家收了甘老二的钱,就得放人!”

长者说的理直气壮,做的更理直气壮。

一行人到了那户人家的门口,站院子外喊了两声没人应,一伙人直接冲进去,砸烂了地窖的门锁,打着电筒进去把里面的人拖了出来。

那女人被拖出来时,神情呆滞木讷,一言不发,看起来真如传闻中那样,被打傻了。

30

长者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将那女人绑在老牛身上。

“甘俊,这娘们以后就是你媳妇了,谁要是敢欺负她,你就把人往死里揍!”长者指着被绑在老牛身上的女人,对大傻子说道。

傻子甘俊愣愣地看着那女人,眼珠瞪的滚圆。

众人则是笑哈哈地看着傻子。

蓦地,傻子甘俊冲到老牛身侧,将那女人身上的绳索解开,小心翼翼的把她从牛背上抱了下来。

“婆娘,跟我回家,我们一起生娃。”傻子甘俊说道。

女人抬头瞥了傻子一眼。

杂乱如草的头发下,是一张因为常年不见天日而苍白的脸,脸上还带着淤肿。但令我感到惊讶的是,当她抬起头时,浑浊无神的眸子下,闪过一丝希冀的神采。

旋即,她又低下了头。

“傻子,来,亲一个!”有人调侃着喊道。

“傻子,把你媳妇的衣服脱了,让大伙看看奶子白不白!”有人起哄着。

傻子甘俊一把将那女人拉着护在身后,瞪视着众人:“你们,你们谁敢欺负他,我,我揍你们!”

众人又是一片哄堂大笑。

从刘家的院落出来没走几步,我们一行人就被拦下。为首的,是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手里拎着把还带着血迹的杀猪刀,站他身后,足足有三十来号人。

“把人留下!”那汉子手中杀猪刀遥遥指着,喊道。

长者排开众人走上前,哼了声:“杀猪刘,要是我说不呢?”

瞬息,杀猪刘的额头青筋暴起,面目狰狞:“你们一个都别想离开!”

长者呵呵笑了起来:“杀猪刘,这次来给傻子甘俊娶媳妇,是铁马村瞎子的主意。你是想坏瞎子的事吗?”

话说出口,周围登时一片哗然。

就连杀猪刘也是面露些许惊疑,问道:“铁马村瞎子为啥管这事?”

长者摇头:“你自己去问瞎子。”

正在两人交谈的时候,缩在傻子甘俊身后的那女人,忽而发出刺耳的尖叫,疯了似的朝着杀猪刘扑出去,指尖寒芒闪烁,好似是拿着啥东西。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来就不算远,再加上杀猪刘根本没任何防备。

那女人尖叫着扑过去,居然是用手中的东西,在杀猪刘手臂上划开一道血槽。

“贱人——”

杀猪刘猝然受伤,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那女人脸上,将她打的趔趄着扑倒在地。

那女人居然是极其悍勇,被杀猪刘重重一巴掌扇倒在地后,几乎没有任何停顿,踉跄着爬滚起来又朝着杀猪刘扑来。

这时众人才发现她手中,居然是块玻璃片。

杀猪刘也是被先前伤的激起了凶性,见女人又扑了上来,狞笑一声,手中杀猪刀直接抵了上去。

“啊——”

“杀猪刘!”

女人们的尖叫声,长者的呵斥声,组织成一曲交响曲,噪杂刺耳。

预想中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场景并没有发生。在那女人和杀猪刘即将交汇的刹那,横里一个身影飞快冲了过去,抬起手臂在杀猪刘脖子上一卡,将他硬生生格得倒跌在地。

随后,女人手中的玻璃片,插划在他后背。

所有人都惊呆了。

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的杀猪刘跳起来,抄起杀猪刀就要往前冲,却被边上的人死死摁在了地上,只能挣扎着嘶喊,“你们放开我,劳资要捅死那个傻子!”

救场的人,正是傻子甘俊。

听到杀猪刘的喊声,甘俊猛地眼珠子一瞪:“来啊,看谁捅死谁!”

一场本来可能会产生冲突流血的纠纷,随着傻子的那一嗓子怒吼,宣告落幕。回甘家村的路上,我问长者为啥傻子一发怒,杀猪刘就认怂时,边上一个小孩满脸崇拜地说,傻子甘俊发怒的时候,能一个人打十几个。

从离开刘家到抵达甘家村,那女人一直跟在傻子甘俊身后哭。

回村里,安顿好傻子和那女人,众人就自行散去。我本来想跟着长者一起走,却被傻子甘俊拦了下来,不管我说什么,他都是瞪着眼不让我走。

长者走后,傻子拉着我进了屋里,那个女人也在。

把我带进屋里后,傻子甘俊就转身离开。

我盯着那女人看的时候,她也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几乎是眼神对上的瞬间,我就反应过来,她根本不是外人说的疯疯癫癫。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我问道。

30

女人直勾勾地盯着我,半晌才开口:“谢谢你。”我微微皱眉,有些不明白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谢你让我遇到了甘俊。”女人继续说道。

“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我摇头道,“买你回来是甘天德的意思,和我没关系。”

这种问题,没有任何争论的价值,所以我也不准备在这个事情上和她争执下去。我问她还有没有别的事情时,她说她想去让我带她去见瞎子。

要去见瞎子,当然是需要傻子同行掩饰。

结果是,瞎子和女人进去里屋交谈,把我和傻子丢在外面。

我和傻子当然没什么共同语言。

等到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瞎子和女人才从屋里结伴走了出来。瞎子对我说,今晚和那女人一起白杨树林里睡,看能不能把甘老二给骗出来。

傻子甘俊却是不乐意了,说那女人是他婆娘,要睡也得是和他睡。

直到瞎子举起手中盲杖作势要敲他,傻子才吓的改了口,说婆娘可以跟我走,但我要是敢睡他的婆娘,他就找我拼命。

支开傻子后,瞎子让我和那女人沿着引魂路进入白杨树林。

之前几次瞎子还对我有些叮咛,但这次却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告诉我,一切听那女人的指挥就可以了。我偷偷的询问那女人瞎子有什么计划时,她笑吟吟地摸出把红布包裹着把手的剪刀,反手卡进自己脖子里。

猩红的血,瞬息不要钱似得蜂涌而出。

这就是瞎子的安排?我惊得目瞪口呆。

我想冲过去捂住她的伤口,却被那女人一把推开,借着反推我的力道,她踉跄着冲入黑暗中,消失不见。

“喂——”

等我反应过来,跟着过去时,早就不见了影子。

一个受伤的女人,为什么可以跑这么快?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我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在我面前拿剪刀卡进自己脖子里,而后鲜血喷涌而出,我却没能追上她的脚步。

转了一圈也没能找到那女人后,我沮丧地回到了院落中。

“回来了?”瞎子似乎对我的回来一点都不感到惊讶,说道,“昨晚甘家女娃子虽然和你纠缠了一晚上,但并没有圆房,所以她今晚应该还会来。到时候你一定要……”

我猛地一步蹿过去,揪住他衣领:“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起初我觉得甘天德给傻子甘俊买媳妇是件缺德事,但后来这几天的经历中,我也醒悟过来,傻子甘俊只是大部分时间傻,但并非蠢到什么也不懂——与其那个女人在杀猪刘家过着非人的生活,还不如先将她买过来,而后再思量着如何帮忙脱身。

所以就算是瞎子不提这事,等甘妹妹的事告一段落后,我也会提这事。

可……人是算从地窖里捞了出来,但捞出来不到半天的时间,就当着我的面,自杀了。而从瞎子的波澜不惊来看,肯定是瞎子对那女人说了什么,才会导致这件事只有我一个被蒙在鼓里。

“因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瞎子面色平静,“我给她说过,要是她想离开,我会帮忙,但有一个条件是她必须带着傻子甘俊离开这里。她拒绝了,她说她要报仇。”

报仇?买她回来的,是杀猪刘;让她饱受屈辱的,也是杀猪刘。

“瞎子从来就不是什么善人,也不是什么好人。”瞎子依旧面无表情,“她一心求死,瞎子需要新的力量来打破现在的局面,所以,也就有了你看到的那些事情。”

一心求死!

四个字,如天雷滚滚,轰得我里嫩外焦。

瞎子是这样说的,那女人已经做了,我突然发现,在这个时候,我所有的愤怒、忿恨,都已经是变的毫无意义。

颓然松开瞎子,我问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瞎子整理了下自己衣服,道:“许芸是沿着引魂路走出去的,而且是在那片白杨树林里自杀,只要在彻底死去时抵达目的地……你今夜继续睡棺材里,等着看好戏就是。”

又要去棺材里睡觉?我愣了下,问道:“不给点什么防身的东西?”

瞎子伸手摸出块小石头一样的东西:“你出门的时候就把这宝贝含在嘴里,沿着引魂路走过去,一路上不管看到什么,遇到什么,都比理会,别开口说话。记住,只要你不惹是生非,是不会有什么东西对付你的。”

说完这些,瞎子不由分说,将那块石头塞我嘴里,“去吧,千万别开口说话!”

瞎子迫不及待地将我推搡出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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